湖北应城：一包盐卖两块多，地下压着二百八十一亿吨盐矿

应城超市的货架上，一包五百克的云鹤牌精制碘盐，标价两块多。排队结账的人从它面前走过去，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这包盐的下面，埋着二百八十一亿吨岩盐。从明嘉靖年间有人在这儿刨出石膏算起，应城人在脚下这片地里掏了四百多年，掏出一个膏都盐海。

一包五百克的盐，卖两块多

食用盐长期由国家专营，定价一直压得很低。益盐堂(应城)健康盐制盐有限公司的项目研发经理王丹枫跟我算过这笔账：一包五百克的精制碘盐零售才两块多，扣掉生产、流通这些成本，利润相当微薄。这几年国家提倡减盐，销量又受抑制，只靠卖传统食盐，民企举步维艰。

益盐堂的活法是把一粒盐摊开。井盐、海盐、孕妇吃的高钙盐、学生用的轻盐、煲汤的调味盐，再往下还有护肤盐、沐浴盐、果蔬清洗盐。2010年公司刚成立时，它只是地方民营经济园里的一间小厂，如今八大系列三千多个品种，中高端产品占比超过七成，2024年产值3.2亿元。王丹枫说，他们平均每年的研发投入在1000万元以上，拥有发明专利20项、实用新型专利48项。2019年，益盐堂获批主导建设湖北省盐产业技术研究院，这是全省唯一一家专注盐产业技术创新的省级新型研发机构。

同一种白色结晶，装进两块钱的塑料袋是一个价，装进护肤瓶是另一个价。差别不在盐本身。

三十里膏城是怎么停下来的

应城的石膏开采始于明朝嘉靖年间。那年大富水冲垮了团山山体，石膏矿苗露了出来。清咸丰年间，淮盐被战事阻断，膏洞附近的农民拿废碴浸水熬盐，岩盐开采由此发轫。晚清到民国，膏盐产业走到鼎盛，矿区几乎覆盖半个应城，当地人叫它三十里膏城。1917年，应城的纤维石膏产量占了全国九成以上。

上世纪七十年代，湖北省化工厂在东马坊投产，规模化盐化工的时代开始了。1997年，由它改制而来的双环科技在深交所上市，纯碱年产能突破一百万吨。

然后是一段下坡。2004年前后，老牌的国营膏矿陆续改制关停，粗放开采的时代结束。真正让矿山全停下来的，是2017年10月6日。那天鑫龙石膏公司出事故，应城石膏矿山全面停产，井下的炸药和雷管被全部清空。市里成立专班，把11家石膏矿山整合成4家矿业公司，重新做安全设计，验收不达标的不许复工。到2023年孝感市公布非煤矿山风险等级时，应城好几座石膏矿还挂在停产、停建的名单上，风险等级D级。

从鑫鑫、团山到齐王、李咀，它们停在那儿的样子，跟三十里膏城的名号对不上。

小锤敲了四十年，够格的徒弟不到七十个

应城还有一批人，靠的是石膏的另一面。

伍柏林是应城工艺膏雕厂的厂长，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膏雕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七十多岁了。他十六岁到村里的粉笔厂当技术工，粉笔厂和膏矿常往来，他由此接触到膏雕绘画，后来靠自学练出手艺。这门手艺是跟他父亲学的，一敲就是四十多年，设计制作出工艺膏雕产品四百余种，还用树脂法把单体的雕刻法改成双层，解决过作品表现力不足的毛病。

他跟我说过一句实话：徒弟里能真正称为膏雕匠人的，不到七十人。曾经来过一个年轻人，很有天赋，他本来看好，可对方熬不住这份孤寂，学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工作室里漫天白灰，冬冷夏热，年轻人觉得脏。年过七十后他说，有点雕不动了。

2009年，他把在北京工作的儿子伍应超喊了回来。伍应超是电商专业毕业的八零后，一回来就注册网店，把产品图片挂上去，引来几家外贸公司订做出口的石膏枕、烛台、罗马柱。他跟我说，应城石膏材质好、透光性强，他把传统手工和现代机械结合起来，做石膏灯饰、扩香石这类半机械化的产品。应城石膏形成于四千万年前的古湖泊沉积，矿石灯在欧美家居市场卖得不错。

应城的膏塑也在往下传。六十五岁的钟志平做了一辈子膏塑，一双手跟同龄人不一样；她的儿媳陈思梦嫁过来八年，跟着婆婆学。至于这个行当还剩多少人，我听到过几个数：大小膏雕加工厂有说六家、也有说十四家；膏雕艺人有说十几人、也有说八十余人。

差点退市的公司，靠一口盐井翻了身

要说应城盐化最硬的一段，是双环科技的翻身。

2021年前后，这家上市公司还濒临退市。省属国资出手重组，宏泰、宜化把持有的双环集团股权划给长江产业集团，后者间接持股25.11%。当年公司扭亏为盈，盈利4.23亿元。2022到2024三年，双环科技的净利润合计17.7亿元，相当于此前13年的总和。双环科技党委副书记、总经理鲁强告诉我，公司新上的合成氨绿色技改项目投产后，年节约标煤15.68万吨，节能28%，合成氨每吨成本下降1200元，比老装置一年降本近4亿元。

厂里的中央控制室有一块长二十多米的巨屏，实时显示生产全流程。2022年公司投5100万元做5G智能工厂，减少操作工120人，人力成本节约两成，生产效率提升约三成。

更值钱的是盐的跨界。一条5000万元的生产线，把现有产品转成钠电池核心材料高纯度碳酸钠，纯度超过99.5%，是全国首套电池级碳酸钠产业化装置，附加值提升两倍以上。生产运营部部长郑立说，这是钠离子电池正极和电解质的关键原料，国内需求正在爆发。钠电项目负责人杨红金看着技术从实验室走到量产，他说，最初他们只能研发千克级样品，如今中试产线满产可达千吨级。2025年2月，湖北省首条千吨级钠电正极材料中试线在应城投产，产品已向18家下游电芯客户送样。

被掏空的地下，现在用来存电

盐被抽走之后，地下留下了一个个空腔。应城把最大的那个，变成了电池。

2023年，300兆瓦压缩空气储能电站示范工程落户应城，用的是废弃盐穴。2024年4月首次并网，预计年发电量近5亿千瓦时，可节约标煤15.9万吨。它被叫作地下充电宝：低谷时把空气压进盐穴，高峰时放出来发电。一度电存进去，大约能放出0.7度。

地表的伤口也在缝合。应城国家矿山公园占地28平方公里，园里有全国唯一的中国石膏博物馆，AR光影让百年盐井和老旧矿具重新活动起来。

应城市发改局综合规划股股长何静怡说，资源是天赐的厚礼，也曾是桎梏。数字上我听到几个口径：2023年盐化工集群有65家规上企业，工业总产值400多亿元，占全市55%；2024年变成67家、产值230亿元、占规上工业44%；到2025年，报的是70余家、产值近200亿元。湖北省社会科学院的陈志在一篇点评里提到，工业盐领域正面临产能过剩、内卷加剧。应城给2030年定的目标是，井矿盐化工集群规模达到500亿元。

矿山公园的观景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复垦地，坡上一层新栽的树，底下就是当年掏空的矿道。地下一百米，压缩机在替电网充电；地上，孩子在水上乐园里玩水。二百八十一亿吨的盐还埋在那儿等着人算账——那些还停在D级风险名单上的石膏矿，和那双已经雕不动石膏的手，什么时候能等到下一份开工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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