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那天二哥给我打电话,让我陪他去趟房管局。我说你干啥,他说你甭问,来了就知道。我到了那儿一看,他正跟一个中介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购房合同。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二哥你疯了?你哪来的钱?他说攒的。我说嫂子知道吗?他不吭声了。
那套房在城西郊区,离市区四十多公里,是个老小区的顶楼,没电梯,六楼。总价五十八万,他付了三十万首付,贷了二十八万。他一个月退休金七千五,还完贷款还剩四千多。嫂子退休金三千出头,俩人加起来七千多,在城里过日子不算宽裕,但也不紧巴。
问题是,嫂子不知道。
二哥让我别跟嫂子说。我说这么大的事你瞒得住?他说瞒一天是一天。我问他为什么,他半天没说话,后来憋出一句:“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二哥二嫂结婚三十八年了。二嫂是小学老师,退休前在实验小学教数学,一辈子管人管惯了。管学生,管儿子,管二哥。二哥在钢厂干了一辈子,从炉前工干到车间主任,在厂里管着百十号人,回了家连袜子放哪儿都得听二嫂的。
前年他们儿子结婚,二嫂把攒了一辈子的四十万全掏出来付了首付。二哥说留点养老钱,二嫂说儿子买房是大事,咱俩有退休金怕啥。二哥没再吭声。
去年儿子生了孩子,二嫂搬过去带孙子,一住就是大半年。二哥一个人在家,不会做饭,天天吃挂面。我让他来我家吃,他来了两回就不来了,说麻烦。有回我去看他,冰箱里就一盒鸡蛋、半棵白菜,灶台上积了一层灰。
我说二哥你这样不行,你去儿子那儿住几天。他说不去,亲家母在那儿,他去了没地方睡。我说那让二嫂回来住几天。他说孙子小,离不开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二哥天天去公园下棋,跟一帮老头混在一起。有个老头在郊区买了套房,说是养老用的,便宜,空气好,还能种菜。二哥跟着去看了一趟,回来就动了心思。
他没跟二嫂商量。他知道商量了也白商量。二嫂会说,你脑子有病啊,花几十万买个郊区破房子,儿子房贷还没还完呢。二嫂一辈子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在二嫂眼里,给儿子花钱是刀刃,给孙子花钱是刀刃,给自己花钱是浪费。
二哥跟我说:“你嫂子跟我过了三十八年,我从来没自己拿过主意。买啥都得她点头,花啥钱都得她批准。我不是说她不好,她为这个家操了一辈子心。可我就是想……这辈子总得有一回,我自己说了算。”
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我说二哥,那你买了房干啥用?他说先放着,等过两年孙子大了,他就搬过去住。我问那嫂子呢?他说你嫂子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住城里。
我说你这是要分居啊?他说不是分居,就是想有个喘气的地方。
这事我憋了半个月,没敢跟任何人说。结果上个礼拜,二嫂给我打电话,问我二哥最近忙啥呢,天天不着家。我说不知道啊。二嫂说:“你甭替他瞒,我翻他手机了,有个中介天天给他发消息。”
我心想坏了。
二嫂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老三,你跟我说实话,你二哥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二嫂你想哪去了,二哥不是那种人。二嫂说那他在外面干啥?我说你自己问他吧。
当天晚上二嫂就炸了。二哥从公园回来,看见二嫂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个牛皮纸袋。二嫂把合同摔在他脸上:“赵建国,你行啊,五十八万的房子你眼都不眨就买了,我跟你过了一辈子,你买双袜子都得跟我报账,现在倒好,几十万往外扔连个屁都不放!”
二哥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了一句:“那是我自己的钱。”
二嫂说:“你自己的钱?你的退休金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懂不懂?你背着我买房,你这是转移财产!”
二哥说:“我转什么财产了?我买房又不是给别人,我自己住。”
二嫂说:“你住?你跑郊区住?你什么意思?你是嫌我烦了想躲开我是吧?”
二哥不说话了。
二嫂哭了。哭得特别伤心。她说:“赵建国,我跟你结婚三十八年,我哪点对不住你?你妈生病我伺候的,你儿子上学我管的,你家里里外外我操持的。我退休了还得给你儿子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倒好,偷偷摸摸去买套房,你是打算把我甩了是吧?”
二哥还是不说话。他就是这么个人,一吵架就不吭声,二嫂最恨他这一点。
第二天二嫂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我去了,二嫂眼睛肿着,二哥坐在阳台上抽烟。二嫂说:“老三,你给评评理。他买房子我不反对,可他瞒着我,这是原则问题。夫妻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过什么?”
我说二嫂你别激动,二哥就是怕你不同意。二嫂说:“他怕我不同意?他跟我商量我会不同意?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他要是跟我说,咱们去郊区买个小房子养老,我能说不吗?可他瞒着我,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心想,二嫂你说的轻巧。这些年二哥想干点啥你哪回同意了?他想买个鱼竿你说浪费钱,他想跟朋友去钓鱼你说他不着家,他想换辆车你说旧的还能开。二哥在你面前,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主意。
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拱火。
我劝了半天,二嫂最后说:“要么他把房退了,要么把房本上加上我的名字。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我把这话转给二哥。二哥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说:“加名字可以,退房不行。”
二嫂说:“加名字?加名字也不行。他背着我买房,这就是不信任我。加名字我也堵得慌。”
俩人就这么僵着。二嫂搬去儿子家住了,二哥一个人在家,天天吃挂面。我去看他,他说:“老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二哥,你错在瞒着二嫂。”
他说:“我要是跟她商量,她能同意吗?”
我想了想,说:“不能。”
他说:“那不就结了。”
我说:“可你瞒着她,现在她知道了,更不同意。你等于啥也没捞着,还把关系搞僵了。”
二哥不说话了。
这事在我们家炸了锅。我大姐说二哥不对,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我小妹说二嫂太强势,二哥憋屈一辈子了,花自己的钱买个房怎么了。我儿子说二伯真牛,六十多了还知道给自己留后路。我媳妇说二嫂也可怜,一辈子为这个家,到头来丈夫背着她买房,换谁谁不寒心。
你看,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二嫂在儿子家住了半个月,儿子劝她回去,她说回去可以,赵建国得给我认错。二哥说认错可以,但房不能退。二嫂说你不退房就是心里没我。二哥说我要心里没你我就把房写别人名了。
上周我去看二哥,他正收拾东西。我说你干啥?他说去郊区住几天。我说二嫂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我说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他说我就去住两天,看看房子,透透气。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他背了个旧书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袋子挂面。我说二哥你至于吗?他说至于。
到了那套房子,六楼没电梯,他歇了三回才爬上去。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就一张旧床垫、一把椅子、一个电磁炉。阳台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二哥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说:“老三,你闻闻,这儿空气多好。”
我闻了闻,确实比城里新鲜。
二哥说:“我在这儿住着,早上起来能听见鸟叫。楼下有个早市,菜比城里便宜。晚上能看见星星。”
我说:“二哥,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他说:“我身体好着呢。”
我说:“二嫂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你二嫂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要强了。她跟我过了一辈子,啥事都得她说了算。我知道她是为这个家好,可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想有个地方,能自己说了算。”
我说:“那你跟二嫂好好说说。”
他说:“说了,她不听。”
我说:“那你就这么耗着?”
他说:“耗着吧。反正我都六十四了,还能耗几年。”
我走的时候,二哥站在楼下送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哥带我去河里摸鱼,他那时候多精神啊,村里人都说赵家老二将来肯定有出息。
后来他进了钢厂,当了工人,娶了二嫂,生了儿子。一辈子按部就班,从来没出过格。临老了,反倒胆大了一回。
我开车往回走,心里堵得慌。我不知道二哥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二嫂做得对不对。我就知道,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二哥背了二嫂,他有错。可他一辈子憋屈,想有个自己的地方,这有错吗?
二嫂生气了,她有错吗?她为这个家操劳一辈子,到头来丈夫瞒着她花几十万买房,她委屈,她愤怒,这有错吗?
都没错。可都伤了。
昨天二嫂给我打电话,问二哥在哪儿。我说在郊区房子里。二嫂沉默了半天,说:“他吃饭了吗?”我说他带挂面去的。二嫂说:“他那胃吃挂面不行,你给他送点小米过去。”
我说二嫂你自己去送吧。
二嫂说:“我不去。他要不认错,我就不去。”
我说:“二嫂,二哥那人你还不知道?你让他认错行,你让他退房,他肯定不干。”
二嫂说:“那就让他住着吧。住够了他就回来了。”
我说:“那你不生气了?”
二嫂说:“生气。可生气有啥用?三十八年都过来了,还能离咋的。”
我挂了电话,给二哥发了条微信:二嫂问你吃饭了没。
二哥回了个笑脸。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二嫂让我给你送小米。
二哥半天没回。
晚上他给我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小米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他说:粥熬好了,就是没你嫂子熬的黏糊。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哭。
这就是日子。谁也别觉得自己全对,谁也别觉得自己全错。二哥有二哥的苦,二嫂有二嫂的难。咱外人看着着急,可人家的日子,还得人家自己过。
那套房到现在还空着。二哥偶尔去住两天,回来还是跟二嫂过日子。二嫂不提退房的事,二哥也不提让二嫂去住的事。俩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跟从前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二哥脸上有笑模样了。二嫂说话不那么冲了。俩人前几天还一起去超市买了台新电视。
我问二哥,房本上加二嫂名字了吗?
二哥说:“加了。”
我说:“那你俩这是和好了?”
二哥说:“和好啥呀,还那样。”
我说:“那你还去郊区住吗?”
二哥说:“去啊,那是我自己的地方。”
我说:“二嫂不说你了?”
二哥笑了:“她说她的,我住我的。”
你看,日子就这么回事。吵归吵,闹归闹,该过还得过。至于那套房,就当是二哥给自己六十四年的人生,买了个喘气的地方。
值不值,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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