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调来当局长那天,我正好去市局送材料。走廊里站着三十多个穿白衬衫的,烟灰缸塞得冒尖,没一个人进去汇报。我拉住一个相熟的所长问咋回事,他朝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努努嘴,说等周副局长点头呢,新来的那位说话不管用。我说人都到了,进去见个面能咋的。他苦笑一下,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周局没发话,谁进去谁就是不懂事。
我爸姓陈,在基层干了二十六年,从片警一路干到分局局长。这次跨市调过来,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位置本来该是周副局长的。周副局长在这儿干了十一年副局长,熬走了三任局长,每一任来的时候都说要动人事,最后都不了了之。我听局里老人说,上一任局长走的时候拍着周副局长肩膀说,老周啊,这摊子离了你转不动。周副局长当时就回了句,转不动就不转呗。
我爸上任第一天开见面会,四十个派出所长来了三十九个,缺席那个据说在周副局长办公室汇报工作。我爸讲了四十分钟,从治安形势讲到队伍建设,底下鸦雀无声,眼睛全瞟着坐在角落的周副局长。周副局长全程没抬头,拿支铅笔在本子上画圈,画满一页翻过去接着画。我爸讲到一半停下来,问大家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没人吭声。我爸又问了一遍,周副局长这才把铅笔搁下,说陈局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不着急。底下跟着笑了几声,我爸也笑了,说行,那就先熟悉。
会后我爸叫住我,让我去他办公室拿份文件。我推门进去,他正站在窗边抽烟,烟灰弹在窗台上。他说三十八个,我数了,进门先看周副局长脸色的,三十八个。我说爸你刚来,总得给人时间。他把烟掐灭,说时间?我给他们时间,谁给老百姓时间?我说那你打算咋办。他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旧文件,一页一页翻,翻到半夜才走。
第二天我爸没坐办公室,直接去了城东派出所。那是周副局长的老根据地,所长姓孙,跟了周副局长十四年。我爸进门的时候,孙所长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我爸问辖区发案率,孙所长说周局那边有台账,我给您调。我爸又问重点人员管控,孙所长还是那句周局那边有安排。我爸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说孙所长,你这办公室挺大啊。孙所长说都是周局关照。我爸点点头,说那行,你忙。
我爸在城东待了一上午,孙所长给他倒了三杯茶,每一杯都是放下就转身出门。中午食堂吃饭,我爸坐的那桌,十分钟内全吃完了,就剩他一个人对着盘土豆丝。他回来跟我说,那土豆丝切得真细,跟孙所长的心思一样细。我说人家摆明了不接你茬。我爸说,不接才好,接了我就得跟着他的节奏走。
真正的爆发在第三天。我爸让办公室发通知,要求各派出所报一份辖区治安隐患清单,三天内交。到了第三天下午,只收上来两份。办公室小王吞吞吐吐地说,其他所长都打电话问过周副局长,周副局长说按老规矩办。老规矩就是,先报给周副局长,他审完了再决定往不往上递。我爸把小王叫进里屋,关上门,声音不高,说你给周副局长带个话,就说我陈某人请他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喝茶。
第二天周副局长来了,端着自己那个掉漆的搪瓷杯,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我爸开门见山,说老周,四十个派出所,你替我管了三十八个,辛苦你了。周副局长说陈局这话说的,大家都是按规矩办事。我爸说那你说说,什么规矩。周副局长说,先报我这儿,我筛一遍,该往上的往上,不该往上的压住,省得给局里添乱。
我爸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只收上来两份的隐患清单,往茶几上一拍,说老周,这上面两条隐患,一条是城东市场的消防通道堵了三年,一条是城南学校周边黑网吧开了两年,你筛了没有?周副局长脸色没变,说这些事我都有数,正在处理。我爸说处理?我昨天去城东市场,消防通道堆的还是那堆货,老板说每月按时交管理费,没人来查。城南那个黑网吧,我晚上去看,里面坐的全是穿校服的孩子。
周副局长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说陈局你刚来,有些事不懂,我在这儿十一年,没出过乱子。我爸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很低,说十一年没出乱子,是因为你把所有乱子都按在底下。城东那个地下赌场,你敢说你不知道?城南那帮收保护费的,你敢说跟你没关系?周副局长脸白了。我爸从兜里掏出个U盘,放在茶几上,说这里面是城东赌场三个月的流水,还有城南那帮人给你司机转账的记录,我没往上交,是给你留着脸。
周副局长盯着U盘看了足足半分钟,伸手拿起来,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陈局,你厉害。我爸说,不是我厉害,是你把所有人都当傻子。那三十八个所长,不是听你的,是怕你。现在他们不用怕了。周副局长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走廊里几个所长正探头探脑,看见他出来,全缩回去了。
当天下午,我爸重新发了通知,隐患清单直接报局办公室,谁再敢卡着不报,先停职再说。第二天早上,三十九份清单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缺的那份是城东派出所的。孙所长亲自送来的,进了门先鞠了个躬,说陈局,我错了。我爸没抬头,一边翻清单一边说,错哪儿了?孙所长说,不该把派出所当成私家领地。我爸这才抬眼看他,说回去写份检查,三千字,明天交。孙所长说那隐患清单,我重报一份。我爸说不用,你那两份已经在这儿了,回去把消防通道那堆货清了,黑网吧那事你写进检查里。
孙所长走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办公室里几个年轻人憋着笑,我爸扫了他们一眼,说笑什么,干活。那天下班,我爸回家,我妈给他盛饭,问他头一天当局长啥感觉。他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才说,当局长不难,难的是让底下人知道,这局里到底谁说了算。我妈说你都五十的人了,还跟人斗什么气。他放下筷子,说不是斗气,是这身衣服穿着,就得对得起它。
我后来问他,周副局长那事,你手里到底有没有真东西。他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说有,也没用,我赌他不敢看。我说万一他真看了呢。我爸笑了,说他不敢。他在这位置上十一年,最怕的就是有人跟他认真。我说那你就不怕他报复。我爸说,他报复谁?报复我,我正等着。报复底下人,底下人现在看明白了,跟谁走有饭吃,跟谁走要写检查,他们心里有数。
那晚他喝了两杯酒,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这世上的事,十件里有八件,坏就坏在大家都等着别人先开口。你开口了,那八件里就有五件能好。
现在局里开会,四十个所长整整齐齐坐着,我爸讲话的时候,没人再往角落里瞟了。上周周副局长申请提前退休,报告交上来,我爸批了四个字,按规定办。孙所长那份检查交上来了,五千多字,我爸看了头一页就搁下了,说态度到了就行。城东市场的消防通道清了,城南黑网吧也关了,我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门口贴了封条。
你说,这算不算止损离开?还是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先站出来,把那个规矩给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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