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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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爸爸已经躲在阳台二十八天了,什么时候出来啊?”
儿子周南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手里的故事书停在《小熊搬家》那一页,半天没翻过去。
客厅的钟刚过十点半,阳台门关着,里面黑着。那扇门的玻璃上,映着我和儿子两个模糊的人影。
没有第三个。
我把书合上。
“你爸爸在外地。”
“不是。”
“他外派半年,跟你说过的。”
“他说的是给你听的。”
周南抬起脸,眼睛还没完全睡醒。他今年七岁,换牙换得不齐,说话时有一处风漏出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
“谁告诉你的?”
他没回答,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小恐龙。那只恐龙缺了一条腿,是陈默去年出差回来带给他的。陈默已经离家五个月零九天,视频打得越来越少,最后一次通话停在二十八天前。
那天他说,南城那边的项目收尾,可能还要延长一阵。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别等我,早点睡。”
我那晚也没睡。
周南把小恐龙翻了个面,露出底部粘着的一小块白色胶带。
“爸爸每天晚上都出来。”
我站起来,动作不快。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
“什么时候?”
“你洗澡的时候,或者去倒垃圾的时候。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走到阳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
客厅里有一股没散掉的油烟味。晚饭我只煮了面,周南挑了半天葱花,最后把葱花一根根摆到碗边。这个毛病像他爸爸,吃什么都要先挑不喜欢的。
我低头看门缝。
里面没有光。
“爸爸为什么不出来?”
“他说你会骂他。”
“我为什么要骂他?”
周南想了想。
“因为他没有钱了。”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不像猜的。
陈默外派前,家里每个月有固定工资,车贷房贷按时扣,周南的兴趣班也没有停过。他走之前还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说,等这次项目结束,给我换一个大一点的厨房。
我说不用,厨房够用。
他说:“你总说够用。”
那双灰色拖鞋,他没有带走。
我以为是忘了。
周南从床上坐起来,悄悄看了一眼阳台。
“妈妈,你别现在开门。”
“为什么?”
“爸爸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他又不说了,伸手把被角抻平,一下,又一下。小孩子做这个动作时,显得格外认真,像只要床单平整,事情就不会坏掉。
我没有再问。
十一点四十,我给周南关了灯。走出房间时,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妈妈。”
“嗯。”
“爸爸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睡觉的。”
我的手指停在门框上。
“我以前怎么睡?”
“你以前会把阳台门开一条缝。”
说完他翻身背对着我,像这句话已经说完了。
我站在他床边,听着他故意放重的呼吸声。孩子装睡的时候,肩膀会一下一下动得很快。
我回到客厅,把所有灯都打开。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陈默,时间是二十八天前。
只有四个字。
“别等我了。”
我一直没删。
阳台门后的黑色玻璃,像一张没说完的话。
“一个人真正害怕的,不是门后有人,而是门后那个人还在等你先开口。”
那一夜,我没有推开门。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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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南说要吃煎鸡蛋。
我打了三个,两个给他,一个放在盘子里,最后没端出去。
阳台门下多了一条细细的面包屑。
我蹲下来,用手指捻起来。
面包是前一天买的,袋子放在厨房第二层柜子里。周南晚上吃了两片,我没有吃。家里没有别人。
我把第三个鸡蛋倒进垃圾桶。
周南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空盘子,问我:“爸爸吃了吗?”
“你看见他吃了?”
“他饿。”
“他在哪里吃?”
“里面。”
“里面是哪儿?”
他低头穿鞋,鞋带绕了两圈,怎么都系不好。
“你问爸爸去。”
我伸手替他系好。
“周南,你爸爸不在里面。”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看?”
孩子问得很轻,像只是问今天要不要带水杯。
我把他的书包拎起来,挂到他肩上。
“上学要迟到了。”
“妈妈。”
“走。”
他站在门口没动。
“爸爸说你不喜欢别人问你为什么。”
我看着他。
周南咬了一下嘴唇,松开鞋带,又重新系。他每次紧张都这样,鞋带一天能解开十几次。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保安老赵正在给花坛边的流浪猫倒水。他看见我,指了指我手里的空保温杯。
“今天没给孩子带水?”
“他不喝。”
“你家那位还没回来?”
“还在外派。”
老赵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又说:“前几天半夜,我好像看见你家阳台亮灯。你们换灯了?”
我回头。
“没有。”
“那可能是对面家的,玻璃反光。”
他说完,低头继续给猫倒水。那只猫把脑袋伸进碗里,尾巴扫着地上的灰。
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公司走。
我在南城一家家政门店做行政,管排班、收款、处理客户投诉。老板娘赵姐说我做事稳,坏处是太稳,别人骂到头上,我也只会先把表格保存。
午休时,我打开手机,翻到陈默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那四个字。
“别等我了。”
我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你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删掉。
“你在哪里?”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周南说想你。”
那边没有回。
下午快下班,赵姐拿着一张登记表过来。
“你老公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我没别的意思。上个月有个男的来店里问住家保洁,问完不下单,站在门口抽了半天烟。有人说像你老公。”
“他不抽烟。”
赵姐把表格放在我桌上。
“人都有一两个坏习惯,谁知道呢。”
我笑了一下,把那句话挡回去。
“他在外派。”
赵姐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说:“林薇,女人嘴硬可以,别拿嘴硬当家里的门锁。”
我低头整理回访记录。
“赵姐,你下午那批钟点工还没排。”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表格走了。
晚上回家,周南把书包甩在沙发上,说学校让带一张全家福。
“明天就要。”
“用以前那张。”
“老师说要最近的。”
“那就不带。”
“爸爸不在,怎么拍?”
我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冰箱。
周南跟在后面。
“妈妈,你给爸爸打电话吧。”
“他工作忙。”
“他不忙。”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天都在阳台。”
我关冰箱门时用力过了头,里面的玻璃瓶碰了一声。
周南缩了缩肩膀。
我蹲下来,把他的衣领整理平。
“你爸爸真的不在阳台。”
“那这个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是一颗薄荷糖。
糖纸已经揉皱了。
我认得那种薄荷糖。陈默以前开长途车时吃,嫌甜,买回来又总是放在车里。外派之后,他说那辆车留给我开,钥匙还在玄关抽屉里。
周南说:“爸爸给我的,他让我别告诉你。”
“什么时候给的?”
“昨天晚上。”
“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等你问起那只蓝杯子,再告诉你。”
我转身看向阳台。
门后很静。
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滴了一声。
又一声。
我没有问蓝杯子是什么。
因为我知道。
那只杯子在阳台的旧柜子里,是陈默大学时买的,杯沿缺了一小块瓷。他出门前把它洗干净,倒扣在柜子上。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忘了收。
“人不是突然变得沉默的,他只是把每一次想说的话,都换成了没关系。”
那天晚上,周南把全家福的作业本放在阳台门口。
封面上写着:爸爸回来以后再画。
我看着那行字,坐到了凌晨一点。
03 转
第三天早上,阳台门口的作业本不见了。
周南说是爸爸拿走的。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
我去上班前,特意把一根头发夹在门缝里。那是我以前看电视剧学来的做法,幼稚,没用,可我还是做了。
晚上回来,头发不见了。
门缝里夹着一小截蓝色线头。
我把线头捏在指尖,半天没动。
陈默有一件旧运动外套,袖口总爱脱线,颜色就是这种蓝。他出差前把衣服塞进洗衣机,说回来再洗。我嫌他乱放,拿出来搭在阳台椅背上。
后来那件衣服也不见了。
我以为是他带走了。
“妈妈,爸爸说你今天在门口放头发。”
周南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根香蕉,却迟迟不剥。
“你爸爸还说什么?”
“他说你在试他。”
“他怕我试?”
“他说你以前也这样。”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
“我以前怎么了?”
“你会把他的手机放在桌子左边,看看他回来以后会不会先找手机。”
我怔了一下。
这种事我做过。
陈默以前应酬多,手机经常静音。有几次他说回家就睡,手机却在凌晨亮了好几回。我没有翻,只把它从右边挪到左边。第二天他找手机时,先看我一眼,再去拿。
我们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都装作不知道。
我剥开香蕉,咬了一口,太生,嘴里发涩。
“爸爸现在在哪儿?”
周南低声说:“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看门?”
“我看门,是因为怕你一个人跑出去。”
“我没跑。”
“所以不需要问。”
他把香蕉放回盘子,香蕉皮一点点变黑。
“爸爸说,妈妈不想让他回来。”
这句话落下来,家里突然多了很多声音。冰箱压缩机,楼上拖椅子,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把盘子往他面前推。
“吃完。”
“你是不是不要爸爸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叫他出来?”
我把桌面上的水渍擦掉。
“你爸爸有腿,他想出来会自己出来。”
“他不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他没工作了。”
我停下动作。
周南马上低头,像知道自己说漏了。
“谁告诉你的?”
“爸爸。”
“他怎么知道你会保密?”
“我没有保密。”
“你天天在帮他撒谎。”
“我没有。”
他声音突然大了,香蕉从盘子里滚下来,撞到桌腿。
“爸爸说他不是坏人。”
我弯腰捡香蕉,手指沾了一点果肉。
“我没说他是坏人。”
“你就是这么想的。”
“周南。”
“你每天都说爸爸在外面工作,你每天都跟别人说爸爸很好。爸爸没有工作了,你就不要他。”
我把香蕉丢进垃圾桶。
“谁教你这些话的?”
他闭上嘴。
问不出来。
我拿起手机,拨陈默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次就被按断。
我又打。
这次没人接。
第三次,电话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很轻的呼吸声,近得像就在门后。
“陈默?”
那边还是没有回答。
“你回来了,是吗?”
沉默。
我把手机贴得更紧。
“你如果在家,就说一句。”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像杯子碰到了桌边。
然后断了。
周南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
“你别逼他。”
“我逼他?”
“他说你最会把人逼到没有话说。”
我坐到椅子上。
这句话陈默说过很多次。
以前吵架,他总说我不吵,不哭,什么都自己决定,让他连道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听完就去洗碗。洗同一个碗,洗很久。
后来他也不再道歉。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明天我去找你们公司。”
周南抬头。
“你别去。”
“这是大人的事。”
“爸爸说你去了,就会知道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是什么样?”
周南不说话。
我起身收碗,发现蓝色线头还在我的手指上缠着。
我本来想扔掉,最后塞进了钱包夹层。
晚上十点,阳台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短,很轻。
我站在客厅中央。
周南已经睡了。
门就在两步之外。
我没有走过去。
“婚姻里最难看的不是背叛,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承认,自己其实已经撑不住了。”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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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我去了陈默的公司。
南城远航设备的前台换了人,穿着浅灰色制服,问我找谁。
我说:“陈默。”
她查了一下登记表,抬头看我。
“您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陈先生已经离职了。”
“什么时候?”
“二十八天前。”
我没说话。
前台把一张离职交接单推过来,语气很客气。
“具体原因您可以问人事。”
人事部在六楼。
我过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以前和陈默一起出差的宋磊。他看见我,脚步慢了下来。
“嫂子。”
我点了下头。
“他人呢?”
宋磊没回答。
“陈默人呢?”
“你不是知道他外派吗?”
“我知道什么?”
宋磊看了眼人事办公室,压低声音。
“嫂子,他不让我说。”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这是他撒谎时的动作,以前饭局上我见过很多次。
“项目出了点问题。”
“他签了什么?”
“没签。”
“那为什么离职?”
“他不肯签。”
“所以公司让他走?”
宋磊没有否认。
我盯着他。
“他回家了吗?”
“嫂子。”
“回家了吗?”
他把嘴里的话咽回去。
“他没地方去。”
我笑了一下。
“他有家。”
“他觉得那不是他的家了。”
这句话说完,宋磊像后悔了,赶紧补了一句:“他不是不想回来,他就是……”
“就是怕我知道他没工作。”
“他一直想找新工作。”
“找到了吗?”
“没有。”
“这二十八天,他住哪里?”
宋磊沉默。
我没有再问,转身下楼。
到家时,周南正坐在阳台门口写作业。他旁边放着那只旧蓝色搪瓷杯,杯子里装了半杯温水。
我把包放下。
“谁给你的杯子?”
“爸爸。”
“你进去过?”
“没有。”
“他从里面递出来的?”
周南点头。
“他手上有伤吗?”
“没有。”
“他吃什么?”
“饼干,还有你不吃的鸡蛋。”
我闭了一下眼睛。
周南把一张纸推给我。
纸上画着一扇门,门里面是一个黑色的人,门外是三个太阳。太阳画得很大,挤在纸的右上角。
“爸爸让我给你。”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别生气。”
我把画放回桌上。
“你告诉他,我没有生气。”
“你明明有。”
“我只是累。”
“爸爸也累。”
“他可以出来说。”
周南又低下头写字。
铅笔尖断了,他拿橡皮擦,擦得纸上起了毛边。
我走到阳台门前。
“陈默。”
里面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声音。
“你离职的事,我知道了。”
门后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
我把手放到门把上。
“你躲在这里二十八天,是想等我发现,还是等我赶你走?”
里面终于传来他的声音。
“你别开门。”
我手指收紧。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近,也更哑。
“你回来多久了?”
“二十八天。”
“为什么不进来?”
“我进不来。”
“门没锁。”
“我知道。”
“周南每天给你送东西?”
“不是每天。”
“那几天没吃?”
“吃了。”
“吃什么?”
“饼干。”
“你倒是能凑合。”
里面没有接话。
我看见玻璃上慢慢落下一片阴影,像有人坐到了门边。
“你为什么告诉周南,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你只发了四个字,别等我了。”
“我没说完。”
“你也没再说。”
我听见里面有塑料袋被碰到的声音。
“我那天从公司出来,本来想回家。到楼下以后,我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后来上来,听见你在电话里跟你妈说,要是我再不回来,就把房子卖了。”
我愣住。
那是二十八天前。
我妈问我陈默是不是又拖欠信用卡,我说:“房子不能一直这样耗着,真不行就卖了。”
我以为他不在。
“你就因为这句话躲到阳台?”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出来以后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没工作了。”
“说了以后呢?”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你会这么说。”
“我现在就在这么说。”
“你现在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我没出声。
门后的他笑了一下,很轻。
“林薇,你看,你还是这样。事情没到你手里,你就不肯说。到了你手里,你就开始安排。”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是最会做决定吗?”
“我以前决定得也没多好。”
这句话让我没法接。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见门边放着一双拖鞋,鞋尖朝着里面。那是陈默的,灰色,鞋底沾着一层灰。他离开那天没带,回来以后穿走了。
所以,他每天都在这里。
周南突然从餐桌边跑过来,撞在我身上。
“妈妈,你别开门。”
我低头看他。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全是铅笔印。
“爸爸说了,他出来以后,你就会让他搬走。”
门后的陈默立刻说:“周南。”
“你说过的。”
“我没有这么说。”
“你说你没有工作,妈妈不会要你了。”
“我说的是,妈妈有可能不要我。”
“那不就是一样吗?”
孩子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纸上。
我蹲下来,想替他擦,他却躲开了。
“我不想你们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我看着那扇门。
门后的人没有再说话。
我把手从门把上移开,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只碗,盛了半碗面,放到门边。
周南抬头看我。
“你不进去?”
“不进去。”
“为什么?”
“让他先吃。”
“你不想见他吗?”
我端起自己的那碗面,坐到门边。
“想。”
“那为什么不见?”
我用筷子把面挑散。
“因为他现在还没准备好,我也没有。”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过了一会儿,那碗面被拖了进去。
我和周南面对着一扇门,各自吃面。
谁都没有说话。
凌晨两点,周南睡着了,脑袋靠在我腿上。我坐得腿麻,想换个姿势,门里面忽然传来陈默的声音。
“林薇。”
“嗯。”
“你别卖房子。”
“我没打算卖。”
“你那天说了。”
“我那天还说过很多话。”
“我只听见这一句。”
“那你现在听清楚。”
我看着门上的锁孔,声音放得很慢。
“这房子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一起还的。”
里面没有回应。
我以为他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出来以后,能不能先睡沙发?”
我看了一眼客厅那张已经塌下去的沙发。
“你先把门打开。”
“我怕你赶我。”
“我怕你继续躲。”
他在门后低低地说:“我不是躲你。”
“那你躲什么?”
这一回,他没有马上回答。
“躲我自己。”
我没再说话。
凌晨三点十七分,门锁轻轻动了一下。
我睁着眼,没敢推开。
“你可以没钱,可以没工作,可以暂时不像个大人,但你不能把自己关起来,逼家里人假装你不存在。”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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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我睡着了一会儿。
醒来时,阳台门还是关着。
门边的那碗面空了,碗被洗得很干净,倒扣在地上。
我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陈默以前洗碗,喜欢把碗反复冲两遍,水开得很大,厨房地上总会溅湿一片。后来我嫌他浪费水,他就改成小水流,只是每只碗都要洗得没有一点油。
我起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
洗完自己的碗,又把周南的碗洗了一遍。
赵姐七点多打来电话,问我今天能不能晚点去。
“我家有点事。”
“你老公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
我打开手机,才发现凌晨不知什么时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只倒扣的空碗,配字是:有人吃面了。
我不记得自己发过。
赵姐在电话那边说:“删不删?”
“不删。”
“那你今天别来,家里先把人看住。”
“他不是犯人。”
“他躲阳台二十八天,跟犯人差不多。”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喊她,电话挂断前,她又说:“林薇,别一见面就算账。”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最会算账。”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阳台门前。
“陈默。”
里面传来:“嗯。”
“你还在吗?”
“在。”
“我今天不上班。”
“你不用陪我。”
“我没有陪你。”
“那你坐门口干什么?”
“我家的门,我想坐哪里坐哪里。”
里面安静了几秒。
“你还是这么不讲理。”
“你以前喜欢我这样。”
“我以前眼光不好。”
“那你现在可以出去重新选。”
他没说话。
周南醒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看到阳台门,立刻停住。
“爸爸还没出来?”
“还没有。”
“那我叫他。”
他走到门前,拍了三下。
“爸爸,老师让我们今天交全家福。”
“知道。”
“你要不要出来拍?”
“我现在不好看。”
“你头发乱了吗?”
“嗯。”
“妈妈也不化妆。”
我说:“你别跟他废话。”
周南转过头。
“你们大人总说废话。”
门里传来一声笑。
那是陈默回来以后第一次笑。
笑完又咳了一下。
我起身去倒水,经过玄关时,发现鞋柜最下面多了一双黑色布鞋。鞋底沾着一层白灰,鞋带是新的。
我拿起来看。
鞋垫下面压着一张收据,日期是二十八天前,购买地点是小区外的平价商场,商品只有运动鞋、毛巾、一次性牙刷和蓝色搪瓷杯。
我拿着收据回到阳台门口。
“这杯子是你新买的?”
“嗯。”
“你不是大学时候就有一只?”
“碎了。”
“什么时候碎的?”
“回来第一天。”
“你为什么还要买一样的?”
门后没回答。
周南趴在门上,把耳朵贴到玻璃。
“爸爸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说话。”
“说什么?”
“随便。”
“今天太阳不错。”
“你看不见太阳。”
“我能看见一块亮。”
周南扭头问我:“爸爸是不是在里面很无聊?”
“应该是。”
“那为什么不出来?”
我拿着那张收据,手指慢慢折了一下。
“因为出来以后,有些话要说。”
“他说不说就好了。”
“不是所有话都能不说。”
门里面的人沉默着。
我把收据递给门缝,当然递不进去。
“我去过你公司了。”
“宋磊告诉你的?”
“嗯。”
“他多嘴。”
“你还准备瞒多久?”
“本来想找到工作再说。”
“找到了吗?”
“有两个面试。”
“什么时候?”
“一个昨天,一个下周。”
“你昨晚还躲在阳台。”
“昨天那个没谈好。”
“你被辞退不是因为做错事?”
“公司让我签一份假数据,我没签。”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没脸回来?”
“我只是觉得,回来以后你会更看不起我。”
我笑了一下。
“陈默,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有空了?”
“什么意思?”
“我每天上班、接送孩子、交房贷、跟你妈解释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没有时间把你看不起一遍又一遍。”
门后没有声音。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没有过得多体面。”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阳台里忽然响了一声。
像是杯子落地。
周南急了,猛地拧门把。
门没锁。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
“别动。”
“爸爸摔倒了吗?”
“没有。”
里面传来陈默的声音。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近,贴着门板。
“那你把门打开。”
“林薇。”
“开门。”
“我身上有味。”
“我知道。”
“衣服也皱了。”
“我知道。”
“我这段时间没洗头。”
“我知道。”
“我没有钱。”
“这句话你可以出来以后再说。”
“我怕你看见我。”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
“我已经看见你二十八天了。”
里面安静了。
“你每天半夜出来,把我放在冰箱第二层的鸡蛋吃掉。你把周南的画拿走,又偷偷放回来。你把家里的灯泡换了三个,阳台的窗锁修好了。你用我的洗衣液,只用一点,因为你怕我发现。”
“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
“我今天才知道。”
我听见里面衣料摩擦的声音。
“那你还让我出来?”
“因为这里不是你租的仓库。”
门把终于转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
陈默没有立刻出来,只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蓝色油漆。他手里攥着那只缺口的旧杯子。
周南先哭了。
“爸爸。”
陈默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伸出去,摸了摸他的头。
孩子隔着门缝抱住他的手臂。
陈默的脸慢慢露出来,胡子没刮,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他瘦了一些,身上的蓝色外套袖口脱线,线头正好和我钱包里那一截重合。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让我发现。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替他守秘密。
我只是往旁边站了站。
“出来。”
他没有动。
“林薇。”
“出来先洗澡。”
“你不赶我走?”
“你先把自己洗干净,再决定要不要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
周南抱着他的腿,仰头说:“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你。”
陈默摸了摸鼻子,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怎么知道?”
“她把你的碗洗了两遍。”
我转身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身后传来拖鞋蹭过地面的声音。
很慢。
陈默走出来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刚被允许进门的客人。周南拽着他的衣角,把他往浴室方向拉。
“你先洗澡,再拍全家福。”
陈默看向我。
“我能拍吗?”
我把那只蓝色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水槽里。
“先去洗。”
他去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
周南打开作业本,重新画那扇门。他把门里面的黑色擦掉,换成了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人。
我站在水槽前,洗那只缺口的杯子。
洗到第三遍时,浴室里传来陈默的声音。
“林薇。”
“什么?”
“洗发水放哪儿?”
“左边第二格。”
“哪个是洗发水?”
“白色瓶子。”
“这里有三个白色瓶子。”
“你自己看。”
“我看不出来。”
“你以前不是挺会看的吗?”
浴室里沉默了一阵。
“那你进来告诉我。”
我手上的水没有关。
周南抬起头,看着我。
“妈妈,你去不去?”
我把杯子倒扣在水槽边。
“让他自己找。”
浴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有些人不是回来了才配进家门,是家门还在,才让他有力气回来。”
06 尾声
陈默出来以后,家里没有马上恢复原样。
他没有立刻找到工作,面试了两次,第三次被问到上家公司离职原因时,说得太直,被人当场拒绝。
回来那天,他把那只蓝色搪瓷杯放在厨房最上层。
我问他为什么放那么高。
他说:“周南总拿它喝牛奶,容易摔。”
周南在旁边说:“明明是你自己摔的。”
陈默低头洗杯子。
“我手滑。”
“你以前也说手滑。”
“你记性挺好。”
“我像妈妈。”
我在切葱,没有抬头。
陈默现在睡沙发。
沙发已经被他坐出一个固定的凹陷,他每天早上会把毯子叠成四四方方一块,放在扶手上。叠得不算好,边角总有一点歪。
他还是不喜欢吃葱。
周南把葱全挑给他,他也不说,低头吃掉。
家里人知道他回来了。
他妈来过一次,站在门口问:“怎么瘦成这样?”
陈默说:“外派伙食不好。”
我在厨房听见,没有拆穿。
他妈往屋里看了一眼,想进来,又没进。
临走时,她把一袋饺子放在门口,嘴里说:“我包多了。”
那袋饺子后来吃了三天。
赵姐让我把陈默叫到家政门店帮忙修一台坏掉的洗衣机。陈默以前做设备维护,手很稳,半小时就修好了。
赵姐把钱塞给他。
他不要。
赵姐说:“你修的是机器,不是来领救济。”
他才收下。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捏着那叠零钱,捏得边缘都卷了。
我问:“怎么不把钱收好?”
“怕掉。”
“放口袋里。”
“放了。”
他还是捏着。
我没有再说。
房贷照常扣,车没有卖,厨房也没有换。厨房角落那块瓷砖裂了一条细缝,陈默说等有钱了再修。
我说不用,放个垃圾桶挡住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挡东西?”
“现在喜欢了。”
他没有追问。
周南的全家福最后交上去了。
画里有三个人,爸爸站在阳台门外,妈妈站在厨房,周南站在两个人中间。他把阳台门画成了蓝色,门把手很大。
老师在家长群里发来一句话,说孩子最近上课不再频繁回头看窗户。
我看见那条消息时,陈默正在客厅打电话。
“我不接受先交押金的工作。”
“不是我挑。”
“你们可以再考虑。”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我家里支持我。”
我从厨房门口看过去。
他正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放在桌角,防止周南碰倒。杯子旁边是我今早吃剩的一小块面包,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发现是甜的,皱着眉放回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默说:“我明天过去。”
挂掉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块面包看。
“面包不要了?”
“太甜。”
“你以前不是爱吃甜的吗?”
“以前眼光不好。”
我把面包拿走,塞进自己嘴里。
甜得发腻。
周南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书包。
“爸爸,今天你送我上学。”
陈默看我。
我正在洗杯子,头也没回。
“你问他。”
周南已经把鞋穿好了。
“爸爸,你送不送?”
“送。”
“那你快一点。”
“我还没换衣服。”
“你以前躲阳台都穿衣服的。”
陈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关掉水龙头,把那只杯子倒扣在水槽边。
“别让孩子等。”
“知道。”
他起身去换衣服,走到玄关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那扇门现在常常开着。
没有谁特意去开,也没有谁特意去关。白天晾衣服,晚上收衣服,周南写作业时会把椅子拖到门边,陈默坐在里面修东西,我在厨房听他们一问一答。
有时他们也吵。
周南嫌他答应买的模型迟迟不买,陈默说这个月没钱。周南把门摔得很响,过一会儿又出来问他晚饭吃什么。
陈默说随便。
周南说:“家里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天晚上,我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收进篮子里。
陈默在阳台修一把坏掉的雨伞。伞骨卡住了,他反复掰了几次,最后放到膝盖上,用牙咬住一根细铁丝。
我说:“别用嘴。”
他说:“手不够。”
“你可以叫我。”
“你会说我。”
“我现在就在说。”
他松开嘴,抬头看我。
“林薇。”
“嗯。”
“阳台门,晚上还开着吗?”
我看了一眼那扇门。
“你想关就关。”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修好的伞撑开,又收起来,动作很慢。
“我就是问问。”
周南在客厅喊:“妈妈,爸爸又把我的袜子穿走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这不是你的。”
“上面有小汽车。”
“我以为是我的。”
“你七岁吗?”
我把衣篮放到沙发上,伸手把阳台的灯打开。
灯亮了。
陈默把伞靠到墙边,起身往屋里走。
门没有关。
我也没有催。
我把阳台门留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没再躲,外面的人也没急着问他什么时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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