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五坡岭兵败被俘，元将逼他写信招降张世杰，他提笔写下两句诗便从容就义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祥兴元年十二月二十日，广东海丰五坡岭，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正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糙米饭。半个时辰之后，这只碗会翻在草丛里。

后来的人把两件事压成了一件：他写下那两句诗，然后从容就义。戏台上这样演，课本里这样讲。

事实是，他写下那两句诗之后，又活了一千四百多天。那首诗不是绝命诗，是一封回绝信。

一个已经亡国的宰相，还有什么可以拒绝？

01

祥兴元年十二月二十日，五坡岭上的炊烟还没散。

半个月前，文天祥从潮阳撤出来。潮阳守不住，他往海丰走，想在沿海找一块能站脚的地方，再往南接应厓山。走到五坡岭，天黑了，部队埋锅造饭。

他坐在坡顶，端一只粗瓷碗。碗里糙米饭，上面压两筷咸菜。他一口一口吃。身边的兵也在吃，有的蹲，有的坐，几百只碗同时响。

山道那头起了尘。

斥候没来得及喊第二声。元军的骑兵冲上坡。碗掉在地上，滚进草里。有人抓枪，枪没端平，马刀到了。更多的人伏在草丛里，把头埋进土。

文天祥往坡后走。走几十步，一个元军千户截住他。此人叫王惟义。

他伸手摸进怀里。那里有一块龙脑，二两重。他把它塞进嘴里，咽下去。

苦。凉。一股气从喉咙冲到鼻腔。他等着。

《宋史》对这一刻只留下六个字：“天祥吞脑子，不死。”

药没有杀死他。他被捆上马背，押下山。

后来的人在这片坡上修了一座亭子，叫方饭亭。方饭，正端着碗吃饭。亭里立一块碑，刻“宋丞相文天祥方饭处”。碑是明代正德年间立的，离那一天过了二百三十多年。碑上没有一个字提到那只碗。

碗滚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

02

临安是正月里开的城。

德祐二年正月十八，宋恭帝赵㬎出降。五岁的孩子被抱上马车，送往大都。太后全氏同行。城里的旗号一夜之间换了。

江面上还有船。

益王赵昰、广王赵昺，两个小王爷，被驸马都尉杨镇护着逃出临安，一路向南。三月到婺州，四月到温州，五月到福州。五月初一，赵昰在福州即位，改元景炎。

文天祥在这之前被元军扣过一回。德祐二年正月，他以右丞相兼枢密使身份进元营谈和，被伯颜扣下。二月底，他在镇江逃出来，带十二个人，昼伏夜行，走两个月，才摸到福州城门。

朝廷给了他右丞相的位置。他没坐。他知道那间屋子里坐着陈宜中——比他更早逃到南方、也更懂怎么在朝堂上活下去的人。文天祥要兵，不要印。他去了江西。

景炎二年，他在江西打几个胜仗。雩都、兴国、赣州城下。八月，空坑兵败，妻儿被元军掳走。他躲进山林，靠一个叫赵时赏的部下顶了他的姓名被杀，才脱身。

三年里，海上那个朝廷一直在退。福州、泉州、潮州、惠州。最后退上一座岛，岛叫硇洲。景炎三年四月，赵昰病死，十一岁。

赵昺即位，改元祥兴。

六月，朝廷迁到厓山。

厓山在广东新会南边，两山夹一水，口窄腹宽。张世杰在这里停下。他把上千条船用大索连成一片，帝舟放正中。船不散，阵不乱。他烧了岸上的房子，把百姓赶上船，把最后一点粮搬上船。

海面上起了风。一个兵蹲在船头，用一块石头磨他的刀。磨一会儿，撩水冲一下。

03

押到潮阳，张弘范见了文天祥。

张弘范是汉人，河北定兴人，父亲张柔是金末降蒙古的军阀。他这一年四十岁，刚打下广州，被授蒙古汉军都元帅，专征南方。

他没让文天祥跪。

《宋史》写这四个字：“以客礼见之。”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案坐。张弘范说，张世杰还在厓山，拥着一个小皇帝。你写封信给他。他若肯降，江南不必再流血。

文天祥说了一句话：“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

我不能保卫自己的父母，却去教别人背叛父母，行吗？

张弘范不答，把纸又推过来。

文天祥拿起笔。

他写的不是招降书。他写去年从江西退兵时走过的滩，写眼前这条船的航路，把它们连成一首七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惶恐滩在江西万安，赣江最险的一段。景炎二年他从江西撤退，船从那里过。零丁洋在珠江口外，他被押往厓山，走的就是这片水面。

汗青是竹简。新竹有水分，直接写字会浸开，要用火烤，烤到竹面渗出水珠，像出汗。水汽干了，字才留得住。一部书写成，先要烧掉一层竹子的水。

张弘范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遍。

《宋史》记他的反应，五个字：“弘范笑而置之。”

他笑，把纸放在一边。

后来这两句诗传出去了。传出去的人不是文天祥。

04

祥兴二年二月初六，厓山海战结束。

文天祥被关在元军的一条船上，离战场不远。他能听见。

宋军把上千条船连成一片，用大索钉在海上。元军小船先攻，攻不动。火船放了，宋军船板上涂了泥，火点不着。后来李恒从广州带兵赶到，元军分南北夹击。二月初六这天，两面同时压上。

先破的是西南角。

鼓声一乱，阵就散。船被大索连着，想退退不了。有人砍索，索断了，船撞在一起。有人跳海。海面上浮起一层人。

陆秀夫在帝舟上。他拔剑把妻儿赶下海，换上朝服，抱起八岁的赵昺，跳了下去。

《宋史》记的是：“负帝昺赴海死。”

帝舟沉了。厓山下的海面，七天内浮尸十万。

张世杰带着十几条船冲出来。部下劝他上岸，他站在柁楼上，点一炷香，仰头说：“我为赵氏，也算尽了。一君亡，又立一君，如今又亡。我不死，只盼敌兵退了，另立一个赵家的孩子，留下一点香火。今天这样，难道是天意？”

风更大了。船翻，他落水溺死。

文天祥的船就在不远处。他看着那片海。

他后来写诗记这一天。有一句是：“昨朝南船满崖海，今朝只有北船在。”

这天之前，南边的船挤满厓门。这天之后，只剩北边的船。

一块断木从船舷边漂过去。木头上缠着一截绳。

05

四月，张弘范派人押他北上。

从潮阳出发，经广州，过大庾岭，进江西，过吉州，沿赣江下长江，经金陵、真州、扬州，渡淮河，走山东，进河北。

到梅岭的时候，他开始绝食。

梅岭是江西广东交界的一座山。翻过去是南安军，再往北三百里，是庐陵。他的家。

他想死在那里。他算过日子。船走得慢，八天能到庐陵。

他不吃饭了。

押送的元兵不劝他。每天照旧把饭端来，放在舱板上，第二天收走。饭馊了，倒进江里。

第五天，他躺在舱里，看着顶棚。

第八天，船过了庐陵。他没有死。

《宋史》写：“不食八日，不死，即复食。”

他坐起来，接过一碗粥。

赣江有十八滩，惶恐滩是其中最险的一处。去年他从这里退兵，今年他从这里北上。船底擦过石头，咯一声。

到金陵，元兵把他关在驿馆。他站在院子里看天。金陵是六朝的旧都。城还在，人换了。

他写了一首《金陵驿》：

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

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写“旧家燕子”的时候，他想的是刘禹锡。刘禹锡写“旧时王谢堂前燕”，写的是六朝的更替。他写“旧家燕子傍谁飞”，写的是眼前的金陵。

燕子还在飞。飞进谁家，不知道。

船继续往北。过了淮河，水就浑了。押船的兵换了口音，从江西话换成河南话。

06

十月初一，到大都。

元人把他安置在兵马司的一间土室里。这间屋子后来很有名。

他在里面待了三年。

屋子多大，他自己写过：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八尺宽，四寻深。一寻八尺，四寻是三丈二。门是单扇矮门，窗户短窄。屋子低，潮，暗。

夏天，雨水漫进来，把床板和茶几浮起来。吃的从门缝递进来。

三年里，来看他的人不少。

留梦炎来过。留梦炎是南宋的状元，做到右丞相，德祐二年带头降元，如今在元朝做礼部尚书。他劝文天祥识时务。

文天祥不看他。留梦炎站一会儿，走了。

王积翁也来过。王积翁是宋臣，降元后做刑部尚书。他向忽必烈上奏，说南人里没有比文天祥更有才的。忽必烈让他去问文天祥的意思。

文天祥说：国亡，我该死了。若朝廷肯放一条活路，让我做个道士，回故乡去，将来以方外之身备顾问，也可以。

王积翁很兴奋。他联络谢昌元等十个降臣，准备联名上书，请放文天祥去做道士。

留梦炎拦住了。

留梦炎说：“天祥出，复号召江南，置吾十人于何地！”

文天祥出了大都，再在江南举旗，我们这十个人往哪里摆？

上书的事停了。

狱里来过他的女儿。他的两个女儿柳娘、环娘，都在大都的宫里做奴婢。她们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母亲欧阳氏也在，一家人都在，只是身份是这样。

他回信。信里写了什么，史书只留四个字：“收泪而已。”

他在狱中写了很多诗。他把杜甫的诗句拆开，重新拼成一首一首，拼了两百首，编成《集杜诗》。他说，自己想说的话，杜甫都说过了。

那天夜里，狱卒从门缝递进一盏油灯。灯芯短，火苗一跳一跳。

至元十八年夏天，他写了一首诗。

序是他先写的：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当此夏日，诸气萃然：雨潦四集，浮动床几，时则为水气；涂泥半朝，蒸沤历澜，时则为土气；乍晴暴热，风道四塞，时则为日气；檐阴薪爨，助长炎虐，时则为火气；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骈肩杂遝，腥臊污垢，时则为人气；或圊溷、或毁尸、或腐鼠，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

七种气味。水、土、日、火、米、人、秽。

“叠是数气，当侵沴鲜不为厉，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间，于兹二年矣，无恙。”

气味叠在一起，人闻了没有不生病的。我一个弱身子，在这里待了两年，没事。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

诗很长。开头四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后面他数了十二个人。

齐太史简——齐国的太史，兄弟四人。哥哥写“崔杼弑其君”，被杀。弟弟接着写，又被杀。第三个弟弟还写。写到第四个弟弟，崔杼放下了笔。

董狐笔——晋国的史官董狐，在史册上写“赵盾弑其君”。赵盾说不是我。董狐说，你是正卿，出逃没出国境，回来又不讨贼，不是你，是谁。

在秦张良椎——张良在博浪沙扔出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砸错了车。

苏武节——苏武在北海放羊，手里握着汉朝的符节，握了十九年，节上的旄毛掉光了。

为严将军头——严颜被张飞抓住，说，这里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

为嵇侍中血——嵇绍扑在晋惠帝身上，血溅到皇帝的衣服上。后来有人要洗这件衣服，皇帝说，别洗，这是嵇侍中的血。

为张睢阳齿——张巡守睢阳，每战大呼，牙齿咬碎。

为颜常山舌——颜杲卿骂安禄山，舌头被割。

还有辽东帽、出师表、渡江楫、击贼笏。

他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到最后，写自己：

“顾此耿耿存，仰视浮云白。”

那天下午，狱卒从门缝看进去。他坐在矮桌前，纸上写满了字。笔尖上的墨干了一半。

至元十九年秋天，大都城里出了几件事。

一个福建来的和尚说，土星犯帝座，会有变故。

中山有个疯子，自称“宋主”，手下有一千多人，说要来大都取文丞相。

城里还出现一封匿名信，说某日要烧城上的苇席，两翼的兵同时起事，丞相不必担心。

这时候刚有盗贼杀了左丞。忽必烈心里不安。

十二月初八，他把文天祥叫进宫里。

文天祥进去，长揖不拜。

忽必烈说，你有什么愿望。

文天祥说：“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忽必烈没有再说什么。他让人把文天祥带下去。

史书写他的反应，三个字：“犹未忍。”

第二天，十二月初九，诏书下来了。

柴市在大都城的南边，是刑场。

那天来了很多人。《宋史》说“观者万余人”。

文天祥被押到刑场，神色和平时一样。他问旁边的人：哪边是南。

有人指给他。

他转过身，朝南拜了两拜，说：“吾事毕矣。”

然后他跪下去。

这一年他四十七岁。

行刑之后，人们在他的衣带里发现一段字。是他早就写好的衣带赞：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义尽了，仁就到了。读圣贤书，学的是什么？从今往后，可以没有愧了。

他的妻子欧阳氏来收尸。史书写她看到的情形，四个字：“面如生。”

刽子手的刀收进鞘里。刀口上还沾着血，他撩起衣角擦了擦。

厓山的石头上刻了字。

张弘范打赢那一仗，在厓门的崖壁上刻了十二个字。相传是“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

他刻字的时候，离文天祥就义还有三年多。

他没活那么久。至元十七年，他回大都，不久病死，四十三岁。

石头立在那里。明朝的时候，有人在前面加了一个字，变成“宋张弘范灭宋于此”。一个“宋”字，让整句话成了一句骂。

这事相传。石头早就没了。

文天祥死后，庐陵老家修了墓，在吉安富田。文天祥墓很简朴，一块碑，一抔土。

他的弟弟文璧降了元，后来做临江路总管。文天祥写诗给他，一句是“弟兄一囚一乘马，同父同母不同天”。

海丰五坡岭上，明代正德年间立了方饭亭。亭子几次毁，几次修。碑上刻“宋丞相文天祥方饭处”。

北京府学胡同，他坐过三年牢的地方，明代建了文丞相祠。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相传是他亲手种的。树朝南长，歪着，一直歪着。

清代有人重修祠堂，把《正气歌》刻在墙上。

抗战的时候，这两句诗被印在传单上，写在墙上，被一个又一个学生抄进笔记本：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抄这两句诗的人，很多不知道它写于哪一年。他们知道的是那两句。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大都柴市，一个四十七岁的人朝南拜了两拜，说，我的事做完了。

方饭亭的碑立在坡上。碑面朝着海。

从五坡岭被俘到柴市就义，一千四百多个日子。

他在大都的土室里坐了三年。屋子八尺宽，三丈二深。

宋朝在厓山那年就没了。他死的时候，大元开国二十多年，江南的赋税收了三年。路、府、县的官换了两茬。科举还没开。

他守的不是一个还在的朝廷。他守的是一个不在的东西。

这个东西，孔子叫它“仁”，孟子叫它“义”，宋儒叫它“天理”。到他手里，它变成一个具体的动作：不吃那碗饭，不写那封信，不跪。

他的死，被一个人的恐惧推着完成。留梦炎怕他出去。王积翁想救他，救不动。忽必烈“犹未忍”，犹豫了一夜。第二天，诏书还是下来了。

一个人的生死，落在一群人的算计里。一个人怎么对待自己的生死，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他不是不想活。“黄冠归故乡”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他做过最后的让步。让步没有通过。

南宋末年，三个名字被后世连在一起：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宋末三杰。

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孩子跳海。张世杰在飓风里不肯上岸。文天祥在柴市朝南拜了两拜。三个人，三种死法。

他们那一代人读同一批书。书上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书上说，舍生取义。书上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读书人平时把这话挂在嘴边。真到那一年，有人照着做了。

我们今天记得那两句诗。我们常常忘了那两句诗写于哪一年，忘了写完那两句诗之后他又活了四年。忘了这四年里，有人来劝他，他拒绝；有人替他求情，没成；他的妻女在宫里的走廊上扫地，他回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丹心是什么，没人见过。汗青是什么，是烤干水分的竹片。两样东西都不发光，也不说话。

庐陵富田的墓前有一块碑。碑上刻着生卒年。每年清明有人来放一束花。花枯了，风把它吹到碑座下面。

刀落下的一刻很短，他走向那把刀的路很长。

参考史料：

- 《宋史》卷四百一十八《文天祥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 《宋史》卷四十七《瀛国公本纪》

- 《宋史》卷四百五十一《陆秀夫传》《张世杰传》

- 《元史》卷一百五十六《张弘范传》

- 《元史》卷十二《世祖本纪》

- 文天祥《文山先生全集》（《过零丁洋》《金陵驿》《正气歌》《集杜诗》《二月六日海上大战》）

- 《宋季三朝政要》

- 明正德《海丰县志》、嘉靖《惠州府志》（五坡岭方饭亭相关）

- 万绳楠《文天祥传》（河南人民出版社）

- 修晓波《文天祥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

- 俞兆鹏、俞晖《文天祥研究》（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