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末孤竹国两位王子让国而逃，周武王灭商后叩马谏阻不成，耻食周粟采薇首阳山双双饿死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公元前1046年，二月甲子，天将亮。朝歌城外七十里，牧野。商军前阵的戈头调转过来，车辕折断，旗子倒进泥里。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六百年殷商没有了。

三千年里，人们提起伯夷、叔齐，多半只想起两个饿死的老头，一个"迂"字，一座说不清在哪的山。

他们拒绝的不是周人的粟米。他们拒绝的是一句被念了三千年的话——以暴易暴。换一个姓来坐天下，戈还是那把戈，天命就换了主人？

孔子说他们不怨，孟子说他们是"圣之清者"，司马迁没绕过去。他把两个饿死的人放在七十篇列传的第一篇，然后在篇末写下八个字：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01

商朝末年，王都在沫邑，后来叫朝歌。往东一千多里，渤海西岸的滦河流域，有一个小国，叫孤竹国。

通行说法，孤竹君姓墨胎氏，与商王同姓。甲骨文里，商王卜问东方的收成，卜问诸侯来与不来。孤竹在卜辞里不常露面。1973年，辽宁喀左北洞村的农民挖出一批商代晚期青铜器，其中一件铜罍的铭文，学界多释读为"孤竹"。器身花纹与殷墟出土的相类。三千年前渤海西岸的贵族，用与王都一样的纹样铸鼎煮肉，祭自己的祖先。

商末的东方并不安静。《左传·昭公十一年》留下一句话：纣克东夷而陨其身。商王帝辛连年用兵东夷，甲骨里留下征人方的卜辞，一遍一遍问：王其征，受祐？东夷的俘虏一批批押回殷都，充作人牲，也充作兵源。孤竹夹在商与东夷之间，北接山戎，南望燕山。国君的位子，坐上去就要带兵，就要向朝歌纳贡，就要在商王征东夷的时候出人出粮。

孤竹君的儿子里，史书留下两个名字：长子伯夷，少子叔齐。

父亲想把位子给叔齐。父死，叔齐把位子让给伯夷。伯夷说：父命也。走了。叔齐不肯立，也走了。国人立了中间那个儿子。

《史记》记这一段，只用三十来个字。司马迁没写他们穿什么，没写天气，没写他们走出城门时有没有回头。

让国在后世被讲了无数遍。讲的人多半忘了一件事：他们让出去的不是富贵，是一个在商末能保命的位置。

两个人先后走出城门。车辕上挂着一只粟袋。走到孤竹西境，袋里只剩半袋。车头朝西，往渭水边的岐山去。他们要投奔的那个人，等不到他们了。

02

周在渭水流域。周原在岐山下，一片黄土台地，北倚岐山，南临渭水。甲骨里有"周"字，写作田里长满庄稼的样子。

从古公亶父到季历，再到昌，周人一代一代往东挪。昌就是周文王。他治下的周，据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仍旧向殷称臣。（《论语·泰伯》）

商王商纣王的罪名，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最早见于《尚书·牧誓》的只有几条：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到战国，酒池肉林、炮烙、剖心才出来。到汉代，又添。上世纪二十年代，顾颉刚写下《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一条一条排下来，看见罪名越晚越多，越晚越细。

殷墟王陵区的祭祀坑里，与青铜礼器一同出土的有人骨。商王卜问战事，卜辞里常见"伐羌""用羌"。商人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周人觉得不对。两边看同一堆骨头，眼光不一样。

伯夷叔齐往西走。过黄河，进渭水谷地，看见周人的田垄整齐，沟渠纵横，仓廪有兵看守。他们到的时候，西伯昌已经死了。

《史记》把他们到周和文王去世写在相邻的两句里。两句之间隔了多少天，司马迁没交代。他们大概在周人的境内住过一段日子，看见过周人怎么练兵，怎么屯粮，怎么把各路的使者送进送出，怎么在宗庙里算日子。

然后有一天，他们看见一辆车。

车上立着一块木牌。木主，刻着文王的名。武王自称太子发，把父亲的牌位载在车上，往东去伐纣。

队伍从他们面前过。甲士的戈扛在肩上，一队一队。车轮碾过冻土，木主在车上晃。新刻的字还带着白茬。

他们站在道边，看着木主上的名字。

03

周武王即位的第九年，东观兵，到了盟津。渡河时，一条白鱼跳进王舟；过河之后，有一团火从天上落到王的屋顶，化成一只乌鸦，颜色赤红。（《史记·周本纪》）史书写下这些，是要说：天命在周。

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武王说：你们不知道天命，还不可以。退兵。

又过两年，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周军渡过盟津。二月甲子，天亮之前，到了商郊牧野。

伯夷叔齐在道上拦住了马。后世把这件事叫扣马而谏。

《史记·伯夷列传》里，他们只说了两句。第一句：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第二句：以臣弑君，可谓仁乎？

第一句问的是武王。文王死了，还没下葬，就动刀兵。第二句问的是整个周邦。商的王是君，周是臣。

左右的甲士把戈抬起来。姜太公抬手一按，戈落回去。他说了一句：此义人也。扶而去之。

太公那年多大，史书没写。传说他见文王时已经七十多，也有人说八十。他在渭水边钓鱼，等一个人来。他等到了，然后要陪着这个人的儿子去打一仗。仗打到一半，两个从东边来的老头把马拦住了。

甲士把伯夷叔齐拖到路边。车轮从叔齐脚边碾过去，扬起的土落在衣襟上。

他没有拍。

04

牧野在朝歌南七十里。

周军的数目，《史记》写：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商军，《史记》写：纣兵七十万人。七十万这个数字，后世学者多不信。殷墟甲骨里，商王动员兵员，卜辞里常以千计。牧野那天的商军里，有大量临时武装的奴隶和东夷俘虏。

甲子日昧爽。天边刚有一点白。

《尚书·牧誓》里，武王站在阵前说：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他把纣的罪归到一个女人身上，又归到不祭祖宗、不用兄弟上。最后一句是：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商军前阵的戈头调转过来。奴隶冲着自己人的车阵去。车辕折断，旗子倒进泥里。商军溃散。

纣退回朝歌，登上鹿台，穿上他的宝玉衣，自焚而死。

1976年，陕西临潼零口出土一件西周早期青铜簋，利簋。内底三十来个字，开头是"珷征商，唯甲子朝"。周武王征商，在甲子那天的早晨。三千年前那场仗的日期，被铸在青铜上，埋进土里，又被人挖出来。

夏商周断代工程把牧野之战定在公元前1046年。学界另有公元前1044年、公元前1027年等推算。

天亮之后，牧野的泥里躺着一个少年。他穿商军的皮甲，甲片用皮条串着，断了两处。他手里的戈掉在泥里，戈头朝下，插进一洼水里。

他没有捡。

05

天下宗周。

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

首阳山在哪，三千年没吵清。甘肃渭源有一座，山西永济有一座，河南偃师有一座，陕西周至有一座，河北卢龙也有一座。五座山下，都有人说自己家门口那座是真的。至今没有定论。

薇，《诗经·小雅·采薇》里的那种，一般释为大巢菜，也就是野豌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指蕨。

他们吃什么，怎么吃，史书没写。春天采嫩苗，夏天采叶，秋天连豆荚一起煮。山上没有盐。没有粟。没有一粒从周人仓里出来的粮。

耻食周粟四个字，后世读的人多，想的人少。粟是周人的粟，山是周人的山，水是周人的水。《诗经·小雅·北山》里有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在牧野之后开始成立。成立之后，一个人想不承认它，就只能不吃、不喝、不呼吸。

他们住在一个山洞里，还是搭了个草棚，没人知道。能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每天要下山，或者上山，去找那种开紫花的豆科植物。手指掐断茎，断口渗出一点汁。

叔齐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两下，褐色的印子还在。

06

饿到某个时候，他们唱了一支歌。《史记》把它记了下来。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他们上山，采薇。这一句是动作，不是感慨。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用暴力换暴力，还不知道自己错了。纣用暴力，武王也用暴力。纣错了，武王就对了吗？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神农、虞、夏，说没就没了。我回哪儿去？

最后一句：于嗟徂兮，命之衰矣。走吧，命到头了。

这支《采薇歌》，一个字没提纣。他们骂的不是纣。

相传他们唱完歌，山里来了一个妇人。妇人说：二位不吃周粟，可这薇，也是周的草木。二人于是连薇也不吃。

歌声停了。风从山口灌进来，满坡的薇叶翻成灰白的一面。

他们不再吃薇。

七天，还是十天，史书没写。

先是腿肿，然后眼睛看东西发花，然后连话也说不长。饿到最后，人是不觉得饿的。山上的薇还在开花，紫色的，一簇一簇。洞口堆着的薇慢慢干成褐色。

《史记》只写四个字：遂饿死于首阳山。

周人在朝歌忙着做另一件事。

周武王进城之后，命召公释放箕子，命毕公释放百姓中的囚徒，命南宫括散发鹿台的财货，发放钜桥的粮食，赈济贫弱。命闳夭给比干培土修墓。又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让他继续管殷的遗民，派管叔、蔡叔在旁边看着。

这几件事，做得极讲究。箕子劝过纣，被关起来；比干谏过纣，被剖心；商容是殷的贤人，被罢了官。周人把他们一个个从土里、从牢里、从民间请出来，给他们名分，给他们体面。

打的是纣。敬的是商。周人要天下人看清楚这一点。

伯夷叔齐也反纣。孟子说，伯夷避纣，住在北海之滨。他们也在周人该敬的名单上。可他们不接这份敬。

周人在比干墓前培土。一捧一捧，土落在草根上，簌簌一响。

让国这件事，要放在商末的继承规矩里看。

商人的王位传承，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并行了几百年。到了末期，两种规矩撞在一起，谁也说不清哪个算数。孤竹君想立少子，本身就坏了老规矩。叔齐让伯夷，伯夷说父命也——他认父亲的话，却把位子推给弟弟；叔齐不受——他认兄长的序，却违了父亲的话。两个人各抓住一半的礼，谁也不肯拿全部。国人索性立了中间那个。

商末的乱，从这个缝里透出来。

周人看懂了。他们要立一套新规矩：嫡长继承、宗法、封建。王国维在《殷周制度论》里说，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他指的正是这一层：周人把"谁该继位"从一件可以商量的家事，变成一件由出生顺序决定的事。嫡长子继位，其余诸子分封出去，一层一层，各有名分。名分定下来，争位就少了。

还有天命。周人讲：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左传·僖公五年》引《周书》）天不再只认血统，天认德。纣失德，所以天弃商；周有德，所以天授周。

可"德"怎么证明？用戈。

伯夷叔齐的两句话，正好刺在这里。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你们说自己有德，德是从哪来的？

周人的回答是补救。释箕子，封比干，散财，发粟。德可以后补。做了这些，德就立起来了。后来周公东征，平定武庚之乱，把微子封到宋，让他奉商人的祭祀。殷的香火续着，周的名分也立着。

1963年，陕西宝鸡贾村塬出土一件西周早期青铜尊，何尊。铭文里有四个字：宅兹中国。周成王要在天下的中心建一座城。周人从此把自己放在正中间，四面叫东夷、南蛮、西戎、北狄。

一个甲士在牧野之后分到一块田。他蹲在新分的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土从指缝漏下去，掌心留下一小撮。

孔子评过他们两处。

一处《论语·述而》。冉有想知道孔子帮不帮卫君，子贡进去问：伯夷叔齐何人也？孔子说：古之贤人也。子贡问：怨乎？孔子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一处《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的那天，百姓想不出他有什么好说的。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到今天还称他们。

孔子把话说死了：他们不怨。

孟子说得更远：伯夷，圣之清者也。又说，听见过伯夷风范的人，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庄子在《让王》里，把他们写成得道的隐者。韩非子在《说疑》里，把他们和许由、务光并列，说这些人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于国无益。

到了汉代，司马迁写《史记》，把《伯夷列传》放在七十篇列传的第一篇。他在自序里解释：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

列传第一篇，写两个饿死的人。后面才是管仲、晏婴、老子、韩非、孙武、吴起。

他在篇末问：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像伯夷叔齐，算善人不是？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他数下去，数到颜渊，数到盗跖。最后写下八个字：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孔子说不怨。司马迁说惑。

他还写了一句更冷的话：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两个饿死的人能被记住，是因为孔子提过他们。没有孔子提过的人呢。

一本摊开的《史记》，卷六十一，第一页上"伯夷列传第一"六个字，比正文大一圈。

后世三千年，首阳山长出了五座。甘肃渭源、山西永济、河南偃师、陕西周至、河北卢龙。每一座山下都有碑，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改朝换代的时候，总有人想起他们。

1279年，文天祥被押解北上，路过南安军，写下《南安军》。最后两句：饿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

1935年12月，鲁迅写《采薇》，收进《故事新编》。他笔下的伯夷叔齐，是两个走到哪里都被人围观的老头。他们在山上采薇，山下的人议论他们，说他们假清高，说他们傻。1936年1月，这本书出版。同年10月，鲁迅去世。

被记住的方式有很多种。孔子记住的是贤人，孟子记住的是圣之清者，韩非记住的是无用，司马迁记住的是惑，鲁迅记住的是围观。

三千年里，最难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一个政权换了姓氏，暴力是不是就变成了天命？

周人的答案写在青铜上：宅兹中国。他们把自己放在天下正中，然后说，天意如此。

伯夷叔齐的答案写在两个人的胃里：不吃。

他们的答案很笨。笨到没有留下学派，没有留下官署，没有留下任何一座亲手建的房子。留下的只有一首歌、两个名字、一座说不清在哪的山。

可是每一次有人问"凭什么"，这两个名字就会被翻出来。遗民这个词，从他们开始有了分量。商山四皓后来还是出山了，严光在富春江边钓鱼，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走这条路的人，各有各的走法。

首阳山的坡上，三月里，野豌豆开出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贴着土面长。花很小，风一吹就晃。山下的麦田已经返青。

一个农人弯着腰在田里除草，锄头碰到石头，响了一声。

刀会换主人，天会换说法。不肯低头这件事，三千年只归自己。

参考史料：《史记·伯夷列传》《史记·周本纪》《史记·太史公自序》《史记·齐太公世家》；《尚书·牧誓》；《论语·述而》《论语·季氏》《论语·泰伯》；《孟子·公孙丑上》《孟子·万章下》《孟子·离娄上》；《庄子·让王》；《韩非子·说疑》；《左传·僖公五年》《左传·昭公十一年》；《诗经·小雅·采薇》《诗经·小雅·北山》；王国维《殷周制度论》；顾颉刚《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文天祥《南安军》；鲁迅《故事新编·采薇》；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利簋铭文、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何尊铭文、辽宁喀左北洞村商代铜器窖藏发掘资料；夏商周断代工程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