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印度打工的第四个月,发现了一件怪事。跟我一起干活的印度工友拉杰什,每个月挣一万二卢比,合人民币一千块。他老婆没工作,在家带两个孩子。他们住在孟买郊区一栋自建房的二楼,一间房,十二平米。没有空调。没有洗衣机。厨房是走廊里一个煤气灶。拉杰什每天骑一辆二手摩托车上班,车龄比他还大。有一天我问他:“你结婚的时候,女方要了多少彩礼?”他愣了一下。“彩礼?什么彩礼?”我说“钱。房子。车”。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我们这边不兴这个。我结婚的时候,我老婆家给了两万卢比嫁妆。我妈收了。然后我请了三十个人吃饭。就这些。”
我说“那你老婆为什么嫁你”。他说“因为我人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拆一个电机。手上全是油。扳手卡在螺丝上,拧了两下没动。他换了个角度。拧开了。“我们这边,男人有工作就行。房子可以租。车可以没有。嫁妆女方出。男人不用出什么。”
我一开始不信。后来我认识了苏妮塔。她在我们工厂旁边卖奶茶。三十岁,未婚。我问她“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她说“有工作的”。我说“有房有车呢”。她笑了。“房子会漏雨。车会堵在路上。有工作就行。能养活自己就行。”我说“那你嫁妆呢”。她说“我爸给五万卢比。够买一台冰箱和一张床。剩下的存着”。我说“五万卢比?合人民币四千多”。她说“对。我姐结婚的时候也给了五万。我妹明年结婚,也是五万。我爸说,三个女儿,一人五万。公平”。
我想起我在国内的表妹。去年结婚。男方出了十八万八彩礼,一套房首付,一辆车。我表妹家陪嫁了一床被子。两床。我姑说“不能让人家看不起”。我表妹在婚礼上哭了。我不知道她哭什么。
在印度待了半年,我慢慢看明白了。印度女人不要房不要车,是因为她们没有选择。嫁妆是女方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婚后住在男方家。伺候公婆。做饭洗衣。生儿子。如果生不出儿子,男人可以再娶。法律说一夫一妻。但很多地方还是一夫多妻。只是不领证。女人的地位,比中国的女人低多了。她们不要房不要车,是因为她们不敢要。要了,就没人娶。没人娶,就是家里的负担。嫁妆要给更多。所以她们什么都不要。只求有个男人愿意娶。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
但我也见过不一样的。工厂里的质检主管,叫普里亚。二十八岁。未婚。自己有摩托车。自己租房子住。工资一万八卢比。比很多男人高。我问她“你想找什么样的”。她说“有共同语言的”。我说“不要房不要车?”她说“我自己有。为什么要他有?”我说“那你父母不催你?”她说“催。但我不听。我赚钱养他们。他们不敢逼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填报表。笔握得紧。字写得快。填完,抬头看我。“你是中国人?”我说“嗯”。她说“中国女人是不是都要男人有房有车?”我说“差不多”。她说“那她们幸福吗?”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躺在床上。风扇转着,吹的是热风。我想起我姐结婚的时候。男方给了八万八。我爸陪嫁了一台电视机。我姐哭了。我妈哭了。我姐夫喝多了,在酒席上喊“我娶了个便宜媳妇”。我姐没说话。第二天回门,她眼睛肿的。我问她“姐夫对你好吗”。她说“还行”。我说“那你怎么哭了”。她说“你不懂”。
在印度待满一年的时候,我回国一趟。我姐来机场接我。开着一辆二手车。车里挂着平安符。后座放着孩子的安全座椅。我问她“姐夫呢”。她说“加班”。我说“他升职了?”她说“没有。就是加班”。我说“那你们房子呢”。她说“租的。买不起”。我说“当初那八万八呢”。她说“花了。生孩子、买车、还债”。我说“那你们什么时候买房”。她说“不知道。再说吧”。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她瘦了。眼角有纹。手上有茧。她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孩子的事。说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说英语班一节课两百。说学区房一平米三万。她说“你姐夫说,再干五年,攒个首付”。我说“五年后呢”。她说“五年后孩子上小学。又要花钱”。她笑了笑。没再说。
我想起普里亚。想起苏妮塔。想起拉杰什的老婆。她们没有房。没有车。但她们不焦虑。至少看起来不焦虑。普里亚自己赚钱自己花。苏妮塔卖奶茶,攒钱给自己买金耳环。拉杰什的老婆在走廊里做饭,哼着歌。我姐有车。有房。有老公。有孩子。但她不哼歌。
在印度最后一个月,我去了一趟拉杰什家。他老婆做了咖喱饭。用手抓的。递给我一盘。我吃了。辣。她问我“中国男人结婚要给女人钱吗”。我说“给。很多”。她问“多少”。我说“有的地方,够买一辆车”。她瞪大了眼睛。“那女人嫁过去,是不是就不用干活了?”我说“也得干”。她说“那为什么要给钱?”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坐在拉杰什家的阳台上。楼下是土路。有牛走过。有小孩在踢球。拉杰什的老婆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拉杰什坐在我旁边。抽一种很细的烟。我问“你老婆嫁你,图你什么”。他说“图我不打她”。我说“就这个?”他说“就这个。在我们这边,不打老婆的男人,就是好男人”。我看着他。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圈慢慢散开。他说“你们中国男人,不打老婆吧”。我说“也有打的”。他说“那你们那边,女人为什么不离婚”。我说“因为房子。因为孩子。因为钱”。他说“那还是我们这边好。她们没房子。所以她们不怕离婚。离了回娘家。娘家给口饭吃。再嫁。嫁妆再给一次”。
我回国那天,拉杰什来送我。他给我一包咖喱粉。说“带给你老婆”。我说“我没老婆”。他说“那带给你姐”。我接了。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孟买。密密麻麻的贫民窟。高楼。牛。人。我想起普里亚那句话。“她们幸福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姐有房。有车。但她不哼歌。苏妮塔没房。没车。但她每天哼歌。
有些地方用房子绑住人。有些地方用嫁妆绑住人。绑法不一样。绑住的都是女人。你身边那个有房有车的人,她哼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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