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那封“请客信”一出手,就把人看笑了:堂堂诗王,拉着诗豪刘禹锡,非要抢着付酒钱。
很多人第一次读《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只当是一首老年人的温情小酌诗。其实,这短短四十字里,掺进了两个人半辈子的沉浮、争胜、不服输,还有那种历尽沧桑之后才酿出来的深情。这是他们晚年的一场酒局,也是两位唐代最有趣“老头”的一次告白。
故事要从他们快七十岁的一天说起。
那年,白居易六十七,刘禹锡也是六十七。按唐人的算法,已经直逼“古稀”。两个人此时都不再身居高位,一个在洛阳闲居,一个在长安、洛阳一带往来,多的是清谈诗酒,少的是权场争斗。白居易突然写了一首诗,题目很长:
《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
题目一亮,“梦得”就是刘禹锡的号,“沽酒闲饮”说得明明白白——我请你出来喝酒,“且约后期”还要先把下次的酒局给订了。
整首诗是这样的:
少时犹不忧生计,
老后谁能惜酒钱?
共把十千沽一斗,
相看七十欠三年。
闲征雅令穷经史,
醉听清吟胜管弦。
更待菊黄家酝熟,
共君一醉一陶然。
开门见山,一句“少时犹不忧生计”,就把话题从眼前的酒杯拉回几十年前。可是,真不忧吗?若真要沿着历史往回拨,这俩人年轻时过得一点也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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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刘禹锡。
这个人出场很早。二十出头就考中进士,二十三岁授太子校书,官虽不算极高,却已经踏进核心门庭;后来又一路升迁,做过监察御史、屯田员外郎,参与永贞革新,是王叔文集团里最锋利的一支笔。
永贞元年(805),顺宗即位,王叔文、王伾等人借机要整顿积弊,刘禹锡是重要参与者之一。短短几个月,朝堂上风云翻滚,他们一度风头极健。但很快,换了皇帝,风向彻底反转。顺宗退位,宪宗继位,革新集团被定性为“乱政”,成员纷纷贬斥。
刘禹锡第一次被贬,是到朗州(今湖南常德),从京城核心圈跌到湘江边城,级别从朝中清流直接打落地方小官。后来历经几次起落——由朗州召回,再贬连州、夔州等地,前后流放偏远之地二十多年。其间不乏山川之美,也有读书写诗的闲适,但日常生活的艰难、政治前途的黯淡,都是实打实的。
八九年后,他在《陋室铭》里写“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那种安贫乐道是苦笑后一种自我调适;再往后,在《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里那两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更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对世事更迭的一声叹息。说他“少时不忧生计”,从史料上看,是不真不忧,而是现在回头看,那些忧心都变轻了。
白居易则是另一种经历。
他也是年轻成名,贞元十六年(800)考中进士,后来做过左拾遗、补阙等官职,是谏官队伍里很能说话的一个。白居易的诗,名声大得吓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他直接拿诗指责时政,写了《秦中吟》《新乐府》,把穷人、兵役、赋税这些问题都摆上纸面,在民间大为流传。他自己也自称“野狐禅”,言语辛辣,谁的痛处就戳谁。
结果可想而知,被权贵记恨,遭到罢官、外放。从长安到江州,再到忠州、杭州、苏州,每一次变动,表面上是“迁官”,实质上是远离权力中心。这些地方倒也不算苦寒之地,尤其杭州、苏州,风景好、物产丰,但对一个曾在朝堂正中发言的人来说,一次次被“请”出去,心里什么滋味,外人不会不明白。
所以,当他在老年提笔写出“少时犹不忧生计”时,严格讲并非事实陈述,而是一种回望:年轻时那点“功名、得失、钱粮”,在七十眼里,全变成了淡影,就像桌上一盘旧菜,已经吃过,也不再起胃口。
紧接着一句“老后谁能惜酒钱”,从前的忧、现在的看开,一下子拉到眼前的酒桌。你看,这就是白居易的妙处:一笔写远,一笔写近,转折看似随口而出,却把情绪推进得非常自然——官场起落都过去了,现在还能坐在一起喝酒,这点钱还值得心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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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实际上,他说的并不是家底殷实,而是那种“时日无多”的珍惜。“谁能惜酒钱”背后,是“谁知道还能喝几次”,所以要痛快。
接下来的“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又把画面缩成一个小小的场景:
假设那天,在洛阳城的一家酒肆,白居易和刘禹锡坐在木桌两边,桌上一个黑釉酒壶,两只略缺口的青瓷杯。酒保站在旁边收钱。十千钱,买一斗酒,这在唐代并不算太便宜。两人你推我我推你,非要抢着掏那十千钱——这就是“共把十千沽一斗”的具体画面。
而真正动人的是后半句:“相看七十欠三年”。
用的是唐人记岁的方式,他们虚岁六十七,离“七十”只差三年。两个人对望一眼,心里都有数:一起走过了多少年?年轻时在长安同朝为官,一起写诗、酬唱,一起被排挤,后来一个外放江州,一个贬居朗州,再回京城又各有沉浮。如今这桌酒之间,两个人都已经是风烛残年,再过三年,就是七十——生命的“算数题”突然就被这句轻描淡写点出。
这一句的滋味,只有他们自己最明白。不是感叹“我们老了”,而是在提醒彼此:还剩几年的时间可以这样坐着相看。
酒喝上头了,人就容易翻旧账。可他们翻的不是痛苦,是趣味:“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
雅令是什么?就是酒桌上的雅致游戏。唐人喝酒,往往不只是干喝,会出题、行令、猜物、对句,有的用《诗经》《楚辞》里的典故,有的点历史掌故,让对方接着说、接着赋诗。白居易说他们“闲征雅令穷经史”,意思是:喝酒喝到兴起,玩起这些文字游戏,一条条把经史翻出来用,谁典故多,谁反应快,这酒桌就更热闹。
这就是两个人最舒服的状态——不谈官职、不谈得失,只在诗文里觅乐趣。刘禹锡本就文思敏捷,白居易又是写诗如行云流水,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边喝,一边“雅令”,中间夹杂两三句辛辣时评,不自觉就醉了。
“醉听清吟胜管弦”把这场景再提了一个味道。唐代的管弦乐、歌妓演唱,在贵族宴会中是标配,讲究的是声色艳丽、声腔婉转。白居易却说:我宁可喝醉之后听你念诗,也不要那些管弦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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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的是趣味,也说的是情谊。官场宴席上,管弦千篇一律,歌妓来去匆匆;而两位老友在酒桌上互相念诗,那是生活经验、思想锋刃、个人气味的交织。说“胜管弦”,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才是入骨的音乐。
最后两句,可以说是全诗最温柔的一处:
“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菊黄”,指的是秋菊盛开的时候。唐人喝酒,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令,就是重阳。重阳登高,配菊花酒,是古代知识分子非常喜欢的一个仪式感。白居易说:再等等,等我家里那缸酒彻底酿好,等院子里菊花开到正盛时,我再请你来喝。
家酝,是自家酿的酒,可能是他在洛阳闲居时亲自弄的,也可能是家里仆人按他的吩咐做的。总之,不是市井酒肆里那种露水货,而是带着“生活味儿”的东西。请刘禹锡喝这个酒,就像现在有人说:“等我自己做的菜出锅,咱们再聚一次。”那种亲近感,一下就显出来了。
至于“共君一醉一陶然”,更是点睛之笔。“陶然”,出自“陶然自乐”,有一种忘忧、恬适、自然之悦。不是豪饮狂欢,而是恰到好处的微醺,是那种喝到心里松了、脸上笑了、过去的恩怨都模糊了的状态。
几十年翻滚下来的功名、得失、分合,都在这“一醉一陶然”里化开了。白居易这句其实是在说:我们这一生能走到今天,还能这样喝一场又一场,这已经是命运给的最大赏赐了。
但要理解这场酒局的分量,还得倒回去,看他们中年时那一次更“轰动”的对酌。
当年四十出头的时候,白居易和刘禹锡就在扬州有过一次著名的酒宴。那次场面大得多,席间往来的人不少,谈笑中夹着失意才子的落寞。彼时刘禹锡刚刚从朗州被召回,任连州刺史,途经扬州,白居易在扬州做官,两人久别重逢,情绪之复杂,不是一杯酒能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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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相聚,白居易先写了一首诗,《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人间何处问前程?”
这诗里有安慰、有自嘲,也有对制度的无奈。
刘禹锡不甘示弱,回了一首《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那首诗里最著名的,就是:
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
这两句后来几乎成了刘禹锡的代名词。很多人都说,那次“诗战”,刘禹锡以这两句胜出,白居易也心悦诚服。那时他们都在“中年失意”的路口,一个一路被贬,一个也不再是春风得意,两人的愁绪通过诗对诗,互相递过去。
如果说那次扬州之会,是两位中年失意者在苦笑中寻找鼓励,那么老年这次“沽酒闲饮”,则是两位老者确认彼此:你我到现在都还在,真好。
年少时,他们彼此欣赏,却也彼此较劲。
白居易是公认的“诗王”,量大、题材广、影响深。他的诗很多是“人民文学”,写穷人、写琵琶女、写被弃的歌妓、写普通人的悲欢。刘禹锡则更偏“诗豪”,短句犀利,风格豪爽,尤其是政治诗和咏史诗里,那种硬骨头的劲儿特别足。
他们的交往史,从诗里就能看出来。白居易写“问刘十九”,那首诗大家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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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刘禹锡回诗时,也不装温吞。两人几十年里你写一首,我回一首,互相当对方的“靶子”和“靶心”。白居易心里其实明白,自己诗写得最多,名声最大,但论到句子的锋利、格调的高古,还有那股不服输的精神,刘禹锡总有几处让人侧目。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斗”了一辈子——在诗上斗,在文风上斗,在名声上斗。白居易不太服气世人称刘禹锡“文风更隽永豪放”;刘禹锡也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在诗上输给白居易。可是与此同时,他们又是彼此生命里不可替代的一位同路人。
于是你看,《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这首诗,就成了一个非常妙的落点:斗到最后,留下的是一起喝酒,一起老去。
整件事拖在时间轴上看,就更清楚了。
先是年轻时在长安初识。那时他们都是新科进士,要么在翰林,要么在尚书省的小官位置上,每天在官署里见面,晚上一起饮酒。在那个京城,诗歌是通行货币,也是名片,两人交手多次,彼此认可。
中年时,一个因革新被贬,一个因直言失宠,二人在不同地方栖身,却一直书信往来,诗歌互相唱和。扬州那场酒局,是一次集中爆发——苦闷、失落、高傲,全都借诗唱出来。
到了晚年,他们都从权力漩涡里站到了岸边,心思不再纠结于升降。白居易在洛阳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种花、喝酒、写诗,时不时请老友来聚。刘禹锡历经几次贬谪,被召回后也逐渐卸去重担,归于闲适。
在那样一个时间点上,他们坐在一起,白居易写下这首诗,对过去轻轻一笑,对未来轻轻一约,这就让这首看似简单的请酒诗,变得异常厚重。
这场酒局带来的余波,其实一直延伸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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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读者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诗人也是人”,就是通过类似这样的诗。我们习惯把白居易、刘禹锡放进课本里,当成“唐代诗人”,放在年代、风格、流派的框里。而这首《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突然把他们从课本里拉出来——原来他们也会抢着付酒钱、也会翻旧账、也会算岁数、也会预定下一次聚会。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给人一种非常现实的启示:所谓成败、荣辱,在一个人的一生里,不过是一阵阵风;挺到最后陪你喝酒的人,才是你真正的“功名”。
你看刘禹锡,被贬了二十多年,日子不好过,但他坚持写,句子越写越硬朗;白居易被放逐江州、忠州,一度远离权力核心,他没有选择沉默,反而写出大量关注民生的作品。两人各自走过艰难路之后,还能在老年时坐下来,对望一眼说:“老后谁能惜酒钱”,这就是一种活法——承认命运的高低起伏,但不让它毁掉自己的趣味和友情。
而那句“共君一醉一陶然”,之所以被后人一遍遍引用,就是因为它把这种活法精炼成了八个字:少一点计较,多一点相伴;少一点苦涩,多一点陶然。
从历史角度看,这首诗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观察唐代士大夫群体的新视角。过去我们谈他们,要么讲“诗歌革命”,要么讲“永贞革新”,要么分析他们与权力的关系。而在这场酒局里,我们看见的是他们如何在跌宕人生之后自我安顿:不逃避过去,但也不被过去锁死,慢慢把心里最重的东西,换成一位老友、一壶家酝、一个可以一醉方休的夜晚。
有时候我们翻看古人的诗文,总容易把它们当成离今天很远的东西。可是白居易和刘禹锡这一场酒局,说的其实就是今天每一个人都有可能面对的问题——你年轻时忙着追什么?到了年纪大了,还能留下谁和你坐在一桌,慢慢喝、慢慢聊?
白居易用八句诗,给出了一种答案:不管中间有多少沉舟、病树,最后有一个人能和你共一醉一陶然,这一生就没有白走。
所以,当我们再次读到那句“少时犹不忧生计,老后谁能惜酒钱”,别只当是他在炫耀自己不差钱。那更像是一个历尽沧桑的老头,在笑着跟老朋友说:
——以前那些算计啊、得失啊,都过去了;现在剩下的这点时间,就拿来喝酒、说话、写诗吧。酒钱,我来出。你来作陪。菊花黄的时候,咱们再聚一次。
两位唐代最有趣的“老头”,就这样用一首小诗,把半辈子故事压成了一壶酒。喝完了,嘴里是微苦,心里却是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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