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蹲在酒店消防通道里,从门缝看见林薇穿着我挑的那件秀禾服,正给赵明敬茶。
秀禾服是苏州定做的,花了八千六,她当时嫌贵,拉着我袖子说“省下来给咱家换个大冰箱”。现在她穿着它,袖口金线在酒店水晶灯下晃得人眼花,端着茶杯的手腕上戴着赵明他妈给的翡翠镯子,水头挺好,我一眼就能估出价。
伴娘是她的闺蜜小杨,以前加过我微信,让我帮忙砍过拼多多。我手机里还留着聊天记录,上个月她问我“哥,你和薇姐啥时候办啊”,我没回。现在她站在林薇身后,笑得有点僵,大概早知道这事。
我蹲了四十分钟,腿麻得没知觉了。其实不用蹲这么久,仪式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剩下二十分钟我在听自己心跳。消防通道里堆着酒店备用的折叠圆桌,铁架子硌着我后背,冷得我后槽牙打颤。
三天前我就知道了。
林薇跟我说去杭州出差,我帮她收拾的行李箱。她往夹层塞了件红色蕾丝内衣,我看见了,没吭声。那件内衣是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她嫌太艳,一直没穿。她出门前亲了我一下,嘴唇是凉的,可能因为涂了那支我送她的MAC,色号叫“俄罗斯红”。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我们租的房子是旧小区,阳台改的厨房,抽油烟机效果不好,烟飘到卧室里,呛得我眼睛疼。茶几上放着她的护手霜,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话梅,她最近爱吃酸的,我以为她怀孕了,还偷偷查过验孕棒怎么用。
后来小杨发了个朋友圈,定位在本地某酒店,配图是一束香槟玫瑰和一句“祝幸福”。我放大了看,玫瑰丝带上印着“赵&林”。赵明,她前男友,开建材店的,我见过一次,在万达地下车库,他开辆黑色汉兰达,倒车的时候差点蹭到我的电动车。
我没去找她对质,也没打电话。我把她行李箱轮子修好了——那个轮子早坏了,她一直说推着费劲。修完我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刷到赵明他妈发的抖音,九宫格婚礼现场图,配乐是《今天你要嫁给我》。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文案写着“儿子大婚,了却一桩心事”。底下有人评论“儿媳真俊”,她回了个害羞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烂了,我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断了,汤溅到灶台上,我也没擦。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没盖被子,半夜冻醒了,听见窗外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婴儿哭。
婚礼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同事老周问我“你对象出差回来没”,我说“没呢”。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抽了两口就掐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刷到林薇的朋友圈,她发了张自拍,背景是酒店落地窗,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隐约映出个人影,是个男的,只露了半个肩膀。配文是“新的开始”。我点了赞。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点赞。下午的时候她微信问我:“你看到了?”
我说:“看到啥?”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没什么。”
我说:“哦。”
然后她再没发消息。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今天是婚礼第三天。按照老家的规矩,三天回门,新媳妇要带着女婿回娘家。我算着时间,她这会儿应该刚吃完回门宴,从她妈那儿出来。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绿萝是她养的,她走了以后没人管,叶子黄了大半,我这两天想起来就浇点水,想不起来就算了。屏幕上跳着“林薇”两个字,我愣了两秒才接。
“喂。”
她那边有点吵,能听见车喇叭声和商场放的音乐,是《小苹果》,嗡嗡的。她声音有点哑,像哭过,又像刚睡醒。
“那80万彩礼,你什么时候转我?”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绿萝叶子上的水滴到地板上,啪嗒一声。
“赵明家里催得急,这钱本来就是我家出的,你得还。”她语气硬邦邦的,但尾音在抖,我听出来了。
“你家出的?”我把浇水壶放下,塑料壶底磕在瓷砖上,咚的一下。“林薇,那80万是我爸把老家房子抵押了凑的,打到你妈卡上那天,你妈拉着我的手说‘好女婿’。”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吸鼻子的声音。“那……那也是彩礼,婚没结成,你该退。”
“婚没结成?”我笑了,嗓子干得像砂纸,“你跟赵明在酒店办酒的时候,我就在消防通道里蹲着。你穿的那件秀禾服,领口有点紧,你敬茶的时候一直在扯。”
她不说话了。我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像跑完步。
“林薇,我不怪你。你爸住院那会儿,赵明帮你付了八万押金,我知道。你妈天天在你耳边念叨‘赵明有本事,李坤就一个送外卖的’,我也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七年,从22岁到29岁,我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给你买过。”
我蹲下来,把绿萝枯掉的叶子一片片揪下来,汁液沾在手指上,涩涩的。
“可你跟我说去杭州出差的时候,我帮你修了行李箱。你忘了?那个轮子早坏了,你一直说推着费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她把手机捂在胸口。过了几秒,她声音变了,带着哭腔:“李坤,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拦我?”
“拦你?”我捏着绿萝叶子,手在抖,“我拿什么拦?拿我一个月四千八的工资,还是拿我爸抵押房子的合同?林薇,赵明能给你爸付押金,我连自己爸的降压药都得掰着吃。”
“可是……”她喘了口气,“可是你至少该骂我一句。”
“骂你有用吗?”
她哭了。哭声从手机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我听见她那边有广播声,是商场在喊“三楼童装区全场五折”。她大概蹲在哪个角落,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坤,那80万……赵明他妈说,这钱不拿回来,就不让我进门。”
“你已经在门里了。”我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下。“婚礼办了,证领了,你已经是赵家的人了。那80万是我爸的棺材本,我不会要回来,但你告诉赵明他妈——这钱就当是我李坤随的份子,祝你们百年好合。”
“李坤……”
“以后别打电话了。”我把绿萝最后一根枯枝剪掉,扔进垃圾桶。“你怀孕了,别老哭。”
她那边猛地吸了口气:“你怎么知道?”
“你话梅吃那么多,还偷偷查验孕棒怎么用。林薇,我跟你睡了七年,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点了根烟。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泰迪冲着我叫了两声。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还是她。
“李坤,对不起。”
“嗯。”
“那80万……”
“我说了不要了。”
“不是。”她声音小得像蚊子,“那80万,我妈拿了十万给我爸买药,剩下七十万,在赵明那儿。他说拿去周转,建材店要进货。”
我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烫了个黑点。
“林薇,你他妈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坤,我后悔了。”
我没说话。楼下老太太的泰迪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我想起七年前林薇跟我挤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夏天没空调,她拿湿毛巾给我擦背,擦着擦着就哭了,说“李坤,咱们以后会好的”。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水。
“你后悔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赵明他妈今天早上跟我说,让我把彩礼要回来,说我家卖闺女。我跟赵明吵了一架,他摔了杯子,玻璃碴子溅到我脚上了。”
“流血了?”
“嗯。”
“去医院看看。”
“李坤,你能来接我吗?”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看见阳台角落那盆绿萝,被我剪得只剩一根光杆。可光杆底下,冒了个小白芽,嫩嫩的,顶着水珠。
“林薇,你听着。”我把绿萝端起来,放到有阳光的地方。“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赵明打你,你报警。赵明他妈骂你,你怼回去。那70万,你要得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就当买个教训。”
“可我爸的药……”
“你爸的药,我上个月给你妈转了三千。没跟你说。”
她那边彻底没声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她才说:“李坤,那80万,是我妈让要的。她说你老实,好说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80万,有一半是我爸的命。”我把绿萝摆正,小白芽对着窗户。“你告诉赵明他妈,钱在赵明那儿,让她找自己儿子要去。再告诉她——李坤虽然穷,但没穷到卖媳妇。”
她笑了,带着哭腔的笑,像呛了水。
“李坤,你嘴巴还是这么毒。”
“嗯,改不了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去厨房煮面。这次面没煮烂,我卧了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金灿灿的。我吃了两口,想起林薇爱吃溏心蛋,以前每次都让我给她戳蛋黄。
窗外的猫又在叫。我推开窗,看见楼下垃圾桶旁边蹲着只橘猫,瘦得皮包骨,眼睛绿莹莹的。我扔了半个荷包蛋下去,它叼起来就跑,尾巴翘得高高的。
我关了窗,继续吃面。
手机又响了,是短信。林薇发的,只有六个字:
“李坤,你是个好人。”
我没回。把碗洗了,垃圾倒了,绿萝浇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到体育频道,正在播足球,我不懂球,但看着二十几个人抢一个球,挺热闹的。
第二天上班,老周又递烟,我接了。他说:“你对象回来了?”
我说:“分了。”
他愣了一下,拍拍我肩膀:“没事,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我说:“不用,先把房贷还了。”
他嘿嘿笑:“你小子,想得开。”
我想得开吗?我也不知道。晚上回家,绿萝的小白芽长高了一截,叶子展开了一点点,嫩绿嫩绿的。我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没配文字。
过了十分钟,林薇点了个赞。
又过了五分钟,那个赞取消了。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洗澡。热水浇在背上,雾气腾腾的,我闭着眼,想起林薇第一次跟我回家,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这闺女真俊”。想起我爸把存折拍在桌上,说“拿去,别委屈人家”。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她拿湿毛巾给我擦背,擦着擦着就哭了。
我睁开眼,镜子上全是雾,我拿手抹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瘦了,胡子拉碴的,眼睛里有血丝。
我对着镜子说:“李坤,你他妈真是个好人。”
然后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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