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婆婆把茶盏砸在我脚边的时候,滚水溅上我的脚背。
我没躲。
宴会厅里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听见有人倒吸了口气。陆衍之坐在我旁边,他的手还搭在我椅背上,指尖微微收紧了。
“林见微,你嫁进陆家三年,肚子没动静,事业没起色,你妈住院还是我陆家出的钱。”婆婆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两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你当初怎么进的门,心里没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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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着脚背上迅速泛起的红痕,想笑。
三年前陆家资金链断裂,我爸把攒了半辈子的两百万填进去,换来我嫁给陆衍之。这件事婆婆从来不提。
她只提我妈后来生病,陆家帮忙联系了医生。
“妈。”陆衍之开口了,嗓音压得很低,“回家再说。”
“回什么家?”婆婆冷笑,“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林见微,你要么辞职在家备孕,要么——”
我抬起头。
正好对上陆衍之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眉心拧着,像在忍耐什么。我看了他三秒,他没回头看我。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准备泼自己一脸,然后拍桌说离婚。
手刚碰到杯壁,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指尖。
陆衍之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我,眼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兽。
“打我骂我都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别走。”
我愣住。
满堂寂静里,他松开我的手,站起身,对着婆婆的方向跪了下去。
第一章. 瓷婚
陆衍之跪下去那刻,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西裤膝盖处会脏。
那条裤子是我上个月买的,刷的我的卡。
婆婆也愣住了。她站起来,手指着地面,嘴唇哆嗦:“你干什么?你给她跪?”
“妈。”陆衍之没抬头,背挺得很直,“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替见微还了。她嫁进来三年,没花过陆家一分钱。她妈住院的钱,是她自己接私单熬了三个通宵凑的。”
我攥紧酒杯。
那笔钱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至于当初那两百万——”陆衍之顿了顿,“我三个月前已经连本带利还给爸了。”
这话像石子投进深潭。婆婆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宴会厅里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坐在原处,脚背上的烫伤开始火辣辣地疼。陆衍之站起来,拍了下膝盖上的灰,重新坐回我身边。
他夹了块山药放进我碗里。
“先吃饭。”他说。
我没动筷子。满桌的菜在我眼里糊成一片。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想问他还了多少,想问他这三年到底在想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问。
结婚三年,我们睡同一张床,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一个人。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偶尔更晚。我做的饭他吃,我说的话他应,但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我一度以为他恨我。
恨我拿钱逼他结婚。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副驾驶上,脚背上的水泡破了,丝袜黏在伤口上。陆衍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蹲下来。
“我自己来。”我说。
他没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管烫伤膏,挤在我脚背上。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涂完药膏又用创可贴盖住水泡。
“陆衍之。”我叫他名字。
他抬眼。
路灯的光从车顶漏下来,照着他半张脸。他眼睛很黑,眼尾有点往下耷拉,看上去总像没睡醒。此刻这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很小,很清晰。
“你为什么要跪。”我问。
他站起来,把药膏塞进我手里。
“因为你每次洗完澡,都在浴室里哭。”他说完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车子重新启动,我攥着那管药膏,指节发白。
我哭的时候开着花洒,连我自己都听不见声音。
他怎么会知道。
那天晚上到家已经十一点。我洗完澡出来,陆衍之靠在床头看手机。我掀开被子躺下,脚背上的创可贴蹭着床单,有点痒。
“那个钱——”我开口。
“不用还。”他打断我,眼睛没离开屏幕,“那本来就是你家的钱。”
“我是说,你怎么凑的。”
他顿了下。
“卖了点东西。”
我没再问。他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开。我翻了个身背对他,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林见微。”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
“嗯。”
“你以后别在浴室哭了。隔音不好。”
我攥着被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咬住嘴唇,没出声。过了会儿,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眼角。
“也别咬嘴唇。”他说。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陆衍之已经走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一碗小米粥,旁边压了张便签:药膏早晚各涂一次。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画规整,收笔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粥还温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结婚三年,这是他第一次给我留便签。
以前他只会发微信,三个字:不回来。
到公司的时候,我的合伙人苏晚看见我脚上的创可贴,眉毛挑得老高。
“你老公家暴?”
“烫的。”
“他妈烫的?”
我没说话。苏晚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我就说那家人有病。当初你爸那两百万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扔陆家连个水花都没有——”
“苏晚。”我打断她,“那两百万他还了。”
苏晚愣住。
“他什么时候还的?”
“三个月前。”
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会儿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见微,你老实告诉我,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陆衍之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苏晚皱眉,“像欠你钱。”
我笑了一声。确实是欠钱,欠两百万。
但昨晚他跪下去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像在还债。
像在还命。
下午我请了假去医院看我妈。她住在心内科的普通病房,三人间,靠窗的位置。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睡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护工阿姨看见我,小声说:“你老公上午来过。”
我愣住:“什么时候?”
“十点多。坐了半个钟头,你妈睡着了他就走了。还留了个果篮,在柜子里。”
我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苹果和橙子。上面贴着张便利贴,还是那个规整的字:一天一个。
我站在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我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就笑了。
“微微来了。”她声音哑着,“小陆上午来过,你怎么没一起来。”
“我上班。”
“哦。”我妈应了声,又闭上眼睛,“小陆这孩子,话少,心不坏。”
我没接话。心不坏吗?三年不冷不热,不闻不问,连夫妻生活都像交公粮。但他还了钱,他跪了,他记得我妈的病,他甚至知道我洗澡时在哭。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
晚上到家的时候,陆衍之难得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我看见发件人是他的工作邮箱。
“回来了。”他说,按灭了手机屏幕。
“嗯。”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准备做饭。打开冰箱门,里面塞满了菜,还有一盒切好的山药。旁边压着便签:山药养胃。
“你买的?”我拿着山药走出来。
陆衍之抬头看了眼:“嗯。你昨天宴会上没怎么吃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盒山药。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的顶灯开着暖光,照在他身上。
“陆衍之。”我喊他。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是在追我吗。”我直接问。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下。
“我在还。”他说。
“还什么。”
“还你三年。”
我攥紧手里的盒子,塑料边缘硌着掌心。三年,一千多天,我做的饭,洗的衬衫,等他到深夜的灯。他都知道。
“那你当初为什么——”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当初为什么对我那么冷。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我,那双没睡醒的眼睛里映着灯光。
“因为我以为你恨我。”
我张了张嘴。
“那两百万,是你爸逼你嫁的。”他说,“我想着,等我把钱还清了,你要是想走,我就放你走。”
山药盒子的边角硌得我手心发疼。我看着他,眼眶发热,但没哭。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留我。”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还是凉的,像昨晚涂药膏时一样。
“因为我不想你走了。”
第二章. 暗涌
那晚之后,我和陆衍之之间的空气变了。
说不清具体哪里不一样,但每天早上台面上的小米粥多了一碟小菜,晚上他回来的时间从十一点提前到了九点。我们开始坐在一起吃晚饭,偶尔会说几句话,关于天气,关于我妈的病情,关于他公司新接的项目。
很平常,但三年来头一回。
这天中午苏晚拉着我去楼下面馆,吃到一半她突然抬头看我身后,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我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面馆门口,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林见微。”
我放下筷子。这张脸我认得,周池。陆衍之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公司现在的副总。三年前婚礼上他当伴郎,敬酒的时候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陆衍之娶你,你赚了。”
我当时没理他。
“周总。”我点头。
周池走过来,在苏晚旁边坐下,也不客气,拿过菜单就点。苏晚翻了个白眼,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听说你婆婆昨天在宴会上发作了。”周池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笑意,“陆衍之给你跪了?”
消息传得真快。
“跟你没关系。”我说。
“怎么没关系。”周池把菜单合上,“陆衍之跪你,等于把陆家的脸往地上摔。今天早上董事会上,他妈提了临时动议,要把他副总的位置拿掉。”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他现在怎么样。”
“没怎么样。”周池笑,“他把动议驳回去了。你老公在公司的股份比他妈多,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陆衍之从来没跟我说过公司的事。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周池看着我,“晚上别等他吃饭。”
“他要去哪儿。”
“跟他妈谈判。”周池站起来,拍了拍西装的褶皱,“林见微,我认识陆衍之十二年,第一次看见他为了谁低头。你挺有本事。”
他走了。苏晚凑过来:“这人谁啊,阴阳怪气的。”
“陆衍之的朋友。”
“朋友?”苏晚撇嘴,“他看着你的眼神可不像朋友。”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
晚上到家,屋子里果然黑着。我开了灯,换鞋,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山药在第二层,已经切好了。
我拿出山药,又拿了排骨。炖汤的时候我坐在厨房地板上,看着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衍之的微信。
“谈判完了。晚点回。”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以前他发微信只有三个字:不回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好”。
汤炖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用保鲜膜盖住。然后洗澡,上床,关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我看着那道光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脚步声从玄关到客厅,停了几秒,应该是看见桌上的汤了。然后是厨房水槽的声音,碗筷碰撞的轻响。我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匀。
卧室门被推开。陆衍之进来,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小夜灯。他换了睡衣,掀开被子躺下来。
我感觉到他朝我这边靠近了一点。
然后他停住了。
“见微。”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我。过了会儿,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我睁开眼,看着小夜灯在他背上投下的暖黄色光晕。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我的手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慢慢把手移过去,碰了碰他的小指。
他没动。但过了几秒,他的小指勾住了我的。
很轻,很紧。
第二天早上起来,床头柜上多了一张便签。还是他的字:汤很好喝。
我拿着便签站在窗前,外面下着小雨,玻璃上水珠歪歪扭扭地往下淌。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最里面已经攒了一小叠,都是这半个月的。
以前三年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到公司的时候雨还没停。苏晚递给我一杯热美式,神色有点古怪。
“你婆婆上热搜了。”
我接过手机。视频里是昨天宴会厅的监控画面,角度刚好拍到婆婆砸茶盏和我脚背溅上滚水的瞬间。标题写着:陆氏集团董事长夫人当众羞辱儿媳。
评论已经过万了。
“谁传的。”我把手机还给苏晚。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陆衍之,他昨晚在跟你婆婆谈判,没空管这个。”苏晚看着我,“见微,这事不对劲。视频角度太正了,像是有人故意摆的机位。”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昨天宴会厅里那么多人,谁都有可能。但谁会专门拍婆婆羞辱我的画面,又精准地放到网上。
“先不管。”我说,“把今天的设计稿过一遍。”
上午十点,陆衍之的电话打进来。他很少在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
“视频的事我来处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声,“你这两天别看评论。”
“你妈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下。
“她让我跟你离婚。”
我握着手机,咖啡的余温从胃里往上翻。
“你怎么说。”
“我说——”他停顿了几秒,“我说要离也是你提,轮不到她。”
我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桌上的设计稿。窗外雨声淅沥,苏晚在隔壁会议室跟客户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陆衍之。”我叫他。
“嗯。”
“昨晚的汤,你热了再喝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嗯。”
“撒谎。”我说,“砂锅在灶台上,你连火都没开。”
他沉默。我听见他敲键盘的手停下来。
“凉的也能喝。”他说。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他半夜站在厨房里,就着冰箱的灯喝那碗凉透的排骨汤的样子。喉结一上一下,眉头微微皱着。
“今晚想吃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会儿,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一点,带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做的都行。”
第三章. 裂痕
周五下午,我妈的主治医生给我打电话。
“林女士,你母亲的心脏彩超结果出来了,二尖瓣反流加重,建议尽快手术。”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攥着笔。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里一条一条地切进来。
“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约八万。”
八万。我卡里还有四万出头,这个月的设计费还没结。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线条和色块糊成一片。苏晚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的脸色,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我妈要手术。”
苏晚坐下来,握住我的手。她手很热,我手冰凉。
“钱的事——”
“我自己想办法。”我打断她。
晚上到家,陆衍之已经在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看见我进门,他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端菜。
三菜一汤。山药炒木耳,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我站在餐桌前,看着这些菜。
“你做的?”
“叫的外卖。”他拉开椅子,“坐下吃。”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鲈鱼蒸得刚好,筷子一拨肉就离了骨。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陆衍之,我妈要手术。”
他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费用八万。”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纱帘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
“钱的事我来解决。”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卡。他把卡放在我面前。
“这卡里有十五万。你先用。”
我看着那张卡。黑色的储蓄卡,上面是他的名字。
“你哪来的钱。”
“工资,奖金,还有一些投资收益。”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给我夹了块鱼,“拿着。”
我攥着那张卡,边角硌着掌心。三年前我爸把两百万转给他爸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我会还你。”我说。
他筷子顿了下。
“不用还。”
“要还。”我看着他,“你当初还我爸的钱,我还你的。”
他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他看着我,眼睛很黑,小夜灯的光映在里面,像深水里的两盏灯。
“林见微。”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低一点,“我们是夫妻。”
“是吗。”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三个字像刀子,扎在他身上也扎在我身上。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动了下,没说话。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鱼凉了,有点腥。我一口一口咽下去,胃里发堵。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我感觉到他翻了几次身,床垫轻轻晃。凌晨两点多,我听见他起床去了客厅。脚步声很轻,但地板还是响了一下。
我悄悄爬起来,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客厅没开灯,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周池,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那两百万,到底是谁打给陆家的。”
我靠在门框上,心跳突然快了。
“我爸说是我岳父转的。但今天见微的态度不对。她好像不知道那笔钱是谁出的。”
他顿了下。
“查清楚。别惊动我爸。”
我轻轻把门关上,回到床上。被子里还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我蜷起身子,脑子里嗡嗡响。
三年前那两百万,不是我爸妈凑的?
那会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陆衍之已经走了。厨房台面上照例放着小米粥和便签:粥在锅里,趁热喝。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震了下,是陆衍之的微信。
“昨晚的事,回来再说。”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好,等你。
上午我去医院交了手术押金。刷卡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八万块,刷出去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护工阿姨在旁边说:“你老公昨天下午来过了,问了医生手术的事。”
我回头看我妈。她醒着,看着窗外。
“妈。”我走过去坐下。
她转回头,笑了笑,手伸过来握住我的。她手心全是骨头,硌人。
“微微,小陆这个人,你别看他不爱说话,心细。”她看着我的眼睛,“妈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准。他心里有你。”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妈,三年前那两百万——”
“是你爸拿的。”我妈打断我,声音很轻,“你爸把老房子抵押了。”
我愣住。老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我爸一直舍不得动。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说。”我妈闭上眼睛,“他说拿这个钱换你嫁进陆家,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所以他跟陆家说是借的,要还的。”
我攥着我妈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我爸三年前把老房子抵押了,自己扛着,让我风风光光嫁进陆家。
而陆衍之三个月前还的那笔钱,他爸收了吗?
从医院出来我给陆衍之打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见微。”
“那两百万,你什么时候还给我爸的。”
他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前,打到你爸卡上的。”
“他收了吗。”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过了会儿,他说:“收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收了。我爸收了。那老房子的抵押应该也还清了。
“陆衍之。”我攥着手机,声音有点抖。
“嗯。”
“你为什么要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钢笔落在桌面上的轻响。
“因为我想你嫁给我,是因为你愿意嫁给我。不是因为你欠我。”
我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眼泪涌出来。太阳晒得我后颈发烫,手机贴在耳边发烫,他的声音在听筒里烫着我的耳朵。
“那你当初为什么对我那么冷。”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我靠你太近,你更恨我。”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轮椅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衍之。”我喊他名字,声音闷在膝盖里。
“嗯。”
“你今晚早点回来。”
他顿了两秒。
“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又哭又笑。路过的阿姨停下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原来这三年,我们都以为对方恨着自己。
第四章. 旧事
陆衍之那天晚上七点就到家了。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锁响,手一抖,盐撒多了。
他走进来,换鞋,洗手,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盐多了。”他说。
“你看见了还问。”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锅铲,开了大火翻炒了几下,又加了点水。动作很熟练。我靠在料理台边看他。他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问。
“大学。”他翻着锅里的菜,没看我,“那会儿没钱,自己学着做。”
“你大学没钱?”
他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我说:“我大三那年跟我妈闹翻了。她停了我所有的卡。我自己打工念完的。”
我愣住。陆衍之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为什么闹翻。”
他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因为我不想进公司。我想去搞设计。”他低头吃饭,“我妈说搞设计养不活自己,我说那也不用你管。”
我看着他。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慢慢嚼。桌上三盘菜热气腾腾,他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灯光落在他锁骨上。
“所以你后来还是进了公司。”
“嗯。”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我爸来找我,说公司快撑不住了。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回去就是认输。”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后来你爸把那两百万打过来,我妈说你爸是拿女儿换钱。我气得跟她吵了一架,从家里搬出来了。”
我攥着筷子,指尖发白。
“你搬出来之后呢。”
“住公司宿舍。”他嘴角弯了下,“住了半年。后来你嫁过来,我才回去的。”
我放下筷子,胃里像塞了团棉花。三年前他搬出陆家,因为他妈说我爸拿女儿换钱。我嫁过来之后他又搬回去,因为他想让我住在像个家的地方。
“陆衍之。”
他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像融化的琥珀。
“不知道怎么说。”他拿起碗,站起来去厨房盛饭,“我以为你不想听。”
我跟着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他。
他的背僵了一瞬。然后手里的碗被轻轻放在台面上,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他掌心很热,贴着我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我指缝里。
“见微。”他喊我名字,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震着我的耳膜。
“别说话。”我把脸埋在他后背,衬衫的布料蹭着我的脸,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体温往鼻子里钻。
他转过身,把我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我听着他的心跳,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闷而有力。
“那两百万的事。”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查过了。你爸确实是抵押了老房子,但钱不是你爸直接打给陆家的。”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钱是周池经手的。你爸把两百万给了周池,周池转给我爸的时候说,是他朋友借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周池为什么要掺进来。”
“我不知道。”他松开我,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的余温还在噼啪响,“周池这个人,我认识十二年,看不透。”
我想起周池在面馆看我的眼神,想起他说“陆衍之娶你,你赚了”时嘴角那点笑意。
“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说是顺手帮忙。”陆衍之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冲着他的手指,“但我不信。”
我靠在料理台边,脑子里一团乱。周池帮忙,把两百万过一道手,为什么。他图什么。
“先别想了。”陆衍之擦干手,把我拉到餐桌前坐下,“吃饭。菜凉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味道很好,但吃不出是什么。陆衍之坐在对面看着我,过了会儿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脸。
“眉头别皱着。”他指尖点在我眉心,轻轻揉了下,“像老太太。”
我打掉他的手。他收回手,嘴角弯了下。那点笑意很淡,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三年来第一次,他在我面前笑。
晚上躺在床上,他没再背对我。他侧躺着,手搭在我腰上,指尖轻轻摩挲我睡衣的边。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今天被云遮了,屋里很暗。
“陆衍之。”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他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摩挲。
“你爸来找我爸那天,我就在书房外面。”他的声音很低,“我听见你爸说,微微是个好姑娘,你们好好待她。”
我攥着被角。
“后来婚礼上,你穿白纱走出来,我站在这头看着你,你抬头看了我一眼。”他顿了下,“那个眼神,我记了三年。”
我转过身面对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什么眼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手从我腰上移上来,碰了碰我的眼角。
“你当时在哭。”他说,“但嘴角笑着。”
我闭上眼睛。那天的婚礼,我爸挽着我走过红毯,把我交到陆衍之手里。我爸的手很粗,全是茧。他握了握我的手就松开了,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那天在想。”陆衍之的声音在黑暗里像水底的石头,“如果你不愿意,婚礼结束我就放你走。”
“那你为什么没放。”
他的手从眼角移到我脸颊,掌心贴上来,很轻。
“因为你叫我名字了。”他说,“你说,陆衍之,以后请多指教。”
我的眼泪渗进他掌心里。
“就因为这个。”
“嗯。”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额头上,“就因为这个。”
第五章. 暗刺
我妈的手术排在周三。
周二晚上我在医院陪床。陆衍之本来要来,被我拦住了。他公司这两天有个大项目在收尾,我不想他太累。
他送我到医院门口,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炖好的汤,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他把保温袋递给我,站在车旁边看着我。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他伸出手,把我外套领子竖起来,拉到下巴。指尖蹭过我的耳垂,有点痒。
“进去吧。”
我拎着保温袋走进住院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见我看他,他抬了抬手,示意我进去。
我走进电梯,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到家告诉我。
他秒回:好。
我妈晚上精神很好,拉着我说话。她说起我爸年轻时候的事,说我爸追她的时候天天骑自行车送她上班,风雨无阻。
“你爸那个人,嘴笨,但心实。”我妈靠在床头,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他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抵押老房子。”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妈,那房子是爷爷留给爸的。”
“是啊。”我妈看着天花板,“所以你爸才觉得对不起你。他觉得是他没本事,才让你嫁进陆家受委屈。”
我握着我妈的手。她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不委屈。”
我妈低头看我,笑了笑。
“妈知道。小陆这孩子,心实。”
我陪她到九点多,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周池的微信。
“见微,听说你妈要手术。需要帮忙吗。”
我盯着屏幕。周池的微信头像是张风景照,灰蓝色的海和天,看不出是哪里。
“不用。”
“别跟我客气。我跟衍之是兄弟。”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兜里。我妈从洗手间出来,我扶她躺下,又坐了会儿才走。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我看见一辆深灰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是周池。
“上车。”他说,“我送你。”
“不用。”
“这个点不好打车。”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我,“你不想知道那两百万的事吗。”
我站在路灯下,夜风从脖子灌进来。保温袋的带子勒着我的手指。
“你知道什么。”
“上车。”他重复。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周池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下,踩下油门。
“你爸把两百万给我的时候,求我别说是他出的。”周池开着车,目光看着前面的路,“他说不能让陆家知道他把老房子抵押了,不然你在陆家抬不起头。”
我攥着保温袋的带子。
“所以你以你的名义把钱给了陆家。”
“嗯。”周池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我当时想帮你们一把。但后来我发现——”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陆衍之他妈以为那钱是我出的。她以为你爸只是牵线搭桥。她这些年一直以为陆衍之娶你是为了还我的人情。”
我愣住。
“所以她羞辱你的时候说你家贫,说你高攀。”周池笑了一声,“她根本不知道那两百万是你家的钱。”
我靠在后座上,胃里翻江倒海。原来婆婆这些年对我的轻视,是因为她以为那笔钱是周池出的。她以为我是周池塞给陆衍之的累赘。
“你为什么不解释。”
周池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前面的红绿灯变红了,他踩下刹车。
“因为陆衍之从来没问过我。”他说,“他以为是你爸出的钱,但你不说,他也不问。他把自己关在那个误会里,三年。”
我想起陆衍之在书房里查那笔钱的那个晚上。他打电话给周池,让他查三年前那两百万是谁打给陆家的。
“他昨天找你了。”
“嗯。”周池把车停在我家楼下,“他问我了。我告诉他真相了。”
我推开车门,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周池,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车里没开灯,他的脸一半在暗处,看不太清。
“因为陆衍之今天下午来找我,把我办公室砸了。”他的声音带着笑,“他以为那笔钱是我借给你的,以为你跟我有牵连。”
我愣住。
“他砸完才问我。我告诉他了。”周池发动车子,“你老公脾气挺大的,你小心点。”
他走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见家里的灯亮着。我拎着保温袋上楼,打开门。
陆衍之站在客厅里。他手上有创可贴,缠着右手食指和中指。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的啤酒,没喝几口。
“你回来了。”他说,嗓音很哑。
我放下保温袋,走过去拿起他的手。创可贴缠得很随意,边缘翘着。我撕开重新给他缠好,指尖碰到他指节上的红肿。
“疼不疼。”
“不疼。”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怎么了。
“周池都告诉我了。”我说。
他绷紧了下颌,喉结上下滚了滚。
“见微——”
“你手怎么伤的。”
他沉默了几秒。
“砸墙了。”
我低头看着他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节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我把他手指贴在脸上,掌心贴着我脸颊,指尖冰凉。
“下次别砸墙了。”我说,“砸枕头。”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我颈窝里。他的呼吸很烫,喷在我锁骨上,有点湿。
“林见微。”他喊我名字,声音闷在我肩膀上,“我以为你跟他——”
“我没有。”
“我知道。”他收紧手臂,把我箍得很紧,“但我怕。”
我抬手环住他的背。他肩膀在轻轻发抖,很细微,但我的手贴在上面能感觉到。我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像他昨晚拍我一样。
“陆衍之。”
“嗯。”
“你以后想问什么,直接问我。”
他抬起头看我。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眼尾有点红,睫毛湿漉漉的。我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水痕。
“好。”他说。
第六章. 花开
我妈的手术很顺利。
陆衍之那天上午请了假,陪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钟头。他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回工作消息。护士出来叫家属的时候,他比我先站起来。
“手术顺利,病人一会儿推出来。”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陆衍之扶住我胳膊,把我拉起来。
“听见了吗。”他低头看我,“顺利。”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他用袖子给我擦脸,动作有点笨拙。
“别哭。”
“你管我。”
他嘴角弯了下。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我跟着推车走到病房,陆衍之在后面跟医生说话。
等我妈安置好,我走出病房,看见陆衍之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跟见微的事,您以后别再插手了。”
我停住脚步。
“手术费是见微自己出的。对,她出的。您要是再说她高攀陆家——”
他顿了下。
“那我就从陆家搬出去。我说到做到。”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走廊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他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手机。
“你都听见了。”
“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妈以后不会再说什么了。”
“你威胁她了。”
“没有。”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只是告诉她,我选你。”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我身后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声。陆衍之站在我面前,衬衫领口有点歪,眼底有熬夜的红血丝。
“陆衍之。”我看着他。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选我的。”
他想了下。
“你第一次在浴室哭的那个晚上。”他说,“我站在门外,听见你咬着嘴唇哭。我就想,这辈子不管你怎么恨我,我都得把你留在身边。”
我攥着他的衬衫前襟,布料在手指间拧成一团。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跑。”
我笑了一声。眼泪和笑一起涌出来,脸皱成一团。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多看了我们两眼,但没人停下来。
“陆衍之。”我闷在他胸口喊他。
“嗯。”
“你以后每天早上给我留便签。”
“好。”
“晚上九点之前回家。”
他顿了下。
“尽量。”
“还有。”我抬起头看他,“你以后要笑。别总板着脸。”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过了两秒,他嘴角弯起来,眼角也跟着弯了弯。
“好。”
那天晚上我们从医院回家,路上买了菜。陆衍之在厨房炒菜,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卷着袖子,手腕转动,锅里的菜翻出漂亮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又问了一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三。”
“你大三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然后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我。
“我妈停我卡那会儿,我身上只剩两百块。周池借了我一千,我撑了半个月。后来我找了两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去餐厅后厨打杂。”
他顿了下。
“那会儿切菜切到手,缝了三针。老板娘嫌我慢,把我开了。”
我走过去,拿起他的手。右手食指上确实有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把他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亲了下那道疤。
他手指缩了下。
“见微。”
“嗯。”
“别招我。”他的嗓音低下去,带着点哑。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很黑,里面映着厨房的暖光。我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菜糊了。”
他转身去看锅。耳尖红了一片。
那晚躺在床上,他侧躺着面对我,手指在我掌心画圈。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斜进来,照着天花板。
“陆衍之。”
“嗯。”
“你说你大三跟我妈闹翻了。”
“嗯。”
“那你后来怎么又回去了。”
他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画圈。
“你爸把两百万给周池那天,周池给我打电话。他说,衍之,有个姑娘要嫁给你,你爸收了人家两百万。”
我攥住他的手指。
“我当时就想,我不能让你嫁进陆家还被人看不起。”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回去了。进公司,跟我妈低头,把副总的位子坐稳。”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水底的石子。
“所以你进公司,是为了我。”
“是为了你。”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我耳朵下面,一下一下,很稳。他的手抬起来,按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头发里,轻轻梳理。
“陆衍之。”我闷声喊他。
“嗯。”
“我以前以为你恨我。”
他手指停了下。
“我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低头,下巴抵在我头顶。过了会儿他说:“林见微。”
“嗯。”
“你以后别在浴室哭了。”
“那你以后别让我哭。”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手掌从后脑勺滑到我后颈,微微用力把我按向他。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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