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宣布正厅任命那天,部长来局里视察,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着说:“方兰亭,副部长非你莫属。”我手心的汗把任命文件洇湿了一角。
第一章 红头文件
四十九岁这年春天,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红头文件。省里下来的人事任命,白纸黑字写着“方兰亭同志任省文旅厅正厅级副厅长”。文件是机要员送来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盖了红章。我拆开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几拍,然后压着情绪把文件放进抽屉,上了锁。
消息传得比风快。上午刚宣布,中午食堂里就有人端着餐盘过来,脸上堆着笑:“方厅,恭喜恭喜。”我点头应着,说“组织信任”。对方坐下来,又往前凑了凑:“方厅,听说这次是部长亲自点的将?”我夹了块豆腐,说:“都是组织安排。”那人识趣,没再往下问。
其实我自己也懵着。正厅级,省文旅厅副厅长,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我在副厅位置上干了六年,分管非遗和文物保护,不显山不露水。每年两会提案、专项调研、基层检查,该做的工作一样没落下,但要说有多出彩,也说不上。这次突然提拔,连我自己都意外。
下午开了个短会。厅长周秉坤主持,班子成员悉数到场。周厅长五十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他念了任命文件,带头鼓掌,然后讲了几句“加强班子建设”“推动文旅融合”的套话。我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新桌牌,上面印着“方兰亭 正厅级副厅长”。桌牌是崭新的,亚克力材质,在灯光下反着光。旁边坐着副厅长吴建明,他分管市场推广,比我小两岁,正厅级比我早解决一年。他侧过头冲我笑了笑,嘴角咧得恰到好处:“兰亭,恭喜。”我回了一句“谢谢建明厅长”。
散会后,吴建明在走廊里追上我。他手里端着保温杯,步子迈得不大,但跟得紧。
“兰亭,这次部长来视察,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通知才下来。”
“听说部长要待三天,跑好几个点。你那个非遗馆不是重点吗?估计要去看。”
“可能吧。看厅里安排。”
他拧开杯盖喝了口水,像是随口一提:“你那个非遗馆,上次审计不是提了几个问题?整改完了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上个月就整改完了。报告已经交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往自己办公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兰亭,部长要是问起来,你可得好好汇报。”
我应了一声,看着他拐进走廊尽头。吴建明这个人,在厅里待了十几年,人脉广,路子活。他分管的市场推广处,每年经手的项目资金大几千万。有人说他跟省里某位领导沾亲,真假不知道,但他确实比我先解决正厅级。这次部长来视察,按理说该他陪着,毕竟他是老资格。但厅办的通知里,陪同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这间办公室朝南,窗户大,阳光好。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前任留下的,叶子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快够到地面了。我拿起剪刀,把枯叶剪了剪。剪下来的叶子丢进垃圾桶,动作有点重。
手机响了。是丈夫陆振华。
“兰亭,下班回来吃饭吗?”
“回。今天没什么事。”
“那我去买条鱼。念一晚上也回来,她说想吃红烧的。”
念一是我们女儿,在省城读研二。陆振华在师范大学中文系当教授,课程不多,平时在家写写文章,做做饭。我们结婚二十三年,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不烫不凉。我忙工作,他忙学问,各管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好。我六点半到家。”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春天的云薄薄的,一缕一缕飘着。四十九岁,正厅级,在别人眼里算是熬出头了。但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反倒有点说不清的慌。部长要来了。部长盯上我了。
第二章 部长要来
通知是三天前下的。厅办转发省委办公厅的函,说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赵启明同志将于下周三来文旅厅视察调研,重点了解非遗保护与文旅融合工作。赵启明这个人我知道,五十出头,从中央调下来的,之前在文化部某个司当司长。他的风格听说很务实,不喜排场,爱问具体问题。
厅里开了两次筹备会。周秉坤亲自主持,分了几个组:材料组、接待组、现场组。我分管非遗,自然进了材料组和现场组。吴建明分管市场推广,进了接待组。会上周秉坤强调,这次视察规格高,省里两办都盯着,各口子务必把工作做细做实。他看了我一眼:“兰亭,非遗馆那个点,你亲自抓。汇报材料要精,别写虚的,多上干货。”
我点头应了。
接下来几天,材料组加班加点。非遗处处长郑晓梅是个能干的人,三十八岁,业务熟,笔头也硬。她带着两个年轻人熬了两个通宵,把汇报材料改了三稿。我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改了几个数据。非遗馆的展陈我也亲自去检查了一遍。馆长周明远陪着,从一楼到三楼,每个展厅都走了一遍。我问他讲解员准备好了没有,他说准备好了,还现场让讲解员试讲了一段。讲得不错,但我还是提了几点意见,让他们把几个数字化展示的互动环节再调试一遍。
视察前一天,周秉坤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兰亭,明天的视察,你打头阵。部长到非遗馆,你全程陪同讲解。”
“周厅长,按惯例不该是您……”
“部长自己点的名。”周秉坤打断我,“办公厅那边传过来的话,说部长看了咱们报上去的材料,点名要听分管非遗的同志讲。”
我愣了一下。
“兰亭,这是个机会,好好把握。”周秉坤放下钢笔,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部里最近在考察干部,你这个正厅刚解决,后面还有空间。部长这次来,不光是调研。”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我明白了。
从周秉坤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吴建明。他靠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冲电话里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兰亭,周厅长找你?”
“嗯。说视察的事。”
“明天就看你的了。”他笑着拍拍我的肩,“你那个非遗馆,可是咱们厅的门面。”
“门面不敢当。尽力吧。”
他收回手,笑容淡了些:“兰亭,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该争的时候得争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端着杯子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开花了,白的粉的,满树都是。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晚上到家,陆振华已经把鱼炖上了。厨房里飘着葱姜的香味。念一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平板看文献。看见我回来,喊了声“妈”,又低头看屏幕。
“念一,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导师让改三稿。”
“别老看屏幕,眼睛歇歇。”
“知道了。”
我换了衣服,进厨房帮陆振华打下手。他系着围裙,拿铲子的姿势挺熟练。这些年家里做饭的事基本都是他管,我最多打打下手。他把鱼翻了个面,说:“今天回来晚?”
“开了个会。明天部长来视察。”
“那个赵启明?”
“你认识?”
“听学术圈的人提过。这个人不简单,在文化部的时候推了好几个大项目。有魄力,但也较真。”
“较真?”
“嗯。据说他去基层调研,从来不按下面准备的稿子走,爱突击提问。你做好准备。”
我嗯了一声,拿碗盛饭。念一端了盘凉菜过来,放在桌上。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念一吃了口鱼,说:“爸,你手艺又进步了。”
陆振华笑了笑:“那是。你妈天天忙工作,我要是不练好,咱家就得天天吃外卖。”
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没说话。陆振华给我碗里添了勺汤:“明天好好表现。但别紧张。你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知道。”
念一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妈,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筷子尖确实在微微颤动。我把筷子放下,笑了笑:“有点。但没事。”
念一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搂住我的肩膀:“妈,你行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我拍拍她的手,鼻子有些酸。
第三章 非遗馆
周三早上八点半,我到了非遗馆。天有点阴,风里带着潮气。周明远带着馆里的人在门口等着,讲解员小夏穿着深蓝色职业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讲解词。我走过去问:“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设备也调试过了。”
“走吧,再走一遍。”
我们从一楼开始。一楼是综合展区,有全省非遗项目的分布图、代表性传承人的介绍、历年获奖作品的陈列。小夏讲了一遍,语速适中,节奏把握得不错。我提了点意见,让她在几个关键数据上稍作停顿,给领导消化信息的时间。
二楼是传统技艺展区,有刺绣、陶艺、木雕、漆器。几个传承人已经在现场了,坐在各自的展位前做活。我过去跟他们打了招呼,说今天有领导来,不用紧张,照常做就行。一个做漆器的老师傅笑着说:“方厅长,我们不紧张。你紧张不?”我笑了一下,说“有点”。
三楼是数字化展区和文创产品区。这块是前年新上的项目,投了三百多万,有VR体验、全息投影、互动触屏。我让技术员再测试一遍设备。果然,VR区一台设备连不上网。技术员急得满头汗,我让他别慌,重启一下路由器。过了两分钟,好了。
九点四十,厅办来电话,说部长车队出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我下楼到门口等着。周秉坤也到了,站在门廊下,西装笔挺。吴建明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接待方案。还有几个处长,三三两两站着。
九点五十八分,两辆中巴车拐进院子。车停稳,赵启明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他比我想象中年轻,身材高瘦,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打领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扫了一圈门口的人。
周秉坤迎上去:“赵部长,欢迎莅临指导。”
赵启明跟他握了手,声音不高:“周厅长,辛苦了。”
然后他松开手,目光越过周秉坤,直接落到我身上。我站在周秉坤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移了移,看了看我胸前的工作牌。然后抬起来,盯着我看。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过了半分钟。旁边的人都不说话,空气像凝住了。周秉坤刚要开口介绍,赵启明忽然笑了。他笑起来脸上有纹路,眼睛弯了弯,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方兰亭,副部长非你莫属。”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周秉坤带头笑起来,吴建明也跟着笑,几个处长附和着。我愣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一拍。赵启明伸手过来:“走,带我去看看你的非遗馆。”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全是汗。他握了一下,松开,大步往馆里走。我跟上去,走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周秉坤跟在左边。后面一群人呼啦啦跟上。
进了馆,小夏开始讲解。赵启明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走到一楼综合展区,他停在非遗项目分布图前,忽然问:“方厅长,全省非遗项目有多少个?”
“国家级八十九项,省级四百三十二项。”
“传承人呢?”
“国家级六十八人,省级五百一十七人。”
“去年非遗保护经费投入多少?”
“省级财政拨付一点二个亿,带动社会资金约八千万。”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数字很熟。”
“分管这块,必须熟。”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到了二楼,他走到漆器师傅面前,拿起一个半成品端详了一会儿,问师傅做了多少年。师傅说四十年。赵启明放下漆器,说:“手艺人不容易。要保护好,也要让他们的手艺变成钱,变成饭吃。”
我接了一句:“我们现在推非遗工坊,全省建了六十三个,带动就业两千多人。”
“效果怎么样?”
“去年工坊人均增收八千块。虽然不多,但稳定。”
他看着我,又笑了一下:“你倒是不吹牛。”
我没接话。他继续往前走。到了三楼数字化展区,他戴上VR眼镜体验了一把,又看了全息投影的戏曲选段,说:“这个好。年轻人吃这一套。传统文化要活起来,就得用新办法。”
视察快结束时,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外面是文庙的古建筑群,灰瓦红墙,在阴天里显得沉静。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周秉坤:“老周,兰亭同志的正厅级,是刚解决的吧?”
周秉坤点头:“上个月下的文。”
赵启明嗯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有笑。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旁边人听:“正厅解决了,副部还远吗?”
周秉坤笑了笑,没接话。吴建明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笑僵着。我站在赵启明旁边,手指攥着西装的衣角,指节发白。
第四章 暗涌
视察结束后,赵启明在厅里开了个座谈会。他坐在长桌中间,两边是厅领导班子。我坐在周秉坤对面,面前摆着笔记本。赵启明讲了四十分钟,从非遗保护讲到文旅融合,从政策导向讲到基层落实。没有稿子,但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吴建明:“建明同志分管市场推广,说说去年全省文旅消费的数据。”
吴建明翻开本子,念了几个数字。赵启明听完,问:“增长率是多少?跟周边省份比怎么样?”吴建明顿了一下,说跟周边比还有差距。赵启明追问:“差在哪儿?”吴建明说了几条,赵启明没评价,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往下讲。
座谈会结束后,赵启明在厅里吃了工作餐。四菜一汤,自助形式。他端着盘子坐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问了几句非遗馆的运营情况。我如实回答。他吃完,放下筷子,说:“方兰亭,你这个非遗馆,是我这几年看过最扎实的。不花哨,有内容。你这个人,也扎实。”
我道了谢。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好好干。”
送走赵启明,厅里开了个短会。周秉坤简单总结了视察情况,说部长对厅里工作总体满意,特别是非遗板块。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兰亭同志表现不错”。吴建明坐在旁边,脸色平静,但手里的笔一直在转。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郑晓梅发来的消息:“方厅,今天太棒了。小夏说部长夸你了。”
我回了个“大家都辛苦”。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赵启明那句“副部长非你莫属”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副部长。省文旅厅是正厅级建制,副厅长是副厅级。但赵启明说的“副部长”,显然不是厅里的副厅长。省里几个大部制部门,比如省委宣传部,是正部级建制,副部长是副部级。他说的,很可能是那个。
四十九岁,副部级。我想都不敢想。但赵启明当着那么多人说了。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苗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厅里很多人看我的眼神会变。
果然,下午去开水房打水,碰见办公室的老钱。他平时话不多,今天主动凑过来:“兰亭厅长,今天表现真好。部长走的时候还跟你握手了。”
“就是正常视察。”
“那可不正常。部长当着那么多人说那句话,我们底下人都听见了。”他压低声音,“听说吴厅今天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我笑了笑:“都是工作,没什么小心的。”
老钱摇摇头,端着杯子走了。我站在开水房门口,听着饮水机咕嘟咕嘟响。水开了,蒸汽往上冒,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来擦了擦,心里想:吴建明。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厅里人都知道他路子野。这次赵启明当众说那句话,等于把我架到火上烤。吴建明会怎么想?
晚上回到家,陆振华已经睡了。他作息规律,十点准时上床。我轻手轻脚洗漱完,坐在客厅沙发上。念一还没睡,从房间探出头:“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
“那个部长真的说‘副部长非你莫属’?”
“你听谁说的?”
“网上都传开了。我们学校群里有人转的。”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一看,几个工作群里果然有人在转今天视察的消息。有张照片拍的是赵启明跟我握手,配文是“赵启明部长视察省文旅厅,盛赞方兰亭同志”。底下评论几十条,有恭喜的,有打探的,有酸溜溜说“运气好”的。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念一坐过来,挨着我:“妈,你不高兴?”
“没有。就是觉得传得太快了。”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你被认可了。”
“念一,你记住,职场上有些话,当面说是夸你,传到外面就是害你。”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拍拍她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妈,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觉得你厉害。”
我笑了一下。她回房间关了门。我坐在沙发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光。副部长。如果真的有机会,我要不要争?
第五章 老陆的话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没加班。早上睡到八点才起,陆振华已经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他买了排骨、藕、还有一把红菜薹。我洗了脸出来,看见他在厨房里忙活,袖子挽着,手上沾着面粉。
“你这是做什么?”
“藕夹。念一说想吃。”
“你倒宠她。”
“女儿嘛,不宠她宠谁。”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裹藕片、下油锅。油锅里滋啦滋啦响,香味飘出来。他一边炸一边说:“昨天的事,我们系里都传开了。”
“传什么?”
“说文旅厅有个女厅长被部长点名了。有人还来问我,说是不是你家那位。”
“你怎么说?”
“我说是。然后他们就不问了。”
我笑了一下:“你倒实在。”
他把炸好的藕夹捞出来,控了控油,递给我一个:“尝尝。”
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藕脆肉香。他看着我吃,擦了擦手:“兰亭,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如果这次真有副部长的机会,你别因为我跟念一耽误。”
我看着他。
“你这些年不容易。从科员干到正厅,加班熬夜,出差调研,家里的事基本没让你操过心。我知道你心里有股劲,想干出点名堂。以前没机会就算了,现在机会来了,该争就争。”
“你觉得我能争到?”
“我不知道。但你不争,肯定没有。”
他把火关了,转过身面对我。他比我高半个头,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神很认真。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你去争”这种话。以前我升副厅的时候,他说“顺其自然”。升正厅的时候,他说“组织信任就好”。这是头一回,他让我主动去争。
“老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该为自己活一回。以前为了家,为了念一,你牺牲了不少。现在念一大了,我也没什么拖累你的。你去争,家里的事我全包了。”
我鼻子有点酸。转过身假装看窗外:“藕夹要凉了。”
他笑了,把藕夹装盘,端到餐桌上。念一正好从房间出来,看见藕夹,欢呼一声跑过来。一家三口坐下来吃早饭。窗外阳光不错,风把楼下的玉兰花香送进来。念一边吃边说:“爸,你以后开个餐馆算了。”
“我开餐馆,你妈吃什么?”
“我妈跟着吃呗。”
我夹了一块藕夹,慢慢嚼着。心里那点慌,慢慢定下来了。
第六章 考察组
过了不到半个月,省委组织部来了通知,说中组部有个考察组要下来,对省级宣传文化系统部分干部进行考察。通知没明说考察谁,但厅里人都知道,这跟赵启明上次视察有关。
考察组来的那天,我照常上班。上午开了个业务会,讨论非遗工坊的年度考核方案。郑晓梅汇报了初稿,我提了几点修改意见。会开完,周秉坤的秘书来叫我,说周厅长在办公室等我。
我进去的时候,周秉坤正在接电话。他示意我坐,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明白”“放心”,然后挂了。
“兰亭,考察组来了。上午在宣传部,下午来咱们厅。”
“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考察组随机找人谈话,你该说什么说什么。如实就行。”
我点点头。他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兰亭,你那个非遗馆,最近有没有什么投诉?”
我愣了一下:“没有。怎么这么问?”
“有人往纪检组递了封信,说非遗馆设备采购有猫腻。纪检组去查了,没什么问题。但信递到了考察组那边。”
我攥紧了椅子扶手。三百多万的设备采购,是前年的事。当时是走了公开招标的,中标公司是省里一家科技企业,资质齐全,价格合理。我亲自参与评标,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周厅长,这事我知道。纪检组上月就查过了,结论是没问题。”
“我知道没问题。但考察组在,这个时候有人递信,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站起来:“我明白。”
出了周秉坤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我拿起手机,给郑晓梅打了个电话。
“晓梅,前年非遗馆设备采购的所有材料,你现在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怎么了?”
“有人写了举报信。我得备着。”
她骂了一句。我说:“别急。咱们程序没问题,不怕查。你把材料备齐就行。”
挂了电话,我走回自己办公室。路过吴建明门口,他的门关着。我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但我知道,那封信跟他脱不了干系。非遗馆设备采购的事,厅里知道细节的人不多。能写出具体问题递到考察组的,更少。
第七章 谈话
下午两点,考察组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领头的姓何,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很客气。他们先跟周秉坤谈,然后分别找班子成员谈。轮到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谈话在会议室进行。何组长和另一个男同志坐对面,女同志做记录。桌上摆着茶,还有一碟水果。何组长先让我自我介绍,问了我的工作经历、分管领域、主要成绩。我一一回答。他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然后他问:“方兰亭同志,你对文旅厅班子建设有什么看法?”
我想了想:“班子整体团结,分工明确。周秉坤同志作为班长,统筹能力强。吴建明同志市场推广经验丰富。其他同志各有所长。”
“那你觉得,班子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学习氛围还可以更浓一些。特别是对新政策、新业态的研究,有时候跟不上形势。”
何组长点点头,话锋一转:“我们接到一封反映信,说非遗馆设备采购存在问题。你了解情况吗?”
“了解。纪检组上月已经核查过,结论是程序合规、价格合理。采购走了公开招标,评标过程有记录,中标公司资质齐全。材料在我办公室,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你自己怎么看这封信?”
“我认为是有人故意在考察期间递信,意图干扰考察工作。但我欢迎任何形式的监督。组织需要什么材料,我随时配合。”
何组长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方兰亭同志,你很坦率。”
“干工作坦率点好。”
他没再追问。又问了几个其他问题,比如对文旅融合的看法、对基层减负的建议。我照实说了。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何组长站起来跟我握手:“谢谢你的配合。考察组会综合各方面情况,向组织汇报。”
我点头,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后,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郑晓梅已经把采购材料送来了,厚厚一摞,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招标公告、投标文件、评标记录、合同、验收报告,一样不少。没问题。但我知道,考察组不一定会细看。有时候,举报信本身比内容更有效。一封匿名信,就能让一个干部的考察期无限延长。
第八章 等待
考察组走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厅里的气氛微妙。吴建明见了我比以前更客气,客气到有些生分。其他处长见了我,有的比以前热情,有的刻意保持距离。周秉坤没再提考察的事,但偶尔会在会上点名让我多说说意见。
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去非遗馆检查。但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举报信的事,我没跟陆振华说。不想让他担心。但那天晚上他看见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问了。
“兰亭,考察组来过了?”
“嗯。”
“怎么样?”
“还行。有人递了封举报信。”
他坐起来,开了床头灯:“什么举报信?”
“非遗馆设备采购。纪检组查过了,没问题。但考察组在的时候递信,恶心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是谁?”
“猜到了,但没证据。”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配合配合,该等就等。”
他关了灯,躺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暖和,干燥。他没说话,但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过了两周,省委组织部来了一份函,说考察组反馈良好,方兰亭同志作为省级宣传文化系统优秀年轻干部,列入后备干部库。函是发到厅党组的,周秉坤在党组会上念了。念完,他看了我一眼,说:“兰亭,恭喜。”
我道了谢。吴建明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会后,郑晓梅跑进我办公室,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方厅,后备干部库进了,是不是下一步就……”
“别瞎猜。进库只是第一步。”
“那也了不得啊。全厅就你一个。”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些。进后备干部库,意味着组织认可。副部长的事,也许不再是空穴来风。
第九章 老同学
五月中旬,我出差去北京参加一个非遗保护论坛。会期两天,我做了个主题发言,介绍了省里非遗工坊的经验。反响不错,几个兄弟省份的同行来加微信,说想实地考察。
会议结束那天下午,我正要赶去高铁站,在酒店大堂碰见一个人。她穿着一身米色套装,头发剪短了,干练利落。我认了两秒才认出来——薛冰,大学同学。我们当年住一个宿舍,上下铺。毕业后她去了北京,进了文化部,后来联系就少了。
“薛冰?”
她回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兰亭!真的是你!”
我们在大堂咖啡厅坐下。她点了美式,我点了红茶。她打量我:“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瘦。”
“你变了。以前扎马尾,现在短发,像个领导。”
她笑了:“什么领导。在部里就是个干活儿的。对了,我听说你最近挺火。”
“火什么?”
“赵启明部长在你们省视察的事,部里都传开了。他说‘副部长非你莫属’,这话都传到北京来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传得这么远?”
“你以为呢。赵启明那个人,从来不轻易夸人。他在部里的时候,开会能把司长训哭。他能当着那么多人说那种话,说明他是真看上你了。”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薛冰凑近了些:“兰亭,你知道赵启明现在是什么位置吗?”
“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那是对外。他还有一个身份——中组部干部考察组副组长,兼着宣传文化口的干部考察。他看好的人,基本上就能定。”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她表情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薛冰,你跟我说这些……”
“老同学,我是提醒你。这个机会难得,别错过了。但也要小心。你们厅里那个吴建明,我听说他也在活动。他有个亲戚在省委组织部。”
“你怎么知道?”
“部里消息灵通。兰亭,你业务强,口碑好,但有些事不是光靠业务就能上的。你得主动。”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表,说该走了。我们互相加了微信,她拍拍我的肩:“保持联系。有消息我告诉你。”
送走薛冰,我坐在咖啡厅里,把那杯红茶喝完。茶凉了,有点涩。副部长。后备干部库。赵启明的认可。吴建明的活动。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我知道,我不能乱。
第十章 家里的风
从北京回来那天,陆振华来高铁站接我。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说:“念一在家做饭呢。”
“她会做饭?”
“网上查的菜谱,说给你接风。”
我笑了笑。上了车,他开得不快。路上他问论坛的情况,我说挺好,几个省想过来考察。他没再问。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兰亭,你上次说的那个举报信,查出来是谁写的了吗?”
“没有。匿名信。”
“我打听了一下。你们厅里有个姓钱的,办公室的,跟吴建明走得近。信可能是他写的。”
我转头看他:“你怎么打听到的?”
“我有个学生,在你们厅下属单位工作。他说的。”
“老陆,这事你别掺和。我自己处理。”
“我没掺和。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看着他开车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比我想的要有数得多。这些年他埋头做学问,不问世事,但该看清楚的,他一点没落下。
到家的时候,念一已经把菜摆好了。三菜一汤,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她给我盛了饭,坐在旁边:“妈,北京怎么样?”
“挺好。你论文呢?”
“改完了。导师说可以投了。”
“那就好。”
我们一家三口吃着饭。念一说她暑假想去实习,问我去哪个单位好。我说你自己选,别靠我。她撇撇嘴,说“知道了”。陆振华在旁边笑,说“你妈就这脾气”。
吃完饭,我洗碗。陆振华进来帮忙,站在旁边擦碗。他擦着擦着,说:“兰亭,要是这次真上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副部级,跟正厅不一样。到时候盯着你的人更多,走的每一步都得小心。还有,吴建明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抹布,看着我,“你上去了,我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在省里当副部,我在大学教书。别人会说闲话。说陆振华靠老婆。我不在乎,但念一在乎。”
“念一不会在乎。”
“她在乎。她前两天跟我说,学校有人问她,你妈是不是要当大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靠在橱柜上,看着他。他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沾着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二十三年了。我忙工作,他忙家里。我升职,他退让。我往前冲,他在后面守着。但现在不一样了。副部级,不是副厅,不是正厅。那是一个全新的层面。他说的对,我得想清楚。
“老陆,如果真上了,你还是教书。念一还是念书。别人说什么,随他们去。”
“你不在乎?”
“我在乎你。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把抹布挂好,转身出了厨房。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副部长。如果真的上了,这条路会很难走。但我忽然觉得,我能走。
第十一章 公示
六月初,省委组织部发布了一批干部任前公示。我在名单里。公示栏贴在省政府大院门口,白纸黑字,红头文件格式。方兰亭,女,四十九岁,现任省文旅厅正厅级副厅长,拟任省委宣传部副部长。
公示期七天。这七天里,我照常上班,但厅里的气氛变了。走廊里碰见人,对方都会多看两眼。食堂打饭,有人主动让我先打。吴建明请了三天假,说是家里有事。周秉坤把我叫去,说了一句话:“兰亭,公示期是考验期。有人会盯着你,别出任何差错。”
我点头。
第一天,没什么动静。第二天,网上有人发帖子,说“省文旅厅方兰亭火箭提拔,背后有何玄机”。帖子写得阴阳怪气,列举了我从副厅到正厅到副部的“快速晋升”,暗示有背景。帖子很快被删了,但截图传得到处都是。
第三天,郑晓梅气冲冲跑进我办公室:“方厅,有人在群里转那个帖子。我查了,最早是从一个匿名号发出来的,IP在省城。”
“别管。清者自清。”
“可是……”
“晓梅,公示期七天。七天之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越回应,别人越来劲。”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第四天,又有人往省委组织部递了一封信,说非遗馆设备采购的问题。这回纪检组直接找我谈话,我把材料又交了一份。纪检组的同志看完,说:“没问题。这信跟上次一样,是同一批纸、同一个笔迹。”
第五天,赵启明来省里开会。会议间隙,他让秘书把我叫到休息室。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坐。
“公示期的事,我知道了。”
“部长,我……”
“不用解释。我在这条线上干了二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你只要记住一条:真金不怕火炼。你的工作是实的,你的成绩是硬的。那些信,那些帖子,翻不了天。”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方兰亭,我当初说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我看过你的履历,看过你分管的项目,问过基层的同志。你在这个位置上,合适。”
我站起来,看着他:“谢谢部长信任。”
“不是信任。是判断。”他摆摆手,“回去上班吧。公示期最后两天,稳住。”
我出了休息室,走在走廊里。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脚步声闷闷的。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一块一块的。我拿出手机,给陆振华发了条消息:“没事。稳住。”
他秒回:“家里也稳。念一今天做了红烧肉,等你回来。”
第十二章 公示期满
第七天,公示期满。省委组织部没有收到新的举报,网上的帖子也被清理干净。第二天,正式任命文件下来了。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分管文艺和文化产业。文件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跟郑晓梅讨论非遗工坊的下一步计划。
我拆开文件看了一眼,放在桌上。郑晓梅凑过来,看见内容,哇了一声:“方部长!不,方厅长……不对,方副部长!”
我笑了笑:“别乱叫。文件还没宣布呢。”
“都下了文了!板上钉钉!”
她高兴得直搓手。我让她先回去,把门关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副部级。四十九岁。我拿起手机,给陆振华打电话。
“老陆,文下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好。”
“就一个字?”
“不然呢?我给你放挂鞭炮?”
我笑了。他接着说:“晚上回来吃饭。念一说她做红烧肉上瘾了,今天又做。”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玉兰树的花已经落尽了,叶子绿得发亮。四十九岁。从科员到副部,二十七年。我想起刚参加工作那年,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给老同志倒茶、抄材料、跑腿。那时候没想过能走到今天。但一步一步,就走到了。
有人敲门。是周秉坤。他进来,跟我握了手:“兰亭,恭喜。厅里为你骄傲。”
“谢谢周厅长。这些年多亏你支持。”
“别客气。你应得的。”他坐下来,叹了口气,“你走了,非遗这块谁来接?”
“厅里能人多。郑晓梅就很合适。”
“我会考虑。对了,吴建明今天回来上班了。他让我转达,恭喜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周秉坤坐了一会儿,走了。我继续站在窗边。阳光很好,风很轻。明天开始,就是新的岗位了。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这条路,还长。
第十三章 新办公室
省委宣传部在省委大院三号楼。我的办公室在四层,朝南,比厅里的办公室大一圈。窗台上还摆着那盆绿萝,我从厅里带过来的。藤蔓更长了些,垂下来快挨着地了。我找了个架子,把藤蔓盘上去。
报到那天,宣传部长赵启明找我谈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文件。他示意我坐,然后说:“兰亭同志,你分管文艺和文化产业。这两块是宣传部的重头戏。文艺处、文化产业处、电影处,都归你管。另外,省文联、省作协的日常联系也由你负责。”
我记在本子上。他继续说:“你之前在文旅厅干得不错,非遗那块全省领先。但宣传部的工作跟厅里不一样,更宏观,更讲政治。你刚来,多听多看,少说少动。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我。”
“明白。”
“还有,”他顿了一下,“省里下半年有几个大活动,文艺汇演、文博会、电影周。你牵头。方案拿出来,我审。”
“好。”
出了赵启明办公室,我去了自己那间。秘书小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看着机灵。她帮我把东西搬进来,又拿来一摞文件,说是各处的近期工作汇报,请我阅示。我翻了翻,文艺处在筹备一个全省青年歌手大赛,文化产业处在推一个数字文创园区,电影处在协调一部主旋律电影的拍摄。事情不少。
下午,我开了个分管处室的见面会。文艺处长、文化产业处长、电影处长,三个人坐在我对面。我让他们各自说说手头的工作,然后问了几个问题。他们回答得都挺流利,但眼神里带着打量。新来的副部长,四十九岁,从文旅厅上来的,分管文艺和文化产业。他们想知道我的路数。
我没多说。散会时,我说了一句:“我先熟悉情况,具体工作还是按原计划推进。有需要我拍板的,随时找我。”
三个人点头出去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省委大院。院子里树多,绿荫荫的。跟文旅厅的院子不一样,这里更安静,更严肃。我打开手机,给陆振华发了条消息:“到了。办公室挺大。”
他回:“别嘚瑟。好好干活。”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打开文艺处的汇报材料。
第十四章 第一把火
到宣传部两个月,我基本上摸清了分管处室的情况。文艺处底子好,活动多,但创新不足。文化产业处政策熟,但落地项目少。电影处最年轻,干劲足,但缺资源。三个处各有长短。
赵启明说的几个大活动,最紧的是全省青年歌手大赛。这个比赛办了十几年,一年不如一年,观众流失严重,赞助也拉不来。文艺处长许明杰跟我汇报的时候,一脸愁容:“方部长,今年再拉不到冠名,这比赛就悬了。”
我让他把历年的方案和赞助商名单拿来。看了一下午,发现一个问题:比赛形式十几年没变过,流行、美声、民族三个组,初赛复赛决赛,电视录播。现在的年轻人不看电视,看短视频。比赛不破圈,就没有热度。没有热度,就没有赞助。
我把许明杰叫来:“今年改赛制。加一个网络赛区,选手上传短视频参赛,网友投票。决赛放在短视频平台直播。电视台录播延后一周。”
他愣了一下:“方部长,这……能行吗?”
“试试。赞助的事,我去谈。”
第二天,我约了几家省内文化企业的负责人吃饭。席间把新方案讲了,重点说了网络赛区的流量预期。一家做数字文创的公司当场表示有兴趣,说可以冠名,但要植入他们的APP。我当场拍了板。许明杰在旁边看着我,眼神从怀疑变成了佩服。
比赛启动那天,网络赛区上传作品超过两千条。投票通道开了三天,访问量破百万。决赛直播那晚,在线观看人数八十万。赞助商满意,电视台满意,选手满意。赵启明在部务会上点名表扬:“兰亭同志这个思路对。文艺活动不能自娱自乐,要跟市场接轨,跟年轻人接轨。”
我坐在位子上,面色平静。但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把火。后面还有文博会、电影周。每一件都得做实。
第十五章 老陆的变故
秋天的时候,陆振华体检发现肺部有个结节。CT报告出来,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兰亭,肺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可能是良性的,但得做穿刺。”
我正在审文博会的方案,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什么时候去?”
“下周三。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我陪你去。”
“你那边不是有会吗?”
“推了。”
他沉默了一下:“行。”
下周三,我请了假,陪他去了医院。穿刺做了四十分钟,他在里面,我在外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打电话的。我坐在塑料椅上,攥着手机。脑子里一会儿是文博会的方案,一会儿是穿刺结果,一会儿是二十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住筒子楼,厨房公用,他每天晚上给我烧洗脚水。后来我升职,加班越来越多,他慢慢把家务全包了。再后来我当了副厅长,他干脆连我的衣服都帮着洗。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在坐在医院走廊里,忽然觉得亏欠他。
穿刺结果三天后出来。良性。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带着笑:“没事。虚惊一场。”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眼泪掉下来。他听见我吸鼻子,说:“哭什么。都说了没事。”
“你以后别光顾着家里。你也得顾顾自己。”
“行了行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那就红烧肉。念一也回来。”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脸。窗外省委大院的银杏树黄了,叶子落了满地。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桌前,打开文博会的方案。日子还得过。工作还得干。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十六章 过年
那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回了陆振华的老家。他父母都不在了,但有个哥哥在县城。我们好几年没回去了,这次回去,哥哥一家挺高兴。年夜饭在哥哥家吃的,一大家子围了两桌。哥哥的儿子在县里当公务员,听说我当了副部长,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婶婶,我敬你。以后多多关照。”
我端起杯子:“关照谈不上。好好干工作,组织看得见。”
他点头哈腰地退回去了。陆振华在旁边小声说:“你别吓着孩子。”
“我没吓他。实话实说。”
他笑了笑,给我碗里夹了块鱼。念一在旁边跟堂姐聊天,聊得眉飞色舞。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我还在厅里当处长,天天加班。她放学回来,自己热饭吃。有一次我半夜到家,看见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没吃完的半块面包。那时候觉得亏欠,现在也亏欠。但日子就这样过来了。
初一早上,我给赵启明发了条拜年短信。他回得很快:“新年好。节后文博会方案抓紧。”
我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哥哥家的客厅不大,但暖和。陆振华在旁边跟他哥下棋,念一在院子里跟堂姐放鞭炮。我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干,就觉得踏实。
第十七章 文博会
节后一上班,文博会的筹备进入冲刺阶段。这个文博会是省里每年最大的文化产业展会,为期五天,展区面积三万平方米,参展企业四百多家。我牵头筹备,文化产业处长李东明具体执行。
筹备过程中碰了不少钉子。场馆协调出了问题,原定的会展中心临时被征用做别的活动,得换地方。李东明急得嘴上起泡,跑来跟我汇报。我打了几个电话,找了省会展办协调,最后换到了国际博览中心。虽然小一点,但交通更便利。
布展方案也改了三次。赵启明审方案的时候,指着展区分布图说:“数字文创区太小了。今年是重点,要扩大。”我让李东明重新调,把传统工艺区压缩了一部分,挪给数字文创。
开幕那天,赵启明来巡馆。他走了一圈,在数字文创区停得最久,看了几个互动体验项目,说了句“不错”。然后走到我旁边,低声说:“兰亭,这个文博会,比去年强。”
“还在磨合。明年会更好。”
“明年的事明年说。今年先收好尾。”
五天展会,入场观众十二万人次,签约项目金额十八个亿。闭幕那天,我站在展馆门口,看着撤展的工人进进出出。李东明跑过来,手里拿着汇总数据:“方部长,都统计完了。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三十。”
我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说:“方部长,有人让我问你,明年还办不办?”
“办。为什么不办。”
他咧嘴笑了。我转身往停车场走。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脸上很清醒。副部长的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第十八章 吴建明的消息
年底的时候,我听说吴建明被调走了。从文旅厅正厅级副厅长,调到省社科联当党组书记。还是正厅级,但社科联是群团组织,比起文旅厅的实权位置,明眼人都知道是平调暗降。
郑晓梅给我打电话说的。她还在文旅厅非遗处,我走后周秉坤把处长位子给了她。她在电话里压低声音:“方部长,吴建明走的时候,办公室的人说他把茶具都带走了,一副再也不回来的架势。有人说是赵部长打了招呼,有人说是他自己活动失败。反正现在厅里清净多了。”
我听着,没接话。她又说:“对了,那个姓钱的,办公室那个,前几天办了提前退休。据说是自己申请的。”
“知道了。晓梅,你好好干。非遗那块你比我熟,别丢了。”
“放心。对了,方部长,明年非遗工坊想扩大规模,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下着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吴建明走了。那个曾经暗中递举报信的人,那个在走廊里笑着拍我肩膀的人,走了。我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解气。只是觉得,职场上有些事,早晚会有个了结。
第十九章 念一毕业
第二年夏天,念一研究生毕业。她没考公务员,也没进高校,去了一家做文化传播的民营企业。陆振华有点担心,说民营企业不稳定。念一说:“爸,我妈在体制里干了一辈子,我知道体制什么样。我想试试别的。”
陆振华看我,我笑了笑:“让她去。年轻的时候不试,什么时候试。”
念一抱着我的胳膊:“妈最懂我。”
她上班的地方在省城高新区,离省委大院不远。有时候中午她会来找我吃饭。我们在省委食堂吃,她刷我的卡。她边吃边讲公司的事,说老板让她负责一个非遗文创的项目,问我能不能给点建议。我听了听,给了几条意见。她拿手机记,记得认真。
有一次她忽然说:“妈,我以前觉得你工作就是开会、看文件、签字。现在我自己干了才知道,做成一件事有多难。”
我夹了块排骨给她:“知道就好。”
她啃着排骨,含糊地说:“妈,你挺厉害的。”
“别拍马屁。”
“真的。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但心里挺高兴。念一长大了。她走的路跟我不同,但她懂了。
第二十章 赵启明调走
第二年秋天,赵启明调走了。从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调到北京,任某中央部委的副部长。消息来得很突然,头天还在开会,第二天就宣布了。部里开了个欢送会,赵启明讲了话,说了些感谢和期望。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跟我握了手,说:“兰亭,好好干。你在这个位置上,我放心。”
我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大家陆续散了。我坐在位子上没动。赵启明走了。那个在非遗馆盯着我看半晌、笑着说“副部长非你莫属”的人,走了。他把我推上了这个位置,然后离开了。剩下的路,得我自己走。
新部长是从外省调来的,姓韩,五十多岁,之前在省委办公厅当秘书长。风格跟赵启明不同,更沉稳,话不多。他找我谈过一次话,问了分管工作的情况,然后说:“兰亭同志,你的工作赵部长跟我交接的时候专门提过。他说你业务强,能扛事。我信他的判断。你放手干。”
我道了谢。出了部长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窗外银杏又黄了,叶子落了满地。风把叶子吹起来,打着旋儿。赵启明走了。但他说过的那句话,还在。副部长非你莫属。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我。得对得起这句话。
第二十一章 又过年
那年过年,我们回了我娘家。我妈八十三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弟一家在县城,过年也回来了。一家人挤在老房子里,热闹得很。我妈坐在炕上,拉着我的手,问我工作累不累,吃得好不好,瘦了没有。我说都好。她不信,说我下巴都尖了。
年夜饭我弟媳妇做的,我打下手。我妈在炕上指挥,说这个菜要多放酱油,那个菜要少放盐。我弟在旁边笑:“妈,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管灶台。”我妈瞪他:“多大岁数也是你妈。”
一大家子围了两桌,吃到晚上十点多。陆振华跟我弟喝了几杯,脸红红的,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念一跟堂弟堂妹打牌,吵吵闹闹的。我坐在我妈旁边,给她剥橘子。她吃了一瓣,说甜。
“兰亭,你那个副部长,当得怎么样?”
“还行。”
“累不累?”
“不累。”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从小就这样。累也不说。”
我靠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股老人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棉花。窗外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院子里的雪。我妈拍拍我的手:“兰亭,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养了你们几个孩子。你走到今天,妈高兴。”
“妈,是您教得好。”
“我教什么了?就是教你们做人要实诚。”
我搂着她的胳膊,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的烟花,慢慢说:“你爸走得早,没看见你今天。他要是看见了,得高兴成什么样。”
我想起我爸。他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后来工作了,一步一步往上走,总觉得他在天上看着。现在我妈也老了。我陪她的时间,数得过来。但这一刻,在她身边坐着,我觉得很安心。
第二十二章 春又来
第三年春天,我五十二岁了。副部长干了两年多,分管的文化产业和文艺工作都有了起色。数字文创园区落了地,青年歌手大赛成了品牌,文博会升格为国家级展会。赵启明在北京偶尔发消息来,问问省里的情况。我如实汇报。他回得简短,但每次末尾都加一句“好好干”。
念一在公司升了职,负责整个文创板块。她有时跟我探讨政策问题,有时候意见相左,争得面红耳赤。陆振华在旁边看热闹,说“你们娘俩吵架比电视好看”。念一撇嘴:“爸,你不懂。这是业务讨论。”
那天是周末,我在家休息。念一也在,坐在阳台上看材料。陆振华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翻开一本非遗保护的专业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手机响了,是郑晓梅发来的消息:“方部长,非遗工坊去年带动就业三千二百人,人均增收九千五。比前年又涨了。”
我回了个“好”。她发了个笑脸。我放下手机,继续看书。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均匀的,有节奏的。念一在阳台上喊:“妈,这个方案你帮我看一眼。”
“自己先看。拿不准的再问我。”
她嘟囔了一声,继续埋头看。我翻了一页书,看到一段关于传统工艺振兴的文字。窗外玉兰树开花了,白的粉的。跟文旅厅院子里那棵一样。风把花瓣吹进来几片,落在书页上。我拿起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下。
日子就这样。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四十九岁那年,我提了正厅,部长盯了我半晌,说副部长非我莫属。现在五十二了,坐在这个位置上,干着该干的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一天一天过。但我觉得挺好。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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