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十五天,妻子一次没来,二十天后她焦急来电:你怎么不联系我
楔子
电话那头,林晚的声音绷得像根快断的弦:“周明远,家里空了一半,你人呢?”
他站在父亲病房窗边,看着楼下推器械车的护士拐进走廊。沉默几秒后说:“我在医院。”
“你病了?”
“十五天。”他顿了一下,“已经出院了。”
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第一章 第十五天
出院手续是周明远自己办的。
护士把单据递给他时,低头翻了翻,忽然抬眼:“周先生,你这住院十五天,一个家属都没来过?”
她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好奇。周明远接过笔,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
“嗯。”
“那你吃饭怎么办?换药、拿报告,都是自己跑的?”
“隔壁床家属帮过忙。”他顿了顿,“我父亲也在这家医院,六楼。”
护士愣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是把出院小结、药单、复查通知单一一装进牛皮纸袋,递过来时多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养,胃出血不是小事,别熬夜,按时吃饭。”
周明远点头,把纸袋夹在腋下。病房里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床头柜里还剩半包苏打饼干,是苏瑶前两天给的,他没拆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包里。
走到六楼的时候,周父正靠在床头看窗外。老人头发白了大半,中风后左边身子还不利索,左手搭在被子上一动不动。看到儿子进来,他眼睛亮了亮。
“办好了?”
“好了,出院了。”
“那你回去歇着。”周父抬了抬右手,“这几天把你累坏了。”
周明远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又把床头摇下去一点。“不急,我跟护工交代过了,下午我再来。”
周父喝了口水,忽然往他身后看了看。
“晚晚呢?”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周明远弯腰把水杯往床头柜里推了推,声音很平:“她出差了,南方一个项目,走了快二十天了。”
“这么长时间?”
“嗯,大项目。”
周父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们俩都忙。忙点好,忙点好。”
周明远没接话,帮父亲把被角掖好就出了病房。走到电梯口他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快二十天”,其实他并不确定具体天数。他只记得林晚出发那天早上,他在医院陪父亲做核磁,她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走了”,他回了个“注意安全”。那条消息他后来翻到过好几次,时间显示是第三天的上午。从那天算起,今天正好是第二十天。
回到家是下午两点。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屋里很安静,玄关的鞋架上整整齐齐,林晚那双米色短靴不在。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昏沉,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
他先去了厨房。
冰箱门一拉开,那股酸味浓了起来。冷藏室最上层放着两盒豆腐,保质期印着五天前。再往里是一袋油菜,叶子已经烂成深绿色的泥,贴在塑料袋内壁上。还有半盒草莓,表面长满了灰白色的霉斑。保鲜层抽屉里有一把蔫得发黑的芹菜,旁边是一盒拆了封的鸡蛋,蛋壳上也有了暗色的斑点。
这些都是林晚出发前买的。他记得那天晚上她在厨房忙了很久,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说“你一个人在家别凑合,我买了不少菜”。
他当时还笑她小题大做。他不知道林晚会走二十天,她大概也不知道他会住院十五天。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排生活,结果谁也没落在对方的安排里。
周明远把烂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装进垃圾袋。豆腐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二十天前,买的都是他爱吃的菜。他把小票对折,放在料理台上。塑料袋扎紧,放到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垃圾桶。
厨房的垃圾桶是空的,显然被人清过。但旁边的可回收纸箱里有几张揉成团的打印纸。他本来没打算看,弯腰找垃圾袋的时候瞥见纸团边缘露出“行程”两个字。
他蹲下去,把纸团展开。
是林晚公司的出差行程单,上面有她的名字、航班号、酒店地址,目的地是一个南方的省会城市。行程从出发日算起,为期二十天,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单子最下方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是林晚的字迹:“把这个给周明远,让他知道我在哪儿。”
便签没给出去。行程单也没给出去。
周明远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她确实留了信息,只是他没有收到。也许她放在玄关柜上,被风吹到了地上,又被清洁时误扔进了纸箱。也许她根本没来得及放好就出了门。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现在打电话去问。
他把行程单重新叠好,放在料理台上,挨着那张超市小票。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两段被错开的对话,谁也不挨着谁。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拖地,擦桌子,换床单。卫生间的毛巾洗了晾在阳台上。厨房的灶台用清洁剂擦了两遍,油渍一点不剩。林晚的化妆台上有她忘记收的瓶瓶罐罐,他拿抹布挨个擦了,按原样放好。书架上他们的合影相框落了灰,他擦干净,摆正,相框里的两个人笑得很近。
做完这些,屋子里变了个样。太阳西斜,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那里搭着林晚的一条围巾,浅灰色的,起球了。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他进了卧室,打开衣柜。
他的衣服占左边一半,右边是林晚的。他拿了一个行李箱出来,装了几件衬衫、外套、内衣,又拿了洗漱用品。动作不快,但很利索。护士的叮嘱还在脑子里转,别熬夜,按时吃饭。他得找个能按时吃饭的地方。
行李箱合上的时候,衣柜空了一小块。剩下那些衣服整齐地挂着,像一排沉默的疑问。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茶几上有他的车钥匙,手机充电器,还有那半包饼干。他把钥匙和充电器收进包里,饼干留在茶几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我在爸那边住几天。”
没写具体地址。周父家他之前一直在住,后来因为离医院远才回家拿东西。现在他要去父亲家附近找个短租房,方便照顾,也方便复查。这些他没写。林晚如果回来看到这张纸条,大概能猜到他在哪儿。她一直很聪明。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箱已经清空了,干干净净的。料理台上那两张纸——行程单和超市小票——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各自守着自己时间的人,总算被摆到了同一个台面上。
他把门带上,钥匙转了两圈。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护工发来的消息:“周先生,你父亲下午血压正常,他说晚上想吃饺子,我给他买了。”
他回了个“好”。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等,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到后座。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时,他看见路边的银杏开始黄了。二十天前他送林晚出门的那个早上,叶子还是绿的。
他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胃部隐隐有点闷痛,但他没让司机改道去医院。药在包里,等到了地方再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晚的号码,屏幕上显示着“老婆”两个字,然后是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她在他转身进厨房打扫的时候打过电话,他没听到。
他没有回拨。
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他望向窗外。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出租车拐上高架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换过手机之后,新手机里还没有同步林晚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旧的。
第二章 第二十天的来电
周父的康复训练安排在下午三点,周明远两点半就到了医院。他先去了趟住院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温水,又拿了两包湿纸巾,结账时看见柜台旁边的饺子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父亲昨天说想吃饺子,但护工说康复期饮食要控制,他打算等医生确认了再说。
康复室在三楼东侧,周明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周父已经坐在训练椅上了,康复师小赵正帮他调整绑带。周父看见儿子,抬了抬右手,幅度不大,但比前几天利索了一些。
“今天来得早。”周父的声音还有点含混,但吐字比刚入院时清楚多了。
“下午没事。”周明远把温水放在旁边的置物架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昨晚睡得好不好?”
“护工打呼噜。”周父皱了皱鼻子,“比你妈当年还响。”
周明远笑了一下,没接话。母亲去世快十年了,父亲很少主动提,提起来的时候语气总是这样,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家常事。
康复师开始引导周父做握力训练,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一下毛巾。训练到第三组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两个字——老婆。
震动持续着,周父也听见了,侧过头来看他:“晚晚的电话?你接啊。”
周明远按了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
“周明远!”林晚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急切,“你怎么不联系我?我回家了,家里没人,衣柜空了一半,你什么意思?”
康复室里很安静,连康复师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周父的目光从训练球上移开,盯着儿子的脸。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我爸这边,住了几天。”
“住几天?你衣服都搬走了还说住几天?”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去哪了?你现在在哪?”
“在我爸家附近租了个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晚问:“为什么?”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是一排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看着其中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开口道:“你二十天里给我打过电话吗?”
“我打过!”林晚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我打了两次,都是无人接听,我发了消息你也没回。周明远,你手机是摆设吗?”
“我手机坏了。”周明远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住院第三天,手机进水,开不了机。后来补了张卡,换了个手机。”
“那你不会告诉我一声?”
“我发了新号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周明远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复述一份施工进度表:“新号码我发给了工地上几个同事,发给了护工,发给了我爸和几个亲戚。微信里群发了……群发那天我翻了通讯录,你的号码没有存进去。”
“什么意思?”
“旧手机里你的号码存在本机上,没同步。补卡换机之后通讯录是空的,我从工地的群和家庭群里把号码一个个加回来,漏了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周明远等了一会儿,林晚没有说话。
“你发的那两条消息,”他接着说,“我换机之后确实没看到。你打的两个电话,我后来查了记录,一个在晚上十一点,那天我胃出血刚做完手术,手机在护工那里充电。另一个是隔天下午,我在我爸病房里,手机落在病房了。”
“你胃出血?”林晚的声音变了调,“你住院了?”
“住了十五天。”周明远说。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然后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迫自己把声音稳下来:“你在哪个医院住的?为什么住院?”
“跟我爸同一家医院。急性胃出血,连续熬夜加情绪波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林晚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周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康复室里传来康复师数数的声音,周父正一下一下地拉着弹力带,眼睛却一直看着窗边的儿子。
“我先陪我爸做康复,”周明远说,“晚点再说。”
“周明远——”林晚叫了他一声,声音里有种着急又无从下手的茫然,“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
“不用。”
“什么叫不用?”
“你先忙你的。”周明远说,“竞标不是还没结束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林晚说:“已经结束了。我昨天回来的。”
“嗯。”
“周明远,你是在怪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地铺在窗台上。
“先这样吧。”他说。
“等等——”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周明远在窗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康复椅旁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毛巾递给父亲。
周父停下来,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却一直看着儿子。
“晚晚?”
“嗯。”
“你们吵架了?”
“没有。”周明远接过康复师递来的记录板,低头看上面的数据,“她出差刚回来,有点事。”
周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拉弹力带。老人手上的力气不大,带子被拉长了一点又缩回去,反复几次,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胸腔里来回打转。
康复训练结束后,周明远推着轮椅把父亲送回病房。护工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清粥、蒸蛋、一小碟青菜。周父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晚晚出差多久了?”
“二十天。”
“二十天。”周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放下勺子,“你住院十五天,她不知道?”
周明远正在收拾康复记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不知道。”
“你没告诉她?”
“没来得及。”
周父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勺粥。老人的手还有些抖,勺子里的粥晃出来一点,落在病号服上。护工赶紧上前擦,周父摆摆手,自己拿起纸巾按了按。
“明远。”他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
“嗯。”
“夫妻之间,不说话,比吵架还伤人。”
周明远把康复记录整理好,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接话。周父也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把粥喝完,躺下来的时候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你妈当年生病,我陪了四十天。中间有十天你妈赶我走,让我回去上班,说病房里待久了两个人都要疯。我没走。后来她说,还好你没走。”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含混在呼吸里,像是快要睡着了。周明远帮他掖了掖被角,把病房的灯调暗,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日光灯白得发冷。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掏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通话的记录。老婆,二十分钟前,已接。
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映着走廊的灯光。他想起换手机那天,是在医院门口的通信店里,老板问他通讯录要不要帮忙导,他说不用,卡能打电话就行。那张旧卡里的东西,他以为随时可以补回来。
他靠在窗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问他是不是病人家属,他才直起身,把手机收进口袋,朝电梯走去。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往租的房子方向走。那套房子在父亲小区隔壁,走路十分钟,晚上他打算去超市买几盒胃药,再买点小米和山药。
走出十几步远,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亮起的还是那两个字。他看了几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了一会儿,然后停了。过了半分钟,屏幕又亮起来,是一条短信。他只扫了一眼预览——
“我在爸家楼下等你。”
第三章 她找上门
夜里九点多的老小区,路灯隔着梧桐树冠漏下几团昏黄的光。周明远拎着超市塑料袋往回走,袋子里装着小米、山药和一盒胃药。他脚步不快,胃部隐隐发紧,术后这些天他习惯了把步子放慢,像是身体里装了个提醒装置。
拐过小区侧门,他一眼看见了林晚。
她站在三号楼单元门口,没上去,也没坐,就这么站着。身上还穿着出差时那件浅灰色风衣,下摆有些皱,脚边立着一个小行李箱。她大概是从机场直接来的,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衬得有些单薄。
周明远在几步外停住。
林晚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大约两米距离,谁都没先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已经排练过好几遍开场白,到了跟前又全部作废。
“你住哪儿?”她问,声音比电话里低了很多。
“那边。”周明远抬了抬下巴,往隔壁小区的方向示意,“租了个单间,方便照顾爸。”
“为什么不回家?”
周明远没回答。他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往前走了两步,在单元门口旁边的长椅前停下。这张长椅是小区里最旧的一张,铁架上的漆皮一块块翘起来,椅面被晒得发白。他把袋子放在椅子上,自己坐下来,抬眼看了看林晚。
“坐吧。”
林晚犹豫了一瞬,把行李箱靠边放好,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两人中间空着一大段位置,足够再坐两个人。
“爸今天怎么样?”她问。
“下午做了四十分钟康复训练,能自己握勺子喝粥了。左手还是使不上劲。”
“医生怎么说?”
“说看恢复情况,至少还要住两周。”
林晚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周明远,我打你电话你为什么不接?第二十个电话你才接了一次,说了不到三句话就挂了。我回家,冰箱是空的,衣柜里你的衣服只剩一半,洗漱台上你的东西全没了。我差点以为——”
她没说完,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周明远看着前面的梧桐树干,夜色里树皮上的纹路显得特别深。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项目昨天收尾,我买了最早的航班。”
“出差二十天,你打了几个电话?”
林晚一怔。
周明远转过头看她:“我说的是那种能打通、能说话的。不是凌晨两点发一条‘睡了没’,也不是早上六点发一句‘今天忙不忙’。”
林晚张了张嘴。她翻开手机想算,又停住了。那些消息她记得清楚——前一周她每天收工后都给周明远发消息,问他爸的情况,问他身体怎么样。但那时候她在封闭竞标基地,手机白天统一上交,只有晚上才能拿到。等拿到手机的时候,通常已经是半夜,她发出去的消息多数得不到回复,偶尔回了也是简短几个字。
“我发了消息,”她说,“你回的很少。”
“我手机坏了。”周明远语气很平,“你走第二天,我在医院洗手间摔了一跤,手机掉水里。换了手机,卡是新的,通讯录没导。”
林晚愣住。
“所以你后来——”她停了一下,“你后来收到的那些消息……”
“你发的消息我大部分都收到了,但回不了。你打的电话我没接到,因为在做胃镜,在做手术,在爸的病房里。”
“手术?”林晚声音一下子紧了,“什么手术?”
“胃出血,镜下止血。你出差第三天的事。”
林晚身体僵住了。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你没告诉我。”
“我打给你的时候,你在开会。”周明远说得很慢,“你接了,说了一句‘我在竞标现场,晚点说’,然后就挂了。晚点你没有打回来。”
林晚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记得那个电话。那天是竞标第一轮提案,她站在会场外面,看到周明远的来电,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字就匆匆挂断。她当时以为没什么急事——周明远从来不打电话闲聊,她以为是问家里什么东西放哪了,或者是周父的事。后来连续几天深夜才收工,她想着第二天再回,第二天又被新的任务淹没,拖着拖着就过去了。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在夜风里显得很薄。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周明远说,“你有你的事。”
“你这是在怪我。”
“我怪不怪你,重要吗?”
林晚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这才注意到他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比出差前更硬,颧骨下面陷进去一块,眼窝也深了。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拉链拉到顶,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是不太想被人看见。
“陈嘉树。”周明远忽然说出这个名字。
林晚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我同事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提了一句,说在南方看到你和一个人喝咖啡,聊得挺开心。是陈嘉树吧。”
“是项目搭档。”林晚立刻说,“这次竞标我们是一组的,他是客户总监对接人。整个团队十几个人,每天一起工作到凌晨。”
“所以你有时间跟他喝咖啡,没时间接我电话?”
“那不是单独喝咖啡,”林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下来,“是白天休息的时候,几个同事一起去的,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那天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本来想告诉你,爸的情况稳定了,我可以下床走路了。”
林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头去,看着黑漆漆的单元门洞,喉结滚动了两下。
“周明远,”她隔了几秒才转回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陈嘉树有什么?”
周明远没看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苏瑶发给他的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有点糊,像是随手抓拍的——街边的露天咖啡座,深绿色遮阳伞下,林晚和一个高个子男人面对面坐着,两人都在笑。男人只露出侧脸,但林晚的笑容很放松,是那种工作场合不太常见的笑。
林晚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这是上个月十八号,在南城步行街。那天整个团队熬了两个通宵,白天补休,有人提议出去走走。十几个人分了两三桌坐,我和陈嘉树一桌是因为在车上的时候他刚好坐我旁边,到了地方就一起坐了。拍照的人应该是小李,他就喜欢随手拍。”
她的解释有条有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但周明远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屏幕上那张照片被锁屏覆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角微微收紧,像是一扇门轻轻合上。
“我相信你说的。”他说。
但他站起来,拎起塑料袋。
“你先回去吧。”
“我想上去看看爸。”
“现在不合适。”周明远说得很干脆,“爸刚睡着,护工在。你明天再来。”
“周明远——”
“明天上午九点,康复科在五楼。你来,我跟护工说一声。”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身往隔壁小区的方向走了。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一步比一步远。塑料袋里的药盒轻轻碰了两下,像是某种节拍。
林晚坐在长椅上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拐过墙角,消失不见。行李箱的拉杆扶手冰凉的,她握了很久,指节发白。
她掏出手机,翻开和周明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二十天前,她发的“我到了,明天开始封闭,可能不方便接电话”,下面没有回复。她的手指往上滑,滑到更早的对话——“记得吃早饭”“爸今天怎么样”“我加班,你先睡”——那些零碎的、自说自话一样的消息。
她一条条翻过去,然后锁了屏。
楼上的灯亮着几盏,不知道哪一盏是周父病房的。她垂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有哭出声。行李箱的轮子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长椅旁边的树上,有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
第四章 苏瑶的证词
周明远是在三天后的复查日碰到苏瑶的。
消化内科门诊走廊里挤满了人,他拿着挂号单等叫号,胃部偶尔还隐隐抽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在里面轻轻弹了一下。他靠在墙上刷手机,屏幕上是父亲昨晚的血压记录,他正打算截图发给护工确认,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周明远?还真是你。”
他抬头,看到苏瑶站在饮水机旁边,一手拎着保温杯,一手拿着几张检查单。
“你怎么在这儿?”周明远收起手机。
“我爸今天来复查心脏,上次出院之后一直吃着药,医生说一个月得看一回。”苏瑶往他身后扫了两眼,“你复查?胃?”
“嗯。”
“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
苏瑶没再问,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上次去神经内科帮朋友取药,看到你爸的病房号了。老爷子恢复得不错啊,都能下地走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就前天。”苏瑶顿了一下,“你们那层楼的护士小陈,跟我熟,我在走廊碰见她聊了两句。”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走廊里的电子屏叫到了三十七号,离他的四十二号还有五个。苏瑶也没走,靠着对面的墙,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想说,又怕多嘴。”
“你说。”
“你住院那几天,有天晚上我帮你去护士站借体温计。”苏瑶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动作慢条斯理,“当时你还在昏睡,我听见护士站那个座机响了,是值班护士接的。对方应该是你同事——说有个叫林晚的女士托他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
周明远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护士说你刚做完手术,还在观察期,不方便转接。然后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他老婆说,出差前给他打过电话,当时问他要不要回来,他说不用,让她忙自己的。’”
苏瑶说完看了他一眼。
周明远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忽然觉得灯光太亮了一点。他想起来了。住院第三天,麻药刚过,他疼得整个人蜷在床上。手机响了,是林晚的号码。他接起来,信号很差,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还夹着会议室里翻文件的沙沙声。
她问他在干什么。
他说在忙项目上的事,最近比较赶。
她说她可能赶不回来,竞标封闭期,甲方盯得紧,她作为客户总监必须全程在场。
他说没事,你忙你的。
然后她说了一句“那我先挂了,晚点联系你”,他还没来得及说“好”,电话就断了。那是他住院期间他们唯一一次通话。之后他手机进水坏了,补了卡换了机,没有同步联系人,那些天又是手术又是父亲的事,他根本没有精力去想起要通知谁、联系谁。
他当时想的是,反正她忙,知道了也是干着急。
苏瑶看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别怪我多事。我这个人藏不住话,憋着难受。”
“没事。”周明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谢谢你告诉我。”
“还有一件事。”苏瑶往走廊另一头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你爸住院的第二天,有个男的送了个果篮到护士站,说是你老婆的朋友,姓陈。”
周明远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当时你还在急诊观察室那边,护士把果篮放你爸病房了。后来你醒了,果篮已经被护工拆开摆盘了,你可能没注意是谁送的。”苏瑶说完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我就是觉得,这人送果篮过来,说明你老婆应该是知道你爸住院的事的。你当时要是主动说一声,也许——算了,我就是这么一说。”
电子屏叫到了四十二号。
周明远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个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的钟摆,表面静止,内里还在晃。苏瑶说的这些,每一句分开看都不算大事。电话是他自己接的,他说“忙你的”,那是他惯用的方式——不拖累别人,不给人添麻烦,自己扛着就行。手机进水是个意外,但他出院之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去问林晚那些天到底打过多少电话、发过多少消息,只是任由沉默像一层灰一样落下来。
果篮的事,他更不知道。他只记得父亲刚住院那两天,床头柜上多了一堆水果,护工说是有人来看过。他当时以为是父亲学校的老同事,或者是护工自己买的。第二天他做完手术被推回病房,果篮已经被拆开了,他也没在意。
如果陈嘉树送了果篮,那至少说明林晚在出差期间是知道周父住院的。她知道了,却没有回来。他之前把这件事想得很简单——她不在乎这个家,不在乎他的父亲,不在乎他。但现在这件事多了一层:她知道了,也许她当时也在赶,只是他电话里那句“不用管我,忙你的”像一道闸门,把她挡在了外面。
周明远不太确定这两种情况哪个更容易接受。
他拿着挂号单走进诊室。医生看了他的复查报告,说恢复得不错,胃黏膜愈合良好,但要注意情绪,不要过度劳累。他点头应着,脑子里却是另一回事。从诊室出来时,苏瑶已经走了。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批,叫号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更快了。
他走到一楼大厅,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站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和父亲的护工小赵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他退出来,滑到通讯录里那个他半个月没拨过的号码。
屏幕上“老婆”两个字,二十四天前他存进去之后就再没改过。
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二十天前林晚发的“我到了,明天开始封闭”。他的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想清楚要不要把这行字打出来。最后他打了:
“我爸明天做检查,你要是有空,可以来。”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没看回复。
苏瑶刚才那句话还堵在他胸口——“你当时要是主动说一声,也许——”也许什么?也许她就不会走,也许他就不用一个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也许那十五天里至少有一杯热水是有人递到床边的。
但他当初确实说了“忙你的”。
“忙你的”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是体谅,现在回过头看,像一把自己递出去的钥匙——他把林晚关在了门外,然后怪她不进来。
走出医院大门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消息来自“老婆”,只有两个字,发得很快:
“明天几点?”
周明远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和两个标点,打了“九点,五楼康复科”,发送。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爸病房号没变。”
发完之后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把手机往兜里塞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一扇之前关上的门,试探着推开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周明远推着周父的轮椅从病房出来。护工小赵在旁边帮忙拎着康复器械的袋子。电梯口等了三拨人,下到五楼时已经快九点了。康复科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几个人,周明远推着轮椅过去,刚拐过弯,就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林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简单扎着,脚上是平底鞋。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反复确认时间。她抬头看到周明远推着轮椅过来,快步迎了两步,在距离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轮椅上的周父先开了口:“晚晚来了?”
“爸。”林晚弯下腰,把手里的纸袋放在一边,握住周父的手,“我来陪您做检查。”
周父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不少:“好,好。明远说你要来,我还不信呢,他这个人嘴笨,从来报不了准信。”
林晚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避开她的目光,推着轮椅往康复室走,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先去签到。”声音不高,但平稳,没有前几天的冷硬。林晚接过护工手里的袋子,跟在轮椅后面。
走廊尽头,康复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器械规律的运转声和医生喊口令的声音。周父被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个,说:“你俩在外面等着,别走。”
门关上了。
周明远和林晚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墙上贴着康复训练的宣传画,画里的人在做抬腿动作,旁边写着“循序渐进,持之以恒”。林晚把纸袋放在长椅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我给你带了粥,早上熬的。你胃不好,复查之后得吃点软的。”
周明远接过来,杯盖拧得很紧,他拧了两下才打开。热气冒出来,是小米粥的味道。
“谢谢。”他说。
林晚在长椅上坐下来,抬头看他:“昨天你说爸做检查,我请了半天假。”
“嗯。”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做完检查就走。”
周明远端着保温杯,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位置坐了下来。他看着康复室的门,隔了几秒才开口:“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走廊里安静下来。保温杯里的热气在他手指间绕了一小圈,然后散进空调的凉风里。林晚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第五章 病房里的会面
林晚这次带来的纸袋比上次那晚提着的要大一些,除了保温杯,还掏出一盒切好的水果,一袋成人护理垫,还有一个握力康复球。她把东西一样样放在长椅上,像是怕漏掉什么,最后从袋底摸出两个橘子,犹豫了一下,也摆在了旁边。
“水果是陈嘉树替我买的。”
周明远拧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
“果篮也是他替我送来的,上上周末。”林晚没有看他,盯着康复室门上那块小玻璃窗,“我封闭竞标那几天出不来,手机被收上去统一管理。我托他跑了一趟医院,当时你还在住院。我让他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个远房亲戚。”
周明远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杯底磕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住院的事,我是从爸那里知道的。”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就等那声音过去再开口,“爸在电话里说‘明远也在这个医院,你知道吗’,我才知道。那会儿我刚到外地,项目第二天开标,我是主讲人。”
周明远终于开口:“我知道你们竞标。”
“你知道?”林晚转过头。
“你走之前那天晚上在书房打电话,跟陈嘉树说标书还有两处得改,你们团队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周明远看着康复室门上的小窗,周父正被扶着做抬腿动作,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我在客厅坐着,你书房门没关严。”
林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没进去问你。”周明远垂下眼,“爸那天下午刚住院,我脑子很乱,想着你忙完这阵再说。第二天我自己也倒了。”
“第二天?你第二天就住院了?”
“急性胃出血。”周明远说得很平,“凌晨三点开始吐血,护士后来跟我说,再晚来半小时就麻烦了。我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光是在观察室等床位就等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的嘴唇抖了一下。
“手术那天下午,护士问我家属来了没有,要交代术后注意事项。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自己听着,拿手机录一下也行。我手机前一天晚上进水坏了,那阵子就补了张卡,通讯录没同步过来。我拿笔把注意事项写在医院发的缴费单背面。”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一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灰色的背面。林晚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记得那天她在做什么——她在酒店的会议室里和陈嘉树对最后一版标书,改到凌晨一点。中间她给周明远打过两个电话,一个关机,一个响了没人接。她以为他又在工地上脱不开身,想着第二天再打。第二天开标,她讲完方案下台,手机上有苏瑶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对方说打错了。
“我第二天其实接到过医院打来的电话。”林晚的声音哑了,“对方说是市一院消化内科,我说你们打错了,我丈夫没有在住院。然后我就挂了。我挂了一个真的电话。”
周明远没有接话。
“我以为又是推销。”林晚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手机里推销电话太多了,陌生的固定电话我基本不接。我看到来电显示是座机,以为是保险公司。我——”她说不下去了。
康复室的门在这时开了。周父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康复师在旁边护着。周明远站起来,林晚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去接周父。周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动了动。
“你俩在外面站着,我在里面看。”周父被扶着在长椅上坐下来,喘了两口气,拍了拍右边的位置,“晚晚坐这儿。”
林晚挨着周父坐下来。周父拉起她的手,那双手因为中风留下了后遗症,右手握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手指攥得很紧。
“明远从小就不会说话。”周父忽然说。林晚愣了一下,周明远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背对着窗户,脸藏在阴影里。“我和他妈那时候就知道,这孩子有事都往肚子里咽。他妈走的那年他十五岁,我问他难不难受,他说不难受,然后第二天自己去学校把期末考完了,成绩单拿回来全是A。”
周父转头看着林晚:“晚晚,你别跟他计较。他不是不把你当回事,他是不知道该把你往哪儿放。有时候他觉得把你放轻了,他自己扛着,就是对你好。”
林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低头去擦,周父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说下去。
“爸,您该回去休息了。”周明远在旁边说。
“知道,知道。”周父撑着助行器站起来,对林晚说,“听明远说你忙,你来一趟不容易。下次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医院楼下的水果贵得很。”
林晚笑着说好。周明远推过轮椅,护工从康复室出来,把周父扶上轮椅。周父回头看了看林晚:“回去路上小心。”
轮椅被推着往住院部走,拐过走廊拐角以后,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墙上的宣传画还是那幅,角落里多了一个年轻护士在整理病例车,推车的轮子吱呀作响。
林晚站在长椅旁边,没有坐。周明远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陈嘉树替你送果篮的事,你刚才不说,我也迟早会知道。”周明远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我不是怪你找他帮忙。我住院头三天,你人在外地,你托人来看我爸,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
林晚抬起头看他。
“但你让陈嘉树以你的名义送,我当时的感受是,我老婆派了一个外人来,她自己不露面。”周明远说完这一句,停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出不来,你不托他,可能连果篮都没有。”
“你出来复查那天,我本来要走的。”林晚说,“我从高铁站直接来了医院。竞标结果那天中午公布的,我们组拿了标,陈嘉树说庆功宴订在晚上,我说我不去,我要回家。他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
“你那天晚上到的家?”
“嗯。十点多。冰箱全空了,冷冻层那袋你冻的饺子也没了。我以为是进贼了,打电话给你你没接,打给物业,物业说没有异常,然后我就打给我妈,我妈说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周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出租房。”他说,“小区北门斜对面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出院后在那儿住了五天。饭我自己做,胃恢复得差不多了,能做简单的。”
林晚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拿。
“你要是想看,随时可以去。”周明远说,“我明天准备搬回去。爸下周出院,需要人照顾。房子那边我昨天打扫过了,厨房的油污也清了。”
林晚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把钥匙,金属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有问太多,只是点了点头。
护士推着病例车从他们中间经过,留下一阵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合,有人推着输液架走出来,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音。
“我不想搬回去就拿过去住。”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我先去你那儿,跟你聊聊。今晚行吗?”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下午没事。”他说。
林晚把钥匙放进针织开衫的口袋里,又弯腰拿起长椅上的保温杯,拧开,递给他:“粥凉了,你先喝了。喝完回去看爸,然后我们走。”
周明远接过保温杯。小米粥温得刚好,他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了两声,叶子翻动,露出背面浅淡的银灰色,像是把什么东西翻过去,又翻回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在长椅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那把钥匙留下的浅浅印痕还在,很快被光照得看不清了。
林晚站在光里,看着他把粥一口口喝完,然后从他手里接过空杯子拧好盖子,放进纸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周明远把纸袋拎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方向走。谁也没说“和好”这两个字,但脚步没有拉开距离。
第六章 陈嘉树来访
陈嘉树约的地方在医院对面一条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靠窗的卡座。周明远到的时候,陈嘉树已经坐了十分钟,桌上摆着一壶普洱,两个杯子,杯口还冒着热气。
“你父亲的康复训练几点结束?”陈嘉树开口就这样问,语气像是提前做过功课。
“四点。”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杯,“你找我什么事,电话里可以讲。”
陈嘉树穿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衬衫没系领带,看上去比周明远在照片里见过的样子要随意许多。他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竞标项目组二十六天的全部签到记录、每日行程表和酒店入住登记。”陈嘉树的手指按在文件袋上,“林晚的名字在每一页上。封闭竞标期间所有人不能离开驻地,早上八点签到,晚上十点签退,中途两次外出是团队集体去医院体检和一次客户会议。她没单独跟我出去过。”
周明远低头看那份文件袋,没打开。茶楼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卸货,纸箱落地的闷响一下一下传上来。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有人告诉你,或者你自己看出来,我对林晚有好感。”陈嘉树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我离过一次婚,原因在我。林晚是我大学同学的朋友,认识很多年,但一直是工作关系。这次项目是我拉她入伙的,她本来不想接。”
周明远靠回椅背。卡座的皮面有些黏,他换了个姿势。
“你要怪就怪我。”陈嘉树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他,没有闪躲,“项目期间她压力很大,加上你这边的情况……她跟我聊过两次。一次在酒店大堂,一次在回程车上。都是工作间隙,有第三人在场。”
“她跟你聊我什么?”
陈嘉树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楼下有人在喊打包,声音从木楼梯的缝隙里钻上来。
“她说你从来不需要她。”
周明远的右手放在桌下,指甲掐进手心。
“原话我记得很清楚,”陈嘉树继续说,“她说结婚这些年,你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你住院不告诉她,你爸中风你一个人守,她是从别人嘴里知道公公住院的消息。她说你们家的事你全包了,她的角色就是不用操心。”
“这是她的抱怨?”
“不是抱怨。”陈嘉树摇头,“她那天喝了点酒,说了句,‘可能我对他来说跟空气一样,有用但看不见。’然后就没再聊你。后面都是项目的事。”
周明远把文件袋拿起来,拉开拉链,抽出几张签到表。林晚的签名在第三页中间位置,字迹潦草,看得出签得很快。他又翻到最后一页,26天的记录,她的名字每一天都在。
“你有她拒绝你的证据吗?”
陈嘉树笑了一下,不像是被冒犯:“你要听实话?我请她吃过两次饭,一次谈项目,一次我说想聊点私事。第二次她没吃完就走了,让我以后别这样。第二天照常开会,她当没事发生。”
他把手机解锁,翻到一条微信记录,递过来。屏幕上只有一句话,是林晚发的:“陈嘉树,工作就是工作,别的免谈。以后别再约我单独吃饭。”消息时间是那天晚上十点零七分,他发出去的“到家了吗”上面。
周明远看了很久,把手机推回去。
“你把这个给我看,不怕我拿去跟她对质?”
“对质的目的是吵架,你没这个意思。”陈嘉树把手机收好,“我明天飞深圳,调职手续办完了。分公司刚起步,至少待两年。走之前我觉得该让你知道真相,她没做错什么。”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拎上肩。
“你不用谢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你,是为林晚。她值一个公平。”
周明远没起身。陈嘉树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件事。项目庆功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喝酒,她一个人坐在角落改方案。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胃不舒服,其实是哭了。我什么都没做,站了五分钟就走了。这句话你可以不信,但我还是得说。”
楼梯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轻,最后被街上的车流声吞掉。
周明远独自坐在卡座里,把文件袋里剩下的几页看完。最后一页是项目结束当天团队的合影,林晚站在最右边,离陈嘉树隔了四个人,她笑着比了个V字手势,但眼睛底下有很明显的青黑。
他把文件袋收好,没有叫服务员,自己去吧台结了账。茶楼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说了声“慢走”。
周明远站在巷口,六月的太阳还很高,照得柏油路面发白。他掏出手机,翻到和林晚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再往上滑。最近半年的对话大部分是他晚上或者凌晨发的,内容很短:“今晚不回来吃”“爸的事我处理好了”“你忙你的”“嗯”。林晚发来的消息倒是很密,有问父亲病情的,有说项目进度的,有发来外卖订单截图问他吃了没。他回复最多的是“嗯”“知道了”“你忙”。
四月十七号,林晚发了一条:“我今天特别累,想跟你聊聊。”他回的是“在开会,晚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五月六号,林晚发了一张出差住的酒店窗外的照片,配了一句:“这边夜景不错,下次我们一起来。”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好”。
六月三号,也就是他住院第十三天,林晚发来一条:“我明天上午回来,直接去医院。”他记得自己看到了这条消息,但那天上午父亲突然发烧,他忙着找医生,手机又刚好在口袋里进了水。后来补了卡换了手机,这条消息就再也没打开过。
他站在巷口的太阳地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以前他觉得表达需要太麻烦,说多了矫情,做就完了。现在这个“做”字像个锤子,一下下砸在他自己身上。
他摁下了拨号。
嘟了三声,林晚那边接起来,背景音里有键盘声和同事说话的声音。
“爸今天的训练做完了,医生说他腿部力量恢复得不错。”周明远先说了一句父亲的情况。
“嗯,那就好。”
键盘声停了。那边安静下来,可能是她走到了走廊或者茶水间。
“明天回家吃饭吧。”周明远说,“我做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他能听到她的呼吸,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间办公室传来的打印机声音。
“你做饭?”林晚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也有一丝他很久没听过的上扬尾音。
“嗯。下班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发给我。”
又是几秒沉默。然后林晚说:“冰箱里还有米吗,没有的话我路上买。”
“有。我前天买了。”
“好。”她顿了顿,“我六点半到。”
“我去楼下接你。”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梧桐树底下,把手机收进口袋。巷口的便利店门口有个老头在卖西瓜,切开的半个用薄膜盖着,红瓤黑籽,看着挺甜。他走过去挑了一个,让老头整个装好。付钱的时候老头问他:“家里几个人吃?”
“两个。”
“那这瓜刚好,不大不小。”
周明远拎着瓜往医院方向走,路过自己住院时住过的那栋楼,白楼的墙面上爬着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他想起来那天出院时护士说的那句“你家属没来接”,当时他点头就走,没觉得怎样。现在再想起来,那个画面像根倒刺,当时没注意,现在往回摸,扎手。
他给林晚又发了一条消息:“家里那个衣柜我清了一半,我的衣服都搬去出租房了。你明天要是住得不舒服,就还回主卧。”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回复弹出来,就两个字:“知道了。”
后面跟着一条:“你也知道了。”
周明远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裂开了一条细缝。
第七章 一顿沉默的晚饭
周明远比林晚早到家四十分钟。他把父亲的午饭安顿好,护工老赵接手后,开车回了那个自己搬出去二十天没回的家。
楼道里有股老小区特有的潮味,混着某户人家炒菜的油烟。他开门,扑面一股沉闷的、久无人住的空气。他先开窗,然后进厨房。
冰箱里确实还有米,但不多,他前天买的五公斤装东北米拆了封,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冷藏室空荡荡的,原来放剩菜的那层只剩半盒鸡蛋和一罐开了口的辣椒酱。
他把买来的菜搁在案板上,想起那句话——冰箱清空那天,林晚大概是站在这个位置愣了很久。
先煮饭。淘米的时候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然后炖汤。林晚喜欢喝冬瓜排骨,他之前住院时苏瑶给他带过一份类似的,他当时就想,这汤林晚应该会喜欢。
排骨焯水,加姜片和料酒,浮沫撇干净。冬瓜切厚片,等汤快好了再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手上的动作利落,脑子里的那些话就不用翻来覆去地想。
六点二十,他把汤火关小,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门口的路灯刚亮,林晚从出租车上下来,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背着一个平时出差用的双肩包。她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往楼道这边走,走到一半抬头,看见了阳台上的周明远。
两个人都没挥手,就那么对视了一下。隔着五层楼的距离,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周明远退回去,把门打开,留了一条缝。
林晚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越来越近,然后停在门口。她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外面的凉气。她换了鞋,看见地上放着她以前那双粉色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洗手吃饭吧。”周明远在厨房里说。
“嗯。”
她进卫生间洗手,水声停了之后安静了几秒。周明远端汤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房子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干净了。茶几上不放东西了,电视柜上那个结婚照的相框好像被擦过,玻璃上没灰。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张蓝白格子的桌布铺着,是林晚以前逛超市随手买的。
“你上次说这个桌布太素了。”周明远说。
“很久以前说的。”林晚拉开椅子坐下,“你还记得。”
“记性不好,但那句记着了。”
这句话出来之后,两人同时安静了。碗筷碰在一起发出轻响,冬瓜炖得够软,排骨脱骨。汤的味道不咸不淡,正好。
“爸现在怎么样?”林晚先开口,夹了一块冬瓜。
“今天上午练了站立,扶着助行器站了七分钟。上周只能站三分钟。”
“进步挺大。”
“康复师说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可以自己拄拐走几步。”
“那就好。”林晚低头喝汤,喝完一碗,周明远伸手接碗去盛,她也没推辞。
第二碗放在她面前,她拿勺子搅了搅,没喝。
“你呢?胃还疼吗?”
“不疼了。药在吃,下个月复查。”
“嗯。”
然后就没有新的交换话题了。
沉默落下来。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周明远起身去关掉,回来时林晚已经把第二碗汤也喝了,碗放在一边。
她拿出手机。
周明远以为她要回消息,结果她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你看。”
是微信聊天界面,她的对话框里,头像旁边是日期。
“你住院第三天。上午九点十二,我问你,爸情况怎么样,你回了一个字:稳。我接着问你在哪儿呢,你没回。”
她手指往上滑。
“第四天晚上,我打了一个电话,你没接。过了五分钟我发消息说我在跟客户吃饭,问你是不是睡了。你没回。”
“第五天早上六点四十,”她继续翻,“我跟你说竞标封闭三天,手机要上交,有急事找陈嘉树。我发完这条之后,你就再没回过我任何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周明远没动。他起身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和两张单据。旧手机是进水坏掉的那台,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把两张纸放在林晚手机旁边。一张是手机维修单,日期显示是他住院第三天下午。另一张是营业厅补卡记录,时间是第四天上午。
“我从第四天开始用的新手机。”他的声音不高,“旧手机里那些东西导不出来,补了卡。你的号码存在旧机里,新手机上没存。”
“你没找我要过号码。”林晚说。
“觉得没必要。通讯录里存过,以为脑子能记住。”他停了一下,“结果就是没记住。后来给你发消息那次,是让护士帮忙从医院系统里查到家属联系电话。”
“我记得那条消息。”林晚说。她指的是那条“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忙你的”。
“嗯。我发完之后觉得说得挺清楚,就没再看。”
“我回了你。”林晚语调平,“第四天晚上你打电话那次,我后来看到未接,回了消息说我在应酬。然后第五天早上我说封闭竞标的事。”
“我没收到。”
“对。因为你换手机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桌上那两样东西:旧手机和维修单。
林晚拿过维修单仔细看时间,又转向自己的手机记录,两边的日期在她脑中一条条对齐。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找出了那通未接来电的截图,还保存在相册里。
“第四天晚上九点零四。”她报出时间。
周明远翻了翻旧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了,但维修单上写着送修时间:当天晚上十点十分。
“也就是说,”林晚放下手机,慢慢地说,“如果那天晚上我打完电话之后不是等你自己打回来,而是多打一次——”
“或者我拿了新手机当天给你打一个电话通知一声——”
“或者第三天我让陈嘉树转告你我在封闭竞标——”
“或者我直接找护士站要你的新号码——”
两人说到这儿都停了。
三次可以联系上的机会。三次都断在同一个地方:都以为对方知道。
“我们最大的问题不是谁出轨。”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我们都觉得对方不需要解释。”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攥了攥又松开。
“我习惯了一个人扛。”他说,“从我妈生病那会儿就这样。觉得说出来没用,别人也有别人的事,我告诉你反而让你有负担。这个毛病我认。”
林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端起汤碗,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
“陈嘉树跟我说过相似的话。”她说,“他说你这个人,做九十九件事不说一句,但那一句不说,前面九十九件都可能白做。我当时没接话,但心里知道他说的对。”
周明远嗯了一声,没追问陈嘉树的事。这个晚上不需要再提那个人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饭桌上的菜基本没怎么动,汤喝了大半,排骨还剩几块沉在锅底。
林晚站起来收碗,周明远拦住她:“放着吧,我来。”
“我能洗。”
“我知道你能。今天我来。”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碗摞起来端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动作很自然。她靠在门框上,过了好一会儿说:“我今天不走。”
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主卧的床我换了新床单。”他说,“但我觉得你可能想自己待着。次卧也收拾了。”
“嗯。”
“牙刷在镜柜里,新的。”
“好。”
林晚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周明远把厨房收拾干净,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他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次卧的门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
他没有过去。
他走进主卧,关灯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想起来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那天,林晚在次卧的书桌上摆了一盆绿萝,说以后就在这里加班,互不打扰。那盆绿萝后来死了,书桌也堆满了杂物。
明天要去医院陪父亲做上肢训练。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小雨转多云。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周明远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壁纸是好多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的腿脚还利索,母亲也还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林晚刚才说的那句话——都觉得对方不需要解释。
他想起结婚那天司仪问他们怎么认识的,林晚说的是“他话少,但做的比说的多”,当时台下都笑了。现在同样的九个字砸下来,只剩疼。
帘子外面有风。周明远坐起来把窗关小了一些,留了一条缝透气。重新躺回去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次卧的门开了,脚步声很轻地走到客厅,停了几秒,又折回去了。
他没动。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八章 父亲的旧相册
父亲的康复进度比医生预想的快。上肢训练做到第三天,他已经能自己攥着橡皮球捏上十几次,虽然指节还是僵的,但至少不用周明远在旁边扶着胳膊了。
周明远把这事说给林晚听是在早饭桌上。林晚正把煮好的鸡蛋剥壳,闻言动作停了半拍:“那挺好的。”
“医生说下周可以开始练站立。”
“慢慢来。”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周明远碗里。
两人之间的对话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在初春结了薄冰的河面上行走,都知道下面有水,但谁也不想踩重了。不过至少开始重新交谈了。从那个撕掉协议的下午起,他们不再刻意回避独处的空间。
周明远花了两天时间把父亲住院时那张旧相册翻出来。相册放在老房子卧室的柜子底层,用一块蓝布包着,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拎着相册去医院那天,林晚正好提前下了班,两人在病房门口碰上。
“爸让我带给他的,”周明远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说在病房里闷,想看看老照片。”
林晚伸手接过去翻了翻封面:“这里面有我们结婚那天的吗?”
“应该有。那时候照片是爸统一收着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周父靠在床头,正跟隔壁床的老爷子下棋。见他们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后落在林晚身上,脸上的褶皱都舒展了。
“晚晚来了。”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周父把棋盘一推,也不管对面的老棋友直瞪眼,腾出半边床沿让林晚坐,“明远说你最近工作忙得很,还抽空来看我。”
林晚在床沿坐下,把手里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您别听他瞎说,我该来的。”
周明远靠在窗边没吭声,把相册递过去。周父接过来,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这相册得有二十年没翻过了。”
翻开第一页就是黑白照片,周明远父母年轻时候的合影。周父指着照片上扎着麻花辫的女人说:“你妈那时候在厂里是会计,我是学校里最年轻的教导主任,介绍人牵线的时候她还不乐意,嫌我比他矮半个头。”
“后来呢?”林晚问。
“后来她看我写字好看,说这人有文化。就这一条,嫁了。”周父笑了笑,眼神温润,“你妈就这么个人,看事情特别简单,认准了就不拐弯。”
翻到中间几页,照片颜色变成了泛黄的那种。周明远看到一张母亲坐在病床上的照片,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形容消瘦,但笑容还挂在脸上。父亲坐在床边,一只手给母亲削苹果,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周父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这是你妈第二次住院。”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那时候查出来不太好,我没告诉她实话,就跟她说是一般的胃病,养养就能好。你妈也不多问,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周明远记得那段日子。他上高中,父亲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回到家还要给他做饭。母亲住院两个月,父亲瘦了十多斤,但从没在他面前说过一句累。
“后来有一天,”周父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父亲趴在病床边睡着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有些歪斜,“你妈趁我睡着,翻了我的笔记本,看到了诊断书。第二天我醒过来,她什么也没说,就是笑,一直笑。我当时心里发毛,后来才知道她已经全都清楚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那时候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她说——你要是早点让我知道,我们还能商量着多过几天好日子。你一个人扛着,你以为我不难过?”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收了声,假装看报纸。
周明远站在窗边没动,手指头捏着窗台边缘。
周父继续往后翻,照片跳到了彩色年代。“后来你妈走的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的全是这句话。前头那么多天,我都觉得是为她好,怕她受不了。结果她早就知道了,还得配合我演戏,那才是最难受的。”
他把相册合上,隔了一会儿才拍了拍封面:“这相册里还有你们俩的照片。”
翻到后面,果然有。周明远结婚那天,他穿一身黑西装,领带被伴郎扯歪了,笑得有些拘谨。林晚穿白色婚纱,捧花挡在胸前,笑得眉眼弯弯。周父站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搭一个肩,嘴巴咧到耳根。
“那天我高兴。”周父看着照片说,“你妈要是还在,比我还高兴。”
林晚凑过去看那张照片,手指在画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周明远看见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掉泪。她吸了口气,直起身对周父说:“爸,等您出院了,搬到我们那边住一阵吧。客房空着,明远把床都换了。”
周父先看林晚,又扭头看周明远。
周明远愣了一瞬。这事林晚没跟他商量过。他脑子里快速转着——客房确实收拾过,但那间房朝北,冬天冷,窗户还漏风,得修;小区没电梯,父亲腿脚还不利索,上下楼不方便;他们俩现在的关系,一起照顾一个老人,能不能行?
但他看见林晚说话时的眼神,认真、笃定,不是一时兴起。
“好。”周父替他做了决定,“我去,给你们添几天麻烦。”
“不麻烦。”林晚说。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一下头:“我明天把书房也收拾出来,放您的书。”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很好。林晚走在前面,周明远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电梯口,林晚停下按了按钮,没回头:“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跟你商量?”
“没有。”
“你犹豫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两人走进去,周明远按了一楼,门关上才开口:“客房窗户得修一下,不然冬天灌风。还有楼下那个台阶,爸的拐杖不方便,得垫块板子。”
林晚侧过脸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
“那行,明天我下班去买板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周明远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住:“你刚才说的事,我是说爸搬过来住——你真想好了?”
林晚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听见这话回过身来。阳光从医院大门外的梧桐树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我想好了。”她说,“你妈走那会儿我没赶上,那时候我们还没认识。但爸现在还在,他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情,我想多听一点。”
周明远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走过去,跟她并肩往外走。
“他小时候什么样,你见了那些照片就知道了——裤子上全是泥,就没干净过。”
“那是男孩正常。”
“他柜子里还收着我小学时候的作业本,你看了别笑。”
林晚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光在动:“我不笑。”
两人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停下,周明远要去老房子拿几件父亲的换洗衣服,林晚要回公司取一份忘在工位上的合同。
站台上人不多。林晚往周明远身边靠了半步,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翻到相册,把刚才看的那张结婚照拍了下来。
“你干嘛?”
“存着。以后吵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周明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公交车来了。林晚上车前回头说:“明天周末,你过来跟我一起把客房彻底清一遍。你的那些工具箱还在吧?”
“在。”
“那就行。”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周明远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拐过前面的路口。他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说收拾房间的事,按亮屏幕时发现上面有一条林晚发来的消息,时间就是刚才上车后。
“撕掉那张纸,我不后悔。你也别老想着那事。”
周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老房子的方向走,这一趟路走得比来时轻了些。脑子里盘算着回去要先把工具箱找出来,再把书房那个旧书架腾出来,相册下次去医院还要带,父亲翻到后面几张的时候眼睛一直亮着。
街边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风吹过来不冷了。
第九章 项目收尾
项目收尾阶段比林晚预想的更琐碎。竞标虽然拿下了,但客户临时追加了两轮修改意见,加上供应商合同要重新核定付款节点,她连续三天泡在会议室里,连喝水都得掐着时间。
第四天下午,她把修改后的方案发出去,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过来说:“晚姐,陈总那边好像要走了,你知道吗?”
林晚手上动作一顿:“走?去哪儿?”
“听说是调去华南分公司,那边缺个负责人。今天上午他在系统里提的申请,HR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
林晚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翻到陈嘉树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出差期间他发来的工作安排,她回了“收到”两个字。她犹豫了一下,敲过去一行字:听说你申请调职?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座机响了。内线号码是陈嘉树的办公室。
“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晚推门进去时,陈嘉树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他办公室里东西不多,书架上几个项目文件夹已经装进了纸箱,窗台上的绿植还在,但旁边的相框不见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继续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箱子里码,“消息传得挺快。”
“怎么突然要走?”
陈嘉树放下一沓文件,想了想措辞:“也不算突然。那边业务从去年就在筹备,我跟老板提过两次。这次正好趁着竞标结束,把手上的项目交割干净。”
林晚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可能会多想。”陈嘉树坐下来,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所以我先跟你说清楚——我走,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周明远来了。你跟我之间也没发生过什么需要回避的事。”
“那是为什么?”
陈嘉树沉默了几秒。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照出他鬓角几根白头发,平时不太显,这时却看得很清楚。他四十岁,离异三年,办公室里除了工作文件,几乎没有个人物品。
“我跟你说过,我对你有好感。”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项目进度,“这半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工作伙伴和别的角色不能混。混在一起,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对周明远更不公平。”
林晚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那晚他来找我,没骂我。一句重话都没说。”陈嘉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他就站在我工位旁边,问了我三个关于项目的问题,然后说‘辛苦了’。走之前还把我桌上的咖啡杯顺手带出去扔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晚:“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什么都没戳破,反而让我觉得更惭愧。我比你认识他早——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还随了份子。结果反而是我差点把这事弄复杂了。”
林晚垂下眼睛。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一盏,照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华南那边有新的团队要带,也有新的项目要跑。”陈嘉树把箱子合上,“对你,对你们家,对我自己,这都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你回去别跟周明远说这些细节,就说我工作调动,正常交接。”
“我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林晚站起来。
“同事之间不用说这个。”陈嘉树摆摆手,“项目奖金这两天应该到账,我看过核算表,你拿大头,之前出差那半个月你确实扛了七成的活。那钱该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林晚回到自己工位时,电脑右下角正好弹出一封邮件。财务部发来的,项目奖金发放通知。她点开看了眼数字,跟自己预估的差不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她拿起手机打开银行应用,把刚到账的金额整笔转了出去。
收款人是周明远。
她没有立刻退出来,而是点开转账备注栏。光标在那里闪了几下,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还是删了。最后只留了七个字:住院费和爸的康复费。
转完她锁了屏幕,继续处理手头剩下的几份合同。
消息发出去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远回复的。她滑动屏幕解锁,对话框里只有两行字。
“收到。周末一起去给爸买轮椅。”
没有推辞,没有“不用你的钱”,没有客气的“谢谢”。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他把这笔钱当作理所当然的家庭开支收了,然后直接把下一件事安排上。
就像他住院那十五天里,每天雷打不动地给父亲擦身、翻身、记录出入量一样。他从来不擅长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给什么就接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晚把手机放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上九点出头,林晚终于把最后一版合同发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连走廊的灯都灭了一半。她把电脑合上,开始收拾包。颈椎酸得厉害,抬手揉后颈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周明远主动发来的消息。
“要不要接你?”
四个字加一个问号。林晚看了两遍,确认不是群发消息,也不是转发什么东西。她打字回复:“好。”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我在公司楼下等你,不急,你慢慢开。”
对面秒回:“十分钟。”
林晚拎着包走到电梯间。夜里的写字楼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管道嗡嗡的低鸣。她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楼层数字从二十几慢慢往下跳,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结婚头两年,周明远几乎每天都会问她要不要接。后来他项目越接越多,林晚也开始频繁出差,这个问题就慢慢从日常对话里消失了。有时候林晚加班到深夜自己打车回家,推开门他还在书房画图,抬头问一句吃了没,她答吃了,然后各自忙各自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两个人都说不清。但今晚这条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就像那时候一样,语气平常,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电梯到了一楼,林晚走出去。大门外夜风有点凉,路边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色轿车。周明远站在驾驶座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带了点吃的。”他把袋子递过来,“爸下午让护工包的馄饨,我热了一下。”
林晚接过保温袋,袋壁还带着温度。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周明远也上了车,发动引擎。
“轮椅我看了几款。”他说,车子拐上主路,“医院对面那家医疗器械店有现成的,也可以定制。周末去先看看实物,问问医生哪种适合爸现在的恢复阶段。”
“好。”
“还有理疗仪,爸说想试试电疗那种。我问过康复科的大夫,说可以配合使用,但要控制时间。”
“嗯。”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周明远停稳车,转头看了林晚一眼。她正低头打开保温袋,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医院食堂。”
林晚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明天早上我去医院替你,你回来睡个整觉。你昨晚陪床没睡好吧。”
周明远没否认。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的红绿灯上,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车里只有林晚吃东西的细微声响,和小区的路灯光从车窗两侧往后掠过。
车子拐进父亲住院部那条路时,周明远忽然说了一句:“陈嘉树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林晚差点咬到筷子:“他找你?”
“嗯。说他下周去华南报到,之前跟咱们对接的工作全部转给了同事。还附了一份交接清单,怕我这边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倒是想得周到。”
“是。”周明远把车停进医院停车场的拐角,熄了火,“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晚偏过头看他。车内的顶灯没开,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在周明远侧脸上。
“他说,周明远,你媳妇是个干事的人,别老让她自己扛。”
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停车场很安静,远处大楼里的灯还亮着几盏,应该是护士站的夜班灯。林晚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放在脚边。
“我就不上去了。”她说,“你把这些剩的带上去,明天早上我来替你。”
周明远拿过保温袋,开门下车。走出两步,他又弯腰从车窗里看进来。
“回去路上慢点开。”
“知道。”
“到家发个消息。”
“嗯。”
林晚看着他走进住院部大楼,身影穿过玻璃门,在走廊灯光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她发动车子,调好座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眼圈有点黑,但嘴角是往上走的。
手机支架上,周明远那条“十分钟”还停在对话框里。她把它跟下午的转账记录一起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她想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慢慢来。
第十章 深夜医院
凌晨两点十七分,周明远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照顾父亲这些天,他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电话铃响第一声人就清醒,第二声手就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父亲病房”四个字,他心跳猛地一沉,接起来,那边是夜班护士急促的声音:“周先生,您父亲突然意识不清,右侧肢体活动障碍加重,我们怀疑是再次脑血管事件,正在做紧急处理,请您马上过来。”
周明远已经下了床,脚往鞋里一塞:“我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往客厅走,经过客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床头小夜灯的光。自从上次深夜医院陪护之后,林晚就搬进了客房——她说怕影响他休息,他当时没说什么,其实心里清楚,两人都还没准备好重新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林晚。”
里面窸窣一声,门开了。林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还带着睡意,但看到他的表情,睡意立刻消了大半:“怎么了?”
“爸情况不好,可能又中风了,我现在去医院。”
林晚转身往房间里走,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换衣服,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周明远。”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已经抓了件外套,“别说了。”
他没再说。
凌晨的环城路很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周明远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林晚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给公司发消息请假。发完,她转头看他:“你手在抖。”
“没有。”
“红灯。”她伸手覆在他挂挡的那只手上,“停一下,深呼吸。”
他这才发现前面确实是红灯。车子停住,他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林晚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温热而干燥。
“上次爸发病,是你一个人把他送来的?”她问。
“嗯。”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了?”
“打了。你没接。”
林晚沉默了几秒:“我第二天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你已经在手术室了。后来你只发消息说‘没事了’,我以为真的没事了。”
绿灯亮了。周明远把手从她手下抽出来,换挡,起步。
“我当时觉得,你忙,我多说也没用。”他看着前面的路,“而且爸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所以你就自己扛了十五天。”
他没回答。
急诊楼的灯永远亮着。两人快步穿过走廊,在抢救室门口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夜班医生。片子已经出来了,果然是二次脑梗,面积比第一次小,但位置不好,影响右侧肢体和部分语言功能。医生语速很快,说了一串专业术语,最后总结:“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了,但后续康复周期会更长,需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周明远点头。医生走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抬手搓了一把脸。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口的红灯还亮着。
林晚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来,杯子烫得他指尖一缩。两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你记不记得,”林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上次你住院,护士跟我说你一个人办了所有手续,连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签的。”
“嗯。”
“我当时在投标现场。手机调了静音。出来看到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你打的,一个是客户。我先回的客户。”
周明远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抢救室的门。
“我不是在解释。”林晚握紧了手里的纸杯,“我是想说,我其实知道我们有问题。出差前那个月,我们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你回来就钻进书房,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你已经睡了。陈嘉树约我吃饭那次,我去了,我跟他说了很多——比那一个月跟你说的都多。”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回来那天晚上,我等在客厅。你进门看到我,第一句话是‘吓我一跳’,第二句是‘你怎么还没睡’。你跟我说话的样子,比跟客户说话还客气。”周明远的声音很平,“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已经不想过了。”
林晚的纸杯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所以你就不说话。”她说。
“你也没说。”
两人都沉默了。抢救室里有护士进出,门开合的间隙传来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水,水面上有一圈极细的波纹,是他手在轻微发抖。
“我这次出差前就知道我们不对劲。”林晚说,“但我选择了用工作逃。我以为回来再解决也来得及。反正项目总有结束的时候,对不对?我潜意识里觉得,你会在原地等。”
周明远喝了一口水,烫得他皱眉。
“我以为你不在乎,”他说,“所以我用不说话惩罚你。不主动打电话,不主动发消息,你不问我就当没事。其实……在惩罚我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抢救室的红灯灭了,门打开,护士探出头来说:“家属可以进来一个。”
两人同时站起来。
周明远让林晚先进去。他站在门口,看见她走到父亲床边,弯腰跟还没完全清醒的父亲说了什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医生拿着病历夹过来交代后续用药和检查事项,林晚一边听一边记,字写得飞快。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微微前倾的背影,看着她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夜班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是专注的,像她在公司开会时那样。
医生说完走了。林晚合上本子转过身,看到他还在门口。
“你进来啊。”她说,“爸在找你。”
周明远走过去。父亲躺在床上,右手无力地垂着,嘴角有些歪斜,但眼睛是睁开的。他看见周明远,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周明远凑近,听到他在说:“晚晚……来了……”
“来了。”周明远说,“爸,她在。一直在这儿。”
父亲眨了眨眼,慢慢地,用左手摸索着找到了林晚放在床沿的手,轻轻拍了拍。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周明远站在床尾,看着父亲的手搭在林晚手背上。然后他走过去,站在林晚身侧。犹豫了两秒,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记录的那只手。
林晚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线。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挣开。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了他一下。
“本子给我。”周明远说,声音有点哑,“你记的我看不清。”
林晚把本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发现她的手在轻微发抖。
“你回家睡一会儿。”他说,“天亮之前我在这儿。”
“不。”
“林晚——”
“我说了不。”她终于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很稳,“上次你一个人签的字,这次我在这儿。”
周明远没再说话。他把本子还给她,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着父亲瘦削的身躯。监护仪还在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急诊楼的走廊里已经有早班护士推着车走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晚低头翻开本子,在旁边空白的页面上写了几行字。她写的时候用左手挡着,周明远没看清。
后来他去接热水的时候经过她那边,瞥见本子上写着:第一次陪夜。父亲呼吸平稳。他握了我的手。
字很小,但很端正。
第十一章 康复计划
父亲在急诊观察了两天,各项指标稳定后,医生同意出院回家休养。周明远提前把自己那间书房清出来,搬了一张护理床进去,靠窗的位置放了轮椅和助行器。林晚从网上订了防褥疮气垫和床边扶手,到货那天周明远正好在医院陪父亲做最后一次检查,她一个人对着说明书把扶手装在床沿,拧螺丝拧得手心发红。
周父被接回家那天,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左手扶着门框,歪着头看客厅里的布置——茶几挪到了墙角,地面上铺了防滑垫,沙发上多了两个靠枕,电视遥控器绑了一根红绳系在扶手上。老人眼睛湿润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周明远没听清,林晚却听懂了。
“爸说,比医院像家。”她小声对周明远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弯腰给父亲换拖鞋。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灵活地解开鞋带,把拖鞋套上去,像做过无数遍。林晚在旁边看着,想起结婚这些年,她从来没见过周明远照顾人的样子。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话不多、做事利落的项目经理,开会、出差、盯工地,回到家就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可现在他半跪在地上给父亲系鞋带的样子,陌生又熟悉,像某个被日常掩埋的版本。
“我来吧。”林晚蹲下去,“你去把粥盛出来,到点了。”
周明远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推辞,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味道,混着一点红枣的甜。他熬粥不放糖,只放三颗红枣,这是父亲多年的习惯。林晚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结婚第三年春节,周明远熬粥时随口说的,她记到现在。
照顾父亲的排班表是林晚做的,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周一三五她负责早上和下午的康复训练,周明远管晚上和夜里。周二四六换过来。周日两个人都全天在家,一起推父亲下楼晒太阳。每项任务后面画了空格,完成一个打一个勾。周明远看到那张表的时候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林晚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伸手把最上面一行的磁贴摆正了。
“你有意见可以说。”林晚说。
“没有。”他回过头来,“你排得比我细。”
这是半个月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带评价的话,虽然只是评价一张排班表。林晚没接话,低头给父亲量血压。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第四天早上。那天轮到她做吞咽训练,父亲舌头的控制力恢复得不好,喝水会呛,吃东西要切成碎末。她跪在床边,用小勺舀了半勺温水,送到父亲嘴边,轻声说:“爸,慢慢来,先含着,我数三下再咽。”
周父配合地张开嘴,含住了水,腮帮子鼓动着,像条搁浅的鱼在努力呼吸。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林晚立刻用毛巾接住,擦了擦,又舀了第二勺。
“爸,这次试试自己咽,不着急,我托着您下巴。”
她一只手托住老人的下颌,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在旁边等着。周父喉结动了动,咕咚一声,咽下去了。老人眼睛亮了一下,咧开嘴含糊地笑了一声。
林晚把勺子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长长吐出一口气。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片。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粥。
“你喂吧。”林晚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我去换件衣服。”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周明远低声说了句:“你刚才那样,像带项目组新人。”
林晚愣了一下,噗地笑了。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周明远嘴角也动了动,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他坐到床边,把粥吹凉,一勺一勺喂给父亲。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看着他用拇指擦掉父亲嘴角的米汤,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辈子。
那天深夜,周父睡下以后,林晚在客厅整理第二天的药盒。一格一格分好,早中晚排列整齐,和她在公司排物料单一样。周明远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她身边停了停。
“药盒我来分,你去睡。”
“马上好了。”
“你早上六点还要起来做饭。”
“你也是五点就起了。”
周明远没再劝。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他说:“我跟我领导说了,北区那个项目让老赵接手,我少跑现场,多盯内业。”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那个项目你跟了快一年。”
“嗯。”
“不用因为我——”
“不是因为谁。”周明远打断她,“是我算了一下时间。爸康复至少还要两个月,我两头跑顾不过来。项目少了奖金少,但日子还能过。”
他说“日子还能过”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粥有点稠。林晚看着他,几秒钟后低下头继续分药,什么也没再说。
周五傍晚,她向公司提交了减少出差频次的申请邮件。写邮件的时候她想起陈嘉树之前那条消息——那是出差途中某天深夜,他在工作群里发完行程确认后单独找她,说“你要不要跟周明远谈谈”,没有多余的话。当时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谈什么,说谈不拢,还是说不想谈。后来那条消息淹没在成百上千条工作对话里,被她刻意忽略,像忽略家里冰箱里过期的牛奶。
此刻她翻到那条旧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谈了。”发送之后,她把整段对话左滑,点了删除。屏幕上跳出一行浅灰色的小字:对话已删除。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父亲房间看看夜间的情况。
走到门口,灯是关着的。周明远还没睡,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给父亲按摩右腿。老人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林晚正要退回去,听见周父含糊地开口了。
“明远。”
“嗯,爸。”
“晚晚瘦了好多。”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要费力气,“你多疼疼她。”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林晚站在门外,脚像被钉住了。她听见周明远低声回答:“知道了爸,我在学。”
“学”这个字轻轻落下来,像一粒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林晚靠在走廊的墙上,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她想起那天在医院,他握她的手,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他三十八岁了,做了十几年项目经理,管过几十号人的团队,在婚姻里却从头学起。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又好笑又心酸——他们都太习惯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以为对方也在同一个坐标系里,殊不知早就走岔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没出声,转身回了客厅。药盒已经分好了,整整齐齐三排,像一队士兵。周明远刚才倒的那杯水还在桌上,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正好入口。
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周明远大概安顿好父亲要出来了。林晚拿起自己的手机,把明天要去公司处理的事项记在备忘录里,顺便在日程表上把周三晚上的时间块标成了灰色,备注只有四个字:对话时间。
这是她在医院本子上写了“第一次陪夜”之后,第二次用简短的字记下重要的东西。字还是很小,很端正,写完就锁了屏幕,抬起头,正好看见周明远从书房门口走出来。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肩上,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药分好了?”他问。
“好了。”
“明天我来早起熬粥。”
“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他说,“你多睡会儿。”
林晚没推辞。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感觉到身边的沙发垫微微下陷了一点,是他在旁边坐正了。空气里有中药的苦味,混着洗衣液的清淡气息。监护仪那样的滴滴声已经没有了好几天,此刻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睁眼,手指却慢慢张开了。那只温暖的手覆上来,粗糙,指腹有薄茧,是常年翻图纸、拧螺丝磨出来的。他没有握紧,只是搭在那里,像是怕惊醒她。
林晚没动,呼吸均匀地继续闭着眼。她在心里数着药盒的格子数,数到第三格的时候,感觉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忍着没笑,把脸往靠垫里埋了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茶几上放着父亲的康复训练表,明天的格子里已经提前写好了预约复查的时间。所有格子都在等待被填满,像这个家的每一天,一格一格地重新开始走。
第十二章 每周三的约定
周三傍晚,林晚提前下了班。
她进家门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厨房里切菜。案板上的黄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旁边一小碗调好的芝麻酱。周父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搭着薄毯,手里握着一只橡胶握力球,一下一下地捏着,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晚晚,今天下班早。”
“嗯,今天不加班。”林晚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周明远回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他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继续切菜。但林晚注意到他切黄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似乎也在等这个晚上。
晚饭吃的是麻酱凉面,配了醋溜土豆丝和一碗番茄蛋汤。周父吃饭时话不多,但精神明显比出院那天好,捏筷子的手稳当了不少。林晚给他盛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们两个今晚是不是有事?”
林晚看了周明远一眼。
“没事,爸,我们就在客厅说点事。”周明远接过话头,语气平常得很。
周父点点头,没有再问。吃完饭,林晚收拾碗筷,周明远把父亲扶回房间,替他调好电视机的戏曲频道,又检查了床头的水杯和药盒。等他出来时,林晚已经在客厅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两头,中间隔得远远的,像划了条楚河汉界。
周明远愣了一下,在左边的杯子后面坐下来。林晚坐在右边。
“手机。”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周明远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在她手里。林晚把自己的手机也拿出来,两部并排扣在茶几角落,屏幕朝下。这个规矩是三天前两人商量的,周三晚上的对话时间,不谈工作,不玩手机,哪怕这中间周父有什么动静,靠耳朵听,靠喊人,就是不能看手机。
“爸的药都吃了吧?”林晚先开口。
“吃了。九点还有一次。”
“嗯。”林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开始?”
周明远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林晚上周末从超市买的,她说这个味道淡,晚上喝不影响睡眠。入口确实清淡,但回甘慢,咽下去之后舌根才慢慢泛起一点甜。
“我先说?”林晚问。
“你先。”
林晚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她来之前想好了,今天不绕弯子。她是做客户提案的人,最知道怎么把难听的话包装得好听,但那套东西不该用在周明远面前。她深吸一口气。
“住院那十五天,我没去,是我不对。”
周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手指摩挲着杯壁,等她继续说。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林晚抬起眼,看着茶几对面的他,“你住院的第七天,我在郑州的酒店房间里,填过一份离婚协议书的电子模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父房间传来戏曲频道悠长的胡琴声,隔着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杯壁上。他没有吃惊的表情,只是沉默了很久。林晚看着他的脸,看见他额头左边那道旧的浅浅的疤——那是他们装修房子时他自己搬柜子磕的,她当时还笑他笨。此刻灯光落在那道疤上,像一条浅浅的沟壑。
“你填了?”他问。
“填了。没提交。”
“为什么没提交。”
林晚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那天晚上客户终于签了合同,我太累了,忘了。也可能是……填到一半,系统提示‘财产分割’那一项,我填不下去。”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沉底的茉莉花瓣。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出差第二十天,我从医院出来,租了个单间。那间屋子十二平米,没窗户,白天也要开灯。我住了五天。”
林晚身子微微绷紧了。她知道他搬出去了,回家时衣柜空了一半,但她不知道他住的是什么地方。
“第五天晚上,”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我在那个单间的床头柜上,看见你以前塞在我包里的胃药。过期了,是你去年放的。我一直没吃,也没扔。”
他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想,要不就算了吧。离了也行。”
林晚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吸了吸鼻子,伸手够到茶几上的纸巾盒,抽了一张,攥在手心,没擦。
“后来呢?”
“后来……”周明远抬起头看她,“后来爸打电话给我,说梦见我妈了,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去医院吃饭。我在那个没窗户的屋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退了房。”
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对视。中间那盏落地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在墙上,拉得很长,几乎碰到一起。
“明远,”林晚把纸巾展开,又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我也想过离婚。在郑州那天晚上,我把协议书填完最后一个空,看着屏幕上的‘提交’按钮,手指头放在鼠标上,停了能有五分钟。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
他摇头。
“我想起你第一次去我家,我爸问你做什么工作,你说搞建筑的,我爸说那以后家里修修补补不用愁了。你当时特别认真地回了一句——‘我会修,但我更会盖。’我爸后来跟我说,这孩子踏实。”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我那天晚上想到这句话,就把网页关了。第二天项目签约,忙起来,更没空想这件事。但我一直没删除那个模板文件。一直到上周,你搬回来那天,我把那个文件夹清空了。”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扣在茶几上的那部,拿起来解锁,翻到文件管理,点开一个空荡荡的文件夹页面,举起来给他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黑眼圈照得分明。文件夹名字叫“郑州项目”,里面除了几张会议PPT截图,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的手连手机一起按了下去,搁在茶几上。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有汗。
“我住那个单间第五天,去楼下吃了碗馄饨。老板跟我闲聊,说小伙子你一个人?我说是。他说你老婆呢?我说出差了。他说出差好啊,能挣钱。我说嗯。他说那你咋一个人出来吃馄饨。我没话了。”周明远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个自嘲的笑,“那碗馄饨我吃了四十分钟。”
林晚终于没忍住,眼泪落在手背上,正好落进他手指的缝隙里。两个人谁也没擦。
隔了好一会儿。
“那我问你个问题。”林晚的声音带着鼻音,但稳住了,“如果我下次再出差,你怎么办?”
周明远没有马上答。他松开她的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他没在意。
“以前我会说不用管我。”他放下杯子,声音清楚了很多,“以后不会了。你需要出差,我不会拦你。但我会告诉你,爸想你了,家里那张床你不在的时候我睡不踏实,还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最准确的那个词。
“还有我需要你。就这样。”
林晚点点头。她拿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凉的茉莉花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涩涩的,但胸口那块压了快两个月的东西,忽然松了。
“那家务怎么分?”她把纸巾团成球,丢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爸的康复训练,早上归你,下午我尽量赶回来。周三晚上要空出来,雷打不动。还有——”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是她前两天打印的一张表格。上面用黑笔列着“家务分工”“财务计划”“父亲康复排班”三类,字很小,但工工整整。周明远探头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水费电费燃气费我管,物业费你来。工资卡还是各管各的,但设一个共同账户,每月固定存进去,做爸的康复备用金和应急用。”林晚用笔尖点着纸面,“做饭你三天我两天,周末轮流。洗碗谁做饭谁不洗。拖地——你拖客厅和书房,我拖卧室和厨房。”
周明远听着,忽然问:“阳台呢。”
林晚愣了一下。他们家的阳台其实从来没人拖,以前是堆杂物的地方,角落里放着一台几乎不用的旧洗衣机。
“阳台……你归你。”
“不行,阳台归你。”周明远难得较真了一次,“那盆绿萝再没人浇水就死了。是你买的。”
那盆绿萝是林晚三年前从公司楼下花店搬回来的,一直半死不活。她出差前浇过一次水,之后就忘了。周明远住院期间当然更没人管。没想到它还活着。
“行,绿萝归我。”林晚在表格最下面补了一行:阳台绿萝浇水,责任人林晚。写完把纸推过去,“你看看还有没有要补的。”
周明远拿过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每周三晚对话时间,不请假。责任人两个人。
林晚看着那行字,笔迹是他惯常的方方正正的字体,一笔一划像盖房子打地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那个单间的钥匙呢?”
周明远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两张纸中间。钥匙很小,银色的,带着一片褐色的塑料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房间号。林晚拿起来看了看,起身走到玄关,拉开最上面那个放杂物的抽屉,把钥匙丢了进去,又随手拿了一把家里的备用钥匙出来。
“明天你去把退房手续办了。”她把新钥匙放在他面前,“这把是家里大门和卧室抽屉的备用钥匙,你拿着。”
周明远看着那把钥匙,苦笑了一下:“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室友。”林晚说完自己也笑了,“合租室友,兼护工搭档,兼——算了,先这样。”
她拿起纸和笔走回自己房间。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点半,爸第二次药。你喂还是我喂?”
“我来。你收拾明天开会的资料。”
林晚嗯了一声,进了房间。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周明远站起来走向厨房,大概是去烧水喂药。脚步声稳稳的,从客厅走到厨房,再走到父亲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她听见他低声叫“爸,该吃药了”,声音比平时轻得多。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还红着,鼻子也是,不好看。但她没急着洗脸,而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表格。最下面那行小字“责任人两个人”越看越顺眼,她拿过桌上的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十点四十分,她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周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父亲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戏曲声已经停了。他听见她开门,抬头看过来。
“爸睡了?”
“睡了。”
林晚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喝完水,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这个家。电视机旁边的绿萝还蔫蔫地垂着叶子,茶几上两部手机还扣着,旁边是那把新钥匙在灯下反着光。
“你今晚……睡哪?”
周明远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说话,但走向的方向是主卧。林晚没动,看着他推开门,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问,没有逼。
她端着杯子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溅了一小滴在他手背上。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擦,擦完才发觉,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了。
“进去吧。”她说,“你打呼别太大声。”
周明远嘴角终于松开了。他侧身让出门口,她先进去,他跟进来,反手把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嗒一声落进门框,很轻,像什么东西终于归了位。
房间里床头灯亮着,枕头只有一只。林晚这才想起来,另一只枕头还在她这边柜子的下层。她弯腰去拉柜门,身后周明远走过来,从上面一层抽出另一床薄被,搭在床尾。
“周三晚上十点半以后,”他说,“对话时间结束,自由活动。”
“你定的?”
“表格里写的。”
“表格没写这条。”
“我加了。”
林晚扭头看他。他站在床尾,逆着床头灯的光,脸上半明半暗,但眼里是她在郑州那个酒店房间里填离婚模板时没想起的踏实。她站起来,把凉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你说了算。”
周明远被她拍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握住了。这次握得很实,掌心相贴,手指交扣。他手上那些盖房子磨出来的茧,硌在她指缝里,糙糙的,不扎人。
窗外那盏路灯又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线,正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像铅笔在表格上画下的那个对勾,轻轻一道,但清清楚楚。
绿萝在客厅里继续蔫着,新钥匙插在玄关柜上的钥匙盘里,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上积攒了一整晚的未读消息,没有人去碰。
第十三章 十五天以后
一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周父的康复进度让复查医生都点头,说老爷子底子好,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月拐杖都能扔了。周明远站在旁边听,手里攥着父亲的病历本,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周父坐在轮椅上,左腿试着往地上踩了踩,又收回来,嘟囔了一句“急什么”,但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苏瑶在走廊那头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她父亲上个月也出院了,今天回来拿药。两人在护士站前面碰上,苏瑶上下打量周明远一眼,说你气色比住院时候好多了。周明远说那是,一天三顿有人管。苏瑶笑,说林晚呢,今天没来?周明远说在楼上拿检查单,一会儿下来。
苏瑶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那个事……你别怪我多嘴啊,当时我真是听你同事在护士站打电话,说你跟人说‘别管我,我自己能行’。你老婆那边,估计也听到类似的话了。你们俩这毛病,一个样。”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没接话,推着父亲往电梯走。苏瑶在后面喊了句有空来家里吃饭,他挥了挥手。
电梯停在五楼。门打开,周明远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消毒水的气味淡了一些。周父忽然说:“这层我来过。”
“您做检查来过。”
“不是。你住院那会儿,护工推我上来看了你一次。你睡着了,手上扎着针,脸白得跟墙似的。”周父的声音不高,“我问护士,我儿媳妇呢。护士说,没来过。”
周明远的手在轮椅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我没告诉你。”周父侧过头,后脑勺对着他,“我怕你多想。但今天我看着你从那个病房里走出来,我就想啊——你小子当时一个人办出院,到底什么滋味。”
周明远推着轮椅继续走,走廊很长,灯管在头顶一根接一根往后退。他说:“爸,都过去了。”
周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梯口旁边的护士站里,一个圆脸的年轻护士正低头写记录。周明远本来推着轮椅要过去,那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叫出声:“哎,你不是那个——十五床的周明远?”
周明远停住。
护士放下笔,绕过台子走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轮椅上的周父,笑着说:“胃出血那个,住了半个月。我记得你,你出院那天自己收拾东西,我问你家没人来接啊,你说不用。”她顿了顿,目光往周明远身后扫了一圈。
“这次有人陪了吧?”
周明远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林晚从拐角处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看见护士和周明远面对面站着,脚步放慢了一点。
护士朝林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周明远说:“那就是你家里人吧?上次住院我好像见过照片,你床头柜上放的那张。”
周明远回头。林晚已经走到近前,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他,说:“血常规和肝功能的,都正常。CT要下午两点才出。”
她说完才注意到护士在打量自己,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护士笑了笑,说你们先忙,转身回了护士站。
周父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只放在扶手上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林晚垂在身侧的手背。林晚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手翻过来,在周父手背上按了一下。
“走吧,先去吃饭。”周明远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动作停了停。
那个包是他出院那天背回去的,后来一直没怎么用。里面的夹层一直没清理过。
他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细纹,那是进水那天摔的。后来换了新手机,这个就扔在包里再没管过。前阵子父亲说要看以前的相册,他翻包找存储卡,顺手把这个手机拿出来充过一次电,但没开机。
“怎么了?”林晚问。
周明远把手机拿出来。深灰色的外壳,边缘有几处磕碰。他长按电源键,屏幕亮了,先是一片白,然后跳出时间。
林晚站在旁边,等着他说没事走吧。但周明远盯着屏幕,拇指在上面划了一下。锁屏解开,直接进了短信界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第一条消息,来自“老婆”,时间显示是那天——他住院第二天。短信内容很短:“明远,我爸说你爸住院了,我买了后天的票回来。”
他的拇指往下滑。第二条隔了三个小时:“你是不是在忙?看到回我一下。”第三条是当天晚上:“周明远,你回个话行不行?”再往下,是第二天早上:“我打你电话怎么打不通?”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消息越来越短,最后一条是第五天中午:“你到底要怎样?”
一共十七条未读。
周明远把手机转过去,递给林晚。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定在第一行。
她看了很久。走廊里有病人推着输液架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吱呀的声音。周父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仰着头看两个人,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什么,但没说话。
林晚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滑到最底下那条。她看完,又滑回最上面,重新看第一句。
“原来我买了票。”她说。
声音很轻,尾音几乎含在嘴里。她没有抬头看周明远,但拿手机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周明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颤,很细微,像风吹过湖面那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想起住院第三天凌晨,胃管插着,他疼得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想,林晚现在在干嘛。那时候他以为她在出差,忙得脚不沾地,连个电话都顾不上打。后来他手机坏了,补了卡,新手机通讯录只同步了一部分人,林晚的号码在旧卡里,他没特意去翻。他一直以为,是林晚没打过来。
“原来你买了票。”他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喊十五床复查,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林晚把手机递还给他。周明远接过来,按灭屏幕。那十七条消息他刚才只滑到了第五条,后面的他没看。他不想看了。看了又能怎样,时间倒不回去。但他知道了一件事——她至少试过。
“走吧。”林晚说。
她把手里的检查单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推起周父的轮椅。周明远把旧手机塞回包里,跟在她旁边。三个人往电梯方向走,谁都没有再提手机的事。周父坐在轮椅上,忽然抬起右手,握住了林晚推轮椅的那只手。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出来,就那样一只手推着轮椅,另一只手被周父的掌心暖着。周明远走在另一侧,三个人并排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圆脸护士正低头接电话,没看见他们。
电梯门开了。林晚推着轮椅进去,周明远跟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三人被关在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周父忽然说:“今天那个护士,上回就是你问她我在几楼住院那个吧?”
周明远嗯了一声。
周父说:“她倒记性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从大厅门口涌进来,亮得刺眼。周明远先走出去,站在门边等。林晚推着轮椅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周明远跟上去,走在她和轮椅的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大厅门外有一排台阶,阳光把台阶照得发白。周明远上前一步,想帮忙抬轮椅,林晚说:“不用,有坡道。”她推着轮椅往侧面的缓坡走,周明远就跟着走。
走到半路,林晚忽然说:“周三晚上——”
周明远偏头看她。
“下周三的对话时间,我想说这个。”她没回头,眼睛看着前面的坡道,“手机的事。”
周明远沉默了两步的距离。然后他说:“好。”
坡道尽头是医院门口的人行道,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周父坐在轮椅上,抬手遮了遮眼睛,说:“回家吧。你妈该等急了。”
周明远和林晚同时愣了一下,周母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但两个人都没有纠正。周明远走到轮椅另一边,和林晚并排推着车往前走。她的手在左边扶手上,他的手在右边扶手上,中间隔着坐在轮椅里的父亲,和一段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
人行道前方是个十字路口,红灯正跳到绿灯。他们推着轮椅汇入过马路的人群,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长,叠在一起,踩在斑马线的白色条纹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十四章 回家的路
周明远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林晚已经在副驾驶坐好了。后座车门敞着,周父站在车边,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拄着四脚拐杖,迟迟不坐进去。
“爸,上车吧。”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他。
周父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医院大门的方向,像在跟什么地方告别。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弯腰,先把拐杖递进车里,再侧着身子坐进去,动作比一个月前利索了不少。林晚回过头,帮他把拐杖在脚边放稳,又拉过安全带递过去。
“我自己来。”周父接过安全带,咔嚓扣上,拍了拍裤腿,“出院了,别拿我当病人。”
林晚笑了一下,没接话,坐正身子。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靠进座椅,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有些发白,但那张脸上有了点血色。住院部楼上的窗户一格一格的,他认得其中一扇,两个月前自己就躺在那后面。他没有多看,挂挡起步。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进主路。正午刚过,路面上反光有些晃眼。林晚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又调了调空调出风口。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父在后座开口了:“你们俩最近不吵架了?”
车里安静了两秒。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周明远一眼,镜子里两个人的视线撞上,谁都没躲。
“吵。”林晚说,“但吵完会说话。”
周父嗯了一声,等下文。
周明远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拐上一条更宽的路。他补充:“每周三晚上说。”
“定时吵?”周父问。
“定时谈。”林晚纠正。
后座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周父用拐杖头轻轻点了点脚垫:“那比我强。我跟你妈一辈子都没学会。”
林晚偏过头看窗外。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冠被修剪成整齐的圆球形。周父又说:“你妈在的时候,嫌我不说话,我嫌她唠叨。到后来她病了,我想跟她说点软话,张不开口。等张得开口了,人已经听不见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变得很清晰。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指头微微收紧。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父亲在殡仪馆走廊里一个人坐了很久,他当时站在走廊另一头,觉得走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样站到天黑。后来父子俩谁也没提过那天。此刻后视镜里父亲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轮廓,比记忆中瘦,也比记忆中松弛。
“爸,”林晚先开口,“你现在话挺多的。”
“死里逃生一回,还不多说两句?”周父声音里带着笑,“再说了,我那叫康复训练。医生说,多说话对脑子好。”
“那您继续说。”林晚顺着他的话接。
“说你们呢。”周父话锋一转,“明远,你那个胃,现在还疼不疼?”
“不疼了。”
“药按时吃?”
“按时。”
“晚晚,”周父又把头转向另一边,“他是不是又糊弄我?”
林晚从后视镜里看周明远。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平整,脸色比住院时好了很多,只是左手腕上还留着出院时那条白色腕带的印痕,淡淡的,像一道没洗干净的灰线。她说:“他不敢糊弄您。我盯着呢。”
周父满意地靠回去:“这就对了。”
车子驶过一段高架,桥下是条旧街,沿街几家小饭馆刚开门,门口摆着塑料桌椅。周明远认得那条街。半年前项目赶工,他连着在那家面馆吃了半个月的晚饭,每次都是一个人,一碗面加一碟小菜,吃完回工地看图纸。那时候他给林晚打电话,她说在见客户,他说好,然后挂了。后来他索性不打了。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是吧?”林晚问。
“嗯。”
“菜市场在右边,我想去买点菜。爸晚上想吃什么?”
后座周父想了想:“随便。别太油。”
“炖个汤。”林晚说,“山药排骨,行吗?”
“行。”
周明远在路口左拐,车子经过医院侧门。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蓝灯没亮,安静地趴在午后阳光里。他下意识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副驾驶的窗玻璃映出医院的灰色楼体,一格一格往上摞。他没有转头,目光从门口穿过去,落在更前方的路面上。刹车松了,车速提起来,那栋楼从后视镜里退出去,变小,然后被行道树挡住。
林晚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出风口的风变暖了,吹在她手臂上,细细的汗毛伏下去。周明远的目光从前方路面上移开一瞬,左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搭在中央扶手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指头有些凉,碰上去就像点到为止,碰完就要收回去。林晚没动。过了两秒,她翻过手掌,让他的指节落进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松开手,从包里掏出手机看菜市场的营业时间。周明远的手回到方向盘上,两只手都放回原位,指头扣住皮套的接缝。后视镜里,周父闭着眼,头轻轻靠在头枕侧边,嘴唇翕动,哼起一段调子。哼得很轻,断断续续,是一首老歌,周明远小时候听过收音机里放过,母亲做饭时常跟着哼。父亲哼的和母亲哼的不太一样,调子更慢,像拄着拐杖在散步。
“爸。”林晚轻声叫他。
周父没睁眼,嗯了一声。
“您哼的什么歌?”
“你妈以前爱听的。”周父说,“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就记得这个调。”
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慢慢地剥。橘子皮的清香盖过了空调风里的灰尘味。她掰了一瓣递给周明远,周明远接过去塞进嘴里,酸的,眉头皱了一下。林晚看见了,嘴角翘了翘,又掰了两瓣放在中央扶手的纸巾上,回头递给周父。
“晚晚,”周父接过橘子瓣,没急着吃,“下星期三,我去你们那儿吃饭。”
“周三您不是要去社区做理疗吗?”
“理疗改到上午了。下午我去,你们要谈你们的,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小点。”
林晚掰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周明远先反应过来:“爸——”
“我又不是要听你们说什么。”周父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我就是去认认门。上次去你们家,还是去年中秋。冰箱里那罐茶叶没喝完吧?”
林晚低下头,把剩下的橘子皮拢进纸巾里。那罐茶叶是她去年买的,周父爱喝,她一直没扔,放在冰箱保鲜层最里面。她有时打开冰箱会看见,想着哪天他来了再拿出来。只是这大半年,他一次也没来。
“在。”她说,“没开封呢。”
“那下周三我过去开。”周父满意了,又靠回去,继续哼那首歌。
车子从高架桥的下匝道绕出来,汇入地面道路。前方是个大的十字路口,绿灯剩得不多了,周明远没有抢,稳稳停在白线后面。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公交车,车身广告是林晚公司竞标过的一个品牌。林晚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那个项目,”她忽然说,“合同签了。”
“嗯。”周明远知道她说的是哪个项目。
“奖金下个月发。”
“请我吃饭?”
林晚转头看他。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吃橘子留下的酸意,眉头松开,像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顺口。她说:“行。但不许点太贵的。”
“你请客还怕贵?”
“怕你胃刚养好就乱吃。”
周父在后座咳了一声:“我听见了。你们吃好的别落下我。”
“周三您不是来吗?”林晚说。
“对,周三。”周父拍了拍座椅,“说好了。”
绿灯亮了。周明远松开刹车,车子缓缓起步。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烘烘的。林晚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一格,然后把遮阳板翻回原位。
车子经过最后一个路口,拐进通往菜市场的那条街。街两旁的行道树长得茂密,树影一块一块地掠过车窗。周父的哼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父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拐杖靠在腿上,安全带斜斜地搭过胸口。
“睡着了?”周明远低声问。
“嗯。”
“那把空调调高点。”
林晚没调空调,从后座够过一件薄毯子——她出门时从医院带出来的——轻轻盖在周父身上。做完这些,她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明远。”她叫他名字。
“嗯。”
“周三的对话时间,第一件事我还没说完。”
“你说。”
“手机的事之外,还有一件。”她看着前挡风玻璃外不断延伸的路面,“出差之前,我申请了一个调岗。去客户部,以后不出差了。批文上周下来的。”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他没有立刻说话,车子慢慢滑过菜市场门口,买菜的人提着塑料袋进进出出,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活鱼。林晚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几秒,他说:“好。”
就一个字。和她在医院门口说“手机的事”时他的回答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看了很久,久到车子快滑过路口,他才把目光转回去看路。林晚在他的侧脸上看到了一点很淡的、安静的东西,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
“前面停吧。”她说,“我去买菜,你在车里看着爸。”
周明远把车靠边停在划线车位里。林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弯腰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山药排骨,”她说,“再买点青菜。你最近瘦了。”
没等他回答,她关上车门,汇进菜市场门口的人流里。周明远从车窗望出去,她的背影很快混进那些提菜篮的人中间,分不清了。后座父亲还在睡,毯子滑下来一角,他伸手把那角掖好。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菜市场的嘈杂。周明远靠在座椅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下方,右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扶手上还剩两瓣橘子,被纸巾垫着,果肉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他没有吃,就那样放着。
大约十分钟后,林晚从人群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排骨和山药,另一袋是青菜和几个橘子。她走到车边,周明远伸手从里面推开门。她把菜放在脚下,坐进来系好安全带。
“走吧。”她说。
周明远启动车子。后座周父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车子从菜市场拐出来,驶上回家的那条路。路很直,双向四车道,中间有绿化带,再往前开过一个红绿灯就是他们住的小区。阳光开始西斜,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向东北方向,路面上明暗交错。
“下周三,”林晚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你提醒我买点爸爱吃的。”
“嗯。”
“电视声音别开太大。”
“嗯。”
“还有,”她打完字,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你的新手机号,我存上了。”
周明远目视前方。前面绿灯正好跳成黄灯,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停稳后,他说:“微信也加上了。”
“嗯。”
黄灯跳成红灯。车外的行人开始零星穿过马路。周明远趁这个间隙转头看了林晚一眼。她正低头把包扣好,侧脸对着他,耳后碎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想起二十天前她站在家里空了一半的衣柜前给他打电话,声音急得发颤,说“你怎么不联系我”。那个声音此刻还在他耳朵里,但已经远了。
红灯变绿。他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向前开去。林晚伸手调了调空调出风口,让暖风别对着周父那边吹。做完这些,她的右手放下来,搭在中央扶手上,离周明远的手很近。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层橘子皮的清香和大约一掌宽的距离。
周明远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放在中央扶手上。两只手并排放着,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后座周父又哼了一声,这次听不出是什么调,只有节奏在。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路口,前方是他们住的那栋楼,米色的外墙在夕阳里泛着暖光。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好,枝叶探出围墙,香气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林晚闻到了,说:“开了。”
周明远把车拐进小区入口。门卫认得他,抬杆放行,车子慢慢驶入。他找到常停的位置,倒车入库,拉手刹,熄火。后座周父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
“到了。”林晚回头看他,“爸,慢点下车。”
周明远先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扶周父下来。林晚从另一边拎了菜出来,站在车尾等他们。三个人在车边站定。周父拄着拐杖,抬头看了看楼,又看了看桂花树,深深吸了口气。
“香。”他说。
“上楼吧。”林晚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搀住他的胳膊。
周明远拎着菜走在前头按电梯。电梯门打开,他伸手挡着门,让父亲和林晚先进。林晚扶着周父进电梯,周明远跟进去按楼层。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周父忽然说:“这电梯比你住院那栋楼的快。”
“那是老楼。”周明远说。
“嗯,老楼。”周父点点头,“不过你们那电梯也没白坐。”
林晚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应了。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飘着邻居家做饭的香味。周明远走在前面开门,林晚扶着周父跟在后面。门开了,玄关灯亮着——周明远出门前没关。
林晚扶着周父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放菜。周明远从鞋柜里拿了一双软底拖鞋放在父亲脚边。周父换好鞋,靠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说:“还是你们这儿舒服。”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林晚在洗菜。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沙发上闭眼休息的父亲,又看看厨房里那个背影。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橘色。茶几上放着那罐茶叶,是上周三对话时间结束后他特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来。周父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忽然说:“明远。”
“嗯。”
“晚晚是好的。”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适合晾晒。厨房里水声停了,传来砧板切菜的笃笃声。
周父睁开眼,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天气图,说:“明天把你妈那件大衣拿出来晒晒。她走之前说想晒,后来忘了。”
“好。”周明远说。
林晚端着切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她把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坐成一排,看着电视。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播新闻。周父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是戏曲。屏幕上一男一女对唱,他跟着哼起来。
林晚偏头看周明远。周明远也偏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电视的光幕前碰了一下,然后各自转回去看屏幕。林晚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周明远的手也在扶手上,两只手中间隔着一个遥控器的距离。
戏曲唱到一段慢板,周父跟着摇头晃脑。厨房里灶上还炖着汤,香气慢慢溢出来。窗外天色暗下去,楼下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和客厅里的暖灯混在一起。
周明远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林晚起身去厨房看汤。周父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继续哼他的戏。电视屏幕上,戏里的两个人终于走到了一起,正携手往前走,背景是漫天的晚霞。
厨房传来锅盖轻响。周明远站起来,准备去帮忙。走到厨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父亲在沙发上睡得沉,毯子被重新盖好了——不知什么时候林晚盖的。茶几上那罐茶叶被挪到了最显眼的位置,罐身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林晚的字:周三喝。
周明远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林晚正低头往汤里放盐,尝了尝,又加了一点。她回头看见他,说:“拿碗,准备吃饭。”
他去拿碗。客厅里父亲轻鼾声起,电视里锣鼓声密。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往远处铺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