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三岁,正赶上初一暑假,天天在村里疯跑,晒得跟泥鳅似的。我哥娶媳妇那年,我刚考完期末考试,成绩单还没捂热乎呢,家里就张罗着办喜事。嫂子进门那天,鞭炮从村口一直炸到院门口,满地红纸屑,踩上去软乎乎的。她穿着一件枣红棉袄,辫子盘在脑后,脸圆圆的,一笑俩酒窝,跟年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我躲在灶房后头偷看,被她逮个正着,她冲我招手:“小军,来,给你抓把花生。”我磨磨蹭蹭挪过去,她往我兜里塞了满满一把,手指头碰到我手心,热乎乎的,我耳朵根子一下就烧起来了。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知了从早叫到晚,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家里三间瓦房,我哥过完年就去了县城工地,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嫂子在家啥活都干,做饭、喂猪、下地、伺候我妈,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我妈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药,嫂子来了之后,她总算能踏踏实实歇着了。我那时候正蹿个子,跟春笋似的,裤子短了一大截,脚脖子露在外面,走路都带风。嫂子看在眼里,没吭声。过了两天,她从集上扯了几尺蓝布回来,坐在堂屋里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从早响到晚。我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偷偷瞄她,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拿手背一抹,接着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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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过来试试。”她喊我。
我走过去,她拿着做了一半的裤子在我腰上比划,手指头碰到我腰侧,我猛地一缩。她笑了:“怕痒啊?大小伙子还怕痒?”我脸红了,没说话。她低头继续量尺寸,嘴里念叨:“腰围二尺一,裤长二尺八……你长得真快,明年还得再做。”那条裤子两天就做好了,深蓝色的棉布,膝盖上打着对称的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跟机器轧的一样。我穿上,刚刚好。嫂子围着我转了一圈,拍了拍我肩膀:“精神!像个大孩子了。”
我低头看着裤腿,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嫂子。她盛饭时手腕的样子,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时露出的后颈,她喊我名字时尾音里带着的那点上扬。从前没觉得有什么,可忽然之间,全都不一样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那时候不光能吃,心里头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一回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衣服,嫂子从地里回来,一身的汗,衬衫贴在背上。她看见我,说:“小军,帮嫂子把架子上的衣服递过来。”我递过去,她伸手接的时候,胳膊抬起来,领口敞着,我看见她脖子下面一片白净的皮肤。我像被烫了一样别开眼,手一松,衣服掉在地上。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嫂子弯腰去捡,头发扫过我的手臂。我退了一步,嗓子发紧:“没……没事。”她直起身看我,眼睛里有疑惑,但很快被笑意盖过去:“是不是想家了?你哥过两天就回来了。”我没说话,抱着剩下的衣服跑进屋,把脸埋在被子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那年我十三岁,啥都不懂,又好像啥都懂了一点。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又羞又愧,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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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几天,我躲着嫂子。吃饭不敢看她,她递东西给我,我伸长胳膊去接,绝不碰到她的手。嫂子大概以为我闹别扭,问我妈:“小军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我妈说:“别理他,半大小子,狗都嫌。”那天晚上,家里只有我和嫂子。我妈去邻村吃酒席了,要第二天才回来。嫂子烧了一锅热水,让我先洗。我洗完出来,她坐在堂屋里借着煤油灯补袜子。
“小军,你过来。”她头也没抬。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她放下针线,看着我:“你最近怎么了?跟嫂子生分了?”我低着头:“没有。”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神柔和得像院子里那缸月光下的井水。“你哥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有什么事跟嫂子说,别憋着。”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头。就像以前那样。从前她经常摸我的头,拍我的肩膀,有时候还会搂着我脖子跟我闹。可这次,她的手刚碰到我头发,我就往后一缩。她没防备,往前趔趄了一下,我赶紧伸手去扶她。慌乱中,我的手掌按在了她胸口。隔着薄薄的夏衫,隔着那层柔软的棉布,我清楚地感觉到了那团温软的弧度。我的手指像触了电,整个人僵在原地。嫂子也僵住了,仰着脸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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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猛地抽回手,退了一大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我龇牙,但我不敢动。嫂子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但她没有骂我,也没有躲开。她只是低下头,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小军,你……长大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羞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想哭,又觉得哭更丢人。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嫂子,我不是故意的……”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拂过麦田。她伸手,这次没有摸我的头,只是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嫂子知道。”她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逃一样回了自己的屋,用被子蒙住头。那一夜我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瞬间。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仰着脸看我的那双眼睛。我觉得自己龌龊,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哥,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坏人。第二天早上我没敢出屋。嫂子来敲门,喊我吃饭,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我硬着头皮出去,坐在桌前不敢抬头。她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粥上卧着两个荷包蛋。“吃吧,”她说,“吃完上学去。”我端起碗,粥是温的,刚好入口。我偷偷抬眼看她,她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我,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盘起的头发上,有几根碎发毛茸茸地翘着。我忽然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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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回来,我看见我哥的摩托车停在院子里。他回来了。嫂子正在给他打水洗脸,两个人有说有笑。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踏实了。我哥看见我,喊:“小军,过来,给你带了双球鞋。”我跑过去,接过鞋。嫂子在旁边看着我们兄弟俩,眼睛弯成月牙。我低头试鞋的时候,听见她对我哥说:“小军最近长高了不少,裤子都短了。”我哥拍了拍我的头:“多吃点,蹿那么快干啥。”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嫂子的目光。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这个家里任何一件寻常的东西。我也笑了。
那个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离家越来越远。我哥和嫂子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每年过年回去,嫂子还是会做一桌子菜,还是会拍我的肩膀,喊我小军。只是再也没有抱过我。有一年春节,我带着女朋友回去。嫂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我小时候的事。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岔开了话题。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星星。嫂子出来倒水,经过我身边时,忽然说了一句:“小军,你十三岁那年,嫂子不是故意的。”我愣住。她没等我回答,端着盆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门里,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想起那盏跳动的煤油灯,想起她红透了的脸和那句“你长大了”。原来她也记得。
我抬起头,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笑了一下,对自己说,那年的荷包蛋,真好吃。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就像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可地皮湿过,空气里那股土腥味,能记一辈子。谁没年轻过呢?谁没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心里头揣过一只乱撞的兔子呢?如今我也当了爹,儿子今年正好十三,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问他啥都哼哼哈哈。我看着他,就想起那年夏天,想起嫂子递过来的那把花生,想起那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粥。有些事,不说破,才是最好的。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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