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名千万留意,这12个字不推荐用,容易家境清贫感情难长久。”老梁说这话时,正蹲在公园花坛边,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我端着酸梅汤的塑料杯,手一抖,差点洒出来——他说那12个字里,有两个在我前夫的名字上,还有一个,正刻在我闺女贾荣的名字里。
老梁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半仙”,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后来迷上《周易》,整天琢磨五行八卦。我平时当他胡扯,可那天他掰着指头数:“财、富、贵、荣、华、福、禄、寿、喜、吉、祥、旺,这12个字,看着亮堂,其实是火坑。你看哪家孩子叫这些的,有几个真正顺当的?名字太满,人的命格压不住,轻则破财,重则情断。”我当时没搭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前夫叫贾富贵。当年媒人一介绍,我娘家全满意:“富贵富贵,又富又贵,这命好!”我嫁过去才发现,贾家穷得连件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婆婆却嘴硬:“名字好,以后啥都有。”结婚头几年,贾富贵在机械厂当工人,我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两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两百块,但日子有盼头。他踏实肯干,还评过技术标兵。那时候我真觉得,这名字值了。
可1998年,机械厂改制,他第一批下了岗。他去找过工作,但眼高手低,嫌工资低,嫌没面子。后来跟人合伙倒腾钢材,赔了个底朝天,把积蓄全填进去,还欠了外债。从那时起,他变了。天天喝酒,喝多了就骂:“我叫富贵,我怎么就富贵不起来?都是这名字克的!”我劝他踏实找个活干,他摔碗:“我是富贵,我能去扛沙包?”后来,他跟一个摆服装摊的女人好上了,那个女人给他钱花,他觉得自己终于“富”了。我哭过闹过,最后他甩给我一张离婚协议书。
离婚那年,女儿贾荣刚上小学。名字是婆婆起的,当时我死活不同意:“贾荣贾荣,谐音‘假荣’,虚头巴脑的。”婆婆抱着孩子说:“你懂什么!你丈夫没本事,让孙女带个‘荣’字,以后荣华富贵,给贾家争口气!”我拗不过,就叫了下来。哪知道,这个“荣”字,竟成了女儿的半条命。
我一个人拉扯女儿,起早贪黑卖早点。凌晨三点起来和面、蒸包子、熬粥。女儿放学就到摊上帮我收碗,小手冻得通红。她心里苦,嘴上不说,学习拼命用功,年年三好学生。只有一次,她放学回来,眼睛肿着问我:“妈,同学说我爸跟人跑了,说我的名字是假的,荣什么荣,连爸都没有。”我把她搂在怀里,硬是把眼泪憋回去:“别听他们胡说,你有妈,妈让你好好生活。”
女儿上高中时,跟同班一个男孩早恋。男孩妈妈找到我的早点摊,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指着我说:“你看看你家什么条件?单亲,穷酸,你闺女名字还带‘荣’,我打听过,叫荣的命硬,克婆家。我儿子可不能跟你们搅和。”我气得浑身发抖,想跟她吵,可女儿就站在后面,脸白得像纸。她拉了拉我袖子:“妈,别说了。”然后转身跑了。那场初恋就这么散了,女儿成绩一落千丈,高考差二本线六分。
她想复读,我咬着牙供。可第二年,她又因为压力太大,考场上晕了。最后只上了个本市的大专。毕业后在超市收银,工资不高,她省吃俭用。她长得不差,也有男孩追,但每次一谈到见家长,对方家里总能打听到她爸的事,再加上她那个名字,贾荣,谐音“假容”,有人说是“假大空”,没一个成的。她二十八岁那年,跟超市的科长谈恋爱,谈了两年,房子都看了。结果科长他爹找了个算命的,说“荣”字五行带火,跟他儿子命相克,硬是把婚事拆了。那阵子,女儿瘦得脱了相,半夜我听见她哭。她问我:“妈,是不是我一开始就不该叫贾荣?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咒我?”
我没办法回答她。我也开始恨那个名字。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那天,老梁跟我说了那番话。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问他:“那改个名,能改命吗?”老梁呵呵一笑:“名字就是个记号,哪能改得了命。但改个让人安心的记号,人心就定了。你闺女要是整天觉得自己名字里头有火,她能过得踏实吗?”我听了,一夜没睡。第二天跟女儿商量:“咱把名字改了吧,妈找先生看过了,改一个踏踏实实的字。”女儿一开始倔:“改什么改!我叫贾荣叫了二十多年,凭什么他们说不好就不好?”我把老梁那12个数给她,又把她这些年受的委屈全抖落出来,说到最后,我们娘俩抱在一起哭。
后来女儿终于点了头。我们去派出所,把“荣”改成了“实”。我说:“贾实,实实在在的实。咱不图什么荣华富贵,就图心里头踏实。”女儿看着新身份证,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妈,这名字挺好,像咱家。”
说来也怪,改名之后,女儿像换了一个人。她不再自怨自艾,在超市主动申请去生鲜区,研究怎么陈列、怎么保鲜,把那个区域的损耗降了一截。老板见她能干,提她当店长助理。后来超市搞社区团购,她负责对接几个小区,跑得勤,嘴上也扎实,做得风生水起。配送司机里有个叫王磊的小伙子,退伍军人,开一辆旧面包车。王磊人跟名字一样,三块石头那么实诚。他看贾实每天搬货满头汗,就默默多搭把手。一来二去,两人好上了。王磊家里兄弟多,穷,但人上进。贾实跟我说:“妈,我就图他心里装着我,不图别的。”婚礼那天,我哭得稀里哗啦,一半是高兴,一半是心酸。
后来,贾实和王磊用攒下的钱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店面,开了一家“实惠生鲜”,主营蔬菜水果,也代收快递。两人起早贪黑,小日子慢慢红火。我的早点摊也扩大成了小餐馆,雇了两个帮工,不用再凌晨爬起来和面了。晚上打烊,我坐在店里数零钱,心里头踏实。
去年冬天,前夫贾富贵回来了。他瘦得脱了相,一条腿跛了,说是那个服装摊女人卷走他所有钱,他喝醉了让车撞的。他跪在我面前,鼻涕眼泪一起流:“桂香,我错了,你收留我吧。”我站在门口,心里翻涌着恨意。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又觉得可怜。女儿贾实得知消息,赶到店里。我以为她会让她爸滚,没想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院子西屋还空着,你先住下。但你得自己去工地找活,咱家不养闲人。”
那天晚上,女儿跟我坐在火炉边。她忽然问我:“妈,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真让名字给压住了?”我想了想,说:“不是名字压的,是人心。你爸叫富贵,就天天想着发大财,看不上小钱,结果越混越穷;你叫荣,也总想着争一口气,要体面,结果高不成低不就。后来你叫实了,你知道日子要一天一天过,钱要一分一分赚,反倒什么都顺了。那12个字,不是不能用,是用了之后,别把它们当成命里该有的东西。”
女儿点点头,说:“妈,我懂了。我以后给我孩子起名,就叫‘小实’或者‘小安’,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一辈子平安踏实。”
我笑了。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屋里炉火红彤彤的。我想起老梁那句话,起名千万留意,那12个字不推荐用。其实我倒是觉得,真正要留意的,是我们自己心里头那点急功近利的盼头。名字是父母的念想,但不该是儿女的枷锁。人这一辈子,守住一个“实”字,比守着金山银山都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