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站台上的独行人
王秀兰在县城火车站的站台上站了很久。
十一月的风从铁轨尽头灌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是去年在镇上集市花八十块钱买的,穿了两冬,袖口有些起球。脚上是一双黑棉鞋,鞋底纳得厚实,走路稳当。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瓶自家腌的辣椒酱、一包晒干的黄花菜、一袋新碾的小米。袋口用麻绳扎着,她攥在手里,攥了一路,手心沁出了汗。
站台上没几个人。小县城的高铁站是前年才通的,每天停靠的车次少得可怜。候车室里的电子屏亮着红光,显示她要坐的那趟车还有十五分钟到站。她找了个塑料椅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志远发来的微信。
“妈,上车了没有?几点的票?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想回一句“还没上车”,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会用拼音打字,是手写输入,一笔一划写得慢。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上了。”
志远秒回:“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我接你。”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回兜里。屏幕的光灭了,她的脸在候车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六十三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染过两次,后来嫌麻烦就不染了。脸上的皱纹从眼角拉到嘴角,像干涸的河床。但她的眼睛还算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打量。
她上次见志远是三年前。志远回老家过年,待了两天就走了。再往前一年,他回来办身份证,吃了顿饭就走了。六年前他入赘到上海,结婚那天她去了。婚礼办在黄浦江边的一个酒店里,她穿着借来的旗袍,坐在主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儿媳林小雅给她敬茶的时候,叫了一声“妈”,她应了,给了红包。红包里装了一万块,是她攒了半年的退休金。
那之后,儿子就很少回来了。
每年过年,志远会转两千块钱过来,附一句话:“妈,过年好,今年忙,回不去了。”她每次都回:“没事,你忙你的。”然后把钱存起来,一分没花。存折放在衣柜最底下,夹在一件旧棉袄里。六年了,存了快三万。
她不是没想过去上海看儿子。她退休前在县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请不出假。退休后有时间了,又怕给儿子添麻烦。志远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你放心”,她就真的放心了。直到上个月,她在菜市场碰到了老邻居张秀琴。
张秀琴的女儿也在上海,嫁了个本地人,在浦东买了房。张秀琴刚从上海回来,逢人就夸女儿嫁得好,说上海怎么怎么好,外滩怎么怎么漂亮。王秀兰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张秀琴忽然问她:“你家志远也在上海吧?也是入赘?”
王秀兰点头。
“那挺好的。入赘好,少奋斗二十年。”张秀琴笑着说,但那个笑容让王秀兰不太舒服,“你去看过他们没有?”
“没去过。”
“去看看嘛。退休了,有的是时间。看看儿子过得怎么样,看看儿媳孝不孝顺。”
那天晚上,王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志远结婚那天,林小雅穿着白色婚纱,挽着志远的手,笑得很甜。但那场婚礼上,林小雅的父母坐在另一张主桌上,跟她隔了很远。他们穿着考究,说话轻声细语,和周围那些从老家来的亲戚明显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婚礼结束后,林小雅的母亲跟她握了握手,说了一句“辛苦你了”,然后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走了。
那辆车的牌子她不认识,但看起来就很贵。
她决定去上海。
第二章 高铁上的三个小时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楼房、树木、电线杆,都成了模糊的色块。王秀兰靠着窗坐着,蛇皮袋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车厢里很暖和。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觉,男孩戴着耳机看手机。过道另一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上车就打开了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王秀兰看着窗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志远入赘林家六年了。六年里,她只见过儿媳两面——一次是婚礼,一次是婚后第一年春节,志远带着小雅回老家住了三天。那三天里,小雅叫她“妈”,帮她洗碗,陪她聊天,没有一点儿上海姑娘的架子。但她总觉得小雅和志远之间隔着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志远看小雅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她问过志远:“你在林家过得好不好?”
志远每次都笑着说:“好,妈你放心。”
但她是他妈。她听得出儿子声音里那些细微的变化。就像她当年在纺织厂听机器声,哪台机器转得不对,她隔着三排都能听出来。
这次去上海,她没有提前跟志远说。她想看看儿子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不是电话里说的“挺好”,不是视频里展示的那个干净明亮的客厅。她想看看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三个小时后,高铁到站了。
上海虹桥站很大。王秀兰跟着人流往外走,蛇皮袋在身后拖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四处张望,找儿子说的那个出口。人太多了,到处都是急匆匆的脚步和亮着的手机屏幕。她掏出手机想给志远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她想自己找到他。
出了站,她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上海的楼比县城的楼高太多了,灰蒙蒙的天被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汽车尾气混着地铁口吹上来的暖风。她看见志远了。
他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接妈妈”。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画很粗。他比三年前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头发也稀了些,额头露出来,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没有看见她。
王秀兰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志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都亮了一下,像小时候她从纺织厂下班回家,他趴在院门口等她,看见她就咧嘴笑的样子。
“妈!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我在这儿等半天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掂了掂。
“这么沉。你又带东西了。”
“自家种的,没打药。”
她看着儿子的脸,伸手想摸一摸,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你瘦了。”
“没有,还是那样。走,车在那边。”
他领着她往停车场走。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脚步很稳,不急不慢,肩膀微微往前含,像在时刻准备着什么。
第三章 儿子的家
志远的车是一辆白色的电动车,牌子她不认识。车不大,但很干净,后座上放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
“这是……”
“同事的。我借来开。”
她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志远发动了车,熟练地汇入车流。上海的马路很宽,车很多,一辆接一辆,像水流一样往前涌。志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档把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你平时上班远不远?”
“还行,地铁四十分钟。”
“开车呢?”
“没车。平时坐地铁。”
“这车真是借的?”
志远笑了一下。
“真的。我哪有车。”
她看着窗外。车子开过一片又一片的高楼,有的很新,玻璃幕墙亮闪闪的;有的旧一些,外墙刷了涂料,但也能看出年代。她分辨不出哪里是哪里,只觉得上海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了一个老小区。
小区门口没有气派的大门,只有一根起落杆和一个小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保安,见志远的车过来,抬了抬杆子。车子缓缓驶入,楼与楼之间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
“到了。”
志远把车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楼外墙是灰色的,有些地方的水泥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口没有电梯,他提着蛇皮袋走在前面,王秀兰跟在后面。楼梯间很窄,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声控灯忽明忽暗。
“几楼?”
“五楼。”
她扶着扶手往上爬。膝盖不太好,爬到三楼就有点喘。志远在前面等她,回头看她。
“妈,慢点。”
“没事。”
到了五楼,志远掏出钥匙开门。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有几道划痕。他拧了两圈,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小雅,我妈来了。”
王秀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子不大。客厅大概十几平米,放了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餐桌和一台小电视。沙发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餐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放着一个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两支康乃馨。地板是浅色的复合地板,边角有些翘起,但拖得锃亮。厨房在客厅旁边,用一道玻璃推拉门隔着,能看见里面灶台上摆着几只碗和一把锅铲。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一个女孩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外面套着一条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素净净的。她看见王秀兰,笑了。
“妈,您来了。路上累不累?”
是林小雅。
王秀兰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累。”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走过去接志远手里的蛇皮袋。
“我来提。”
“不用不用,你放着。”
小雅还是抢着提了,把蛇皮袋拎到厨房,回头笑着说:“妈带的辣椒酱我最爱吃了,上次志远带回来的那瓶,我拌面吃了好几顿。”
王秀兰站在客厅里,看着小雅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她的动作很利索,但王秀兰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些跛。很轻,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王秀兰看出来了。
她以前在纺织厂看了三十年的机器,什么细微的偏差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第四章 晚饭桌上
晚饭是小雅做的。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糖醋小排,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不多,但摆盘很用心,排骨码得整整齐齐,番茄炒蛋上撒了一点葱花。碗筷也是配套的,白瓷碗上描着淡蓝色的花纹。
“妈,您坐。”小雅给她盛了饭,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尝尝我的手艺,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王秀兰咬了一口。排骨烧得很烂,咸淡适中,带着一点甜。
“好吃。”
小雅笑了。
“志远教的。他说您爱吃甜口的。”
王秀兰看了志远一眼。志远正埋头吃饭,没有说话。
饭桌上很安静。小雅偶尔问几句路上的情况,王秀兰简单答了。志远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王秀兰夹菜,给小雅夹菜,自己吃得很快。她注意到,小雅碗里的饭只盛了半碗,菜也吃得很少。而志远吃完一碗,站起来去盛第二碗的时候,顺手把小雅的碗也拿上了。
“我再给你盛点。”
“不用,我吃饱了。”
“再吃点。你今天中午就没吃多少。”
小雅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王秀兰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小雅要洗碗,王秀兰拦住了。
“我来。”
“妈,您是客人,哪能让您洗。”
“什么客人,我是他妈。”王秀兰端起碗筷走进厨房,“你歇着。”
厨房很小,水槽和灶台挨得很近,转个身都困难。她打开水龙头洗碗,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客厅里,志远和小雅在小声说话。
“你妈是不是不高兴?”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她就这样,话少。”
“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就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王秀兰关了水龙头,把碗一个个摞好。她低头看着水槽里剩下的水,映出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她的脸在水里晃了一下,散了。
第五章 半夜的咳嗽声
晚上,小雅把主卧让给王秀兰,自己和志远睡客厅的沙发床。
“妈,您睡床。我们睡沙发就行,志远明天不上班。”
王秀兰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睡在了主卧。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个相框。她凑近看,是志远和小雅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志远穿着黑色西装,小雅穿着白色婚纱,两个人站在一片紫色的花海里,笑得很开心。志远比现在胖一点,脸颊上有肉,眼睛亮亮的。小雅靠在他肩上,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出了一口白牙。
她把相框放下,坐在床边。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她掀开被子躺下,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香的。她关了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志远和小雅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小雅笑了一下,很短,像被捂住了嘴。
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秀兰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了。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很轻,像是压在喉咙里,但压不住,一声接一声。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志远的声音:“又咳了?药呢?”
“吃了,没用。”小雅的声音有些哑,“你睡吧,我去阳台待会儿。”
“我陪你。”
“不用,你明天还上班。”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从沙发上起来,趿着拖鞋往阳台走。王秀兰坐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没开,月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小雅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弓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志远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等她咳完了递过去。小雅接过来喝了一口,仰头看着志远,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很淡,但王秀兰看清了。
那是一种很累的笑。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被子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但她觉得冷。她想起小雅白天的样子——笑着给她夹菜,笑着陪她说话,笑着把主卧让出来。她想起小雅走路时微微跛着的右腿,想起小雅只盛半碗饭的碗,想起小雅咳嗽时压低了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小雅身上的一样。
第六章 阳台上的对话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起得很早。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沙发床已经收起来了,叠成了一个小方块,靠在墙边。志远在厨房里煎鸡蛋,小雅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沙发套换了,比昨天那件更新一些,是浅灰色的。餐桌上多了一盆绿植,叶子油绿油绿的。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时钟,指针指向七点十分。
小雅从阳台进来,看见她,笑了。
“妈,您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志远煎了鸡蛋,马上就能吃。”
早餐是小米粥、煎鸡蛋和咸菜。粥是志远熬的,稠稠的,很香。王秀兰坐在餐桌前,看着志远和小雅面对面坐着吃早餐。志远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小雅,小雅又夹回去。
“你吃。”
“我够了。”
“你上午要跑好几个地方,多吃点。”
小雅没再推,低头把鸡蛋吃了。
王秀兰喝着粥,心里想着昨晚的事。她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自己问了,会让儿子为难。
吃完早饭,志远说要去公司一趟,下午回来。
“妈,您在家休息。让小雅陪您出去转转。”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志远出门了。小雅收拾了碗筷,问王秀兰:“妈,您想出去走走吗?附近有个公园,挺安静的。”
“好。”
小雅换了一件外套,穿了一双平底鞋。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慢慢走。上海的冬天不算冷,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小雅走在王秀兰旁边,步子很慢,右腿的跛比昨晚看起来明显了一些。
“小雅。”
“嗯?”
“你的腿……”
小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笑了一下。
“老毛病了。小时候得过一场病,没治好,落下的。”
“什么病?”
“小儿麻痹。一岁多的时候得的。后来做了几次手术,能走了,但还是有点跛。”
王秀兰停下脚步。
“志远知道吗?”
“知道。结婚前就告诉他了。”小雅也停下来,看着她,“他说不介意。”
王秀兰看着她。阳光照在小雅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但没什么血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她的眼睛很亮,看着王秀兰的时候,坦坦荡荡的。
“妈,”小雅忽然说,“您是不是觉得,志远入赘到我们家,受委屈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
“没有。”
“您不用瞒我。我知道您心里怎么想的。”小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志远是您唯一的儿子,他入赘到上海,跟您隔了这么远,一年到头回不去几次。您肯定觉得,是我们家把他抢走了。”
王秀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妈,有些事志远不让我跟您说。我今天想跟您说。”
小雅抬起头,看着她。
“志远没有入赘。”
第七章 那场婚礼的真相
王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志远没有入赘。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爸我妈是不同意。他们想让我嫁个上海本地人。但志远说,他不要我们家的钱,不要我们家的房子,他靠自己。所以结婚后,我们是自己租的房子,自己过日子。志远没花过我家一分钱。”
小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婚礼……”
“那场婚礼是我爸妈办的。他们好面子,要办得体面。但办完婚礼之后,他们就跟我断了来往。”
“断了来往?”
“他们觉得我丢了他们的脸。嫁了个外地人,还是个没钱的。我妈说,你要嫁给他,以后就别回这个家。我说好。”
小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
“我六年没回过娘家。”
王秀兰站在梧桐树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看着小雅,看见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志远他……”
“志远不知道这些。”小雅打断她,“他以为我跟我爸妈只是关系淡,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他不知道我六年没回去过。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让我回去认错。但我不想。我没错。”
她停了一下。
“妈,志远是个好人。他对我好,对我比对他自己好。但他太要强了。他不肯花我爸妈的钱,不肯要他们的房子,连他们给的一辆车都没要。他说他是男人,他能养家。他打了两份工,白天在物流公司上班,晚上给人代驾。他瞒着您,也瞒着我。我是去年才知道的。”
王秀兰的手攥紧了。
“他晚上出去开车?”
“嗯。有时候到凌晨两三点才回来。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出门。”小雅的声音有点抖,“他的腰不好,坐久了就疼。但他不肯去医院,说忍忍就过去了。”
王秀兰想起昨晚看见志远的时候,他瘦削的脸和微微驼着的背。想起他说“我挺好”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他在饭桌上不停地给她和小雅夹菜,自己却吃得飞快。
“妈,”小雅看着她,“我知道您心里有气。志远六年没怎么回去看您,您肯定觉得是我拖累了他。是我身体不好,他走不开。对不起。”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上前一步,抓住小雅的手。那双手很凉,细细的,指节分明。
“别说了。”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
“别说了。”王秀兰把小雅拉过来,搂在怀里。小雅比志远矮一个头,缩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王秀兰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拍小时候的志远一样。
“是妈不好。妈不该乱想。”
小雅在她怀里哭出了声。那哭声压了很久,终于松开了,像堵了很久的河道一下子通了,水流得又急又乱。王秀兰抱着她,眼泪滴在小雅的头发上。
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风把落叶吹开,露出灰白色的水泥路面。路边的店铺开着门,有人在里面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等公交。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抱在一起哭的女人。
她们哭了很久。
第八章 志远的秘密
那天下午,王秀兰没有让小雅陪她逛公园。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等志远回来。
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志远的衬衫、小雅的毛衣、几条毛巾。衣架是塑料的,有些褪了色。阳台的栏杆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晃。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楼下的小区。有几个老人在遛狗,有几个孩子在骑自行车,有一个女人在收被子。很普通的上海老小区,很普通的日子。
但她知道,在这间普通的屋子里,她的儿子过了六年不普通的生活。
志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见王秀兰坐在阳台上,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坐这儿?外面冷。”
“不冷。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话。”
他放下水果,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王秀兰看着他。他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年轻,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嘴角有一道很细的纹路。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你晚上还出去开车?”
志远的身体僵了一下。
“小雅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打了两份工,多久了?”
“一年多。”
“为什么?”
“妈,小雅身体不好,看病花钱。她那个病,有一种进口药,医保不报。一个月要两千多。我不多挣点,不够花。”
王秀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志远低下头。
“你退休金也不多,我不想让你操心。”
“我是你妈。”
“我知道。”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从小到大,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不跟我说。你考大学那年,没钱交学费,你去工地上搬砖,搬了一个暑假。我问你钱哪儿来的,你说学校发的奖学金。你当我不知道?”
志远不说话了。
“你从小就这样。有事自己憋着,有难自己扛着。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声音在抖。
“你瘦成这样,眼睛底下黑成那样,你当我没看见?你昨晚给小雅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你以为我没注意?”
志远抬起头,眼眶红了。
“妈……”
“我是你妈。你过得好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志远的脸。他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硌手。
“你做得对。娶了人家,就要对人家好。小雅是个好姑娘,妈看得出来。但你不用一个人扛。你有妈。”
志远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掌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王秀兰摸着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第九章 存折
那天晚上,王秀兰把小雅和志远叫到客厅里。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红色的封皮已经褪了色,边角有些卷。她把存折放在餐桌上,推到志远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看。”
志远翻开存折。第一页是六年前开的户,存入两千。之后每年一笔,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最后一笔是今年年初存的,两千。余额两万八千多。
“妈,这是……”
“你每年过年给我转的钱。我一分没花。”
志远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手在抖。
“你每次都说,让我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我没花。我给你存着呢。”王秀兰看着他,“你娶媳妇,妈没帮上什么忙。你买房,妈也没出什么力。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妈不知道。这些钱你拿着,给小雅买药。”
“妈——”
“拿着。”
小雅坐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王秀兰看着她。
“小雅,你嫁到我们家,委屈你了。我们家没钱,没势,志远也没什么大本事。但你放心,以后妈在一天,就不会让你们再这么苦下去。”
小雅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志远握着存折,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到很晚。志远说了很多他以前没跟王秀兰说过的事。他刚到上海的时候,在物流公司做搬运工,一个月三千五,租了一个地下室,住了半年。后来转了岗,做了调度,工资涨到六千。再后来认识了小雅,两个人谈恋爱,结婚,租了这间房子,一住就是五年。
小雅也说了。她说她小时候因为腿不好,被同学嘲笑,一度很自卑。后来学了设计,在家接单做平面设计,虽然收入不稳定,但不用出门,方便看病。她说她很感谢志远,在她最不自信的时候,是志远跟她说“你很好看”。
王秀兰坐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她看着儿子和儿媳的脸,两张年轻的、疲惫的、但带着光的脸。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志远他爸在建筑队,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志远,做饭、洗衣、辅导作业,什么都干。那时候她也觉得苦。但现在回头看,那些苦都不算什么。
因为她熬过来了。志远也熬过来了。
第十章 母亲的抉择
王秀兰在上海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帮着小雅做饭、收拾屋子。她发现小雅做饭的手艺是真的好,每道菜都用心,连咸菜都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她还发现小雅每天都要吃一大把药,五颜六色的,摆在一个塑料分药盒里。有的是饭后吃,有的是睡前吃。
有一天下午,小雅吃了药之后不舒服,躺在沙发上休息。王秀兰坐在旁边,帮她揉腿。小雅的右腿比左腿细一圈,肌肉有些萎缩,摸上去凉凉的。王秀兰揉着揉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您别哭。”小雅伸手给她擦眼泪,“我习惯了,不疼。”
“傻孩子。”
第七天晚上,王秀兰做了个决定。
她跟志远和小雅说,她想在上海找点事做。
“妈,您都退休了,还做什么事?”志远不同意。
“我还能动。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手脚麻利。我去找个保洁的活,或者去超市理货,都行。”
“您住哪儿?”
“租个房子。你们这附近有便宜的单间,我看了,一个月一千多。”
“不行。您来上海是看我们的,怎么能让您出去租房打工?”
王秀兰看着他。
“志远,我来之前就想好了。我这次来,就没打算走。你一个人扛了六年,现在妈来了,妈帮你扛。”
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晚上去开车,白天上班,身体迟早要垮。妈过来,白天能照顾小雅,晚上你回来有口热饭吃。妈有退休金,够自己花。妈在这边找个活,还能补贴你们。”
小雅从沙发上坐起来。
“妈,您不用这样。我们挺得过去。”
“我知道你们挺得过去。但你们不用非得挺。”王秀兰看着她,“小雅,你叫我一声妈,我就是你妈。当妈的照顾女儿,天经地义。”
小雅看着她,嘴唇在抖。
“妈——”
“别说了。明天我就去找房子。”
志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她们。王秀兰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她没有过去,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小雅的手。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远处的上海,万家灯火,亮得像一条倒过来的银河。
第十一章 保洁员王秀兰
王秀兰在离志远家两站路的地方租了一间房。
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十来平米,带一个很小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房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她一次性付了四千八。房东是个上海老太太,听说她是来照顾儿子儿媳的,少收了两百。
“阿姨,你儿子住哪里的啦?”
“就前面那个小区。”
“哦,那边房租贵的。你住这里好,便宜,走走就到了。”
王秀兰把房子收拾了一下。她从二手市场买了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和一个电饭锅。床单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蓝底白花,洗得软软的。桌子上摆了一张照片,是志远小时候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露了一颗门牙。
第三天,她找到了工作。
是小区附近的一家连锁超市,招理货员。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一个月三千二。她选了早班,因为下午可以去志远家帮忙做饭。
超市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看了看她的身份证。
“阿姨,您六十三了?”
“嗯。”
“这个活挺累的,搬货、上架、整理仓库,您身体行吗?”
“行。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比这累多了。”
经理笑了。
“那行。明天来上班吧。”
王秀兰穿上超市的红色工作服,戴上一顶小红帽,开始了在上海的第一份工作。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煮一碗面吃了,走路二十分钟到超市。六点打卡,开始搬货。牛奶、饮料、米面粮油,一箱一箱地搬,一箱一箱地上架。她的手脚确实麻利,比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还快。旁边的同事问她:“阿姨,您以前干什么的?”
“纺织厂的。”
“怪不得。”
下午两点下班,她回出租屋洗个澡,换身衣服,去志远家。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买点水果。她用自己的退休金买菜,不花志远的钱。志远给她钱,她不要。
“妈有退休金,够花。”
下午在志远家,她帮小雅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小雅不让她干,她说不干点活浑身难受。小雅就坐在沙发上,一边做设计稿一边陪她说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志远小时候的事,聊小雅小时候的事,聊菜市场的菜价,聊上海的天气。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各自忙各自的,屋子里静静的,只有敲键盘和切菜的声音。
王秀兰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第十二章 小雅的秘密
到上海的第二个月,王秀兰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去志远家的时候,小雅不在。桌上放着小雅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王秀兰本来没想看,但那条消息的开头几个字跳进了她的眼睛里。
“小雅,妈求你了……”
她愣住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没有动,站在桌边,心里翻腾着。小雅说她六年没回过娘家。那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过了十几分钟,小雅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袋药,看见王秀兰站在桌边,笑了笑。
“妈,您来了。我刚去药店了。”
“嗯。”
小雅把药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开始分药。王秀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小雅。”
“嗯?”
“你手机刚才响了。”
小雅的手顿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没事。推销的。”
王秀兰没有追问。
但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条消息——“小雅,妈求你了”。小雅的妈。那个六年没跟女儿来往的上海女人。她找小雅了。
第二天,王秀兰去了志远家。小雅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王秀兰站在客厅里,听不太清,但听见了小雅说的一句话。
“妈,我不会回去的。”
小雅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王秀兰站在客厅里。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
“是你妈打来的?”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找你干什么?”
小雅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病了。乳腺癌。上个月做的手术。”
王秀兰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想见我。”小雅的声音很轻,“她说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那你怎么想?”
小雅低着头,没有说话。王秀兰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
“小雅,”王秀兰握住她的手,“回去看看她。”
“我不去。”
“为什么?”
“她当年跟我说,嫁了志远就别回去。我回去了,算什么?”
“那是气话。你是她女儿,她病了,想见你。你去了,她心里好受。你不去,她走了你后悔一辈子。”
小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志远……”
“志远那边我来说。你明天就去,我陪你去。”
小雅抬起头,看着王秀兰。
“妈,您不恨我妈?”
“我恨她干什么?她是你妈。她当年不同意你嫁给志远,那是她的想法。但她生了你,养了你。她病了,你想去看她,正常。”
王秀兰伸手擦掉小雅脸上的眼泪。
“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第十三章 去医院
第二天,王秀兰陪小雅去了医院。
小雅的妈妈住在肿瘤医院的病房里。王秀兰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小雅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王秀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有提着饭盒的家属,有推着仪器的护士。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她坐了很久。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门开了。小雅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棉帽。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但眉眼和小雅很像。
她看见王秀兰,愣了一下。
小雅说:“妈,这是志远的妈妈。我婆婆。”
那个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你……”
王秀兰站起来,看着她。
“我是王秀兰。志远的妈。”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哑,“谢谢你照顾小雅。”
“不用谢。她叫我一声妈,我照顾她应该。”
女人低下头,眼泪掉在病号服的前襟上。
“我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拦着他们。小雅嫁到你们家,委屈她了。”
“没什么委屈的。”王秀兰看着她,“志远对她好。我也对她好。你放心。”
女人抬起头,看着王秀兰。两个母亲站在病房的走廊里,一个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一个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她们之间隔了六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但现在,那道墙好像薄了一些。
“进去坐坐吧。”女人说。
王秀兰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病房。
第十四章 两个母亲
病房里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一个水杯,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女人,抱着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右腿上绑着支架,但笑得很开心。
王秀兰在床边坐下。小雅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女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小雅小时候,”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腿不好。医生说她可能一辈子走不了路。我带着她跑遍了上海的医院,做了三次手术。她爸说别治了,治不好。我说不行,我女儿一定要能走路。”
她停了一下。
“后来她真的能走了。虽然还有点跛,但她能走了。我把她当宝贝一样养着,什么都给她最好的。我心想,她受了那么多苦,我不能再让她受别的苦。”
她看着小雅。
“所以你说要嫁给志远的时候,我疯了。志远是外地人,没房子,没车,工作也不稳定。我想,我女儿好不容易能走路了,我不能让她嫁给一个什么都给不了她的人。”
小雅低下头。
“后来你走了。六年。我给你打过电话,你不接。我发微信,你不回。我让你爸去找你,你连门都不开。”女人的声音在抖,“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拉不下脸来认错。我就想着,等一等,等你气消了,就会回来的。”
她捂住脸。
“等到我病了,我才知道我等不起了。”
小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妈。”
女人放下手,看着女儿。小雅伸手抱住了她。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王秀兰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阳光的味道。
她想,有些结,总要有人先伸手去解。解开了,就好了。
第十五章 志远的反应
那天晚上,王秀兰把去医院的事跟志远说了。
志远坐在沙发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病了?”
“乳腺癌,上个月做的手术。”
“小雅怎么没跟我说?”
“她怕你多想。”
志远低下头,两只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妈,你觉得我该去吗?”
“该。”
志远抬头看她。
“她当年那么对你们,你还让我去?”
“她当年做得不对。但她是你媳妇的妈。她病了,你去看看她,小雅心里好受。”
志远不说话。
“志远,你记着。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她做错了,老天已经罚她了。你不用再去罚她。”
志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明天去医院。”
王秀兰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志远请了半天假,和王秀兰一起去了医院。他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小雅和她妈妈坐在床边说话,看见志远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志远走到病床前,看着小雅的妈妈。她比六年前老了很多,瘦了很多,头发没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
“妈。”他叫了一声。
女人的嘴唇抖了抖。
“志远……”
“您好好养病。别的事别想。”
女人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伸出手,志远握住了。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柴。
“志远,对不起。”
“妈,别说了。”
他弯下腰,把她抱住了。女人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原谅。
小雅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不停地流。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终于也忍不住了。她转过身,背对着病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经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了。她站在病房门口,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说话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酸楚,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第十六章 搬家
小雅的妈妈出院后,王秀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她让小雅的妈妈搬到志远家的小区住。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没人照顾。搬过来,离小雅近,有什么事方便。”
小雅的妈妈不同意。
“我怎么能住你们家……”
“不是住志远家。我帮你在这边租个房子。就在志远家楼下,一楼,方便你进出。小雅每天能去看你,我也能帮你做饭。”
“可是……”
“别可是了。你身体这样,一个人住不行。”
小雅看着她婆婆,眼睛红红的。
“妈,您为什么要这样?”
王秀兰看着她。
“小雅,你妈是你妈。你嫁给了志远,你妈也就是我的亲家。亲家有难处,帮一把应该的。”
小雅的妈妈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
“秀兰姐……”
“别叫姐,叫亲家。”
“亲家……”女人的声音哽咽了,“我当年那样对志远,你还能这样对我……”
“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一个月后,小雅的妈妈搬进了志远家楼下的一间小房子。是一室户,带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小卫生间。王秀兰帮她收拾了屋子,买了几盆绿植摆在窗台上。小雅每天下楼给她送饭,陪她说话,带她去医院复查。志远周末下来帮她修修补补,换灯泡、通下水道、修窗户。
有一天晚上,王秀兰在志远家吃完饭,下楼去看小雅的妈妈。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小区,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亲家,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养了个好儿子。也谢谢你,把小雅当自己女儿。”
王秀兰坐在她对面,笑了笑。
“我只有一个儿子。现在多了一个女儿,挺好。”
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远处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两个老太太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小雅在楼上喊:“妈,吃水果了!”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然后都笑了。
第十七章 王秀兰的超市
王秀兰在超市干了半年,升了组长。
经理看她手脚麻利,做事认真,把生鲜区的管理交给了她。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到超市,先检查货架,再安排当天的上货计划。她管着五个人,都是年轻人,都叫她“王阿姨”。有个叫小刘的姑娘,刚从安徽来上海打工,租的房子比王秀兰的还小。王秀兰有时候多带一份饭给她,小刘每次都红着眼圈说谢谢。
“阿姨,你人真好。”
“出门在外,互相帮衬。”
有一天,超市来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走路颤颤巍巍的。她在货架前转了半天,拿起一袋米又放下,拿起一桶油又放下。王秀兰走过去问她需要什么,老太太说她想买米,但提不动。
“我帮你送回去。”
“不用不用,你上班呢。”
“没事,我中午休息。”
王秀兰用超市的推车把米和油送到老太太家里。老太太住在附近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王秀兰扛着米爬上去,累得直喘气。老太太要给她钱,她不要。
“阿姨,你跟我妈差不多年纪。我帮你,应该的。”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非要留她吃饭。
“不了,我下午还要上班。”
“那你明天来,我给你包馄饨。”
王秀兰笑了。
“行,明天来。”
后来她真的去了。老太太包了荠菜肉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王秀兰吃了两碗,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吧?”
“好吃。”
“那你常来。我一个人住,平时没人说话。”
王秀兰答应了。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去看老太太,帮她买菜、打扫、陪她说话。老太太姓周,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去世了,儿女在国外。她跟王秀兰说:“你比我女儿来得还勤。”
王秀兰笑着说:“那你就把我当女儿。”
周老师拉着她的手,眼睛红了。
“好,好。”
第十八章 志远的决定
志远辞掉了晚上的代驾。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秀兰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厨房洗碗。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不干了?”
“小雅她妈搬过来之后,小雅心情好了很多。她接的设计单也多了,收入比以前稳定。我想了想,晚上还是在家陪她好。”
王秀兰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妈高兴。”
志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这一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你每天五点起床,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你六十三了。”
“六十三怎么了?你外婆六十三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
志远笑了一下,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洗碗布。
“我来洗。你去歇着。”
王秀兰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小雅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她出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妈,坐。”
王秀兰坐下来。小雅把手机递给她看,上面是一张设计稿。一个很漂亮的页面,上面写着“社区养老服务平台”。
“这是我最近接的一个项目。给一个养老机构做的APP界面。”
“好看。”
“妈,我有个想法。”小雅看着她,“我想做一个专门给老年人服务的线上平台。帮老人买菜、买药、预约挂号、找人聊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妈的时候,看到好多老人一个人看病,不会用手机挂号,不会扫码支付。我想帮他们。”
王秀兰看着她。
“这个能挣钱吗?”
“前期可能不挣钱。但我觉得值得做。”
王秀兰想了想。
“你想做就做。妈支持你。”
小雅笑了。
“谢谢妈。”
那天晚上,王秀兰回出租屋的路上,走在上海的街头。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她走得很慢,膝盖有点酸,但心里是暖的。
她想起一年前在县城火车站等车的时候,心里全是忐忑和不安。她不知道儿子在上海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儿媳好不好相处,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一家超市当组长,一个月挣三千多。她有一个女儿一样的小雅,一个儿子一样的志远。她还有一个亲家,住在楼下,每天见面。她在上海还有了一个“妈妈”——周老师,每周都等她来包馄饨。
她六十三岁了,在上海,重新开始。
第十九章 年夜饭
那年春节,志远家第一次坐满了人。
王秀兰做了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小雅做了清炒虾仁和凉拌海蜇。小雅的妈妈从楼下端上来一盘八宝饭,是她自己蒸的,上面铺着红枣和核桃。周老师也被王秀兰请来了,她带了一瓶红酒,说“过年要喝点好的”。
餐桌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志远把折叠桌搬出来,拼在一起,铺上小雅新买的桌布。六个人围坐一圈,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志远举起酒杯。
“今年是我们家最全的一次。有我妈,有小雅她妈,有周老师。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举起了杯子。
小雅的妈妈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王秀兰。
“亲家,我敬你。这一年,谢谢你。”
王秀兰摆了摆手。
“一家人,不说谢。”
“不,我要说。”小雅的妈妈眼圈红了,“我当年做了错事,你不记恨我。我病了,你让小雅来看我,还帮我租房子。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别说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小雅的妈妈擦了擦眼睛,把酒喝了。
周老师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你们这一家子,真好。我女儿在澳洲,今年又回不来。我一个人过年,本来挺冷清的。秀兰叫我来,我心里热乎。”
王秀兰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周老师,以后每年都来。我们家人多,热闹。”
周老师点头,眼眶也红了。
那顿年夜饭吃了很久。菜热了又热,酒喝了又喝。志远喝多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小雅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坐在旁边给他揉腿。小雅的妈妈和周老师在阳台上看烟花,两个老太太指着远处的夜空,说着什么。王秀兰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洗着碗,听着客厅里小雅的笑声、阳台上的说话声、志远的鼾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吵但很温暖的曲子。
她忽然想起志远小时候,她在纺织厂上夜班,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他趴在窗台上等她,等累了就睡着了。她下班回来,看见他趴在窗台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那时候她就发誓,一定要让儿子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觉得,儿子过上好日子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他有一个爱他的妻子,有一个完整的家。而她,也有了一个新的家。
第二十章 春天
春天来的时候,上海的梧桐树发芽了。
王秀兰走在去超市的路上,看见路边的树都绿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在风里轻轻摆。阳光照在路面上,暖融融的。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深吸了一口空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志远发来的消息。
“妈,小雅那个养老平台上线了。今天第一批用户注册。她说第一个用户是周老师。”
王秀兰笑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她碰到了小刘。小刘从安徽来上海三年了,一直在超市打工。她看见王秀兰,跑过来。
“阿姨,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攒够钱了。我想在附近开一个小吃店。卖我们老家的小吃。你帮我参谋参谋?”
王秀兰看着她。小刘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眼睛很亮。她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在纺织厂当学徒,也是这么亮着眼睛看师傅的。
“行。下班了我帮你看铺面。”
小刘开心地跳了一下。
“谢谢阿姨!”
王秀兰笑了。她走进超市,换上红色工作服,戴上小红帽。镜子里的她,六十四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刻痕。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
她推着理货车上架,一箱一箱地搬牛奶。手脚还是麻利。旁边的同事说:“王阿姨,你歇会儿吧。”
“不累。”
她搬完一箱,直起身,擦了擦汗。超市的玻璃门外,阳光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门外的那条路,通往志远家,通往小雅妈妈的房子,通往周老师的小区。
这条路她走了一年。不长,也不短。
她想起一年前在县城火车站等车的时候,心里那种忐忑和不安。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趟来上海,会改变这么多。
她来了,看见了儿子的苦,看见了儿媳的难。她留下了,帮他们扛,帮他们撑。她认识了小雅的妈妈,认识了周老师,认识了小刘。她在超市当了组长,帮小刘看铺面,给周老师包馄饨。
她六十四岁了。在上海。重新开始。
王秀兰把最后一箱牛奶上了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外面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闪着光。她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家的路,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志远回了一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