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蹲在新疆石河子一家小旅馆的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短信,手指头颤得差点把手机摔地上。短信上的数字是21340,后面还有零头,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个数字我反复数了三遍。两个月的汗水,九十二个日夜,换来的不是我以为的一万七八,而是两万一千多。我当场看呆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屏幕上,把那个数字都模糊了。
我叫李桂香,湖南益阳人,今年四十三岁。在去新疆之前,我在镇上的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八年,每天十二个小时,手被锡线烫得全是疤痕。老公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腿骨折,养了半年,家里那点积蓄全搭进去还不够。女儿在县城读高二,正是花钱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光是开学的学费加生活费,就要五千块,可家里连两千都拿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灶屋里一边烧火一边抹眼泪,邻居张婶来串门,看见我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说:“桂香啊,要不你跟我去新疆采棉花?我娘家那边有人说,今年新疆那边的棉农招人,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包吃包住,干满三个月能拿两万多呢。”
我愣住了,火钳掉在地上:“新疆?那么远,坐火车要几天?”
“几天怕啥?现在都坐飞机了,或者高铁,一天一夜就到了。”张婶压低声音,“我都打听好了,那边棉花九月份就开了,得抢着采,工钱一天一结的也有,不过大多都是干完一起结,签合同的。”
我心动得像灶膛里的火苗,扑腾扑腾往外蹿。可是家里还有老公要照顾,虽然他能拄着拐走路,但做饭洗衣还是不行。我跟老公商量,他闷着头抽了半天烟,最后说:“去吧,我把女儿送到她奶奶那里住段时间,我自己凑合着吃。你要是真能挣两万,咱家的窟窿就能堵上。”
第二天我就跟厂里请了假,实际上是辞职了。电子厂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五,还不够新疆那边十天的。张婶联系了那边的棉农老周,说好九月初到,一直干到棉花采完。
从益阳到乌鲁木齐,火车硬卧,三十六个小时。我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窗外的风景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黄土高坡,又从黄土高坡变成戈壁滩,我心里越来越慌。张婶在旁边的铺位上呼呼大睡,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债主催账的画面。
到了乌鲁木齐,又转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才到石河子下面的一个团场。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西北汉子,皮肤黑得像炭,开着一辆破皮卡来接我们。车上还有七八个女人,有四川的,有河南的,还有个甘肃的大姐,一见面就熟了。大家问起工钱,老周说:“放心,一公斤两块钱,手脚快的一天能摘一百公斤,慢的也有六七十公斤。只要肯干,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百公斤就是两百块,十天就是两千,九十二天……我激动得在车上就掰着指头算,算完之后自己都吓一跳。可是老周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新疆的太阳毒着呢,蚊子也大,你们要是吃不了苦,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咬了咬牙:“来都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天还没亮,我们就起床了。吃完馒头稀饭,戴上草帽,系上白布兜,每个人领了一条袋子。我跟着大队伍走到棉田里,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花花,就像冬天的大雪。当时我还觉得挺好看,可弯下腰摘了不到半个小时,腰就疼得跟要断了似的。
采棉花是个实打实的苦力活。两条腿要蹲着往前挪,一只手扶着棉桃,另一只手把棉花瓣摘下来,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太阳一出来,整个棉田就像个蒸笼,汗水顺着脸颊流到眼睛里,蜇得睁不开。手指尖被干枯的棉壳扎得全是小口子,一碰就疼。
我从小到大在湖南山沟里干过农活,插秧、打稻、挑粪都干过,觉得自己够能吃苦了。可到了新疆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苦。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温度能到四十多度,地上冒着热气,我看了一眼前面,一排排的女人弯腰在棉花丛里,就像田里的稻子一样,整个人都埋在里面,只看到不同的花头巾在晃。
头三天,我每天只能摘五六十公斤,手上全是血口子,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张婶在旁边劝我:“别太拼命,慢慢就适应了。我第一年来的,头一个星期也想跑,后来习惯了就好。”
我说我不怕苦,我就是怕挣不到钱。老周说头七天的产量不算,叫我别慌。
到了第五天,我慢慢摸到窍门了。不能用手去抓,要用手掌托住棉花底部,手腕一转就下来了,又能保住指甲又快。我的手越来越麻利,到了第十天,一天能摘八十公斤。到了第二十天的早晨,我摘完一垄,回头看着自己身后白白净净的棉棵,突然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可是就在这时,家里出事了。晚上收工回来,我打开手机一看,老公给我发了八条消息。原来是女儿在学校晕倒了,被送到医院,检查说是贫血加低血糖,大夫让她注意营养。老公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桂香,要不你回来吧?闺女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我蹲在旅馆门口的太阳底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来新疆是为了挣钱给女儿上学,要是女儿身体垮了,我挣钱还有什么用?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哭了好久。张婶和刘秀梅她们都来劝我,说闺女可能就是营养不良,现在孩子都爱美,节食减肥,不是大病。她们帮我给孩子打了个电话,女儿说她没事,就是体育课跑完步有点晕,让我别回来,说回来路费都要浪费一千多。
我这才放下心,又嘱咐了女儿半天。那一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给女儿买了牛奶和红枣托人捎回去,又给老公转了两百块钱,让他们去医院复查。
从那天开始,我干活更狠了。别人中午会休息半小时,我不休息,啃两个馒头坐在田埂上,喝了水就继续。别人一天摘九十公斤就收工,我非要摘到一百一十公斤才罢休。老周都看不下去了,说:“大姐,你慢点,别把身体搞坏了,后面还有两个多月呢。”
我嘴上应着,可手里的动作一点没慢。因为我知道,每多摘一公斤,就是两块钱,就是女儿的一顿早餐,就是老公的一盒止疼药。
到了十月,棉花开得最旺的时候,我们的日子更难熬了。天变短了,早上六点才亮,晚上八点天就黑了。中午太阳仍然毒辣,但是早晚已经有了凉意。我的脸上晒出了两坨高原红,脖子后面已经晒脱了三层皮,嘴唇干裂得说话都疼。手上原来的血口子结了痂,又磨出了新的茧子,已经不知道疼了。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差点让我崩溃。
十月中旬的时候,棉田里来了一批新工人,说是从青海那边过来的,都是些四五十岁的大姐。分到我们这片地的是一个看着挺瘦弱的回族女人,大家都叫她哈姐。哈姐话不多,干活却是一把好手,一天能摘九十五公斤。我们两个分在同一垄,慢慢就熟了。
有一天晚饭后,哈姐突然抓着我的手,看了半天,小声说:“妹子,你家男人对你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还行吧,就是出去打工摔了腿,现在在家养着。”
哈姐低下头,眼眶红了:“那比我强。我那口子,每年我挣的钱回来,他都要拿走大半,说存着给儿子娶媳妇。去年儿子结婚,彩礼花了十八万,全是我的血汗钱。今年我要是挣不够三万,回去他就打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原以为自己够苦了,没想到还有更苦的。我拉着哈姐的手说:“那你别给他了,自己留点。”
哈姐摇摇头,苦笑:“不给怎么办?儿子还得靠他爹。我一个女人家,离了婚能去哪?”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想了很久。我想起老公虽然没本事,但从不乱花钱,更不打我。他摔了腿之后还内疚说自己拖累家里。我出来之前,他偷偷在我包里塞了两百块钱,说是他的私房钱,让我在路上下个馆子。想到这些,我心里又酸又暖,觉得自己出来再苦也值得。
时间一天天过去,棉田里的棉花越来越稀,我们开始把各块地收尾。十一月下旬,最后一块地摘完的那天,老周宰了一只羊,请大家吃羊肉抓饭。大家都晒黑了,都瘦了一圈,但女人凑在一起就热闹,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歌,有人抱着手机给家里发视频。我坐在篝火边上,心里空落落的:明天就要算工资了,到底能拿多少?
老周的账本是用一个破旧的大本子记得,每天晚上收工,他就拿手电筒照着,把我们每个人当天摘的公斤数记下来,然后让我们按手印确认。我一天都没漏,所以记得特别清楚:九十二天,我中间只休息了一天,就是女儿晕倒那天,我实在没心思干活,请了半天假。剩下九十一天,总共摘了多少斤,我自己心头有数。
工资结算那天下着小雪,这在新疆的十一月也正常。我们十几个女人挤在老周家的客厅里,眼睛都盯着桌子上那沓现金和一台旧电脑。老周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念名字:“刘秀梅,八十六天,共八千一百二十公斤,按两元一公斤是一万六千二百四十,加上全勤奖五百,一共一万六千七百四十。”
刘秀梅当场就乐得蹦了起来:“哎呀,比我预想的多!”
接着念到张婶,她摘了两万四千三百公斤,拿了两万三千多。张婶笑得合不拢嘴,说:“明年还来!”
我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老周念到最后一个:“李桂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然后低头说:“你总共采摘了八千四百六十公斤,按两元一公斤是一万六千九百二,再加上……”他顿了顿,“老周给你额外补贴四千四百二,一共是两万一千三百四十。”
我当场就愣了:“额外补贴?啥额外补贴?”
老周咳了一声,旁边他的媳妇接过话头:“你们这些湖南来的,干活实在,老周说了,你是今年采得最认真的,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没有一天偷懒的。而且你刚来那几天手伤成那样都没歇工。这钱是他自己从利润里拿出来的,算是奖励你。”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不停地抹眼泪。我采了九十二天,心里一直算的是按公斤的工钱,最多一万七,没想到还能多出四千多。
老周媳妇又笑着说:“别哭啦,还有一个好消息。老周去年在团场包了几亩地种红薯,今年收了咱自己吃不完,说每个干满三个月的人都送一袋子红薯带回去。大妹子,你家远,我给你多装点。”
我哽咽着说谢谢,低头看着手机银行到账短信上那串数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像做梦一样。两万一千三百四十块,够还掉大半的账,够给女儿交半年的学费,够给老公买一双好点的棉鞋。
那天晚上,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老公打电话,他接起来的第一句话是:“桂香,辛苦了。”我一下子哭出了声,把九十二天的委屈、辛苦和高兴全哭出来了。老公在电话那头也哑了嗓子:“别哭了,回来我给你炖老母鸡。”
我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行李,扛着那袋红薯,跟着张婶她们坐上了回乌鲁木齐的车。到了火车站,我给哈姐发了一条短信:“姐,你自己多保重,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哈姐回了一个笑脸,说:“妹子,来年还来吗?”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戈壁滩,本来想说“再也不来了”,可是嘴唇动了动,回复变成了一句:“来。”
火车开了。我靠在车窗边,看着远处的天山雪峰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手心里攥着那张银行取款回执单,已经被我攥得湿乎乎的。我想:湖南到新疆,三千多公里,一个女人的路,原来可以走这么远。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在那些白花花的棉田里,弯腰抬头,一天一天拼出了一种底气和踏实。
回到益阳那天,老公拄着拐在出站口等我,他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的,见到我的第一眼,眼圈就红了。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红薯,又笨拙地帮我拢了拢头发,说:“老婆,你黑了。”
我说:“黑了怕啥,健康。”
回到家,我先把欠亲戚的一万块还了,又给女儿转了两千块生活费,剩下一万存起来。那天晚上,女儿打来视频,她看到我的脸,突然在那边哭了起来:“妈,你怎么晒成这样了?”
我笑她:“傻丫头,妈这叫健康色。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别像妈一样出去卖力气。”
女儿使劲点头,说:“妈,我一定好好读书。”那一瞬间,我觉得九十二天的辛苦全都值了。
第二年秋天,我又去了新疆。不过这一次,我不是一个单纯的采棉工了。老周说想包一片更大的地,问我要不要合伙,他出地和技术,我出人力和管理。我考虑了一晚上,答应了。因为我发现,人这一辈子,不能只靠埋头流汗,还得抬起头看看路。
第三年,我在老家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干果店,卖的都是从新疆那边进的核桃、红枣和葡萄干。店员是一个从青海来的妹子,她问我店的招牌上为什么画一朵棉花。我笑着说:“那是我的路。”
窗外,益阳的细雨绵绵。我摸着柜台上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一个戴着花头巾的女人站在白茫茫的棉田里,脸晒得通红,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那是九十二天里的我,也是这一生里最倔强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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