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大家留意没,如今不少六十来岁的女性,丧偶之后,找老公真的很着急。
我妈就是其中一个。我爸走了还不到一年,她就已经相了七八个了。这事是我姑告诉我的,说我妈托她帮忙留意,条件就三条: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没大毛病。我姑在电话里叹气,说小磊你劝劝你妈,你爸才走多久,她这样别人会说闲话的。
我嘴上说行,心里却不是滋味。
我妈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金三千出头。我爸是去年秋天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请了长假回老家,跟我妈轮着守。我爸最后那段日子疼得厉害,半夜哼哼,我妈就整宿整宿不睡,握着他的手。我爸走那天,我妈没哭,忙着张罗后事,招呼亲戚,跟个没事人一样。等人都散了,她坐在我爸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摸着扶手,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缓过来了。我回了省城,隔三差五打电话。她接电话总是说“没事,挺好的,你忙你的”。结果没过三个月,我姑就打电话来说,你妈托人介绍对象呢。
我第一反应是心里堵得慌。我爸尸骨未寒,她怎么就这么急?邻居怎么看她?亲戚怎么说她?我甚至有点替我爸不值。他们过了三十八年,我爸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从来没让她操过心。现在我爸走了,她连一年都等不了?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没绕弯子,我说妈,我听姑说了,你在找老伴?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嗯。我说你是不是太着急了点。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磊,你爸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他弄。灯泡坏了,他换。水管漏了,他修。我连电卡怎么插都不知道。这大半年,家里灯泡闪了半个月,我搬着凳子上去够,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块。我没跟你说。
我听着,心里发酸。可我还是说,那你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啊。她说我没随便找。我说你那三条,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好,这不叫随便找叫什么?她没说话,挂了电话。
后来我姑又跟我说了更细的。我妈相的第一个,是个退休教师,六十七,退休金六千多,两套房。人家嫌我妈年纪大,想找个五十多的。第二个,是个退休工人,退休金两千八,房子倒是有一套,但有个儿子没结婚,跟我妈说要是成了,得帮衬着点儿子。我妈没同意。第三个,是个丧偶的,六十四,退休金四千,人看着挺老实的。处了半个月,那老头跟我妈借三万块钱,说他闺女做生意周转不开。我妈没借,黄了。
我姑说,你妈现在急了,条件降到只要有个住处、有口饭吃就行。我说她这是找老伴还是找饭票?我姑说小磊你别这么说你妈。我说那怎么说?我姑叹了口气,说你回来看看你妈吧。
我回去了。没提前打招呼,周五晚上到的。用钥匙开的门,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她没看,在发呆。看见我进来,慌了一下,站起来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回来看看你。她转身去厨房,说给你下碗面。我跟着她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剩菜,半碗米饭,苍蝇在上面飞。我妈把剩菜倒了,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就几个鸡蛋,一袋榨菜。我说你晚上就吃这个?她说一个人懒得做。
我没说话。
那晚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我妈把床铺得很整齐,被子是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隔壁翻来覆去。过了很久,她轻轻喊了一声,小磊,你睡了吗?我说没。她说,我不是不惦记你爸。我嗯了一声。她说,你爸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你以后怎么办。我说你跟着儿子去过。你爸说,儿子有儿子的日子,你别去添乱。你爸还说,找个人搭伙吧,别一个人硬撑着。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眼泪流到枕头上。
她又说,你爸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是他管。我连去银行取钱都不会。这大半年,我去学了,可有些事,不是学就能学会的。上个月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自己爬起来倒水,杯子碎了,我蹲在地上捡,手划破了,血滴在地板上。我就想,要是有个人在,哪怕就是个喘气的,我也不至于这么害怕。
我说妈,你搬来跟我住吧。她说,不去。你媳妇跟我不熟,住一起早晚有矛盾。我说那你也不能为了找个伴就凑合啊。她说我没凑合。我就是想找个能说话的,晚上睡觉旁边有个人,生病了有人帮我倒杯水。这个要求高吗?
我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去找我姑。我说姑,你帮我妈留意着点,但得把好关。我姑说,把关不难,难的是你妈听不进去。她现在就是急。我说她急什么?我姑看了我一眼,说小磊,你妈六十二了,再过几年,七十了,谁还要她?现在找个伴,还能搭伙过几年。过了七十,只能去养老院。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妈又相了一个。姓周,六十五,退休金三千五,有套老破小,儿子在外地。人看着还行,说话慢条斯理的。我妈跟我说,这个我想处处看。我说行,你处处看。过了两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跟老周处得还行,想搬过去住。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我说那你去吧。
她搬走那天,我去帮她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个老箱子,还有我爸的照片。她把照片装进袋子里,犹豫了一下,放进了箱子最底下。我说你带着吧。她说,带着不好,老周看见了心里膈应。我没说话。
搬过去之后,日子过得还行。老周人确实不错,做饭洗衣都干,我妈总算不用一个人对着空屋子了。可过了半年,问题来了。老周的孙子放暑假,儿子送过来让老周带。我妈就成了带孩子的。早上起来做饭,中午哄睡觉,下午带出去遛弯,晚上还要给老周和他孙子洗衣服。我打电话,她声音里透着累。我说你图什么?她说图有个伴。我说你这是找了个伴还是找了个东家?她说小磊你别这么说,老周对我不错。
对我不错。这四个字,我妈说了半辈子。
我爸活着的时候,她说你爸对我不错。我爸走了,她找老周,还说老周对我不错。可她这辈子,到底谁对她不错过?我爸对她是不错,可我爸把她照顾得太好了,好到她六十岁了连电卡都不会插。老周对她也不错,可老周要的,就是一个能帮他带孙子、洗衣做饭的老伴。这事能怪老周吗?也不能。老周丧偶五六年了,一个人过了五六年,找个伴就是想有人搭把手。这事能怪我妈吗?也不能。她一个人过了一年,夜里发烧没人管,灯泡坏了没人换,她怕了。
谁错了?谁都没错。
上个月我回去看我妈。老周带着孙子去上兴趣班了,我妈一个人在家。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我说妈你想什么呢。她说,小磊,你说我要是当初不搬过来,自己一个人过,是不是也行。我说行不行的,你已经搬过来了。她说,我就是觉得,在老周这儿,我像个保姆。可要是回自己家,又一个人。你说我怎么办。
我说妈,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是觉得这儿好,就待着。要是觉得不好,就回去。我养你。
她说你养我,你媳妇愿意吗?我说我的日子我自己过,你别操心。她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她说小磊,你长大了。
我没说话。我早该长大了。我爸走的时候我就该长大了。可我一直在省城过自己的日子,把她一个人扔在老家。她着急找老伴,不是因为她薄情,是因为她怕。怕一个人死在家里没人知道,怕夜里摔倒了爬不起来,怕生病了没人递杯水。这些怕,我替她想了吗?没有。我只想着我爸尸骨未寒,只想着邻居说闲话,只想着我自己心里膈应。
走的那天,我妈送我到楼下。老周还没回来。她站在单元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我说妈你回去吧。她说你路上慢点。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像我小时候放学回家,她站在门口等我一样。
我上了车,给她发了条微信:妈,你要是想回来,随时跟我说。我这边给你留着房间。
她回了个好。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她宁可在那儿当保姆,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需要人照顾。她宁可找一个不咸不淡的老周,也不愿意跟儿子开口。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说。我爸在的时候她靠我爸,我爸走了她靠谁?她只能靠自己,靠一个又一个相亲对象,靠一个又一个不靠谱的希望。
这就是六十来岁丧偶女人的现实。她们不是不深情,不是忘了亡夫,她们是怕了。怕往后二三十年的日子,一个人熬不过去。可她们找的那个人,多半也不是什么良配。老周们也有老周们的算盘,图个洗衣做饭,图个生病有人管。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凑在一起,你说能过成什么好日子。
可你说她们该怎么办?我也没有答案。
我只能把房间给她留着,把电话打得勤一点,逢年过节多回去几趟。别的,我真不知道。谁都有谁的苦,谁都有谁的难。我妈急着找老伴,是她的事。我能不能理解,是我的事。她没要我理解,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走完剩下的路。
这条路,我爸没能陪她走完。我能陪的,又太少了。
日子还得过。我妈在老周那儿过着,我在省城过着。我们隔三差五打电话,她还是会说“挺好的”。我听着,不再追问了。有些事,问了也没用。她不说的,我永远不会知道。她说的,我也不一定全信。
这就是母子。隔着几十年的岁月,隔着几百公里的路,彼此牵挂,又彼此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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