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冬天特别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像是结了冰碴子。我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封从省城寄来的信,信纸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皱,字迹有些模糊了,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那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一树白花,香得整个村子都能闻到,冬天就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双双干枯的手。我蹲在那里,从中午蹲到天黑,脚麻了都不知道,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行字。风从河套那边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雪,打在脸上生疼,可我觉不出来。远处生产队的钟声响了,是下工的钟,当当当,一下一下敲在心上,每一下都让我缩一下脖子。有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我身边,招呼一声:“建国,蹲这儿干啥呢?”我嗯一声,也不抬头。人家就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摇摇头。
她叫苏小梅,是我们公社中学的民办教师,教语文。我认识她的时候是1975年,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她刚从县里的师范学校毕业分下来。那年我十八岁,个子已经长成了一米七八,在生产队里干活能顶半个壮劳力。她比我小一岁,个子不高,扎两条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我们公社中学缺老师,原来的语文老师调回县里了,她就从县师范提前毕业分了下来。学校没有多余的宿舍,就让她住在公社大院后面那排平房里,和公社广播站的播音员合住一间。我们公社中学是那种典型的农村学校,几排土坯房,窗户上没有玻璃,冬天糊塑料布,夏天就敞着,教室里永远有一股土腥味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课桌是长条木板钉的,凳子要自己从家里带,黑板上方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了。
我那时候被大队推荐去代课,教体育和数学。体育课就是带着学生在操场上跑跑步、做做操,有时候打打篮球。那个篮球还是公社特批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打足气能弹起来,气不足就软塌塌的,投出去的球歪歪扭扭。数学课更难为我,我高中那点底子,勉强能教初一初二,初三的几何代数就有些吃力了。办公室就一间土坯房,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张是苏小梅的,一张是我的。我的桌子上永远堆着没批改完的作业本和半截粉笔头,她的桌子却整整齐齐,课本摞得方方正正,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师范学校”几个红字,那是她的宝贝,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刚开始我们不怎么说话。她是城里来的姑娘,虽然只是县城,但对我们这些泥腿子来说已经是天上人了。她穿的衣服干干净净,虽然是旧衣裳,但总是熨得平平整整,领口袖口洗得发白。我那时候自卑,觉得自己就是个种地的,配不上跟人家多说话。可她不这么看我。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道几何题发愁,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啊,要做辅助线。”然后拿起铅笔在我的本子上轻轻画了一条虚线,又用她那带着县城口音的普通话说:“这样,两个三角形全等,边就求出来了。”她手指细长,捏着铅笔的样子很好看。我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的酒窝露出来,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从那以后,她就经常帮我改作业,教我写粉笔字。她说我的字太潦草,像鸡爪子扒出来的,学生看不懂。我嘴上不服气,说能认出就行呗,可心里却热乎乎的,晚上回家就找出一本旧字帖,照着练。我妈看见了,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能练字?”我说:“闲着没事。”其实那本字帖是苏小梅送我的,封面上她用钢笔写着“认真练字,教书育人”八个字,工工整整的。
慢慢地就熟了。放学后我们会一起走一段路,她回公社的宿舍,我回生产队的家。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常年不断地流着。夏天的时候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有时候还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河边有一排柳树,叶子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我们就在河边站一会儿,说些学校里的事,说些书上的事。她喜欢看书,经常给我讲小说里的故事,讲《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保尔·柯察金,讲《红岩》里的江姐。她讲的时候眼睛发亮,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讲到激动的地方还会挥一下手。我听得入迷,觉得她说的那个世界离我好远,可又那么让人向往。有一次她讲《青春之歌》讲到林道静在火车上遇到卢嘉川那一段,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河水说:“建国,你说林道静如果不遇到卢嘉川,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我想了想,说:“那她可能就在县城当一辈子小学老师。”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啊,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一念之间。”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后来才明白,她是在想自己,想她的人生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个转折点。
1977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下来,整个公社都沸腾了。那天晚上公社大喇叭里广播了好几遍,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改天换地的大事,有人说咱农村娃也有出头之日了,也有人摇头叹气说,考大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都荒废了多少年了。我那天在苏小梅宿舍里,和她还有广播站的播音员小周一起听的广播。小周拍着手说:“小梅,你一定能考上!”苏小梅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辫梢。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既激动又害怕。那天晚上我从公社走回家,一路上看见不少人家窗户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读书声。月亮很圆,照得地上明晃晃的,我走在月光里,心里乱糟糟的。我知道苏小梅一定会考,她那么爱看书,那么有文化,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可我也知道,她要是考上了,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公社,离开县里,去省城,去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从那以后,苏小梅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复习。白天上课,晚上复习到深夜。公社大院晚上十点就熄灯了,她就点着煤油灯看书,鼻孔里熏得都是黑的。我看她眼睛熬得通红,心疼得不行,就偷偷给她送鸡蛋,送我妈烙的饼。我妈烙的饼是一绝,用老面发的,里面卷上葱花和猪油,贴在锅边上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软。我每次拿布包着给她送去,放在她宿舍门口,敲一下门就赶紧走。她后来知道了是我,就专门在门口堵我。有一天晚上,我刚把饼放下准备走,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笔,眼睛里都是血丝。她说:“建国,你进来。”我犹豫了一下,进去了。她的桌子上堆满了书和复习资料,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她指着凳子让我坐,自己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建国,你也复习吧,跟我一起考。”我说:“我家里情况你知道,我爸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小,我走不了。”她低下头,辫梢垂在胸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考上了,你怎么办?”我说:“我等你。”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她说:“你别说傻话。”我说:“我没说傻话,我就是等你。”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递给我。我接过来,鸡蛋还是温的,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一口,看见她笑了,嘴角的酒窝浅浅的,可眼睛里还是湿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在上面滑冰车,嗖嗖地跑来跑去。苏小梅去县里参加了考试,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指都伸不直。她说考得还行,就是数学有几道题拿不准。我说你肯定行。她笑了笑,没说话。等成绩的那段日子,她又开始正常上课了,可我看得出来她心不在焉,有时候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学生们在底下窃窃私语,她也听不见。后来录取通知书来了,是公社邮递员老赵骑着自行车送来的,老赵在公社大院里扯着嗓子喊:“苏小梅!省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整个公社都听见了。苏小梅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都在抖,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半天没拆开。老赵说:“快拆啊!”她才撕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砸在纸上。老赵拍着手说:“好事好事,哭啥!”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那天下午她跑到地里找我。我正在地里翻土,准备种冬小麦,浑身都是泥。她远远地喊:“建国!建国!”我直起腰,看见她跑过来,辫子一甩一甩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跑到我跟前,喘着气说:“我考上了!”手里举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我说:“我看看。”她递给我,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苏小梅同志,你已被我校中文系录取,请于1978年3月1日前来报到”。下面盖着省师范学院的大红印章。我把通知书还给她,说:“恭喜你。”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说:“建国,你高兴吗?”我说:“高兴,怎么不高兴。”可我的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假。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通知书,不说话了。远处生产队的钟声响了,下工的钟,当当当。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去。”她嗯了一声,跟在我后面,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说:“建国,我走了以后,你会等我吗?”我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河面上的冰反射着夕阳的光,金灿灿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特别亮。我说:“等,一辈子都等。”她说:“那你也要好好的,争取也考出去。”我苦笑了一下。我家里穷,父亲有哮喘病,干不了重活,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四个,我是老大,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走的那天是1978年3月初,天气还很冷,但河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我去公社汽车站送她。汽车站就是公社大院门口的那块空地,每天有一趟班车去县里,再从县里转车去省城。她拎着一个帆布箱子,是她爸当年当兵时用的,绿色的,边角都磨白了。箱子不重,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和一个搪瓷缸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格子围巾,是她在县里上学时买的。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我。我说:“到了就来信。”她说:“嗯。”我说:“好好吃饭。”她说:“嗯。”我说:“别熬夜。”她说:“你也是。”然后她就上车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拉开,探出头来看我。汽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冒出一股黑烟。车慢慢开动,她的头探出窗外,冲我挥手。我追着车跑了几步,两条腿在土路上蹬得飞快,可车越来越快,越跑越远,最后只看见一只手在窗外挥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我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看着那辆破旧的班车卷起一路黄尘,消失在公路尽头。我站了很久,直到灰土都落定了,路面上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河边坐到半夜,抽了整整一包烟。那是我第一次抽烟,呛得眼泪直流,可我没觉得难受,因为眼泪早就流过了,脸上只剩下干了的泪痕,紧绷绷的。
那之后的日子,我继续在公社中学代课,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帮着干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办公室对面那张桌子空了,她的搪瓷缸子带走了,桌上什么都没有了,连粉笔灰都擦得干干净净。我有时候批改作业批到一半,抬起头,看见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恍惚间觉得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写字,辫梢垂在肩膀上。有一次我甚至叫出了声:“小梅,这个题……”然后才反应过来,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窗户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我开始给她写信,每隔几天写一封,写学校里的事,写村里的变化,写河边的柳树发芽了,写我新教的学生有多调皮。信寄出去,就等着回信。她的回信通常要半个月才能到,有时候更长。每次邮递员老赵的自行车铃铛在门口响起来,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的信总是写得很长,告诉我她在学校的事,说她们宿舍住了六个人,说图书馆的书真多,说她最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夕阳。字里行间都是新鲜和兴奋,可也有隐隐的疲惫,她说课程很紧,同学们都很厉害,她怕跟不上。
然后,三个月后,那封信来了。
那天是1978年6月初,麦子已经黄了,地里一片金灿灿的。我下午刚下了课,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老赵的自行车铃铛在外面响,他喊:“建国,信!”我跑出去,接过信,看见信封上是苏小梅的字迹,可这一次特别短,信封也薄薄的,不像以前那样鼓鼓囊囊。我拿着信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拆开。信纸只有一页,字也不多。我看了第一遍,脑子嗡的一声,以为看错了。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眼睛里。
“建国,我们分手吧。我考上了大学,要去省城读书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忘了我吧。”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把信封也翻过来,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就这么几行字,连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我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太阳慢慢落了,天暗下来,屋里也暗下来,我忘了开灯。我脑子里一会儿是河边她问我“你会等我吗”,一会儿是车站上她探出窗外的脸,一会儿是她在办公室里教我写粉笔字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把我整个人都煮在里面。我想哭,可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后来我站起来,把那封信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推开门走出去。我妈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说:“饭在锅里。”我说:“嗯。”然后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一直蹲到天黑。
第二天我就去公社武装部报了名。武装部长是我远房表叔,姓陈,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说话粗声粗气。他看见我进来,说:“建国,你咋来了?”我说:“我要当兵。”他抬起头,看了我半天,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你家里同意吗?”我说:“我妈同意。”他叹了口气,没再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我填。我趴在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填,手很稳,一点都没抖。填完了,表叔说:“回去等通知吧,可能分到西北,那边苦得很。”我说:“不怕。”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1978年12月,我穿上了军装,坐上了北上的闷罐车。那是一列货车改的,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铁皮上的几个透气孔。我们一百多个新兵挤在一起,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有的打牌,有的聊天,有的靠着车厢壁打瞌睡。我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我摸了摸胸口,那封信还在,硬硬的一小块,硌得心疼。火车开了三天三夜,从我们县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从北京再往西,过了一个又一个站,地名越来越陌生。透过透气孔往外看,田野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荒原,绿色越来越少,黄色和灰色越来越多。到了最后,窗外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子,偶尔有几棵干枯的骆驼刺,在风里晃来晃去。天是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天上,像个白乎乎的圆盘,没有光。
部队驻地在戈壁滩边缘,一个叫红柳沟的地方。营房是土坯垒的,一排排整齐地蹲在那里,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周围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棵树都没有。风大的时候,沙子打得人睁不开眼,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是沙。水要从几十里外拉过来,每人每天一盆,洗脸刷牙都在里面,用了再用来洗脚,最后用来洒地。新兵连三个月,我像疯了似的训练。五公里越野,我背着背包和枪,每次都要跑到最前面,跑到终点的时候腿都在抖,扶着膝盖喘半天。单双杠,我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老茧,单杠能拉三十个,双杠能撑五十个。射击,我趴在地上,一趴就是半天,胳膊肘磨破了,血渗出来,粘在沙子上,结成硬痂。手榴弹,我抡圆了胳膊扔,扔到肩膀拉伤,晚上睡觉翻不了身。班长说我不要命了,我说我就是要命才这么练。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晚上在我的铺位上多放了一个馒头。
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脑子还清醒着,一闭上眼就是苏小梅的脸,是她站在河边揪辫梢的样子,是她举着录取通知书冲我笑的样子,是她探出车窗挥手的样子,然后就是那封信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蹦得我头疼。我咬着被角,一声不吭。同铺的战友叫刘大柱,山东人,长得五大三粗,睡觉打呼噜像打雷。有一天晚上他醒了,看见我睁着眼,说:“建国,你咋了?想家了?”我说:“嗯。”他说:“想家就哭出来,别憋着。”我说:“没事。”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我听见他的呼噜声,起起伏伏的,像远处的风。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封信,手指在上面摩挲着。信纸已经被我摸得起了毛边,那些字也模糊了,可每一个字的形状都刻在我脑子里,不用看都知道写的是什么。
新兵连结束后,我被分到了三连二排五班,正式成了一名步兵。日子比新兵连还苦,除了训练还有施工任务。我们要在戈壁滩上挖电缆沟,一米深,半米宽,每人每天挖十米。戈壁滩的地面看着是沙子,底下全是硬邦邦的碱壳,一镐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只刨出一个小白点。一天挖下来,手上全是血泡,晚上用针挑了,涂点紫药水,第二天接着挖。中午饭送到工地上,馒头就咸菜,风一吹,馒头上就是一层沙,咬一口嘎吱嘎吱响。可没人叫苦,大家都闷着头干,汗珠子掉在地上,马上就被沙吸干了,连个印都留不下。
1979年春天,连队推荐我考军校。那时候我刚下连队几个月,文化底子比大多数农村兵好一些,高中那点东西还没全忘。指导员找我谈话,说:“小陈,你条件不错,去试试。”我说:“行。”然后就利用晚上时间复习。戈壁滩上的晚上很冷,营房里没有暖气,我就裹着大衣趴在铺上做题,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放在嘴边哈气。考完试等通知,又是漫长的等待。有一天连长把我叫到连部,说:“小陈,你考上了,石家庄陆军学院。”我立正敬礼,说:“谢谢连长。”连长笑了,说:“好好干,别给咱们三连丢人。”
军校两年,我像海绵一样吸水。军事理论、战术指挥、政治工作,每一门课我都认真学。同学们来自全国各地,有的打过仗,有的立过功,我跟他们比底子薄,但我不怕,我有的是一股劲。毕业后我回到老部队,从排长干起,一步一个脚印。排长、副连长、连长、副营长、营长,每一个台阶我都踩得实实在在。这期间我参加过边境自卫反击战,立过功,受过奖,也负过伤。
那是1984年冬天,边境上打了一仗。我带着连队在一个高地上坚守了七天七夜。敌人的炮弹把阵地上的石头都翻了好几遍,土是焦的,抓一把都是火药味。第七天晚上,一发炮弹落在离我五六米的地方,弹片嵌进了我的左肩,离心脏就差几公分。卫生员给我包扎的时候,我疼得直冒冷汗,却突然想起苏小梅信里那句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笑了一下,卫生员吓了一跳,以为我疼糊涂了。我说:“没事,你包你的。”那块弹片后来取出来了,可左肩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现在每到下雨天,我摸着肩膀上那道疤,还能想起戈壁滩上的风,想起哨所里的月光,想起那些年在部队吃过的苦。可我不后悔。部队把我从一个被一封信打倒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是部队教会了我,男人活着,不光是为了儿女情长,还有责任,还有担当,还有比爱情更重的东西。
1990年我结了婚,妻子是部队医院的护士,叫李慧珍,河北人,性格温顺,话不多。我们经人介绍认识,处了半年就领了证。没有隆重的婚礼,就在部队食堂摆了两桌,战友们凑钱送了一对暖水瓶和两条毛巾被。婚后第二年有了儿子,取名陈志军。慧珍身体一直不太好,有慢性肾炎,常年吃药。2001年她病情加重,转成了尿毒症,在医院住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留住。她走那天,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儿子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他才十岁,还不知道妈妈已经没了。我看着走廊里白得刺眼的灯,觉得整个人都空了。那是我第二次体会那种挖心掏肺的疼,上一次是收到苏小梅的信,这一次是慧珍闭上眼睛。两次之间隔了二十三年,可那种疼法一模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你身体里被生生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里面呼呼地吹。
慧珍走后,我一个人带着儿子,又当爹又当妈。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去部队。晚上回来检查作业,洗衣服,收拾屋子。有时候开完会回来晚了,儿子已经泡了方便面吃了,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还摊着。我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下来,看着他睡觉的样子。他长得像慧珍,眉毛眼睛都像,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弯,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我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夜。后来儿子上了中学,住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日子过得寡淡,每天就是上班、下班、看书、睡觉。偶尔有战友聚会,喝点酒,说些当年的事,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2006年,我正团转业,分配到省城的一个机关单位,副巡视员,级别保留了,待遇也不错。那年我四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左肩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提醒我,我不年轻了。单位给我分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我一个人住,空荡荡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去了南方,一年回来两次。我把慧珍的照片摆在客厅的柜子上,每天擦一遍,跟她说说话。有时候说说工作上的事,有时候说说儿子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照片。照片上的慧珍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眼睛弯弯的,笑得温柔。我跟她说了苏小梅的事,说了那封信,说了我为什么参军。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跟她说过这些,现在她不在了,我反而什么都能说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苏小梅了。可人生就是这么奇怪,你越想躲什么,什么就越来找你。
那是转业后的第三年,2009年秋天。单位组织去省师范学院参加一个培训,是省委党校和师范学院联合办的,全省机关单位的处级干部轮训。我本来不想去,可办公室主任说名单已经定了,不好改。我只好去了。培训安排在学校的交流中心,为期三天。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省里的领导讲了话,然后就是专家讲座。我坐在后排,心不在焉地翻着会议材料。忽然听到台上主持人说:“下面请文学院苏小梅教授作专题报告。”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她走上讲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剪短了,齐耳,鬓角有些花白。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比以前分明,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秋天河面上的波光。她扶了扶话筒,开始讲话,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我耳朵里钻。
“同学们好,今天我讲的题目是《中国当代文学中的乡土叙事与情感表达》……”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地响。我盯着她的脸,看着她在黑板上写字,看着她的手势,看着她偶尔停顿下来思考的样子。她的板书很工整,一笔一划的,粉笔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像是在跳舞。她讲到了《平凡的世界》,讲到了孙少安和润叶,讲到了那个年代农村青年面对爱情和命运时的挣扎。她说:“路遥写孙少安和润叶的爱情悲剧,写的不是两个人,是一代人。那个年代,城乡之间的鸿沟,不是爱情能填平的。可正因为填不平,才更让人心疼。”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讲稿,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去了,又掠回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扫。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三十一年了,我胖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肉松了,和当年那个精瘦的农村青年判若两人。
报告结束后是茶歇,大家三三两两地去走廊上喝咖啡。我坐在位置上没动,我想走,可腿发软,站不起来。这时她收拾完讲台上的资料,往台下走,经过我这一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
“……建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迟疑。
我站起来,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排椅子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笑了一下,嘴角那两个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像三十多年前一样。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单位组织培训。”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戈壁滩上的风。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又抬起头看我:“你……这些年还好吗?”
“还行。”我说,“你呢?”
“也还行。”
然后就是沉默。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喊她去合影,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我。我说:“你先去忙吧,回头……回头再说。”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有我电话,你……有空联系。”
我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印着“苏小梅 教授”几个字,下面的电话号码清清楚楚。名片是白底黑字的,很简洁,左下角印着学校的校徽。我把名片揣进兜里,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宾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名片就放在床头柜上,我看了它半夜,最后还是没打。我想,三十多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现在是大教授,我还是个转业军人,我们之间隔着的,早就不是一条河了。我想起她信里那句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三十一年前她说这话,我恨她。可现在我觉得,她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她有她的学术圈,我有我的机关生活,我们中间隔着三十一年的时间和空间,隔着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可奇怪的是,我恨不起来了。我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在河边揪辫梢的样子,想起她举着录取通知书冲我笑的样子,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像是喝了一口放凉了的茶,不苦,但涩。
可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她说,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菜,“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封信……我写了三遍。”
我抬起头看她。
“第一遍写了很多,写了我家里的情况,写了我爸生病需要钱,写了我怕拖累你。可我觉得那些都是借口,就撕了重写。第二遍写了我到了学校之后的事,写了城市和农村的差距,写了我们可能真的走不到一起。可写完觉得太残忍,又撕了。第三遍,我就写了那几句话。”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建国,我当时太年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以为快刀斩乱麻是对你最好的,可我不知道那封信会伤你那么深。”
我放下筷子,觉得胸口那块旧伤又开始疼了。
“我后来给我妈写信,问你的情况。我妈说你参军走了,去了西北。我哭了好几天,觉得是我把你逼走的。”
“不是。”我说,声音有些哑,“是我自己想走。”
“我知道。”她点点头,“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我们沉默了很久。食堂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可我们这一桌像是被隔开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的餐盘里有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饭,她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用筷子尖拨着米饭粒。我的餐盘里是同样的东西,我也没吃几口。旁边桌上有人在讨论上午的讲座,说什么乡土叙事、什么情感表达,声音很大。有个年轻的女老师走过来,说:“苏老师,下午的讨论会您参加吗?”她点了点头,说:“参加的。”女老师看了我一眼,走了。
后来她告诉我,她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一直教现代文学。她结过婚,丈夫是她的同事,教古典文学的,比她大五岁。他们1985年结婚,第二年生了女儿,取名苏彤。她说她丈夫是个好人,学问做得好,对她也体贴,可两个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她用了十几年时间才明白,那层东西叫“不一样”。他是城里长大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家里就有钢琴和书架。她是县城出来的,虽然考上了大学,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河边揪辫梢的农村姑娘。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2000年他们离了婚,女儿跟着她,现在在国外读博士,学的是比较文学。她说到女儿的时候,嘴角有了一点笑意,说女儿比她强,比她聪明,比她敢闯。
“你呢?”她问我。
我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妻子病逝,儿子上大学,一个人在省城,日子过得简单。她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有多问。我说到慧珍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妻子是个好人。”我说:“是。”她说:“你这些年,不容易。”我说:“习惯了。”
那天下午我们没去听讲座,就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秋天的校园很美,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我们走过图书馆,走过教学楼,走过那片小树林。她指着一栋老楼说:“我当年就在那儿上课,二楼最东边那间。”我看着那栋楼,想象着她年轻时的样子,扎着麻花辫,抱着书本,在走廊里匆匆走过。那个画面和我记忆中的她重叠在一起,让我恍惚了一下。
“建国,”她忽然叫我,像以前一样,“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年轻的时候恨过,后来就不恨了。在部队这些年,见过太多生死,就觉得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背着那么重的东西过一辈子。”
她眼圈又红了,别过头去,看着远处。远处有一群学生在打篮球,笑声和喊声远远地传过来。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谢谢你。”
我们走到校园后面的一个小湖边,湖边有几棵垂柳,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她站在柳树下,看着湖面,忽然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写那封信,如果我没有跟你分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我说:“没有如果。”她说:“我知道没有。可我还是会想。”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坦诚和脆弱,像是一堵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光从里面透出来。她说:“建国,我后来谈过几次恋爱,可每次都觉得不对劲。我总是不自觉地拿他们跟你比,比来比去,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我就明白了,他们少了的是你。”
我没说话,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她说:“我不是要你现在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没有忘记你。那封信,我写的时候心在疼。后来每次想起你,心也在疼。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时间和距离能抹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宾馆床上,把她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1978年那封信,想起戈壁滩上的风,想起慧珍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我忽然觉得,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三十一年了,我嘴上说放下了,可心里那个洞一直没填上。慧珍活着的时候,我以为那个洞被慧珍填上了,可慧珍走了,洞又露出来了。现在我明白了,那个洞从一开始就是苏小梅挖的,只有她能填。
培训结束那天,她来送我。站在校门口,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说:“这个给你,回去再看。”
我接过来,摸了一下,里面像是照片。我没当面打开,揣进了包里。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建国,你穿军装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我说:“你扎麻花辫的样子,我也记得。”
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擦,挥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我坐上车,看着她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条河边,身后是一片田野。她笑得很灿烂,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1977年夏,小河边上。我一直留着。”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看着她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那是她,也是我记忆里的她,是那个在河边揪辫梢问我“你会等我吗”的姑娘。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去县里开会或者照相的时候才穿。她的辫梢上扎着两根红头绳,那是过年的时候她妈给她买的。她站在河边,身后的柳树绿得发亮,河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一只脚微微踮起,好像正要往前走,又好像刚要站住。她的嘴角往上弯着,露出那两个酒窝,眼睛看着镜头,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水。我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三十一年了,这张照片她留了三十一年。搬了几次家,丢了很多东西,这张照片一直留着。
我小心地把照片放回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和三十一年前那封信放在一起。那封信也在,我一直留着,就在钱包的夹层里,纸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字迹也模糊了,可我舍不得扔。现在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一封信,一张照片,一个结束,一个开始。
回到省城后,我给苏小梅打了一个电话。她接起来,听见我的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到家了?”
我说:“到了。照片我看了。”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张照片我留了三十多年。搬了几次家,丢了很多东西,就这张一直留着。”
我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她说:“你说。”
我说:“我想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俩,好好聊聊。这些年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完。”
她笑了,隔着电话我都能看见她嘴角的酒窝:“好。什么时候?”
我说:“周末。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夕阳正好,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我想起1978年那个冬天,想起那棵老槐树底下,想起那封被汗浸湿的信。三十一年了,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从西北戈壁回到省城,走了那么远的路,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最后又站到了她面前。
周末我开车去接她。她住在学校的家属院里,一栋老式的六层楼,她住三楼。我停在楼下,给她打电话,她说马上下来。我靠在车门上等着,看见楼道口出来一个身影,是她。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我说:“想去哪儿吃?”她说:“随便,你定。”我说:“那去河边吧,我知道一个地方。”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开车往城外走,上了环路,又下了环路,拐到一条河边。这条河叫清河,是省城的护城河,以前水很脏,这些年治理了,水清了,两岸修了步道和公园。我把车停在河边的一个餐馆门口,餐馆不大,是个老式的四合院改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树下摆着几张桌子。老板是我战友的弟弟,退伍后开了这个馆子,菜做得好,尤其是红烧鱼和贴饼子。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茶。天色渐渐暗下来,餐馆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暖暖的。
她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说:“这地方真好。”我说:“我常来,老板是我战友的弟弟,人实在。”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说:“建国,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说:“你说。”她说:“那年我写那封信,除了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有一个原因。”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放下茶杯,看着枣树,说:“我爸那时候病重,是肝癌晚期。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欠了很多钱。我考上大学,学费虽然不多,可生活费、书本费,还有我在省城的花销,对我家来说都是天文数字。我妈写信跟我说,让我别担心钱的事,可我怎么能不担心?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跟你还保持着关系,你一定会想办法帮我,可你家里也不宽裕,你爸也有病。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就想,干脆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对你对我都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我。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苏小梅同志人民币五十元整,用于购买学习资料,待毕业后归还。借款人:苏小梅。1978年3月10日。”下面的签名是她的字迹,稚嫩而工整。我说:“这是……”她说:“这是我到学校后跟同学借的第一笔钱。后来我又借了好几次,总共借了两百多块。我大学四年,靠助学金和勤工俭学撑过来的。毕业以后我才慢慢还清。那几年,我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碗面条,晚上不吃。饿得头晕眼花,可我不敢跟你说。我知道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省下自己的口粮寄给我。我不能那样做。”
我把借条还给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说:“建国,我写那封信,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说:“那时候我觉得,告诉你也没用,只会让你更难受。后来时间久了,就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再后来,就各过各的日子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菜上来了,红烧鱼、贴饼子、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我给她夹了一块鱼,她给我夹了一个贴饼子。我们吃着,谁也没说话,可气氛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像是两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坐在了一棵树下,可以歇歇脚了。
吃完饭,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水在路灯下闪着碎碎的光,两岸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她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被风微微吹起。我说:“小梅,有件事我也想告诉你。”她说:“你说。”我说:“我参军以后,一直留着那封信。放在钱包的夹层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打仗的时候也带着,负伤的时候也带着。有一年部队整理内务,连长检查,翻出来看,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我对象写的信。连长笑了,说‘你对象字写得不错’。我没告诉他,那封信是分手信。”她停下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说:“我不是恨你才留着的。我是想记住,记住有过那么一个人,让我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疼。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还是会把那封信拿出来看看。信上的字都模糊了,可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建国,你太傻了。”我说:“我知道。”她说:“我也是。”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小桥上,桥下有水声,哗哗的。她忽然说:“你妻子……她知道我吗?”我说:“不知道。我没跟她说过。”她说:“那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我说:“因为我不想再瞒了。瞒了三十一年,太累了。”她站在桥中间,看着河水,说:“建国,我们都不年轻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我说:“我知道回不去。我也没想回去。我就是想,以后的日子,能跟你说说话,能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能让你知道我也过得还行。就这么简单。”她转过头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她说:“就这么简单?”我说:“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她下了车,站在车门口,说:“上去坐坐?”我说:“太晚了,改天吧。”她说:“好。”然后她弯下腰,隔着车窗看着我,说:“建国,谢谢你今天来接我。”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没有恨我。”我说:“早就不恨了。”她笑了笑,转身进了楼道。我坐在车里,看着三楼的窗户亮起来,然后看见她的身影在窗户后面晃了一下,又不见了。我发动车,慢慢开走。
后来的日子,我们开始经常联系。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发短信,有时候我去省城办事,就约她出来吃顿饭。她女儿在国外,一个人住,我也是一个人住,两个孤单的人凑在一起,日子就好过多了。我们聊过去的事,聊那些年各自走过的路,聊那些藏在心里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话。她说她这些年写过很多文章,可从来没有写过我们的事。她说她不敢写,怕写出来太疼。我说你写吧,写出来就不疼了。她笑了笑,没说话。
2010年春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女儿要回国了,想见见我。我说:“见我?见我干什么?”她说:“我跟她说了我们的事,她想见见你。”我犹豫了一下,说:“行。”她女儿叫苏彤,二十六岁,在法国读的博士,学比较文学。她回国那天,苏小梅让我一起去机场接。我开车到学校接上苏小梅,然后一起去机场。路上苏小梅有点紧张,一直在整理衣服,说:“彤彤脾气倔,说话直,你别介意。”我说:“我当兵二十八年,什么刺头没见过,还怕一个小姑娘?”她笑了,说:“她可不是小姑娘了,她比我当年还大。”
在机场等了半个多小时,苏彤出来了。她长得像苏小梅,可个子更高,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和牛仔裤,走路带风。她看见苏小梅,跑过来一把抱住,说:“妈,想死我了!”然后她松开苏小梅,转过头看我。她的目光很直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说:“你就是陈建国?”我说:“是。”她说:“我妈跟我说了你的事。我看了你年轻时候的照片,挺帅的。”我笑了,说:“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说:“现在也挺精神的。”苏小梅在旁边说:“彤彤,别没大没小的。”苏彤说:“我这是夸他呢。”然后她挽住苏小梅的胳膊,又看了我一眼,说:“陈叔叔,我妈这些年不容易。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可饶不了你。”我说:“你放心,我不敢。”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和苏小梅一样的酒窝。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饭,苏彤话很多,讲她在法国的见闻,讲她的论文,讲她交的男朋友。苏小梅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场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可现在它就在眼前,真实得不能再真实。苏彤忽然问我:“陈叔叔,你当年为什么不去找我妈妈?”我说:“我找了,可你妈妈换了地址,我找不到。”苏彤转头看苏小梅:“妈,你换地址了?”苏小梅低下头,说:“毕业以后搬了几次家,地址弄丢了。”苏彤说:“那你为什么不主动找他?”苏小梅不说话了。苏彤叹了口气,说:“你们那一代人啊,就是太能忍了。要是我,我早就去找了,管他什么世界不世界的。”我和苏小梅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送苏小梅和苏彤回家,苏彤先上了楼,苏小梅站在车门口,说:“建国,彤彤喜欢你。”我说:“她是个好孩子。”她说:“她像你,直来直去的。”我说:“像我?我可不直,我憋了三十一年。”她笑了,说:“我也憋了三十一年。”然后她弯下腰,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说:“晚安。”我愣住了,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嗒嗒嗒。
我坐在车里,摸着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觉得那个地方热热的,一直热到心里。我发动车,往家开,路上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
2011年秋天,我正式退休了。退休那天,单位给我开了个欢送会,同事们送了鲜花和纪念册,领导讲了话,说我为部队和地方建设做出了贡献。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1978年那个冬天,我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封信,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三十三年后,我会站在这里,笑着跟过去告别。我在发言的最后说:“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了兵。部队教会了我怎么做人,怎么做事。还有一个人,我也要感谢她。她当年给我写了一封信,把我推上了当兵的路。没有那封信,就没有今天的我。”底下的人都看着我,不知道我说的是谁。我笑了笑,说:“她今天没来,可她知道我说的是她。”
退休后,我搬到了省城,在苏小梅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朝南,阳台上能看到学校的操场和远处的山。我把慧珍的照片摆在客厅的柜子上,把苏小梅给我的那张老照片放在卧室的床头。每天早上起来,我先给慧珍的照片擦擦灰,跟她说几句话,然后去阳台上浇花。我养了几盆月季,是苏小梅喜欢的。她每天下午下课以后会过来,我们一起做饭、吃饭、散步。有时候去学校的操场上走几圈,有时候去河边走走。她还是那么爱看书,每天晚上都要看一会儿,我就坐在旁边看报纸,或者练练毛笔字。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2012年春天,苏小梅的女儿苏彤在北京结了婚,我们去参加了婚礼。婚礼上,苏彤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苏小梅的手走红毯。苏小梅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她走在红毯上,步子稳稳的,脸上带着笑。苏彤的丈夫是个法国人,叫皮埃尔,在法国驻华使馆工作,中文说得很流利。他在婚礼上用中文致辞,说:“我爱苏彤,也爱她的妈妈。谢谢你们把苏彤培养得这么好。”底下的人都鼓掌。苏小梅坐在台下,眼泪汪汪的,可嘴角一直往上弯着。我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角,说:“彤彤终于嫁出去了。”我说:“是啊,你也该歇歇了。”她转过头看我,说:“建国,谢谢你今天来。”我说:“你女儿结婚,我能不来吗?”她笑了,说:“我是说,谢谢你这些日子陪着我。”我说:“我也谢谢你。”她说:“谢我什么?”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辈子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我们回到酒店。她住在我的隔壁,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电视,忽然听见敲门声。我开了门,是她。她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她说:“睡不着,想喝一杯。”我说:“进来吧。”我们坐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景,喝红酒。她喝了两杯,脸有点红,说话也多了起来。她说:“建国,我想写一本书。”我说:“写什么?”她说:“写我们的事。”我说:“你不是不敢写吗?”她说:“现在敢了。你来了以后,我就不怕了。”我说:“那就写。”她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写出来,别人会笑话我们?”我说:“笑话什么?”她说:“笑话我们两个老家伙,还在谈情说爱。”我笑了,说:“让他们笑去。我们等了三十一年,还不能谈个情说个爱了?”她也笑了,端着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子,说:“那就写。写完了给你看。”我说:“好。”
2013年,她的书出版了,书名就叫《那年夏天,那条河》。书不厚,两百多页,写的是两个农村青年的故事,一个考上了大学,一个参了军,两个人错过了三十一年,最后又走到了一起。她把书送给我的时候,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建国,这本书是写给你的。谢谢你等我。”我拿着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那里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我心上走过的。
书出版以后,居然卖得不错,很多读者给她写信,说被这个故事感动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初恋,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要珍惜眼前人。有一封信是个老太太写的,她说她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当年因为家庭反对跟初恋分了手,后来各自成了家,再也没见过。看了苏小梅的书,她哭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就给初恋打了电话,两个人约着见了一面,发现都老了,可心里那份情还在。她感谢苏小梅,说这本书让她有勇气去弥补遗憾。苏小梅把这封信拿给我看,说:“你看,我们的事还能帮到别人。”我说:“那就多写点。”她笑了,说:“写不动了,这辈子就写这一本。”
2015年,苏彤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取名叫皮埃尔·苏。苏小梅去北京住了大半年,帮着带孩子。我一个人留在省城,每天给她打电话,问她累不累,孩子乖不乖。她说累,可高兴,说彤彤小时候她没带够,现在带外孙,把当年的遗憾补上了。我说那你好好带,别累着。她说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半年后她回来,瘦了一圈,可精神很好,手机里存满了外孙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我看。我看着她笑的样子,觉得她比当年在河边揪辫梢的时候还好看。
2017年,我七十岁了,苏小梅六十九。我们俩的身体都还行,没什么大毛病。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打太极,下午我去老年大学教书法,她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回来一起做饭,吃完饭去河边散步。那条河我们走了很多年,从年轻的时候走到老了,从冬天走到夏天,从黑夜走到白天。河边的柳树换了一茬又一茬,河水清了又浑,浑了又清,可我们还在走。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河面上的灯影。她忽然说:“建国,你后悔吗?”我说:“后悔什么?”她说:“后悔等了这么多年。”我想了想,说:“不后悔。要是没有那封信,我不会去当兵;要是不当兵,我不会变成现在的我。要是我一直是那个蹲在老槐树底下的农村青年,你可能也不会再喜欢我。”她笑了,说:“你倒是想得明白。”我说:“想不明白的时候,我就看看那张照片,看看那封信,然后就明白了。”她说:“那封信你还留着?”我说:“留着,在钱包里。”她说:“我看看。”我从钱包里把那封信拿出来,纸已经黄得发脆了,边角都碎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她拿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建国,对不起。”我说:“别说了,都过去了。”她说:“我知道过去了,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我说:“那我也说一句,谢谢你。”她说:“谢我什么?”我说:“谢谢你当年写了那封信,让我有机会成为更好的人。”
她把信还给我,我小心地折好,放回钱包里。她从兜里掏出那张老照片,说:“这个你也留着?”我说:“留着,在床头。”她说:“那张照片上的我,真年轻。”我说:“现在也年轻。”她笑了,说:“你净说瞎话。”我说:“我说的是真话。在我眼里,你一直是那个在河边揪辫梢的姑娘。”她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河水哗哗地流着,柳枝在风里轻轻摇着,路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家,她睡着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和天边的星星。我想起1978年那个冬天,我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封信,觉得这辈子完了。可后来我参了军,当了兵,打了仗,立了功,结了婚,有了儿子,又离了婚,转业回了省城。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以为自己已经把苏小梅忘了。可后来才发现,我从来没有忘过。我只是把她藏起来了,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藏了三十一年。现在她就在屋里,在卧室的床上睡着,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说一句梦话。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借着月光看她。她侧躺着,一只手放在枕头底下,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头发在月光底下亮亮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一口枯了三十一年的井,忽然又冒出了水。
我回到阳台上,坐下来,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这一次,我要写一封长信,把这些年欠她的、欠我自己的话,全都写进去。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她当年教我写粉笔字那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纸上,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多起来。
“小梅,那年你问我会不会等你,我说等一辈子。现在一辈子还没过完,我就找到你了。从1978年到2009年,三十一年,我走了一圈,又走回来了。你信里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我现在觉得,世界是什么,世界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你在我身边,我的世界就是你;你不在,我的世界就是空的。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人不能没有根。我的根在农村,在部队,在戈壁滩上,也在你那里。你是我这辈子最长的根,最深的根。不管我走到哪儿,根都在你那里……”
我写到半夜,写完了满满五页纸。我把信装进信封,放在她床头柜上。明天早上她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然后我躺在她旁边,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风。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有泪痕,也有笑容。她看见我醒了,说:“建国,你这封信写得真好。”我说:“比你的信写得好?”她说:“好多了。我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勇气,我们就不用等三十一年了。”我说:“那也值了。三十一年换一封信,不亏。”她笑了,走过来,坐在床边,把信放在我胸口上,说:“这封信我收着了。以后每年纪念日,你都要给我写一封。”我说:“行,写到写不动为止。”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屋子里,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好看,嘴角的酒窝浅浅的,和四十多年前在河边一模一样。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可手心是热的。我说:“小梅,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好。”我们穿上外套,下了楼,沿着河边慢慢走。早上的空气很新鲜,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柳枝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她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不慢,手还握在我手里。我们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建国,你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去追。追到了就守着,追不到也不后悔。”她说:“那你追到了吗?”我说:“追到了。”她说:“什么?”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说:“你。”
她笑了,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太阳越升越高,雾慢慢散了,河面上金光闪闪的。我们走在光里,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一直往前,往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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