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是博士生，出家当和尚三年了 我问她：那你生理需求怎么解

我赶到那座小庙的时候，太阳正往山后面沉。庙门半掩着，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木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绿得发亮，树下趴着一只黄狗，看见我这个生人，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我站在院内喊了一声“小兰”，没有人应。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婆婆从偏殿走出来，问我找谁，我说找慧明师父。她往菜地那边一指：“在后头浇园子呢。”我绕过正殿，果然见一个灰色身影蹲在垄沟边，拿着水瓢，不紧不慢地往菜根上浇水。她听见脚步声，站起来，看到我，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哥，你怎么来了？”我看着她光溜溜的脑袋，晒得发红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记忆里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可眼睛却比以前亮了。我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来看看你。”她拿水瓢的手沾着泥，指了指殿侧：“走，进屋喝口水。”

那屋子小得可怜，一张窄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金刚经》，旁边还有一个搪瓷缸子。她让我坐在床上，自己蹲在门口用自来水洗了洗手，然后从暖瓶里倒了两杯水。我看着四周白惨惨的墙，心里堵得慌：“小兰，你图什么？”她没回答，反问我：“家里都还好吗？”我说你妈头发白了一半，你爸听说你现在叫慧明，把手机都摔了。她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低声说：“我知道，我让他们伤心了。”那语气不像辩解，倒像是把这东西一个人背了很久。

我们在屋里坐了一个多钟头，天渐渐暗下来。她去隔壁端了一碗素面过来，非要我吃。我扒了两口，放下筷子：“小兰，你跟我说实话，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着佛珠，半晌，才慢慢开口。

她说，读博那几年，她差点死过一回。导师接了个大项目，她是干活最卖力的那个，几十组实验数据全是她一个人跑出来的，可论文出来时，她的名字排在了倒数第二，最关键的结论成了一个师兄的原创。她去找导师理论，导师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说：“团队协作都是这样，你要是计较，以后的路还长，你自己掂量。”她一个人在天台上站到半夜，想不通这世上为什么这么不公道。也是在那个冬天，谈了五年的男朋友打来电话，说他要跟导师的女儿结婚了，请她祝福。她一句“祝福”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紧接着她妈查出乳腺结节，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签了三次字，手抖得笔都握不住。后来她妈出院了，她每天在医院和实验室之间两头跑，凌晨回宿舍路上，她站在天桥上往下看，下面车流滚滚，那个瞬间她真的想跳下去。是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是她妈发来的微信，说她睡不着，问她睡没睡，叮嘱她记得吃早饭。就这一条消息，让她把脚收了回来。她说她当时蹲在天桥上哭，哭到喉咙发哑。她想不明白，自己念了十几年书，考了全校第一，拿了那么多奖，为什么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

讲到这里，她停了停，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天晚上我没回学校，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就沿着路一直走，听到一阵木鱼声，是从一座小庙里传出来的。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里面在做晚课，几个老尼姑在念经，我坐到最后一排，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等法事做完，一个老尼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哭出来就好，没什么过不去的。’”她就这样认识了师父。一开始她只是周末去庙里坐坐，扫地，擦桌子，看看菜地。她师父从不问她从哪来、做什么，有一次她们一起拔草，师父说：“你心里也长了草，拔一拔就松快了。”她跪在佛前问师父：“我那么努力，为什么什么都留不住？”师父说：“你抓得太紧了。你从小想当最好的那一个，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个人比当最好的重要。”

后来她说服了自己，办了休学，在庙里住了半年。等到第三年的春天，她正式落了发。她说落发那天，镜子里没有头发的人，眼睛里没有泪。她看到自己的头骨原来长得这么圆，这么静，像一颗刚刚剥开壳的鸡蛋。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她：“那你就真不怕吗？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没老公没孩子，老了怎么办？”她说：“老了有老的活法。真要死在哪一天，那也是我自己的因果。”我又问：“你读那么多年书，就为了每天扫地浇菜？”她笑了笑：“书没白读，它让我知道我还有得选。多数人没得选，只能被推着往前走。”我心里一震，不知道她是在说我。

天色完全黑了。庙里的钟声忽然响起来，一声一声，传得很远。她站起来说要去上晚课，问我饿不饿。我摆了摆手。她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转头看着我：“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问？”我踌躇了很久，终于把那个埋了三年的问题问出了口：“小兰，你一个女同志，在这庙里当和尚三年了，那……你生理需求怎么解决？”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冒失。可她没有恼，转过身来，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想问，我会不会想男人？”我低下头，没敢接话。她轻轻说：“想啊，怎么不想。头一年最难，晚上躺在硬板床上，被子都是潮的，身上那种难受劲儿一阵一阵往上蹿。我以前看过书，说这是身体的本能，可是本能这东西，你越压它越来劲。我去问过师父，师父跟我说，你就把它当成一只野兔子，你撒开手让它跑，跑够了它自己就回来了。你要是去追，那它永远在前面。”她说：“后来我就天天把时间排满，早上起早课，白天种菜，晚上绕着院子走一百圈，走累了往床上一倒，什么时候天亮了都不知道。再后来，念头又来了，我就坐在蒲团上，看着它来，看着它走。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坐在路边，一辆车从头上的桥上开过去，它就开过去了，不会掉下来砸到你。”

我在那个晚上彻底沉默了。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后来她拿了一床被子，把我安排在隔壁客房。那被子洗得很干净，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躺在里面，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响着她说的那些话。半夜我起来解手，路过她的小屋，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她在打坐，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我没进去打扰，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钟声把我叫醒。我走到院子，看见她在井边洗脸，水从她光光的头顶流下来，她用手抹了一把，看到我，笑着说：“哥，洗脸水还是凉的提神，你要不要试试。”我摇摇头。她去灶房端了两碗红薯粥，我们坐在门槛上喝。灰蒙蒙的晨光里，她喝得很慢，喝一口，停一下，好像那碗粥是什么宝贝。

吃过早饭，我要走了。她送我到大门口，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我跨出门槛时，回头说：“小兰，妈让我给你带来两千块钱，我放你枕头底下了。”她摇摇头：“哥，你替我把钱拿回去，给我妈买点好吃的。我在这里，一分钱也用不上。”我没有坚持，收回了手。她又说：“你回去跟家里说，不用惦记我。庙里去年给我评了先进，我还带着人种了半亩白菜，日子比在城里踏实。”说完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她考了一百分，跑回家向我要糖吃的样子。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庙门口，灰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我朝她挥挥手，她双手合十，弯了弯腰。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觉得，她不是可怜，她是真的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回城以后，我把那两千块钱还是寄给了她妈，就说是小兰给的。她妈拿着钱哭了半天，嘴里骂“这个没良心的”，可第二天就去银行存了起来，说给小兰攒着以后过日子。我没告诉她妈，小兰大概永远也不会过她说的那种日子了，但那又怎样呢？每个人的日子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眼里的。

后来我遇到工作上的事，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回家又和老婆吵了一架。夜里睡不着，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忽然想起小兰说过的话：心里长草了，拔一拔就松快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没再跟老婆置气，默默去厨房下了两碗面，还给她卧了一个荷包蛋。老婆愣住了，骂了我一句“神经病”，然后低头把面吃完了。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架，我看着她哄孩子睡觉的背影，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现在再有人提起小兰，我不会觉得丢脸了。她是我表妹，是博士生，也是出家人。她说她没逃避什么，她只是把身上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一件脱了下来——导师的期待、男友的背影、父母的骄傲、旁人的眼色，脱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生理需求这种事，我再也没有问过任何人。因为那天黄昏，她看着老槐树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其实是安顿好自己的心，心若是空，什么都能装下；心若是满的，一个水瓢就够用了。”我没完全听懂，但我知道，她那个晚上，一定睡得比我想象中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