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局长父亲
我调任公安局长第一天,儿子被校霸打。
我笑着让校长叫家长。
校霸父亲拎着铁棍冲进校长室,看见我肩章上的花,铁棍哐当掉地。
“陈局……您儿子也在这上学?”
我捡起铁棍塞回他手里:“继续打,我正好缺个典型。”
第一章 新官上任
早上七点半,我拎着那个用了快十年的黑色公文包出门。包带子磨得发白,拉链头换过两回,媳妇说新官上任该换个像样的,我笑笑没接话。楼道里飘着隔壁老王家的葱花面味儿,三楼那户又在打孩子,小孩哭声尖锐得像哨子。
“陈局早。”小区门口保安老赵冲我点头,他大概昨晚就得了消息。我递了根烟,他双手接过去夹耳朵上,没点。
“忙你的。”
车是局里派的,黑色帕萨特,司机小刘二十出头,坐得笔直,见我拉车门赶紧下来要帮忙。我摆摆手自己坐进去,后座脚垫上还有上一位局长留下的烟灰印子,没擦干净。
“陈局,先去局里还是……”
“直接去局里。”
路上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媳妇发来三条语音。第一条说儿子今天期中考试,让我别忘了晚上接。第二条说冰箱里排骨解冻了,要是加班就提前说。第三条只有两秒,是她惯常的“唉呀算了没事”。
我回了个“嗯”。
八点整车进局大院,政治部主任老周带着几个人在楼下列队。我下车时他小跑过来,肚子上的肉跟着颤,手伸得老远。
“陈局,可把您盼来了!路上顺利吧?早饭吃了吗?食堂今天有豆腐脑……”
“老周。”我握了下他的手,“先开会。”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直接,随即又堆起笑:“对对对,会议室都准备好了。”
九点整,局党委会议室。椭圆桌边上坐着七八张脸,有打量我的,有低头翻材料的,有端着保温杯慢慢吹气的。我坐下,把公文包放桌上,拉链没开。
“我叫陈建国,从省厅调过来。往后日子长,慢慢认识。”我扫了一圈,“今天不说虚的,各科室把上周积压的案子报一下。”
治安大队长老赵先开口,说辖区有两家KTV涉黄线索断了,正在重新摸排。刑侦的老李跟着说有个诈骗案资金流向境外,协查函发出去半个月没回音。禁毒的汇报了三个社区戒毒人员脱管,正联合街道找。
我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轮到经侦时,副队长孙丽犹豫了一下:“陈局,有个案子……涉及鼎盛集团,之前压了三个月没立案。”
“为什么压?”
孙丽看了眼老周。老周咳了一声:“证据链不完整,检察院那边……”
“材料放这。”我合上本子,“散会。老周留一下。”
人都走了,老周关上门,给我茶杯续水。我没喝,问他:“鼎盛什么情况?”
“陈局,您刚来,这个……”他搓着手,“鼎盛张总跟市里几个领导都熟,去年还给我们捐了两辆巡逻车。案子本身吧,确实有点争议,那个举报人自己屁股也不干净……”
“所以压了三个月?”
老周不说话了。窗外有警车出动的警笛声,由近及远,像把什么东西划开了。
十一点半,我手机响了。儿子班主任打来的,号码存着,但基本没主动响过。
“陈小舟爸爸吗?您方便来趟学校吗?小舟跟同学……有点冲突。”
“打架了?”
“您来了再说吧,在校长室。”
我挂了电话,老周还在那站着。我说:“我出去一趟,鼎盛的卷宗先调出来放我桌上。”
“现在?”
“现在。”
帕萨特停在学校门口时,保安过来赶,说领导检查不让停车。小刘摇下车窗亮了证件,保安立刻退回去,还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我让他在车上等,自己往里走。
教学楼三楼校长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哭,有人嚷嚷。我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儿子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校服领子撕开一道口子,左脸颊肿了,嘴角有血。他没哭,但手指头在抠椅子边上的塑料壳,那地方已经被抠出白印子。
对面站着个胖男孩,比他高半个头,校服袖子撸到肘弯,梗着脖子。旁边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正指着校长鼻子:“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学校负全责!我们家老张马上就到,你等着!”
校长老钱满头汗,看见我像看见救星:“陈……陈局?您怎么……”
“我是陈小舟家长。”我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脸,“疼吗?”
他摇头,但眼眶红了。我拍拍他肩膀,站起来转向那个胖男孩:“你打的?”
“他先……”
“我问是不是你打的。”
胖男孩往后缩了半步,卷发女人立刻挡在前面:“你谁啊?凶什么凶?你儿子把我儿子手都抓破了!你看看——”
她举起胖男孩的手,手背上确实有三道红印子,表皮破了点,没出血。
“行。”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就坐在校长办公桌对面,“钱校长,叫家长吧。两边都叫。”
钱校长擦汗:“张浩妈妈已经在了,陈小舟妈妈……”
“叫他爸。”我说,“不是要叫家长吗,叫全乎。”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叫就叫,你以为我们老张怕你?我告诉你,我们家张浩他爸跟你们教育局刘局长是同学!你等着!”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又尖又高,整层楼都能听见:“老张!你到哪了?赶紧的!有人欺负你儿子!对,校长室!带上你那个……对!”
我拿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别来学校,我处理。
她秒回:怎么了?小舟怎么了?
我:没事,打架,我处理。
她:真没事?你没打孩子吧?
我:没打。
她:那你别吓着人家家长。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没回。儿子在旁边小声说:“爸,是他先拿我橡皮,还扔垃圾桶里……”
“我知道。”我摸了下他后脑勺,“等会儿再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皮鞋跟砸在水磨石地面上。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进来,中等个头,穿深灰夹克,手里拎着根铁棍,大概是从校门口五金店顺手拿的,上面还有价签。
“谁打我儿子?”他嗓门很大,眼睛先看见卷发女人,然后看见胖男孩,最后转过来看我。
我坐着没动。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又往下看,看见我夹克敞着,里面衬衫领口露出的警号,再往下,是裤子侧缝那条暗纹——警裤特有的织法。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左胸前,那枚金属警徽别的位置,还有肩上那副还没换下来的旧肩章,虽然旧,星星和杠杠都还在。
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校长桌腿边。
“陈……陈局?”他嗓子里像卡了东西,“您儿子也在这上学?”
我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铁棍。掂了掂,挺沉,实心的。我拉过他的手,把铁棍塞回去,他手指头僵得像木头,握不住,我又给他掰了掰手指头。
“继续打。”我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我正好缺个典型。‘鼎盛集团张总持械闯校园威胁学生’,这个标题怎么样?”
他脸上汗下来了,铁棍第二次掉地上。这回没人捡。
“陈局,陈局您听我说,这这这……小孩闹着玩,我真不知道是您家公子……”
“知道是我家的就不打了?”我笑了一下,“张总,你刚才拎着棍子进来那气势呢?”
卷发女人终于反应过来,扯他袖子:“老张,他谁啊?”
“闭嘴!”他吼她,声音都劈了。然后转向我,腰弯下来,“陈局,我错了,真错了。小孩打架,我太冲动……”
“你儿子把我儿子脸打肿了,你拎铁棍进校长室。张总,你说这事怎么办?”
他回头瞪胖男孩:“过来!给陈小舟道歉!”
胖男孩磨蹭着走过来,嘴撅着,眼睛看别处,含含糊糊说了句“对不起”。我儿子没吭声,还是抠椅子。我走过去把他手拿开,那塑料壳边上已经抠出小半圈白印。
“钱校长。”我转头看老钱,“这事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老钱搓着手:“陈局,要不……双方家长协商……”
“协商什么?”我打断他,“我儿子被打了,打人学生家长持械进入校园威胁。这事归不归学校管?”
“归,归……”
“那就按校规处理。该记过记过,该通报通报。”我看着张总,“至于张总这边,非法携带管制器具进入公共场所,威胁他人人身安全,按治安管理处罚法……老周?进来。”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他应声进来:“陈局。”
“带张总回局里做个笔录。”我又看向卷发女人,“这位女士也一起。钱校长,麻烦派个老师陪同学生先去医院验伤。”
张总腿软了,扶着桌子:“陈局,陈局咱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拿起公文包,“你刚才不是挺会商量的吗?拿棍子商量。”
出校长室门时我回头看了眼儿子。他站起来了,校服领子还敞着,但背挺得很直。我对他说:“在这等着,你妈一会儿来接。”
他点头,嘴抿着,但眼睛亮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老周和张总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周一边走一边小声跟张总说:“你说你惹谁不好……新局长上任第一天……”
我走在最后,把铁棍顺手递给小刘:“证物,收好。”
小刘接过去时手有点抖。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眼教学楼。三楼校长室窗户边探出个小脑袋,是我儿子。我冲他挥了下手,他立刻缩回去了。
手机又响了,媳妇发的:你真没打人?
我回:真没打。
她:那铁棍怎么回事?
我:你知道了?
她:家长群都传疯了,说新来的公安局长把校霸他爸抓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晚上吃排骨。
第二章 家长群炸了
帕萨特刚出学校大门,我手机就开始震。微信提示音跟连珠炮似的,一声接一声。开车的小刘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没理,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到局里楼下时,未读消息已经攒了六十七条。
媳妇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老陈,你赶紧看家长群!”
“看什么看,上班呢。”
“你不看是吧?我念给你听——‘听说今天那个是新来的公安局局长?’‘哪个局长?’‘就抓张浩他爸那个!’‘我的天,陈小舟爸爸是局长?’‘难怪张浩平时那么横,这下踢到铁板了’‘什么铁板,人家那是钢板’……”
“行了行了。”我捏了捏眉心,“小舟呢?”
“接回来了,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冰敷着呢。他说疼,但死活不说别的。老陈,到底怎么回事?”
“晚上回去说。你先别在群里说话。”
“我哪敢说话!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局长了!”
“上周任命的,还没来得及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建国,你行。”她挂了。
我上楼时老周在楼梯口等着,手里端着个保温杯。“陈局,张总那边笔录做上了。他一开始还提刘局长,后来不提了。”
“提谁也没用。”我推开办公室门,桌上果然放着一摞卷宗,鼎盛集团的。最上面那份贴着黄色便签,是孙丽的字:陈局,举报材料复印件,原件在保险柜。
我坐下翻了两页,手机又响。这回是钱校长。
“陈局,今天这事……我代表学校跟您道歉,是我们管理不到位……”
“钱校长。”我打断他,“我儿子在你学校被打了,你道什么歉?该谁道歉谁道歉。我就问你,张浩打人这事以前有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有,是吧?”
“陈局,这个……张浩这孩子吧,确实比较调皮,但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批评教育也就……”
“批评教育管用的话,今天我儿子脸上就不会有伤。”我声音不高,但老周在外面听见了,推门进来把茶杯放我手边,又悄没声退出去。“钱校长,我不为难你。你按校规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处理不了告诉我。另外,以前被张浩欺负过的学生,你梳理一下,该安抚安抚,该通知家长通知家长。这个事不做,回头我让局里派人来学校做个专题调研。”
“调研?”
“校园欺凌综合治理。”
老钱在那头吸了口气:“陈局,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鼎盛的卷宗。举报人叫李卫民,四十七岁,原鼎盛集团财务部副经理,去年十月被辞退。举报内容:鼎盛集团涉嫌非法集资、虚开发票、行贿。证据材料里有银行流水截图、微信聊天记录、还有几份签了字的内部文件复印件。材料最后附了李卫民的联系方式,但孙丽用铅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失联。
我按下内线电话:“孙丽,进来。”
孙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U盘。“陈局,李卫民的笔录,之前做过一次,后来他就不接电话了。这是电子档。”
“人找不到?”
“他老婆说他去外地打工了,具体去哪不说。但我查到他的高铁购票记录,上个月还在本市,没出去。”
“那就是躲了。”我翻开卷宗里一张照片,李卫民身份证复印件,瘦长脸,眉毛很浓。“他怕什么?怕鼎盛报复,还是怕别的?”
孙丽犹豫了一下:“陈局,李卫民之前报过一次案,在城西派出所,说有人半夜往他家门上泼油漆。派出所出了警,但没查到人。第二天他就把案子撤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他被辞退后一个月。”
我合上卷宗,手指敲了敲桌面。“去城西派出所调原始记录。另外,查一下鼎盛张总——张鼎盛,今天拎铁棍那位——查他名下的公司、资产、关联人。别惊动,先摸底。”
孙丽眼睛亮了一下:“陈局,您是说……”
“我说什么了?”我看着她,“摸底排查,常规工作。”
她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我抽空给媳妇回了条消息:小舟怎么样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儿子侧躺在床上,左脸贴着一块纱布,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旁边枕头上有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是媳妇哄他用的。
媳妇附言:睡着了。刚才跟我说,他同学都问他爸是不是局长。他说不是,他爸是警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幕。
四点整,老周进来汇报:张鼎盛的笔录做完了,他承认带了铁棍,但辩称是“防身”,因为“听说儿子被欺负,怕对方家长不讲理”。卷宗里还夹着张鼎盛递进来的一张名片,鼎盛集团董事长,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市工商联执委。
“陈局,怎么处理?”老周问。
“按治安管理处罚法,非法携带管制器具,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行政拘留五天。”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干干净净。“另外,通知工商、税务那边,就说局里在查经济案件时发现鼎盛集团可能存在违规经营线索,建议他们做个常规检查。”
老周愣了一下:“陈局,这……是不是太急?”
“急吗?”我看着他,“他拎着铁棍进学校的时候,怎么不急?”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点头出去了。
五点半,我准备下班。小刘把车开到楼下,我上车前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家长群,媳妇转的截图。一个备注叫“张浩妈妈”的人发了段话:今天的事都是误会,我家老张脾气急,陈局长大人有大量,孩子之间打闹而已,别伤了和气。另外,陈局长刚上任,工作忙,小舟妈妈你要是没空接送孩子,我可以帮忙。
下面跟了一排捂嘴笑的表情。
我把截图转发给孙丽,附言:查一下这个账号背后的实名,以及张鼎盛老婆名下资产。
孙丽秒回:收到。
车开过学校门口时,我让小刘停了一下。校门口文具店还亮着灯,橱窗里挂着红领巾和书包。中午儿子抠椅子那画面又冒出来,他手指头抠得发白,一句话不说不闹。
我让小刘等着,下车进了文具店。买了块新橡皮,方方正正的,还有一支带卡通图案的自动铅笔。出来时旁边小卖部老板娘正跟人聊天:“……听说了吗?新局长第一天就把张浩他爸抓了!那孩子平时多横啊,这回老实了……”
我没回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到家时媳妇在厨房,抽油烟机轰轰响。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动画片,脸上纱布换成了创可贴,见我进门立刻坐直了。
“爸。”
“嗯。”我把文具袋放茶几上,“给你的。”
他打开看了一眼,嘴抿了抿,没笑,但把橡皮攥手里了。
“还疼吗?”
“不疼了。”
“打回去没有?”
他抬头看我,眼睛瞪大了。
“我问你,他打你的时候,你还手没有?”
“我……我推了他一下。”
“以后记住。”我蹲下来看着他,“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告诉我。但是不能先动手,不能欺负别人。记住了?”
他用力点头,然后小声说:“爸,他们说你是局长。”
“是。”
“那我能跟同学说吗?”
“说什么?”
“说……我爸是局长。”
我拍了下他脑袋:“随你。”
他笑了,扯到嘴角的伤,嘶了一声,但还是笑。
吃饭时媳妇一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排骨炖得很烂,儿子吃了两块,我吃了三块。快吃完时她突然问:“老陈,张浩他爸……你真拘留了?”
“嗯。”
“会不会得罪人?”
“怕得罪人当什么警察。”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起身去盛汤。经过我身边时,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就一下。
晚上十点,儿子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屏幕亮着,孙丽发来的初步摸底报告。张鼎盛名下公司七家,其中三家在鼎盛集团旗下,涉及地产、酒店、小额贷款。小额贷款公司去年放贷流水过亿,坏账率零。关联人里有三个是市里退休或现职干部的亲属。
我把烟掐了,回屋打开电脑,把鼎盛的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李卫民举报材料里有一笔三千万的转账,从鼎盛小贷公司转到一家叫“鑫隆贸易”的账上,第二天又分散转出到十二个个人账户。其中一个账户户主叫周海,是市里某位领导的外甥。
凌晨一点,媳妇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亮着,推门进来:“还不睡?”
“看完这点。”
她站了两秒,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放我手边,又走了。牛奶冒热气,在台灯下像一小团雾。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翻材料。窗户外面,这座城市睡得跟没事人一样。
第三章 老同学
第二天早上送儿子上学,他磨蹭着不下车。学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有几个回头往这边看。
“爸,要不我自己进去。”
“怕什么?”
“他们老看我。”
“看就看着。”我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另一边给他开门,“走,我送你到门口。”
他慢吞吞下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我给他拽正了,手搭在他肩膀上往里走。校门口值周的老师看见我,嘴角抽了一下,想打招呼又不敢。保安大爷倒是热情,远远就喊:“陈局长早!”
儿子脸红了,但腰板挺直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昨天那个胖男孩张浩正跟几个男生在台阶上闹。看见我,那几个男生齐刷刷站直了,张浩嘴张了张,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我拍拍儿子后脑勺:“进去吧。”
儿子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爸,放学你来接吗?”
“来。”
他咧嘴笑了,转身跑进去。张浩他们几个赶紧让开路,跟避猫似的。
我转身往外走,听见后面有学生小声说:“那就是陈小舟他爸……公安局局长啊……”
“看着也不凶啊……”
“废话,人家是局长,表面都看不出来的……”
走到车边,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陈建国?我,赵大勇。”
我愣了两秒。赵大勇,高中同学,当年坐我后排,外号“大喇叭”,嗓门大,嘴碎,但人不坏。后来听说他做生意,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有七八年没联系了。
“大勇?”
“嘿,你还记得我!听说你调回来了?当局长了?我操,昨天家长群里炸了锅我才知道,你儿子跟我闺女一个学校!你说巧不巧!”
“你闺女?”
“赵欣然,四年级三班。你儿子几班?”
“二班。”
“隔一堵墙!我跟你讲,昨天那事我都听说了,张浩那小子早该有人收拾了,上学期他把我闺女铅笔盒扔厕所里,我找学校,学校就知道和稀泥……对了,你晚上有空没?咱老同学聚聚?我叫上老魏他们几个,给你接风!”
“改天吧,刚来事多。”
“别改天啊!就今晚!你儿子我帮你接,俩孩子一块写作业,咱哥几个喝点。老魏你还记得吧?魏建军,现在在检察院,还有孙胖子,孙明,自己开了个厂子……”
“魏建军?”
“对啊,公诉科副科长,可牛了。怎么着,今晚六点半,学校旁边那个老地方菜馆?”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魏建军……检察院……鼎盛那个案子如果要往下走,绕不开检察院。这个饭局来得太巧,巧得让我本能地警惕。
“行。”我说,“就今晚。”
挂了电话,我给孙丽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赵大勇,开什么公司的,跟鼎盛有没有往来。
孙丽回:收到。另外陈局,李卫民昨晚主动联系孙丽了,约了今天下午在城东茶馆见面。
我:你带人去,注意安全。先别亮身份,听他怎么说。
孙丽:明白。
下午三点,孙丽电话打过来,声音有点紧:“陈局,李卫民说他有证据,但不敢给。他昨天看见张鼎盛被警车带走,才敢出来。他说……鼎盛小贷去年逼死过人,一个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货款的老板,跳楼了。家属拿了一笔钱,没敢吭声。”
“证据呢?”
“他说原始账本在他手里,藏起来了。但他要条件——要我们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还要……一份正式的保护令。”
“可以。让他明天来局里做笔录。”
“陈局,他说他信不过下面的人。他只信你。”
我沉默了一下。一个举报人,被辞退后躲了半年,连自己老婆都不敢告诉去向。他现在冒出来,只因为看见张鼎盛被拘留了——看见我陈建国动了手。
“让他今晚来我家。”我说,“你带他过来,走侧门。”
六点半,老地方菜馆。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赵大勇嗓门最大,见我进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操,陈建国!这么多年没见,你头发都白了!”
“你也没好哪去,肚子跟怀了似的。”
他哈哈大笑,挨个介绍。魏建军我认得,比高中时胖了两圈,眼镜片厚得像瓶底,笑起来很和气。孙明开机械厂的,手上全是茧子。另外两个也是老同学,一个卖保险,一个在城管。
菜上来了,赵大勇倒酒,给我满上:“来,敬咱们局长同学一杯!”
我端杯碰了一下,没喝:“开车。”
“操,你当局长还自己开车?没司机?”
“有,下班了。”
酒过三巡,赵大勇话多起来,说他这些年做过建材、倒过煤、现在搞了个物流公司。魏建军在边上偶尔插两句,提到最近在办一个职务犯罪案子,说得含糊,但话里话外透着“手头有实权”的意思。
我剥着花生,听他们聊。聊到孩子时赵大勇叹气:“我那个闺女,学习不行,随我。你儿子学习咋样?”
“中等。”
“那也行,反正有你呢。对了——”他凑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昨天那个张鼎盛,你真给拘了?”
“嗯。”
“牛逼。”他竖大拇指,“不过老同学,我听说张鼎盛跟上面关系硬,你刚来,悠着点。”
魏建军在边上咳了一声:“大勇,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这不都是为老同学好?”赵大勇又倒酒,“陈建国,你要是查鼎盛,我支持你。那孙子以前抢过我物流的活儿,用低价压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有关系。操他妈的。”
我看了魏建军一眼。他低头夹菜,眼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饭吃到八点多,我起身告辞。赵大勇送我到门口,拍着我肩膀:“你儿子我帮你接了,跟欣然在家写作业呢。放心,我老婆看着。”
“谢了。”
“客气什么!对了——”他压低声音,“老魏现在管公诉,你要是有案子,找他好使。不过……他那人吧,你得留个心眼,他跟张鼎盛那个律师是大学同学。”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知道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远远看见赵大勇老婆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卫室旁边。儿子背着书包,脸上创可贴换成了小的,正跟赵欣然说什么。赵欣然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比他高小半个头,听得直点头。
我把车停过去,儿子跑过来:“爸,赵欣然说张浩今天被老师罚站了!站了一节课!”
“是吗。”
“她还说张浩哭了。”
我看了眼赵欣然,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张浩平时老欺负人,今天班里同学都可高兴了。陈小舟,明天我还找你玩。”
儿子用力点头。
晚上九点半,孙丽带着李卫民来了。从侧门进来的,李卫民比照片上还瘦,脸颊凹进去,眼睛很警觉,进门先看窗户和门。
“陈局长。”他声音哑,“谢谢您。”
“坐。”我给他倒了杯水,“东西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个U盘。“原始账本,我拷了三份,藏了两个地方。这是其中一份。里面有三千万的流向,还有……还有一段录音,张鼎盛跟那个跳楼老板的对话,他自己承认了‘不还钱就让你家破人亡’。”
我接过U盘,插在电脑上。文件打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段音频,我点开,张鼎盛的声音很清晰:“……你告?你告到哪都没用,市里省里我都有人。你闺女在哪个学校我可知道……”
李卫民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陈局长,那个老板跳楼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撑不住了。我……我没能帮他。”
我看着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得脱了相,衣服袖子短了一截,大概是躲在外地舍不得买新的。
“你明天来局里做笔录。”我说,“我给你开保护令。另外——”我停了一下,“那个跳楼老板的家属,你有联系方式吗?”
“有。”他抬头看我,“他老婆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在乡下。”
“告诉她,案子重新查。”
李卫民走了以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媳妇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想什么呢?”
“想一个跳楼的人。”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掏出手机,给魏建军发了条消息:老魏,今天饭局多谢。改天单请你。
他回得很快:客气。有事说话。
我把手机揣兜里,看着楼下路灯一圈一圈的光。这座城市的夜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李卫民在躲着,多少个张鼎盛在横着。
明天,得去趟城西派出所。
第四章 城西派出所
城西派出所在一排老居民楼底下,门口两棵梧桐树把牌子挡了一半。我让车停在对街,自己走过去。八点四十,所里刚开完晨会,几个辅警在门口抽烟,见我进来赶紧掐了。
“您找谁?”值班的年轻民警抬头。
“你们所长在吗?”
“在,二楼。您……”
“我自己上去。”
楼梯窄,扶手磨得发亮。所长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皱眉,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您是?”
“陈建国。”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陈、陈局?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坐。”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去年十一月,你们所出过一个警,城东锦绣小区,有人半夜往住户门上泼油漆。报警人叫李卫民。”
所长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陈局,这个……时间有点久,我查查记录。”
“不用查,我带了。”我从包里抽出孙丽调来的原始记录复印件,“出警人是周强,现在还在所里?”
“在,在。小周!周强!过来一下!”
周强是个二十七八的小伙子,跑上来时帽子都没戴正。看见我,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陈局好!”
“坐。”我看着他,“去年十一月七号晚上,李卫民报警,你出的警。说说当时什么情况?”
周强看了眼所长,所长瞪他:“陈局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是……当时我们到现场,门上有红油漆,写的‘欠债还钱’。李卫民说他知道是谁干的,但不肯说名字。我们调了小区监控,那个时间段监控坏了,没拍到。后来李卫民第二天来所里撤了案,说‘不追究了’。”
“他有没有提过鼎盛?”
周强犹豫了一下:“提了。他说是鼎盛小贷的人干的。但我们问具体是谁,他不肯说。后来……后来所长说这个案子先挂着……”
“挂着?”我看着所长,“挂着是什么意思?”
所长搓手:“陈局,当时李卫民自己撤案了,我们就……”
“撤案了就不查了?门上泼油漆,监控坏了,报案人不敢说——这么明显的恐吓,你们就挂着?”我声音不高,但周强往后退了半步。
“陈局,我们基层所警力有限……”所长开始诉苦。
“警力有限不是理由。”我站起来,“这个案子重新查。周强,你配合。去把当时的现场照片、询问笔录全部找出来,下午送到局里。另外,查一下鼎盛小贷公司注册地址在不在你们辖区。”
“在。”周强说,“城西万达写字楼,八楼。”
“派人去摸底,别惊动。”
所长脸白了:“陈局,鼎盛那边……张总刚被拘,我们这时候去……”
“这时候不去什么时候去?”我看了他一眼,“他出来了再去?”
下楼时周强追出来:“陈局,那个……李卫民现在安全吗?”
“你关心这个?”
“去年那个案子……我其实一直没放下。”他挠了挠头,“李卫民来撤案那天,手一直在抖。我问他怕什么,他不说。后来我偷偷查过鼎盛小贷,发现他们放贷对象全是小企业主,利息高得离谱,逾期一天就派人上门。”
“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他们有个‘催收部’,七八个人,都有前科。其中一个叫疤脸的,去年十一月六号——就是泼油漆前一天——在锦绣小区附近出现过。但我报给所长,他说证据不足。”
我看着他,这小伙子眼睛里有火,没被磨灭。
“周强,下午来局里,找孙丽报到。这个案子你跟着。”
他愣了两秒,然后立正:“是!”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刺眼。我站在梧桐树下点了根烟,刚抽一口,手机响了。魏建军。
“建国,昨晚你说改天单请,我今天中午就有空。检察院旁边新开了家羊肉馆,去不去?”
“行。”
挂了电话我看了下时间,十点半。还早,我让车开去城西万达。鼎盛小贷在八楼,我没上去,在楼下转了转。写字楼门口停着三辆黑色SUV,其中一辆车牌尾号三个8。我让小刘拍了照。
中午羊肉馆,魏建军已经在了,要了包间。菜上齐了他给我倒茶:“喝点茶,下午还有事。”
“你最近忙什么案子?”我夹了块羊肉。
“职务犯罪,一个国企老总受贿。”他推了推眼镜,“你呢,鼎盛那边有进展?”
“还在摸。”
“建国。”他放下筷子,“咱们老同学,我跟你说实话。鼎盛这个案子,水很深。张鼎盛本人没什么,但他背后那条线,牵到市里。你要动,得有铁证,还得有上面支持。”
“所以呢?”
“所以……”他笑了笑,“你要是有材料,可以给我看看。公诉这块我熟,能帮你把把关。”
我嚼着羊肉,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笑容也很真诚。但我想起赵大勇昨晚那句话——“他跟张鼎盛那个律师是大学同学”。
“材料还散着。”我说,“等整理好了给你。”
“行。”他举杯,“来,以茶代酒,祝你新官上任三把火。”
茶是热的,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下午回局里,孙丽带着李卫民的笔录过来了,厚厚一摞。周强也来了,抱着一堆原始材料。我把人叫到小会议室,关上门。
“周强,把你查到的东西再说一遍。”
周强把疤脸的照片投在屏幕上:“这人叫刘二宝,外号疤脸,鼎盛小贷催收部主管,有两次故意伤害前科。去年十一月六号他在锦绣小区出现,第二天李卫民家门就被泼油漆。这是手机基站定位记录,我托人查的。”
孙丽补充:“李卫民笔录里说,疤脸亲自上门威胁过他三次,最后一次说‘不还钱就让你闺女放学路上小心点’。李卫民老婆有录音,但只有后半段,前面没录上。”
“录音呢?”
“李卫民老婆不敢给,怕报复。李卫民说回去做工作。”
我敲了敲桌子:“周强,带人去鼎盛小贷,把疤脸和催收部所有人的身份信息全部调出来。孙丽,查三千万资金流向里那十二个个人账户,特别是那个周海——跟市里哪位领导有关系,查清楚。”
两人出去了。我坐在会议室里,把李卫民的笔录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机震了——媳妇发来一张照片。儿子跟赵欣然在小区楼下打羽毛球,脸上创可贴掉了,伤好了些,笑得很开。
她附言:赵大勇老婆送来的,说俩孩子非要打完这局才回家。
我回:让他们玩。
她: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回。
她:那我把排骨热上。
我:好。
放下手机,我继续看笔录。李卫民说,跳楼那个老板叫王德贵,四十五岁,做服装批发生意,借了鼎盛小贷八十万,利滚利滚到三百万。还不上,张鼎盛亲自带人上门,当着王德贵老婆孩子的面说:“你闺女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对吧?”
三天后,王德贵从自家楼顶跳下去。
笔录最后有一行李卫民自己写的字:我也有闺女,我懂那种怕。所以我跑了。但跑了一年,我闺女还是不敢上学。陈局长,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合上笔录,窗户外面的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第五章 风暴眼
接下来三天,局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走廊里碰见人,打招呼都带着点小心。老周一天来我办公室三趟,端茶倒水,欲言又止。
第四天早上,老周终于憋不住了:“陈局,市委那边……有人打听鼎盛的案子。”
“谁?”
“王秘书长。他打电话给政委,说‘新局长干劲很足嘛,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政委怎么说?”
“政委说‘陈局刚来,还在熟悉情况’。”
我笑了一下。王秘书长,上周刚在市委大楼见过,握手时笑得很热情。他老婆姓周,跟周海什么关系,孙丽昨天刚查出来——周海是王秘书长老婆的亲侄子。
“老周,政委那边你盯着,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
“陈局,您放心。”他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有个事……张鼎盛的老婆这两天在活动,找了好几个人。昨天她还去了市检察院,找魏建军。”
我手指顿了一下:“找魏建军?”
“对,说是老同学关系。魏建军没见她,但也没拒。”
老周走后,我给赵大勇打了个电话。
“大勇,魏建军跟张鼎盛到底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操,你知道了?其实也不算啥秘密,魏建军他老婆在鼎盛集团下属的酒店当财务总监。去年才去的。我那天没跟你说,怕你多想。”
“现在说就不多想了?”
“嘿嘿,你现在问了嘛。建国,我跟你说,老魏那人吧……学生时代就圆滑,现在更圆滑。你跟他打交道,留个心眼总没错。”
挂了电话,我把孙丽叫来:“查魏建军老婆,什么时候进的鼎盛,什么职位,工资多少。”
“陈局,检察院那边……”
“查。别声张。”
下午两点,市局纪委的老冯来了。老冯跟我同年进的省厅,老朋友。他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建国,有人递了举报信,说你‘滥用职权、打击报复’。”
“谁递的?”
“匿名。但信里提到你儿子学校的事,说你把‘学生家长纠纷’上升为‘刑事案件’,还说你‘利用职权打压民营企业家’。”
我把信接过来扫了一遍,措辞很讲究,一看就是有人指点。“老冯,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他点了根烟,“重要的是,这封信送到了市纪委、市委政法委,还抄送了省厅。省厅那边让我先来问问情况。”
“情况就是,张鼎盛拎着铁棍进学校威胁我儿子,我按治安管理处罚法拘了他。鼎盛小贷涉嫌非法集资、暴力催收、逼死人命,正在查。”
老冯吐了口烟:“有证据?”
“正在收集。”
“那就快点。”他拍了拍我肩膀,“省厅那边我帮你顶着,但顶不了多久。这封信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老冯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看楼下。局大院里几棵银杏开始黄了,叶子落了一地。一辆黑色奥迪开进来,车牌尾号三个8——张鼎盛那辆。车停在楼下,后座下来一个女的,烫卷发,是张鼎盛老婆。她抬头看了眼我的窗户,然后进了楼。
十分钟后,老周推门进来,脸色难堪:“陈局,张鼎盛老婆来了,说要‘沟通沟通’。人在接待室。”
“沟通什么?”
“她说……她老公‘身体不好’,想申请取保候审。还说愿意‘补偿’小舟的医药费,多少都行。”
我站起来:“走,去看看。”
接待室里,张鼎盛老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次性纸杯,没喝。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笑:“陈局长,您好您好,我是张鼎盛爱人,我姓刘……”
“刘女士。”我坐下,“张鼎盛行政拘留五天,已经第三天了。取保候审不适用行政拘留,这个你找律师问。”
“陈局长,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是想跟您说,我家老张以前做事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他现在知道错了。您看,您儿子医药费我们全包,再给点营养费……另外,鼎盛集团在城南有个楼盘,您要是感兴趣,成本价……”
“刘女士。”我打断她,“你再说下去,就是行贿了。”
她脸白了。
“另外,你回去告诉张鼎盛,让他好好想想——去年十一月,城东锦绣小区,王德贵家。让他想想那个跳楼的人。”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局长,您……您真要查到底?”
“你说呢?”
她走了以后,我在接待室坐了一会儿。茶几上那个纸杯还冒着热气,一口没喝。我端起来喝了,茶是苦的。
晚上回家,儿子已经睡了。媳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递给我:“家长群又炸了。”
我看了一眼。有人发了张截图,是某论坛的帖子,标题:《新公安局长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向民营企业家?》内容含沙射影,说“某新任局长为泄私愤,利用公权力打压本地企业”。下面跟帖几十条,有骂的,有挺的,有看热闹的。
媳妇问:“老陈,你顶得住吗?”
“顶得住。”
“小舟今天回来问我,说同学问他‘你爸是不是抓错人了’。他说不是,他爸抓的是坏人。老陈,你说张鼎盛是坏人吗?”
我看着她,她眼圈有点红。
“他逼死过一个人。”我说,“那个人也有闺女,在实验小学三年级。”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攥着沙发垫子。
“吃饭吧。”她说。
那顿饭吃得安静。排骨汤有点咸,我喝了两碗。吃完我去阳台抽烟,儿子忽然从房间出来,站在阳台门口。
“爸。”
“嗯。”
“今天张浩给我道歉了。”
我回头看他。他穿着睡衣,头发翘着,手里攥着那块新橡皮。
“他说他爸被拘留了,他妈妈在家哭。他说他以后不欺负人了。”
“你信吗?”
他想了想:“不信。但他哭的时候挺可怜的。”
我掐了烟,把他拉过来:“小舟,爸问你。如果张浩再欺负你,你还手吗?”
“还。”
“对。但是记住,别人不欺负你,你不能欺负别人。他爸是他爸,他是他。他要是改了,你就跟他玩。不改,离远点。懂了?”
他点头,然后说:“爸,我橡皮借给赵欣然了。”
“嗯。”
“她说她爸跟你老同学。”
我笑了一下:“去睡吧。”
他回屋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手机亮了,孙丽发来消息:魏建军老婆在鼎盛酒店做财务总监,年薪六十万,入职时间去年三月。另外,魏建军上周跟张鼎盛的律师吃过饭,在城西一个私人会所。
我回:继续查。
第六章 突破
行政拘留第五天,张鼎盛该出来了。早上八点,拘留所门口停了三辆车,除了鼎盛的黑色奥迪,还有两辆陌生牌照。孙丽派去盯的人回话说,张鼎盛出来时戴了墨镜,上车前回头朝拘留所吐了口痰。
同一天上午,周强带着人在鼎盛小贷公司调取了近两年的催收记录。账本上密密麻麻的人名,逾期客户三百多个,其中二十七个后来注销了公司或搬了家。有五个报警记录,全都不了了之。
“陈局,你看这个。”周强指着一页,客户叫赵强,借款五十万,逾期三天。催收记录上写着:“已联系其女儿学校,确认班级。”下面盖着疤脸刘二宝的私章。
“赵强现在人在哪?”
“我查了,赵强后来把厂子卖了还钱,人去了南方。但当时他女儿在实验小学,跟王德贵闺女一个班。”
我把材料翻到王德贵那页。同样的套路,同样的威胁。王德贵没卖厂,他跳了楼。
下午,李卫民老婆终于把录音交了出来。孙丽带着耳机听了三遍,摘下来时眼睛发红。
“陈局,您听听。”
录音里,王德贵的声音很疲惫:“张总,再宽限几天,我货压着,出手了就还……”
张鼎盛的声音很清楚:“王德贵,你货压着?你货在哪我知道。你闺女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对吧?你信不信我让她明天上不了学?”
然后是一阵杂音,什么东西摔了。接着是王德贵老婆的哭声。
录音结束。孙丽说:“李卫民老婆说,这是王德贵跳楼前一天录的。王德贵把录音发给了李卫民,李卫民又转发给她。她一直不敢拿出来。”
“王德贵家属现在在哪?”
“乡下。我联系上了,他老婆愿意来作证。”
我拿着录音笔,按了播放键又听了一遍。张鼎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字字清楚。我按下暂停,把录音笔揣兜里。
“孙丽,把录音送省厅技术处做鉴定,确认无剪辑。周强,去乡下接王德贵家属,安排在局里招待所,派人保护。李卫民那边,保护令今天必须签下来。”
两人分头去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鼎盛的卷宗,最上面是一张王德贵的照片,从户籍系统里调出来的,秃顶,圆脸,笑得憨厚。照片底下是他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死亡原因一栏写着:高空坠亡,排除他杀。
排除他杀。
我拿起电话,给市局刑侦支队长老李打过去:“老李,去年十一月城东锦绣小区有个人跳楼,王德贵,你们出的现场。案卷调出来,我要重新看。”
老李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局,那个案子……当时是意外。”
“我知道。重新看。”
下午四点,魏建军突然来局里了。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得一如既往的和气。
“建国,路过,来看看你。”
“坐。”我给他倒茶。
他坐下,水果放茶几上,眼睛扫了一圈我的办公室。目光在鼎盛卷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听说你在查鼎盛?”
“嗯。”
“有进展?”
“有。”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建国,咱们老同学,我跟你交个底。鼎盛这个案子,你要是查到某个程度,市里会有人找你谈话。不是王秘书长那种,是更上面的。”
“你呢?”我看着他,“你今天来,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谁?”
他笑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我代表我自己。老同学,我不想看你刚上任就栽跟头。”
“栽什么跟头?”
“鼎盛小贷确实有问题,这个我承认。但你要动它,牵出来的东西太多。张鼎盛背后有资金链,资金链后面有平台,平台后面有人。你刚来,先站稳脚跟,有些事可以慢慢来。”
“王德贵等不了慢慢来。”我盯着他,“他闺女现在还在实验小学,跟张浩一个学校。”
魏建军放下茶杯,眼镜片反了一下光:“王德贵的事,我听说了。但你有证据吗?光凭李卫民的笔录,定不了张鼎盛的罪。”
“有录音。”
他手指顿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录音可以鉴定,可以质疑。建国,你也是老公安了,证据链要完整。”
“所以我在收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有数就行。有事说话,公诉那边我帮你盯着。”
他走后,老周进来收茶杯,嘀咕了一句:“魏科长今天怎么来了?”
“顺路。”
“顺路?”老周把水果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陈局,这水果牌子是鼎盛酒店的特供,外面买不着。”
我没说话,把水果拎起来放柜子里。关门时看见袋子上印着小小的鼎盛logo,突然觉得好笑。
晚上七点,儿子用媳妇手机给我发了条语音:“爸,赵欣然说明天她爸请我们吃披萨,你来吗?”
我回:“来。”
他又发一条:“爸,你今天抓坏人了吗?”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快了。”
第七章 上面来人
省厅纪委的人来得比预想的早。周三上午,一辆深蓝商务车停进局大院,下来三个人,领头的叫郑良,省厅纪委副书记,我调来之前就认识。
郑良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建国,有人举报你‘违规调查、干扰企业经营’,还有‘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谋利’。举报信到省厅了,厅长批了‘核查’。”
“亲属谋利?我什么亲属?”
“你儿子。举报信里说,你借儿子被打事件,打击报复鼎盛集团,目的是为‘某物流公司’谋取利益。某物流公司,法人赵大勇,跟你高中同学。”
我笑了:“赵大勇?他是我同学不假,但他跟鼎盛有业务竞争,这是他自己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举报信里还附了你们在饭店吃饭的照片。”
我盯着郑良:“那顿饭是赵大勇组织的同学聚会,魏建军也在。举报信为什么不提魏建军?”
郑良没接话,翻开笔记本:“建国,我这次来,厅里的意思是——你查鼎盛,没问题,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省厅支持你依法办案,但不支持‘扩大化’。”
“什么叫扩大化?”
“比如,把行政拘留上升到刑事案件,把个人纠纷上升到企业打击。”
我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把王德贵的照片、李卫民的笔录、录音鉴定报告、周强查到的催收记录,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郑书记,你看看这个。王德贵,四十五岁,去年十一月跳楼。跳楼前三天,张鼎盛亲口威胁他‘让你闺女上不了学’。录音在这。跳楼后,张鼎盛给了王德贵老婆八十万,说是‘人道主义补偿’。王德贵老婆拿了钱,不敢吭声。这是扩大化?”
郑良翻着材料,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到录音鉴定报告时,他停了一下。
“建国,这些材料……”
“都是合法取得的。举报人李卫民主动提供的。”
郑良合上材料,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录音先放我这,我带回省厅。另外,你写个情况说明,把调查进展写清楚。省厅那边我帮你顶着,但你要加快。”
“我明白。”
郑良走之前,在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建国,你刚来,有些事不用太急。但有些事……”他没说完,摆了摆手走了。
下午,孙丽把周海那条线查清楚了。周海,王秘书长老婆的侄子,鼎盛小贷的股东之一,占股百分之十五。三千万资金流向里,有八百万进了周海的个人账户。另外,魏建军老婆在鼎盛酒店的年薪,实际发放金额是九十万,多出来的三十万走的是“咨询费”。
“陈局,周海那边已经查到实证了。魏建军老婆那边,要不要……”
“先不动。”我说,“把周海的材料整理好,报省厅。魏建军那边,等他主动。”
“等?”
“他今天来过了,还会来。”
果然,第二天魏建军又来了。这回他没笑,进门就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我。
“建国,你查到我老婆头上了?”
“查鼎盛的时候,顺带查到的。”
“顺带?”他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我老婆那个财务总监的位置,是我托了人才拿到的。年薪高一点,有什么问题?”
“多出来的三十万,走的是咨询费。什么咨询?”
魏建军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魏。”我看着他,“赵大勇跟我说,你跟张鼎盛的律师是大学同学。我还不信。但现在我信了。你老婆在鼎盛拿钱,你跟张鼎盛的律师吃饭,然后你来跟我说‘证据链要完整’。老魏,你是公诉科副科长,你知道什么叫‘利益冲突’。”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陈建国,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张鼎盛逼的。王德贵跳楼的时候,你在哪?你在检察院。你知不知道他闺女现在还在实验小学?跟张浩一个班!”
魏建军脸涨红了,眼镜歪了一下。他扶正眼镜,喘了几口气,最后说:“张鼎盛给我老婆的工资,确实有问题。我承认。但我没帮他做事,我只是……没拦着。”
“没拦着就是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建国,你小心点。张鼎盛背后那条线,比你想象的长。”
“多长?”
“长到省里。”他关上门走了。
晚上回家,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媳妇在旁边辅导。我进门时听见儿子说:“妈,‘助人为乐’的‘助’怎么写?”
媳妇说:“一个‘且’一个‘力’。”
儿子写了两遍,还是歪。我过去看了一眼,拿过笔写了个示范:“这样写,横平竖直。”
儿子抬头:“爸,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那你眉毛皱着。”
我摸了下眉毛,确实皱着。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给儿子讲题。
那晚我睡不着,十二点起来喝水,看见媳妇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怎么了?”
“老陈,赵大勇老婆今天跟我说,赵大勇的物流公司被查了。”
“查什么?”
“说是‘涉嫌非法经营’。老陈,是不是你……”
“不是我。”我坐下,“但可能是冲我来的。”
“冲你?”
“赵大勇跟我关系近,有人想敲打他,让他离我远点。”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老陈,咱们刚调回来,小舟刚适应学校,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她,“我要是退了,王德贵就白死了。他闺女跟小舟一样大。”
她没再说话,起身回了卧室。我坐在黑暗里,听见卧室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第八章 转折
赵大勇的物流公司被查,是市工商局牵头,理由是“涉嫌无证经营”。赵大勇打电话给我时嗓门比平时还大:“操他妈的!我干了八年,突然说我无证!陈建国,是不是你那边……”
“不是我。”
“那谁?”
“你最近得罪谁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张鼎盛老婆前两天找过我,说让我‘别跟陈建国走太近’,还说‘物流的活儿可以给我一部分’。我没搭理她。”
“那就对了。工商那边我去问,你别急。”
挂了电话,我给工商局的老钱打过去。老钱支支吾吾:“陈局,这个……是上面打招呼的。”
“哪个上面?”
“王秘书长。”
我挂了电话,直接打给王秘书长。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王秘书长,我陈建国。”
“陈局长啊,有什么事?”
“赵大勇的物流公司,工商那边说是您打招呼查的。”
“哦,那个啊。群众举报,工商正常执法,跟我没关系。”
“王秘书长,鼎盛小贷的事,您外甥周海占股百分之十五。这个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王秘书长笑了一声:“陈局长,你查我?”
“我在查鼎盛。查到谁就是谁。”
“好。”他声音冷下来,“陈局长,你年轻有为,但有些事,不是靠冲劲就能办成的。省厅那边,你也不是没人盯着。”
“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王德贵跳楼那会儿,这些人都在哪?
下午,周强从乡下回来了。王德贵老婆带回来了,安排在局招待所。她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王德贵的遗书。遗书只有三行字:我撑不住了。张鼎盛逼的。照顾好闺女。
周强说,王德贵老婆一路上没哭,就是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手指头发白。到了招待所,她问周强:“张鼎盛被抓了吗?”
周强说:“拘留了。”
她说:“那他能判刑吗?”
周强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布包:“判不了也没事。我就想让闺女知道,她爸不是欠钱不还,是被人逼死的。”
我让孙丽去招待所陪她,带她吃了顿饭。孙丽回来说,王德贵老婆吃了半碗面,剩下的打包了,说“明天热热还能吃”。
晚上,省厅郑良打电话来:“建国,录音鉴定结果出来了,无剪辑,真实有效。另外,厅里研究了你的情况说明,决定支持你继续查。但有个条件——必须成立专案组,由市局牵头,省厅督导。不能再单打独斗。”
“行。”
“还有,魏建军那边,你暂时别动。他老婆的事,交给检察院内部处理。你动他,容易被人说‘打击报复’。”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给赵大勇发了条消息:物流的事,明天我让人去工商协调。你正常经营,别怕。
他秒回:操,建国,我就知道你够意思。
我回:别高兴太早。以后离魏建军远点。
他:咋了?
我:他老婆在鼎盛拿钱。
赵大勇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操。我说他怎么老劝我“别掺和”呢。
第二天上午,专案组成立。市局刑侦、经侦、治安抽人,周强和孙丽都在组里。我把王德贵老婆的笔录、李卫民的举报材料、周强查到的催收记录、孙丽查到的资金流向,全部移交专案组。
组长由我担任,副组长是刑侦老李。老李私下跟我说:“陈局,这个案子办好了,你能立威。办砸了,你刚来就得走。”
“那就办好。”
下午,魏建军老婆被检察院纪检叫去谈话。消息传得很快,下班前全局都知道了。魏建军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三个字:“你狠。”
“老魏,你自己选的路。”
他挂了。
晚上回家,儿子在客厅拼乐高。他最近迷上了这个,媳妇给他买了一套警车模型,他拼了一半,警车缺个轮子。
“爸,这个轮子找不到了。”
“找找沙发底下。”
他趴地上找了半天,果然找出来了。高兴得跳起来:“爸你真厉害!”
我看着他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老陈,赵大勇老婆刚才送了一箱橙子来,说谢谢。”
“他人呢?”
“没来,说‘不好意思见你’。”
我拿起一个橙子剥开,递给儿子一半。他咬了一口,酸得皱脸:“好酸!”
“酸才够味。”
他吐了吐舌头,继续拼警车。我把剩下半个橙子吃了,确实酸。
第九章 收网
专案组成立第十天,张鼎盛被正式刑事拘留。罪名从行政拘留的“非法携带管制器具”升级为“寻衅滋事、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再加上鼎盛小贷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高利转贷、暴力催收”。检察院批捕令下来那天,张鼎盛老婆在局门口哭了一上午,后来被老周劝走了。
同一天,周海被纪委带走谈话。王秘书长主动请了病假,据说去了外地“疗养”。
疤脸刘二宝在城东一个出租屋被抓,抓的时候正收拾行李准备跑。周强带人踹开门,刘二宝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张银行卡。周强说:“刘二宝,你跑什么?”他说:“张总让我出去躲躲。”周强说:“张总自己都躲不了了。”
刘二宝交代了五起暴力催收,其中三起有受害人指认。王德贵那起,他亲口承认:“张总让我去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他跳了。”
李卫民拿到正式保护令那天,来局里做了完整笔录。做完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孙丽问他:“李哥,你想什么呢?”
他说:“我想去看看王德贵闺女。”
孙丽陪他去了。小姑娘在乡下跟奶奶住,上五年级了。李卫民给她买了个书包,粉色的。小姑娘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转圈,笑得咯咯响。李卫民站在院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事都是孙丽后来告诉我的。她说李卫民哭完以后说了一句话:“陈局长没骗我。”
案子进入起诉阶段时,魏建军老婆正式被检察院立案。魏建军本人没被追究,但调离了公诉科,去了一个清闲部门。他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建国,我不恨你。但以后别联系了。
我回:好。
赵大勇的物流公司查清楚了,确实少个许可证,补办就行。他请我吃饭,我没去。他拎着两条烟来我家,我让他拎回去了。
“建国,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了?”
“你少跟魏建军那种人混,我就看得起你。”
他挠头笑:“行,听你的。”
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八十五,语文七十八,英语九十。媳妇有点着急,我说急什么,及格就行。儿子在边上小声说:“爸,赵欣然考了三个一百分。”
“那你跟她学。”
“她说她爸说,成绩好不如胆子大。”
我笑了:“她爸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难得没加班,陪儿子把警车模型拼完了。缺的那个轮子最后也没找到,我用橡皮泥捏了一个,儿子嫌丑,但没拆。
“爸,这个警车能抓坏人吗?”
“能。”
“那它能抓张浩他爸吗?”
“已经抓了。”
他想了想,把警车放在书架上,跟其他模型摆在一起。“爸,我长大了也想当警察。”
“为什么?”
“因为能抓坏人。”
“抓坏人不是目的。让坏人不敢做坏事,才是目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我给他关了灯,带上门。媳妇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出来,问:“睡了?”
“睡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坐下,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假,但屋里很安静。
“老陈,王德贵的老婆孩子……以后怎么办?”
“局里安排了救助,妇联那边也介入了。李卫民说他会定期去看她们。”
“李卫民自己也不容易。”
“嗯。”
她靠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瘦了。”
“累的。”
“那你明天别加班了,回家吃饭。”
“好。”
电视里综艺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广告。我没换台,就让它放着。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第十章 闭环
张鼎盛案开庭那天是十二月九号,天很冷。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着便装。儿子不知道我来旁听,他以为我上班去了。
法庭上,张鼎盛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瘦了一圈。他站在被告席上,眼睛四处扫,扫到旁听席时看见我,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到王德贵那一段时,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哭。是王德贵老婆,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她旁边是李卫民,还有王德贵闺女——小姑娘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是孙丽帮她扎的。
刘二宝作为证人出庭,交代了张鼎盛指使他威胁王德贵的经过。张鼎盛的律师辩护说“证据不足”“证人有利害关系”,被公诉人一条一条驳回去。录音播放时,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张鼎盛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你信不信我让她明天上不了学?”王德贵闺女突然站起来,指着张鼎盛喊:“就是你!你害死我爸!”
法警过去安抚,小姑娘被王德贵老婆搂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张鼎盛低着头,没看她。
庭审持续了三天。最后一天宣判,张鼎盛因寻衅滋事、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多项罪名,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周海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三年。刘二宝因故意伤害罪,判四年。
宣判后,王德贵老婆在法庭门口站了很久。她没哭,就是站着。李卫民在旁边陪她,手里提着小姑娘的书包。小姑娘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水泥地上画圈。
我走过去,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头,眼睛红红的:“王小雨。”
“小雨,你爸的事,叔叔尽力了。”
她点头,然后问:“叔叔,你是警察吗?”
“是。”
“那我以后也能当警察吗?”
“能。好好学习,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妈妈。”
她用力点头。王德贵老婆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鞠了一躬。我扶住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下午回局里,专案组开了总结会。老李说:“陈局,这个案子办得漂亮。”孙丽说:“王德贵闺女给我发了条短信,说‘谢谢孙阿姨’。”周强说:“疤脸判了四年,活该。”
我听着,没说话。老周端了杯茶进来,说:“陈局,外面有个学生,说是你儿子的同学,要找你。”
我出去一看,是赵欣然。小姑娘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叔叔,这是陈小舟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一张画,儿子画的。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穿警服,一个矮个子女人扎围裙,一个小孩站中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爸爸是警察。
赵欣然说:“他今天在学校画的,美术课。老师让他画‘我的家人’,他就画了这个。他说他要画得好看一点,回家送给你。”
我把画折好放进包里:“谢谢你。”
“叔叔,张浩转学了。”
“嗯?”
“他妈妈说带他去外地。走之前张浩跟我说,让我跟陈小舟说对不起。”
“你跟小舟说了吗?”
“说了。陈小舟说‘我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赵欣然蹦蹦跳跳走了。我站在局门口,冬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但没前几天那么刺骨了。
晚上回家,儿子在客厅拼新的乐高。媳妇在厨房做饭。我进门时儿子跑过来:“爸!我今天画了画!”
“我收到了。”
“好看吗?”
“好看。就是那个警察画得有点歪。”
“那是你!你本来就歪!”
我拍了下他脑袋。他咯咯笑着跑开。媳妇端着菜出来:“洗手吃饭。”
饭桌上,儿子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赵欣然当上语文课代表了,张浩转学了,新来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不爱说话但学习很好。媳妇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我吃着饭,偶尔插一句。
吃完后我去阳台抽烟。媳妇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老陈,王德贵的事……算完了?”
“完了。”
“张鼎盛判了十二年,他出来的时候,王德贵闺女都大学毕业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刚调来那天,小舟被打,你说‘正好缺个典型’。我当时觉得你疯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没疯。”她靠过来,手搭在我胳膊上,“就是太累了。”
“累点好。”
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小区照得跟白天似的。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传上来。儿子在屋里喊:“妈!我橡皮又找不到了!”
媳妇应了一声,回屋了。我站在阳台上,把烟掐了。手机响了,是郑良。
“建国,省厅那边对鼎盛案很满意。厅长说,让你写个总结报告,准备在全省做经验交流。”
“行。”
“另外,王秘书长的事,纪委已经在查了。你这边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建国,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但记住,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回屋。儿子还在找橡皮,媳妇在旁边翻沙发垫。我走过去,从茶几底下把橡皮摸出来:“在这。”
儿子瞪眼:“你怎么知道?”
“我是警察。”
他撇嘴:“你又不是真的警察。”
“我就是真的。”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跑过来抱住我腰:“爸,你抓坏人的时候,害怕吗?”
我低头看他,头发翘着,脸上还有块淡淡的疤,是张浩那次打的,好得差不多了。
“怕。”
“那你还抓?”
“怕也得抓。”
他松开手,仰头看着我:“那我以后也当警察。怕也当。”
媳妇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先把你数学考及格再说。”
儿子吐舌头,跑回房间写作业。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窗外传来风声,冬天的风,一阵一阵的。
茶几上放着那张画,警服画得歪歪扭扭,但警徽涂得很红。
我拿起画,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公文包里那个用了十年的旧夹层里。拉链拉上,咔嗒一声。
明天还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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