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明是上周六中午去的酒店。他六十三,退休三年了,在常州一家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那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深蓝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也擦了。他老婆刘秀兰说,你吃个酒席,跟去相亲似的。他说,你不懂,老张嫁闺女,我得体面点。老张是他老同事,一个车间的,处了三十多年。老张闺女出嫁,他得去。他揣了个红包,里面一千块,在常州,这个数不算多,也不算少,拿得出手。
出门前,刘秀兰问他,老张闺女嫁到哪儿。他说,城南,张府婚宴,具体哪家酒店我忘了。她说,你请帖呢。他掏出来看了看,说,上面写了,城南,枫林酒店。她说,那你别跑错了。他说,我跑了三十年,还能跑错。他出了门,骑电动车。常州十一月,天有点阴,风从运河上刮过来,带着湿气,钻进领口里。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顶。他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城南,看见路边有个大酒店,门口立着大红拱门,上面写着“恭贺陈府千金新婚大喜”。他停好车,看了一眼,心想,陈府?老张啥时候改姓陈了。他没多想,可能是老张媳妇姓陈,也可能是老张跟他闺女姓。他往里走,大厅门口摆着一张长桌,坐着两个收礼金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面前摆着红本子。他走过去,掏出红包,递过去。那女的接过红包,拆开,数了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陈德明,一千。他说,对。那男的说,里面坐,随便坐。他说,好。
他往里走,大厅很大,摆了三十来桌,人不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一个也不认识。他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来。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包中华烟。他拆了包烟,抽了一根,等着开席。他看了看周围,没看见老张,也没看见一个熟人。他想,可能老张在门口忙,一会儿就进来。他又想,老张闺女出嫁,来的人多,他不认识正常。他坐了十分钟,还没开席,他有点无聊,拿出手机翻了翻。老张的微信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是酒店门口,写着“张府婚宴”,另一家酒店,叫“城南人家”,不是他来的这家。他愣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大,没错,是城南人家。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请帖,上面写着“陈府”。他心想,这不对啊。他翻到老张发的微信,老张说,德明,周六中午,城南人家,别跑错了。他回了个“好”。他往上翻,看见自己回的“好”,底下老张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找不到,打电话给我。他没打。他记成了枫林酒店。他记错了。
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请帖,脸上火辣辣的。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已经吃了半桌了,海参吃了,鲍鱼吃了,龙虾也吃了。那瓶五粮液,他喝了三杯。他摸了摸兜,红包已经送出去了,一千块,记在本子上了。他心想,这一千块,打水漂了。他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吃,都在喝,都在笑。他旁边坐了个老头,跟他年纪差不多,穿着中山装,看着挺体面。他给老头递了根烟,老头接了,说,你也是陈家的亲戚?他说,不是,我是老张的同事。老头说,老张?哪个老张?他说,张德柱,我老同事,他闺女出嫁。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走错了吧。他说,啥。老头说,这是陈府嫁闺女,新郎姓李,不姓张。他说,陈府?老头说,陈建国,常州建材公司的陈总,你认识不?他说,不认识。老头说,那你咋来的。他说,老张给我发的请帖。老头说,啥请帖,我看看。他掏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请帖,递给老头。老头看了,说,你这请帖上写的是陈府啊。他抢过来看,上面写着:陈建国先生、王丽芬女士,为爱女陈雨婷与李昊然先生举行婚礼,恭请陈德明先生光临。他愣了。他看了三遍,没错,是陈府,不是张府。他说,这不对啊,老张跟我说的是他闺女出嫁。老头说,你那个老张,是不是也在同一天?他说,我不知道。老头说,你打电话问问。他掏出手机,给老张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坐在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心里翻腾。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去找那个收礼金的。那女的还在长桌后面坐着,本子还摊着。他走过去,说,姑娘,我搞错了。那女的说,啥搞错了。他说,我不是陈府的亲戚,我是张府的。那女的说,张府?他说,张德柱,我老同事,他闺女今天也出嫁,在城南人家。我走错了。那女的说,你走错了你还随礼?他说,我随的时候没看清,我以为这是张府。那女的说,那你这红包?他说,红包是给张府的,不是给陈府的。那女的说,那咋办。他说,你退给我吧。那女的说,退不了,已经登记了,一会儿要交给主家。他说,那你跟主家说一声,就说有个姓陈的走错了,把礼金退给他。那女的说,我做不了主。他说,那你叫主家来。那女的说,主家忙着呢,没空。他说,那我等着。他站在长桌旁边,等着。那女的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接着收礼金。
他站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有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有穿校服的小孩,有拄拐棍的老太太。每个人走到长桌前,掏出红包,递给那女的,那女的拆开,数了数,记一笔,然后说,里面坐。他站在旁边,像个木头。有人看他一眼,没说话。有人问他,你站这儿干啥。他说,我等人。人家走了。他站了半个钟头,腿都酸了。那女的终于抬起头,说,你还没走。他说,我等着退钱。那女的说,你这个人真犟。他说,我不是犟,我是讲规矩。那女的说,啥规矩。他说,我随错了,就得退。那女的说,你吃了。他说,我吃了,可我吃的不是张府的。那女的说,那你吃都吃了,还退啥。他说,我吃了陈府的,可我随的是张府的礼。这钱不该给陈府。那女的说,你这个人,真能绕。他说,我不绕,我说的是实话。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穿西装,打领带,看着像主事的。那女的跟他嘀咕了几句,他看了陈德明一眼,走过来,说,老同志,你走错了?他说,对不住,我走错了。那人说,你吃了?他说,吃了。那人说,吃了就算了,你走吧。他说,那礼金呢。那人说,一千块,退给你。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张,递给他。他接过来,说,谢谢。那人说,不客气,赶紧走吧,别让人看见。他转身走了。出了酒店大门,外面太阳挺大,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千块,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刚才吃的那些海参鲍鱼,想起那瓶五粮液,想起他随的那一千块。他白吃了一顿,还把钱要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可他不是骗子,他是走错了。走错了,吃了,把钱要回来了。这事,对不对,他说不清。
他打了个车,去了城南人家。老张站在门口,看见他,说,你咋才来。他说,我走错了。老张说,走哪去了。他说,我走到陈府去了。老张说,陈府?哪个陈府。他说,陈建国,建材公司的。老张笑了,说,你咋走到那儿去了。他说,你请帖上写的,我没看清。老张说,我请帖上写的是张府啊。他说,我知道,可我看错了。老张说,那你吃了没。他说,吃了。老张说,吃了啥。他说,海参鲍鱼龙虾,五粮液。老张说,你这个人,真有口福。他说,我把礼金要回来了。老张说,你还要回来了?他说,嗯。老张说,你这个人,真行。他说,我不行,我丢人。老张说,丢啥人,你又没偷没抢,你走错了,你吃了,你把钱要回来了,你有啥丢人的。他说,我吃了人家的。老张说,你吃人家的,人家退你钱了,两清了。他说,那倒是。老张说,进来吧,这边也开席了。他说,我不吃了,我饱了。老张说,你饱了也得进来,你随了礼的。他说,我礼金要回来了。老张说,你要回来的是陈府的,你随我张府的还没给呢。他愣了。他摸了摸兜,那一千块,还在。他掏出来,递给老张。老张接了,说,这还差不多。他笑了,说,你这个人,真会算账。老张说,你也是。
他进了张府的席,坐下了。桌上摆的是家常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没有海参鲍鱼,酒是本地白酒,不是五粮液。他吃了两口,觉得没陈府的好吃。可他心里踏实了。他旁边坐的是另一个老同事,老李。老李说,德明,你咋才来。他说,我走错了。老李说,走哪去了。他说,陈府。老李说,哪个陈府。他说,陈建国,建材公司的。老李说,你认识陈建国?他说,不认识。老李说,那你咋去他那儿了。他说,我看错请帖了。老李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说,我没意思,我丢人。老李说,丢啥人,你吃了,你把钱要回来了,你赚了。他说,我赚啥了。老李说,你赚了一顿海参鲍鱼。他说,那倒是。他喝了口酒,本地白酒,辣,可他觉得比五粮液顺口。
他坐在那儿,看着老张两口子挨桌敬酒。老张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带打得歪歪的,他媳妇穿了一件红毛衣,脸上抹了粉,笑得挺开心。老张走到他这桌,说,德明,你今天咋回事。他说,我走错了。老张说,你走错了还吃了。他说,我吃了,可我退了。老张说,你退了啥。他说,礼金。老张说,你这个人,真行。他说,我不行,我丢人。老张说,你别说了,喝酒。他端起酒杯,跟老张碰了一下。老张说,你吃了陈府的,喝了陈府的,还把陈府的钱要回来了。他说,我没要回来,是人家退的。老张说,那不一样吗。他说,不一样。老张说,咋不一样。他说,人家退的,是人家大度。我要的,是我小气。老张说,你这个人,真能掰扯。他说,我不是掰扯,我是讲理。老张说,那你讲赢了。他说,我讲输了。老张说,咋输了。他说,我白吃了一顿,可我心里不踏实。老张说,你有啥不踏实的。他说,我吃了人家的,人家没请我。老张说,那人家也没赶你走啊。他说,那是人家体面。老张说,那你就领人家的情。他说,我领了。老张说,那不就结了。他喝了口酒,没说话。
他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坐在那儿,看着满桌的人。他想起陈府那个大厅,三十桌,海参鲍鱼龙虾,五粮液。他又看了看张府这个大厅,二十桌,红烧肉糖醋鱼,本地白酒。两个酒店,隔了三条街,可他觉得隔了老远。他不是没吃过好的,可他觉得,今天这顿,他吃得不是滋味。他吃了陈府的,可他不认识陈府的人。他随了张府的,可他把张府的礼金要回来了,又给了一次。他算来算去,他亏了一千块。可他又觉得,他没亏。他吃了一顿好的,又吃了一顿踏实。他花了一千块,吃了两顿。他说不清。
老李说,德明,你想啥呢。他说,没想啥。老李说,你还在想陈府的事。他说,嗯。老李说,你别想了,你又不认识他们。他说,我不认识他们,可我吃了他们的。老李说,你吃了他们的,他们退了你的钱,两清了。他说,清了吗。老李说,清了。他说,那为啥我心里不清。老李说,因为你脸皮薄。他说,我脸皮不薄。老李说,你脸皮薄,你要是脸皮厚,你吃了就吃了,你走了就走了,你连退钱都不退。他说,那我成啥人了。老李说,那你就成陈府的亲戚了。他笑了,说,你这个人,真能说。老李说,我不是能说,我是实话实说。
他吃完了饭,跟老张打了个招呼,走了。老张说,你慢点。他说,你回去吧。老张说,你下次别走错了。他说,下次我带上眼镜。老张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出了酒店,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上他想起陈府那个主事的,穿西装打领带,退他钱的时候,没生气,没骂他,就说了一句“赶紧走吧”。他觉得,那人挺体面。他又想起老张,老张说他“真行”。他笑了笑,把电动车骑得慢了点。他想,他六十三了,吃了一辈子酒席,头一回吃错。他想起陈府那碗海参,那鲍鱼,那龙虾,那五粮液。他咽了咽口水。他想,这辈子可能就吃这一回。他又想,他随了一千块,吃了一顿好的,又吃了一顿踏实的,还退了一千块。他算不清这笔账。他也不想算了。他就骑着电动车,在常州的夜里,慢慢走。风从运河上刮过来,冷,可他不觉得。他想,今天这日子,他记住了。不是因为他吃错了席,是因为他吃错了,还把钱要回来了。他六十三了,头一回干这种事。他觉得,挺有意思。他到家了,刘秀兰问他,你咋才回来。他说,我走错了。她说,走哪去了。他说,陈府。她说,哪个陈府。他说,陈建国,建材公司的。她说,你认识陈建国?他说,不认识。她说,那你咋去他那儿了。他说,我看错请帖了。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说,我没意思,我丢人。她说,丢啥人,你吃了,你把钱要回来了,你赚了。他说,我赚啥了。她说,你赚了一顿海参鲍鱼。他说,那倒是。她笑了,说,你这个人,真行。他说,你也是。他坐下来,脱了鞋,倒了杯水。他喝了口水,看着窗外。常州的夜,亮着灯,车流像一条一条光带。他想,今天这顿饭,他吃明白了。他吃错了席,可他没吃错人。老张是他老同事,陈府的人他不认识。他吃了陈府的,可他心里装的是老张。他把钱要回来了,可他给老张又随了一份。他算不清,可他心里踏实。他站起来,去洗了澡,躺下了。他闭上眼,想,明天跟老李下棋,跟他说今天的事。老李肯定笑他。笑就笑吧。他六十三了,还能让人笑一回,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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