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广东那个被医生断言最多活俩月的小伙子,今年三十二岁,在佛山顺德开了家小小的烧腊店。去年秋天我被查出肝癌晚期的时候,医生把我老婆叫到走廊,用那种怕我听不见又怕我听清的音量说:“做好心理准备,最多两个月。”我躺在病床上,透过门缝看到她蹲在墙根哭得直发抖,手里攥着的化验单都被捏烂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这三十几年。我从小在城中村长,爹妈在菜市场卖鱼,凌晨三点就要去批发,我跟着他们摸黑蹬三轮,整个鼻腔里都是咸腥的鱼味。后来我学了烧腊手艺,自己开店,娶了邻镇做肠粉的姑娘阿珍,生了个女儿叫小满。日子刚有点起色,房贷还剩十五年,店租每个月八千,小满才刚上小学一年级。医生说最多活俩月,我算什么男人,连女儿明天的早饭都照顾不了?
第二天阿珍红着眼睛端粥进来,我一把掀了碗。她沉默着蹲地上收拾碎瓷片,手指头被划出血也没吭声。我凶她:“别在我这儿装可怜,我死了你正好带着小满改嫁。”她猛地抬头瞪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还是没说话。那天下午我最好的兄弟阿坤来医院,他开货车跑长途,晒得黑炭似的,进门就骂我:“你他妈还没死呢,摆什么死人脸?”我苦笑:“医生说我最多活俩月,我想出院。”阿坤一拍大腿:“出院!回我老家连州去,那边山里空气好,我陪你。”
其实我当时想的是,反正要死了,死在医院里太憋屈,不如回村里把爹娘留下的老屋收拾收拾。爹娘前年相继走的,老屋空着,院子里长满了草。阿珍不同意,她哭着求我留院化疗。我看着她说:“化疗也是多受罪,我想吃肉,想爬山,想最后舒舒服服过。”她拗不过我,帮我办了出院,但要跟着我一起去。我骂她傻,她说:“小满在寄宿学校,每个月我回去看她一次就是,你少跟我废话。”
连州那个山村我小时候去过,四面都是山,村口有棵大樟树。阿坤把他爹留下的的老竹床搬出来,搭在院子里。我头几天浑身没劲,走几步就冒虚汗,肋骨底下隐隐地疼,像有把钝刀子在慢慢剜。阿珍熬了稀饭,我吃了一口就吐了,说:“我想吃肉。”她愣了:“医生说你要清淡。”我瞪眼:“我都快死了,你还不让我吃口好的?”阿珍扭过头去,过了半晌,默默去镇上买了半只烧鹅。
那顿烧鹅我是爬着坐起来的,手抖得夹不住肉,干脆用手抓着啃。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我一边嚼一边流泪,那味道香得我恨自己这么晚才想明白。阿珍在旁边看着,也抹眼泪。阿坤说:“对嘛,大口吃肉才像条汉子。”第二天我让阿坤带我去爬山,他选了个缓坡,叫牛牯岭,海拔不到三百米。我走了五十步就喘得像拉风箱,坐在石头上干呕。阿坤递给我一根竹竿,说:“慢点,咱一天多走十步就是赚了。”
就这样,我每天早晨吃一碗阿坤从镇上买来的新鲜牛杂,或者一碟豉油鸡,配上白米饭,硬塞进肚里。中午爬一次山,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山上鸟叫。开始那十来天,我每天半夜都会疼醒,冷汗湿透后背。我盯着黑黢黢的房梁想,明天还能起来吗?但到了早上,闻到灶台飘来的肉香,我又觉得好像还能活一活。阿珍变着法做肉,白切鸡、梅菜扣肉、清蒸排骨,她说这是她爸教她的,以前她爸也是肝癌走的,走前就爱这口。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接话。
到了第二十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吐了。那天早上吃了一整碗牛腩面,还加了卤蛋。阿珍惊讶地看着我,我也惊讶地摸自己肚子,那地方明明还顶着硬块,但就是没那么难受了。阿坤说:“走,爬牛牯岭去!”我竟然一口气走了两百多步,站住时腿发抖,但没喘成狗。我站在半山腰,看到山下面的稻田一片黄绿,风一吹,那种稻香混着泥土味儿扑过来,我鼻子一酸,觉得自己像个活人了。
可事情没那么顺利。第三十天的时候,我接到小满班主任的电话,说孩子在学校摔断了胳膊。我连夜让阿珍回城去看孩子,阿珍不肯,我吼她:“你在这儿守着个将死的人有什么用?小满才多大?”她红着眼说:“那你答应我,别趁我不在的时候偷跑。”我说:“我能跑哪儿去?我跑也跑不过这病。”她走后,我一个人躺在竹床上,夜里刮台风,窗户吹得哐哐响。我爬起来去关窗,突然一阵剧痛从肝区炸开,我整个人栽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板砖,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那一刻我害怕了,非常怕死。我想起小满出生时的小脚丫,想起阿珍在灶台前转身冲我笑的模样,想起爹娘走时我哭得像个孩子。我才三十二岁,我还不想躺进村后头那片黄土里。
等我缓过来,天都亮了。我满脸冷汗地坐在门槛上,阿坤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背起我去镇医院。镇医院的条件一般,医生给我输了液,又抽了血。结果出来时,那个老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奇怪,你这指标怎么比上个月还好了点?”我不敢信,问他是不是搞错了。他说:“你最近在吃什么药?”我说:“我吃烧鹅。”他笑了:“那就继续吃。”
从那天起,我突然不把“死”字挂在嘴边了。我开始认真活着。我每天早上去镇上的早点铺吃猪肉肠粉,配一碗猪骨粥,中午自己在院子里用炭炉煮萝卜牛杂,放很多胡椒,辣得满头汗。下午去爬山,从牛牯岭换到更高的笔架山,要走两个钟头。村里人看见我都躲着走,背后议论说这后生胆子大,癌症还敢爬山。我不理他们。有一次碰到退休的老中医在山上采草药,他给我把了把脉,说:“你这病,三分在药,七分在心。心宽了,气血就顺了。”又指着我手里的烧鹅腿说:“不过肉也不能贪多,肥的多吃,瘦的管够。”
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其实不是吃肉和爬山治了我的病,是吃肉和爬山让我觉得我还在过日子,而不是在等死。人一旦觉得日子尚有盼头,身上的力气就不一样了。我甚至开始研究烧腊新配方,打电话给城里的老伙计,问他们黑椒烧鹅怎么做。阿坤笑话我:“你都快成美食家还想开分店?”我说:“等我好利索了,回去再把店做大。”
第四十九天,阿珍带着小满回来了。小满胳膊上绷带还没拆,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哭,说:“爸,他们说你要死了,是不是真的?”我抱着她,摸她软软的头发,说:“你看爸这不好好的嘛,爸还吃了两碗饭。”她破涕为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她画的画,画里三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顶上有烟囱,烟囱里冒出一颗心。我捏着那张画,半天说不出话。
第五十六天,我回广州复查。挂号、排队、抽血、做CT,整个过程我手心全是汗。阿珍攥着我的手,她说她比我紧张。结果出来那天,主治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又看,眉头皱着,我的心往下沉。他最后摘下眼镜问:“你最近做什么了?”我说:“就是吃肉爬山。”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肿瘤缩小了三分之一。虽然还是晚期,但按这个趋势,你至少能再撑一年以上,甚至更久。”他说这话时,我看到他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转身蹲在走廊里大哭,阿珍也跪在地上抱着我哭。周围的人都看我们,但我顾不上了。那一刻我想起这五十六天的每个早晨,想起自己大口嚼着肉时那股不服气的劲儿,想起爬到半山腰累得要死却坚持多走十步的那股倔强。我感谢那些肉,也感谢那些山,更感谢阿珍没有放弃我,感谢阿坤没有嫌弃我,甚至感谢那个断言我活不过俩月的医生——他没有说错,按常规来说我确实该死了,可我偏偏没按常规活。
如今快一年过去了,我还活着。烧腊店重新开了,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腌肉,上午十点开档,下午关门去爬我们本地那座小土山。阿珍在小满学校附近租了个小铺面卖糖水,日子紧巴巴的,但每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饭,我就觉得赚翻了。有时候我也会后怕,怕哪一天复发,怕突然倒在灶台前再也起不来。但我跟阿珍说了:“人不是活一辈子才叫活,是把每天当成赚来的,活一天,就值一天。”
昨天小满问我:“爸,你好朋友说的“俩月”是哪个月?怎么这么长啊?”我笑着弹她脑门:“是农历二月,闰月,多出来一个月赚的。”她信了,转头去写作业。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烧鹅,忽然想起村口那棵大樟树。我离开前,特意去树下坐了一会儿,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正好掉在我手心里。我把那片叶子带回来了,夹在账本里。账本第一页写着我和阿珍结婚那天的日期,最后一页空白。我想,那片叶子什么时候碎了,我就什么时候不再记账。在这之前,每天都要有肉吃,有山爬,有阿珍和小满在灯下等着我。这样活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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