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让我婚前把320万别墅过户给他,我照做了,婚礼上45岁公公笑问亲家:现在能把别墅给我儿子了吧?我爸一句话全场静了
周五那天下雨。
我爸家楼下积水,我踩着台阶上的砖头跳过去,鞋尖还是湿了。上楼,门虚掩着,饭菜已经端上桌了。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炒豆角,一小碟酱牛肉,切得很薄,是给我切的。
“先吃。”他把碗往我面前推,“米饭在锅里。”
我坐下扒了两口。他没怎么动筷子,拿筷子头一下一下挑酱牛肉里的筋。挑到第三块,他说:“小满,房子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我说你说。
“你跟周航还没领证。那套房子,婚前过到我名下。”
我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那套别墅在城东,2019年买的,总价三百二十万。首付一百一十万——我妈走之前留了六十万,剩下五十万是我上班七年攒的。贷款写的我的名字,一个月还一万二。
“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
“我知道。”他终于抬头,“首付里那六十万,是你妈留的。”
“那也还是我的。”
“我没说是我的。”他说,“我是说,过到我名下,才真正是你的。”
我说那你把话说明白。
他放下筷子,去厨房把水杯端出来。那个杯子是我上大学那年给他买的,杯盖上裂了一道缝,他用透明胶缠了两圈,胶已经发黄了。
“周航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他喝了一口水,“一家四口,挤在纺织厂那套六十平。他爸今年多大?”
“四十五。”
“四十五。”他重复了一遍,“四十岁从厂里出来,弄个门脸卖五金,一年挣多少你问过没有?”
“没问过。”
“我也不问。”他说,“我不说人家不好。我是说,证上写你一个人的名字,人家要惦记,有的是办法惦记。写我的名字,人家得跟我商量。”
“什么办法?”
“写你的名字,人家跟你商量着来。写我的名字,人家得跟我商量。”他把酱牛肉那碟又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爸这个人,不好说话。”
这句是真的。他这辈子,谁跟他借钱,他都要想三天。
我们楼上老李家,闺女前年嫁人,婚房是女方家出的,证上写了小两口的名字。去年离的,房子判了对半,老李两口子现在天天在楼道里跟人念叨。我爸提过不止一回,每次提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一句“糊涂”。
“那不就成你的了。”我说。
“我的不就是你的。”
“妈那会儿,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妈那会儿是没辙。”
“怎么就成没辙了?”
“住院三年。”他说得很平,“一天两百八的护工,进口药一次四千二。我不算着花,你妈后面那八个月怎么住?”
我不吭声了。
我妈是2016年春天走的,在肿瘤医院住了三年。她走之前一个月,把我叫到床边,让我把床头柜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抱出来。盒子是红色的,画着两只熊猫,边都锈了。里面三张定期存单,一张二十万,压在盒底,上头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给满儿”。那钱是我妈在小学食堂做了十几年饭攒的,加上我姥爷留下那间平房卖了分的。
我爸不知道那张纸条。我没跟他说过。
“我不图你这一套房子。”他把杯子放下,“你要不放心,我给你写个条。房子还是你的,我替你拿着。”
“写条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你留着。”他说,“我哪天要是不认,你拿它告我。”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生气。他就这样。做任何事之前,先把最坏的那条路想好,然后给你留个台阶。他给你留台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自己晚上睡得着。
走的时候雨小了。他从鞋柜上拿伞给我,转身的时候裤腰上那串钥匙响了一下。那串钥匙从小看到大,七八把,拴着一截红绳,红绳早就黑得发亮,是我妈拴的。绳子上还坠着一把,是老房子的,房子2012年就拆了,那把钥匙他留到现在。
第二天我去找我姨。
我姨是我妈的姐姐,在城南开小卖部,门口摆个冰柜卖冰棍。我去的时候她在里屋包饺子,围裙上全是白面。
我把事说了。她手没停,一个一个捏。
“你爸这辈子有个毛病,钱上不肯吃亏。”她把一个饺子码到盖帘上,“可他也没占过谁的便宜。这两样其实是一样东西。”
“姨,你说我该不该给。”
“你自己想清楚。”她拿手背蹭了下鼻尖,蹭上一道白面,“你要给,就当那房子没了。别指望将来能从他手里拿回来。”
“他就我一个闺女。”
“就因为你就一个闺女。”她拿起下一张皮,“他要是想昧你这套房,今天就不会跟你说,直接就做了。他跟你说了,是还留着一层。”
“什么一层?”
“面子那一层。”她说,“他得让你自己点这个头。”
外头有人喊买烟,她出去了一趟,回来手上还沾着零钱上的灰。她把钱塞进围裙口袋,接着包。
“你妈住院那三年,他一次没跟我借过钱。”她说,“不是他有钱,是他不肯让人知道他没钱。这种人,你说他疼你,他疼。你说他先疼自己,他也先疼自己。”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别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摆好,直起腰,“他要你过户,这是他做的头一件事。你记着。”
第三天晚上我跟周航说了。我们在新房里,地板还没铺,两个人坐在纸箱上吃外卖。
他嘴里嚼着饭,愣了一下:“啊?写你爸名下?”
“嗯。”
“为什么啊。”
“他说怕人家惦记。”
周航笑了:“谁惦记啊,你家就你一个。”
“他说的是你家。”
“我家?”他把筷子放下,“我家惦记你那房子?我爸妈连首付都说要添十万的。”
“首付从来没要你家添。”
“他们说了要添。”
“说了,没给。”
他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
安静了一会儿,他低头扒饭:“那要不就过吧。反正证上写谁的名,不还是你住着。”
“周航,那是我妈的六十万。”
“你爸还能吞了你的?”他说,“想多了吧。”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房子写谁的名,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我问他一句“你觉得这事对不对”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想,跳过去就是一句“反正还是你住着”。
过户排在九月十六号,上午。
城东不动产登记中心,二楼。取号机吐出一张纸,A073。塑料椅子凉,空调开得足,我穿了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爸穿了件深灰夹克。那件夹克是我妈在的时候买的,袖口磨白了,他平时不穿,平时穿的是一件蓝色工装马甲。今天他把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那颗。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办事员是个小姑娘,问:“赠与还是买卖?”
我爸说:“赠与。”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您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其实我没想好。我就是不想在这个地方跟我爸吵。
签字,按手印。红色的印泥,两张纸。我爸接过笔的时候手没抖,签的名字跟他平时写字一样,一笔一划,像用刀刻的。
办完,他把回执单一张一张叠好,塞进档案袋。我说我留下等。
“你先走。”他说,“你不是三点开会?”
我看了眼表,两点二十。
走出玻璃门,太阳很晃。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窗口前,肩膀有点塌。他跟窗口里那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低头翻了翻东西,摇头。我爸又说了一句。
我当时以为是在问新的证什么时候出。
后来这个画面我想过很多次。想一次,凉一次。
过户完那个礼拜,我爸打电话问我一句:“周航他爸,是不是认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人?”
我说不知道。
“哦。”他说完就挂了。
老周——周航他爸,四十五岁,在纺织厂干过十几年,四十岁出来自己弄了个门脸。人很热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逢人就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头一回上新房,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两圈,抬头看吊顶。
“这客厅大。以后整一个大鱼缸搁这儿,一米八的,好看。”
我说周叔,我不养鱼。
“养着养着就喜欢了。”
第二回来,他带了个卷尺,量阳台。
“这儿封起来,做个小书房。以后孩子写作业,采光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量。他没问过我这阳台打算干什么。
第三回,他蹲在玄关那儿看我那个鞋柜,站起来拍手上的灰,随口问了句:
“对了,证办下来了吧?”
“办下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说,“手续上的事,早办早踏实。”
回去路上我才反应过来——我从没跟周家的人提过过户的事。周航那张嘴藏不住话,可他也不至于把家里的钱往外说。
我打电话问我爸:“周叔怎么知道证的事?”
那头顿了一下:“周航说的吧。”
“我没跟周航说我过户了。”
长长的静。能听见他那头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那就是他说漏了。”我爸说。
第三个礼拜,周航他妈送来一锅排骨,说我瘦了。
第四个礼拜,老周又来了一趟,这回量了窗户。
第五个礼拜,周航说,他爸妈想把主卧那间留着,过年过来住几天。
我什么都没说。
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我同意了。
再往后一个礼拜六,我回我爸那儿拿东西。刚上到三楼,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两瓶酒。
我往上走,走到四楼,听见门响。门开了,老周从里面出来,那两瓶酒还在他手里提着,没拿进去。
看见我,他笑得很顺手:“小满回来啦。”
我爸站在门里,没笑。
“叔来坐坐?”
“来坐坐,谈点事。”老周下楼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进屋,问:“谈什么事。”
“彩礼。”我爸说。
“彩礼你跟他谈?”
“他家说给八万八。”
我站在鞋柜旁边。鞋柜上有一层薄灰。我爸这人爱干净,鞋柜上从来不留灰。
“咱家什么时候提过彩礼?”
他看了我一眼,没答。
“没提。”我说,“咱们家一分钱彩礼都没提过。”
他把钥匙串从裤腰上解下来,往鞋柜上一放,“哐”的一声。那截黑红绳搭在柜面上,垂下来,晃了两下。
“吃饭吧。”他说。
婚礼定在十月十六。金满堂大酒店,二楼大厅,二十二桌。
那天太阳好。上午接亲,周航被堵在门外塞了二十个红包。十二点零八开席。司仪是酒店送的,念错了我名字一次,念成“小曼”。
我爸坐主桌,我坐他左边。他穿了新买的藏青西装,领带勒得有点紧,他一直拿手指在领口那儿勾。左内袋鼓鼓的,塞着东西。
婚礼前一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头一个问证收好了没有。第二个问酒店的烟是不是我买的。第三个又问了一遍证收好了没有。
“你问过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哦。”
早上他过来,站在酒店的镜子前整理领带。我看见他钥匙串上多了一把小钥匙,黄铜的,是开他家那个旧写字台抽屉的那种。
敬酒到主桌的时候,老周已经喝得脸红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另一只手搭在周航肩膀上。
“亲家。”他叫我爸。
我爸抬起头。
“今天两个孩子成了家,我这个当公公的,有句话在心里憋着,不说不痛快。”他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家那套别墅,是不是该给周航了?”
隔壁桌还在划拳。“五魁首啊——”
我们这桌没声了。
我姨在斜对面,杯子停在半空。周航他妈拽了一下老周的袖子。老周没理,还是笑着,杯子举着,杯口朝着我爸。
我爸没站起来。他把酒杯放下,转了一下,让杯口朝上。
“老周。”他说,“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儿子今天娶的,是我闺女,还是那套房子?”
隔壁桌还在“六六六啊”。
我们这一桌,连筷子碰盘子的声音都没有。
老周脸上的笑没掉。嘴角僵了一下,很快又拉回去:“亲家,你这话说重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我爸说。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妈赶紧起身,端着杯子绕过来:“哎呀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房子,来来来喝酒喝酒,亲家我敬你。”
有人跟着笑,把那话圆过去了。
我爸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坐下的时候,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搁在自己手边,没推给谁。
那袋子我认得。过户那天他手里拿的,就是这个。
老周的眼睛落了上去。他没再看我爸,也没看我。他盯着那个袋子,盯了有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他不是好奇,也不是生气。
是一种“我知道里面是什么”的眼神。
我爸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
“吃。”他说,“一会儿还得敬酒。”
我低头挑鱼刺。鱼肉是凉的,刺很多。我一根一根往外挑。
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个下午,老周从我们家楼道里出来,站在楼梯拐角拍我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进屋问我爸谈了什么事。他说,彩礼,他家说给八万八。
我们家从来没提过彩礼。
婚礼第二天早上,我在新房里收拾剩饭盒。
昨晚剩的凉菜装了七八个塑料袋,油渗出来,把纸箱洇了。周航还在卧室睡,呼噜一声接一声。我蹲在地上把盒子一个一个摞起来,摞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姨。
“你爸昨晚一个人走的?”
“嗯,他走得早。”
“我送他到酒店门口,他没让我送。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把领带解了,卷起来塞口袋里。站了一会儿才打车。”
我没说话。
“他那个袋子,你看过没有?”
“没。”
“看看。”她说,“看完了给我回个电话。”
周航睡到十点半才起。我去五金店那条街等我爸。他每个礼拜六上午都在店里盘货,二十平的门脸,货架顶到天花板,过道里全是纸箱子。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数螺丝。一盘一盘数,数完拿皮筋扎好码进盒子。
“来了。”
“姨说你昨晚站在树底下。”
“等车。”他说,“不好打。”
“爸,那个袋子呢。”
他把手里那盘螺丝搁下,从柜台底下把档案袋拿出来。袋子边角磨毛了,封口拿线缠着,缠了三圈。
“你自己看。”
我把线一圈一圈解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房产证,大红本,权利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第二样是张纸,打印的,抬头是城东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档案查询记录。日期是九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我是两点二十走的。
第三样是张手写的条。我爸的字。写在一张超市小票的背面。
“今收到女儿购房款一百一十万元整(含其母遗产六十万元),如本人发生意外,此房产由女儿一人继承,任何人不得分割。”
底下签了名,日期是九月十五,过户前一天。
我把那张小票翻过来看正面的字。永辉超市,九月十四,酱油一瓶,盐一包,蚊香两盒。
“你九月十四号就写好了。”
“那阵就想写。”他把盒子盖上,“后来想一想,早写晚写不一样。早写了你拿去,你心里那个疙瘩就松了,松了反倒容易出岔子。”
“出什么岔子。”
“你回去问周航。”他说,“问问他,过户的事他什么时候跟他爸说的。”
“他说他没说。”
“你再问一次。”他把那盘螺丝端起来,“这次你让他当你面,给他爸打个电话。”
从店里出来,太阳很大。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去银行自助机上查那张卡的流水。过户那天下午转出去的一万二,是当月的房贷。备注写着“周航”。
我拿着回单站在机器前。
那笔房贷一直是周航还的。他工资六千二,每月十号转我卡上,雷打不动。我当时还觉得他实在。
单子上那行字我看了好几遍。还贷人是他,抵押物是我爸名下的房子。
那天晚上我没忍住。周航在客厅打游戏,戴着耳机。我坐过去,把回单放在他键盘上。
“房贷,你什么时候停的?”
他摘了耳机:“什么?”
“过户之后,你还有没有转过房贷。”
“那房子都不是你的了,我还转什么。”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把耳机往桌上一放:“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过户都过完了,写你爸名,那房贷肯定你爸还啊。”
“周航。”我说,“首付一百一十万里,我妈留了六十万。”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我知道那是你妈留的。那这不就是怕说不清,才过给你爸吗。你爸自己愿意兜着,我为什么还要往里贴钱。”
“你贴过吗。”
“我每月转你卡上那一万二,不是贴?”
“那是你住在这套房子里的房租。”
安静了好几秒。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行。”他说,“你说是房租就是房租。”
他拿了外套出门。门关得不重,但那个声音我记了很久。
第二天,他妈来了。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她,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排骨,一袋橘子。
“周航说你俩闹别扭了。”
“没闹。”
“没闹他昨晚跑我们那儿睡?”
她把排骨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自己熟门熟路去橱柜找盘子。橱柜里的盘子怎么摆的,她比我还清楚。她来了第四回了。
“我跟你说,小两口过日子,别较真。”她把排骨倒进盘子里,“房子的事,周航心里别着劲。”
“他别什么劲。”
“你说过户这个事,写你爸名,以后你们小家的东西,不就隔了一层?”
“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是你的,是你的。”她笑了一下,“阿姨不是那个意思。阿姨是想着,你们下一步总得要孩子吧?孩子上学,户口,学区,这一堆事。房本不在你手里,将来跑起来麻烦。”
“不麻烦。”
“你看你这孩子——”她把盘子放进冰箱,关上门,“你公公昨天说了,他不是惦记,是替你操心。他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我说,“周叔是怎么知道过户的。”
冰箱嗡嗡响。她站在那儿没动。
“周航说的呗。”
“周航说,他从来没跟他爸提过户的事。”
“那……那可能是我们那口子猜的。”
“猜的能猜到登记中心去?”
她不说话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其实围裙上什么也没有。
“阿姨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她背对着我说,“你公公这人,就一个毛病,爱说。他想什么说什么。可他把周航养这么大,不容易。”
她走了以后,我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橘子还在袋子里,塑料袋上有水珠,顺着袋角往下滴。
下午我打了个电话给李姐。
李姐是我前公司的同事,现在跳槽去了一家房产中介,就是城东那家。我妈买房那会儿,中介也是她介绍的。
“李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城东不动产登记中心,周航他爸,认识人吗?”
那头顿了一会儿:“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李姐。”
“小满,你别急。”她声音压低了,“我上个月还在中介,有个单子,是纺织厂那片的一个门脸房,卖主姓周。我去调的档。”
“然后。”
“然后我一看,档案调阅记录里,有个名字跟你那套别墅对上了。”她说,“八月十九号,有人查过你那套房的产权信息。查的人留的电话,是周航的号。”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直了。
“八月十九号是过户前。”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没跟你说。我怕说了你要乱。后来听说你把房子过给你爸了,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
“你要想查清楚,可以自己带上身份证去窗口调。每一笔档案查阅都有记录。”
挂了电话,我站着没动。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闷。有种站在地铁里被人踩了脚的感觉——你知道有人踩了,但人挤着人,你都不知道是谁。
我翻了一下手机日历。八月十九号。
那天周航说他加班。我说我去我爸那儿吃饭,他说行。
他在加班。
我去查了那个日期。出了门,走到银行,打了自己的征信报告。报告上有一条八月二十号的贷款审批查询。
查询机构是一家我从来没听过的城商行。审批金额填的是三十万。
八月二十号,周一。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妈的忌日我们照例去墓园,我请了假。周航说他调不开班,没去。
那笔三十万的贷款审批,最后没有通过。
我站在银行自助区,白炽灯照在报告纸上,白得刺眼。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我爸那儿,把李姐说的事跟他说了。
他没生气。他坐在小板凳上剥蒜,蒜皮一层一层,剥得很干净,堆在手心里像一小捧雪。
“你那房子,市价三百二十万,贷款还有一百三十万。”
“嗯。”
“三十万的贷款,他是想拿你那房子去做经营性抵押。”他把蒜搁进碗里,“他爸那个门脸,是不是在五一路?”
“是。”
“五一路那片要拆。今年年初贴的红头文件,你没看新闻?”
我没说话。
“拆迁款是按面积补,他那间门脸不到三十平。”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要凑钱,想换一间大的。三十万不多不少,够他补齐首付。”
“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过户那天下午。”
“你怎么知道。”
“登记中心那个小姑娘,”他说,“你走了以后,她小声跟我说,周家户口下头挂了一个门脸房的档案,前些天有人来问过这套别墅的抵押情况。她问我是不是认识那家人,让我留个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没跟你说。”
“为什么。”
“说了你能信?”他把蒜碗往上挪了挪,“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没答上来。
“现在你信了。”他把蒜碗端进厨房,“也不是我让你信的。是你自己查的。”
晚上我回了新房。
周航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橘子还在袋子里,一个没动。排骨在冰箱里,冻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
“周航,你爸八月份去问过我的房本。”
他手机停了一下。
“谁说的。”
“登记中心有记录。你自己也去过窗口,八月十九号,你说你加班那天。”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朝下。
“行,我去查了。我查我将来老婆的房本,有什么问题?”
“你没跟我说。”
“我跟你说你能让我查?”
“你为什么查。”
“我想看看你的房子抵押了多少。”
“看了以后呢。”
“看了以后我想贷点款。”他说,“三十万,给我爸换个门脸。我爸那个门脸拆了你不知道?他干了十几年,就那点东西。”
“那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是你的房子。”他的声音不高,“所以我才跟你说,咱把房子过户给一个稳妥的人,你自己心里踏实,我爸也能用一下。”
我们俩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袋橘子还在渗水。
“周航,”我说,“你今天三十岁。你爸要三十万,你跟我说。”
“你跟我不一条心。”
“你跟我说,”我又说了一遍,“我不会不给。”
“你不会给。”他站起来,“可你把房子过给你爸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跟我商量。你信你爸。你不信我。”
这句话落地以后,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楼上有人在冲马桶,水管子响了一阵。
他说的没错,过户那件事,我确实没跟他商量。
但我问他“这事对不对”的时候,他跳过去说的是“反正还是你住着”。
我看着他。他长得不坏,个子也不矮,说话之前有时候会先皱眉,像在挑一句轻一点的。挑完了还是说出那样的。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
我躺在床上,翻了两个钟头。爬起来,从客厅柜子里把那双灰拖鞋拿出来。那是他上个月刚买的,说家里那双旧了,脱胶了。旧的那双,是他搬进来那天穿的,鞋底磨平了,大脚趾那儿顶了个洞。他说扔了吧,我说先放着。
我蹲在那儿看那双新拖鞋,一次没穿过。
婚纱照的相框立在电视柜上。我走过去,拿起相框翻过来,背板里夹着一张纸——是婚纱照的底片袋,上面印着影楼的名字。我把相框放回去,手在镜框边上蹭了一下,落了灰。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爸。
“爸,我要跟周航分开。”
他没抬头。他在绑拖把,铁丝一圈一圈拧紧。
“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房子怎么办。”
“过回来。”
“过回来可以。”他把拖把靠在墙边,“不过你听我说一句。你现在是气头上。”
“我没气。”
“你嘴上没气,心里有。”他洗了把手,“你别急着提。你缓三天。三天以后要是还想分,你就把周航约到这儿来,三个人当面说。”
“为什么三天。”
“因为你这三天里还得住那套房。”他把手在毛巾上擦干,“你现在提,人家一句‘为什么’,你答不上来。你想清楚了再提,人家问一万句,你都答得上。”
我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周航他妈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一只老母鸡,说要给我炖汤。
汤炖在锅上,她坐在餐桌对面,手指头抠着桌沿。
“小满,阿姨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公公那个脾气,是急了。他那天在婚礼上说的那句话,他回来跟你赔过不是了——”
“他没赔。”
“他心里赔了。”
我看着她。
“那三十万的事,”她把声音放低,“不是周航的主意。是周航他爸先提的,周航是被架在那儿了。你信阿姨。”
“阿姨,谁告诉周航他爸,我家房子能抵押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不是,那不是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谁跟他说的。”
她站起来去揭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阿姨,谁说的。”
锅盖放回灶上,“当”的一声。
“是你姨父。”
我愣了一下。
“哪个姨父。”
“你二姨父。”她拿围裙擦手,“你二姨父以前不是也在纺织厂?跟我们家那口子一个车间。九几年下岗了,还来往。他前些年在房产中介干过一阵,你妈买房那年,就是找他问的行情。”
我二姨父。
我妈的亲妹夫。
我二姨走得早,二姨父一直没再娶。每年清明跟我爸一起去上坟。我爸修车那会儿,他帮着抬过发动机。我上大学,他给过两千。
他把我妈的六十万首付是哪一年交的、买的哪一片、贷了多少,门清。
那只鸡炖了两个钟头,我一口没喝。
第二天是第三天。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没说分开的事。我问了他一句别的。
“爸,二姨父那年说帮着问房价,问过几次?”
“一次。”
“就一次?”
“问完就没再提过。”我爸在那头停了停,“你怎么想起问他了。”
“没怎么。”
“小满。”
“嗯。”
“你慢点说。”
“爸。”我说,“那套房,还是过回来吧。”
那头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播新闻,声音调小了。
“明天早上九点。”他说,“你把周航叫上,我在这边等你们。”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上收衣服。那双灰拖鞋还在柜子里,一次没穿,标签还在。我把标签撕了,放回柜子,鞋头朝外。
回到客厅,周航的手机搁在茶几上亮着。有人给他发了条消息,屏幕顶上跳出半截:“那个事你爸跟你媳妇说了没,我这边……”后面被遮住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门口钥匙架上挂着我的钥匙,一串两把,一把新房,一把我爸家。那把新房钥匙是新的,黄铜的,亮。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钟,把它从钥匙圈上取了下来。
付费卡点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半到。我爸已经把桌子擦过了,两杯茶摆在桌上,一杯搁我这边,一杯搁他那头。他自己那杯端在手里,站在窗户跟前看楼下。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剩下枝。
“周航说他九点到。”
“嗯。”
“你把话说清楚。”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房子过回来,你们要是还想一块过,我也不拦。”
“爸。”
“我说真的。”他回头看我,“我不是教你离婚。我是教你,话得说明白。”
我坐下。茶杯烫手,我换了个边端着。
九点零五分,门铃响。
周航进来的时候头发没梳,眼睛底下发青,穿的还是那件灰夹克。他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没地方坐,最后还是坐到了我爸对面那把椅子上。
“叔。”
“坐。”我爸把茶往他那边推了推,“今天叫你来,是我闺女的意思。什么事,她跟你说,我不插嘴。”
周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开始抠杯子边上那个缺口。
“小满,房子那事——”
“周航。”我说,“我先问你一句。八月十九号你去登记中心,是自己想的,还是你爸提的?”
他愣了一下:“我自己去的。”
“去城商行贷三十万,也是你自己想的?”
他不答了。手指头还抠着那个缺口。
“你爸那间门脸要拆,换大的缺三十万,你打算拿我这套房去抵三十万,什么时候跟我说。”
“我打算过户完了跟你说。”
“过户完了,房本是我爸的名字,你不说,我连你拿什么抵的都不知道。”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茶水晃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汪着。他伸手去抹,抹到一半手停住了。
“小满,是我不对。这事我考虑得不周。可你也不至于因为一套房子,咱俩就——”
“不是因为房子。”
“那是因为什么。”
“上回在我家,我问你过户这事对不对。你说,反正还是你住着。”
他眉头动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你没听懂。”我说,“后来我才明白,你是听懂了,你不愿意接那句话。你要接的不是这话,是我这个人。”
他盯着我看了有二三十秒。椅子在他身下吱了一声。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他把茶杯搁稳,声音不高:“周航,我问你一句。这三十万,要是小满一直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知道。”
“叔,我……”
“你要是不打算让她知道,那你俩往后过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事你先定了,再通知她。”
周航低下头。他额前有一撮头发,他以前说话之前总先往后捋一下。那天他一次都没捋。
“小满,”他说,“你想怎么办。”
“房子过回来。”我说,“然后各过各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吵。他这个人不吵。他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慢慢穿上,穿到一半又停住。
“叔,小满这人不坏。”他说,“是我爸嘴欠。”
“你回去吧。”我爸说。
门带上,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我在椅子上没动。我爸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削得不好看,刀口一块深一块浅,面上已经泛黄。
“吃。”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尝出味。
“过户的日子定了告诉我。”他说,“早办完早利索。”
“爸。”
“嗯。”
“你那天在酒店那棵树底下,站了多久。”
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没多久。”他说,“就是那天的酒不好,喝多了上头。”
过户排在十一月七号。还是那间大厅,还是那台取号机,这回取的是A028。天冷了,登记中心开了暖气,燥得慌。
我爸带了同一个档案袋。他把上次的回执、两本证、我那张身份证搁在窗口台子上,一件一件往前推。
轮到签字,他把笔先递给我。
“这回你签。”
我签了。手没抖。
出门风大。他把档案袋往我怀里一塞,拉链拉好,拍了一下。
“拿着。”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回去看。”
他没打车,先走的,说店里有人等着拿货。我站在台阶上,把档案袋打开一条缝。
里面是房产证,大红本,权利人写着我的名字。袋子底下还多了一张纸——那张超市小票,正面是酱油、盐、蚊香,背面是他的字。
我把那张小票夹进了房产证里。
周航搬东西那天是十一月十七。他没叫搬家公司,自己弄了辆三轮,跑了两趟。衣服、被子、一台电脑、一箱书。最后他站在玄关照了照,把那串新房的钥匙搁在鞋柜上。
“鞋柜上那双灰拖鞋,要不要我带回去?”
“你带走吧。”
“那我家里有。”他说,“就放着吧。”
我关门的时候听见三轮车在楼下嘎了一声,车链子的声儿越走越远。楼上有人在蒸馒头,一层白气从楼道窗户里往外冒。
二姨父是十一月底来的。
那天下午我到店里,刚到门口,看见他坐里边那个矮板凳上。他穿了件军绿棉袄,手里捏着顶帽子,帽檐上那圈毛磨得不齐了。我爸在数螺丝,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进去。他站起来。
“小满。”
“叔。”
他手在帽子上搓了搓。
“那个事,是叔嘴不严。”
“叔,不是嘴不严。”我说,“是人家打算拿我这套房做什么,你门儿清,你还告诉他怎么查、市价多少。”
“我没想那么多。”
“我妈那六十万,你比谁都清楚。”
他不出声了。帽子在手心捏出好几道褶子。
我爸把螺丝盘搁下:“老李,你先回吧。”
他“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回头:“小满,叔没坏心。”
那天他没留下吃饭。第二年清明他自己先去上了坟,比我们早了半日。我爸知道,没说什么。
我姨那边我没提。她也没问。就有一回包完饺子洗手,她忽然说了一句:“往后谁再跟你打听钱的事,你别答。”
“嗯。”
“嘴上没把门的,你防不住。”
“知道。”
周航他妈是第二年春天找的我。那天我在菜市场挑豆角,旁边有人叫。回头是她,穿一件暗红棉袄,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
“小满。”
“阿姨。”
她手里拎着一袋药,是旁边药店买的。
“周航他爸那个铺子,盘出去了。”她说,“拆迁的事黄了,方案改了,就补了几万块。”
“哦。”
“周航搬回来住了。跑外卖,白天跑,晚上也跑,一天能跑一百五六。”
我“嗯”了一声,把豆角搁进秤盘。
“小满,”她把药袋子换了个手,“阿姨问你一句。”
“你说。”
“要是——”
“阿姨。”我把钱递给卖菜的大姐,“菜要凉了,我先回。”
她站在那儿没动。我拎着袋子走到菜市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我其实不恨她。她就是把儿子惯坏了的那个人的老婆。她也没做什么。
四月里楼道贴通知,说燃气公司上门检查。我在家等,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进门套鞋套,蹲下测了各阀门。要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鞋柜上那双灰拖鞋。
“这鞋底子快磨透了。”
“我知道。”
他走了以后我把拖鞋拿起来。鞋底是磨薄了,大脚趾那儿一道白印。我塞进一个塑料袋,系个扣,下楼扔了。
扔完上来,站在鞋柜前看了一会儿。柜面上留着两个鞋印的灰。
我拿抹布把那层灰擦了。
五月我刷了卧室那面墙。浅灰,比以前的米黄冷。刷两遍,第一遍干了再刷第二遍。剩半桶拎回我爸那儿,说给他店里刷货架。他说行。
那年秋天,老李家闺女又嫁了。老李在楼道里碰见我,问我什么时候办喜事。
“早着呢。”
“现在小年轻都不着急。”他说,“你看我家那个,折腾三年。”
“嗯。”
“对了,你那套房,还写你爸名字?”
“写我自己的。”
“那好。”他点点头,“那好。”
周航是十月八号打的电话。号码我删过,那串数字在屏上亮了两秒,我还是接了。
“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他说,“那家面馆还开着。你要是方便,下来吃碗面。”
我往窗下看了一眼,他站在早点摊旁边,手插在兜里,穿一件领子松了的黑毛衣。
“就来。”
面馆里没什么人。下午两点半,老板在擦灶台,见我们进来,问两碗牛肉面?我说一碗。周航说两碗,他吃。
我们坐靠里那张桌。塑料桌布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瘦了,脸小了一圈,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看着不像过得特别差,就是那样。兜里一包药,掏手机时掉出来,他捡起来塞回去。
“跑外卖大半年了。”他说,“你妈身体怎么样?”
“我爸挺好的。”
“我妈胃上长了个东西,切了,良性的。花了六万多。”
“嗯。”
面端上来,热气腾起来。他挑了两筷子,没怎么吃。
“你爸上个月去我们那条街进货。”他说,“我看见他了。”
“他没跟我说。”
“他也没看见我。”
他把筷子搁下。
“小满。”
“嗯。”
“那阵子,是我错了。”
我夹了一筷子面,没说话。
“不是我爸,是我自己。”他说,“我爸说什么,我就那么干了。我图省事。”
“周航,”我说,“你想没想过,那天我问你那句对不对,你说‘反正还是你住着’,我为什么记那么久。”
“想过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难受。”
“我以为你没那么在乎。”
“我不是在乎那套房。”我放下筷子,“我是在乎你接不接我那句话。”
他眼睛红了一下,没哭。他把碗推开半寸,抬起头。
“小满,咱们……还能不能再来一次。”
老板在后面哗地冲了一盆水,水声明晃晃地盖了一秒。
“周航,晚了。”
“是因为那三十万?”
“不是。”我说,“你要是早三个月说这句,我今天坐这儿哭一场,什么都算了。可这几个月,我一个人把房贷还了,一个人把卧室刷了,一个人去燃气公司签了字。我过过来了。你这会儿说这句话,我没办法把它接到手里。”
他低下头。
“你也不容易。”我说,“我不是要你难受。”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问一句。”
他把碗里的面吃了。吃完拿纸巾擦嘴,站起来去柜台。我说我来,他先掏了手机。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小满,你以后找个什么样的。”
“找个愿意跟我商量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转身走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了会儿。街对面那排梧桐叶落了半树,踩在脚底下发黑。我往家走。
上楼,开门,屋里有点暗,我把灯打开。玄关那个鞋柜擦得很干净,柜面上什么也没有。旁边放着那个铁皮饼干盒。
红底,两只熊猫,边上的锈斑今年又多了一块。我把它拿到餐桌上打开。
里面三张空的存单,钱早取出来了,纸还留着,因为上头有我妈的字。压在最底下的是那张超市小票,背面是我爸的字。还有一把黄铜小钥匙——过户那天他从档案袋里拿出来给我的,一直搁在这儿。
我把小钥匙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我妈活着的时候,这盒子是装饼干的。她每天下午抓一把给我们分,合盖子的时候“啪”一声,脆的。
我从钥匙圈上把那把新房门钥匙取下来,也放进盒里。合上。
“啪”。
我把盒子放回床头柜底下。
第二天六点四十闹钟响。起来煮了个鸡蛋,热了半碗剩粥。出门锁了两道,一把一把转过来。
楼道里有家人在蒸馒头,白气从门缝底下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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