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寿宴我给3万,舅哥嫌少当众扔钱,我当即撤掉他儿子实习资格
楔子
“三万,够意思。”周涛捏了捏红包厚度,嘴角一撇,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都停了筷子。陈默刚要开口,那只红包已被扔回他面前,转盘上的清蒸鲈鱼跟着晃了晃。周建国放下酒杯,脸色铁青。李秀兰拽着儿子袖子,被一把甩开。满桌亲戚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过来。“打发叫花子呢?你一年挣那么多——”周涛话没说完,陈默已经捡起红包,抚平封口,平静得让人发慌。他看了一眼妻子周晓彤,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第一章 三万红包
正月初六,周建国六十五岁寿宴。
陈默提前半小时到了酒楼。包间是周涛订的,在二楼拐角,能摆两桌,墙上挂着烫金的“福寿康宁”,桌布是大红的,图个喜庆。他把车停好,从副驾拿出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给岳父的羊绒衫,另一个是给岳母的按摩仪。红包在西装内袋里,三万块,崭新的票子,捆得齐整。他数了三遍,不是因为舍不得,是怕少一张落人口实。
周晓彤从后座抱起六岁的女儿朵朵,小声叮嘱:“进去先给外公外婆拜年,别乱跑。”朵朵点头,眼睛盯着酒楼门口的石狮子。
周建国已经到了,穿着陈默去年买的那件深灰夹克,正坐在主位旁边跟堂弟周建业下棋。见陈默进来,棋一推就站起来:“来了?路上冷不冷?快坐。”
“爸,生日快乐。”陈默把袋子递过去,“天冷,给您添了件羊绒衫,回头试试合身不。”
周建国接过来摸了摸,笑得眼角纹路挤在一起:“你这孩子,年年买,我那柜子里还有两件没拆呢。”
“那不嫌多。”陈默又转身把按摩仪给李秀兰,“妈,这个是颈椎的,您上次说脖子酸。”
李秀兰正跟周涛媳妇方静说话,转过头来接过,嘴上说“又花钱”,眼睛却往方静那边瞥了一眼,意思很明白——看看人家女婿。
周涛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包硬中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他穿了个黑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见了陈默点点头:“来了。”
“哥。”陈默叫了一声,递过去一根烟。
周涛接了,没点,别在耳朵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默西装内袋的位置。那里有个明显的方形轮廓。
“入席吧,凉菜都上了。”周建国招呼。
两桌人陆续坐定。主桌上是周建国老两口、陈默一家三口、周涛一家三口,还有周建业和他媳妇,外加周建国的大姐。次桌是周涛请来的几个朋友。方静在周涛旁边,周宇轩坐在陈默对面,低头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凉菜是六个拼盘,酱牛肉、拌黄瓜、糖醋小排、蒜泥白肉,摆得规矩。周建国举杯:“人都齐了,我先说两句。今天六十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跟家里人吃顿饭,挺好。别的没什么,就盼你们小的都好。”
众人举杯。陈默喝得利索,周涛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头几道热菜上得利落,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白灼虾,陈默给朵朵剥虾,给周晓彤夹了块鱼肚子。席间周建国聊起年轻时在厂里的事,说当年车间比武,他车出来的那个零件误差不超过半根头发丝,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个搪瓷盆,用了二十年。
“爸,您这手艺现在可值钱了。”陈默顺着话接,“我们公司楼下有个修表的老爷子,说有技术的手艺人现在不好找。”
周建国摆摆手:“老黄历了。你们现在敲键盘的才厉害,我闺女说了,你上个月又升了一级?”
“总监还是总监,多管了一个部门。”
“那也不容易。”周建国又跟周建业碰了一杯,“我早说过,晓彤眼光比我好。”
这话说得李秀兰也跟着笑,给陈默碗里夹了块排骨。陈默道了谢,余光扫到周涛,对方正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嘴角没什么弧度。
陈默心里有数。红包的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连周晓彤都是昨晚才知道具体金额。他本来打算包两万,但去年岳父住院,周涛以“手头紧”为由一分没出,是陈默半夜开车把人送去的医院,住了一周,出院时又把账单悄悄结了。他觉得三万不算张扬,也堵得上人情。但他清楚周涛的脾气,这人一向觉得妹夫挣得多,出得少。
“陈默,你现在那个公司,是叫星什么来着?”周建业问。
“星联,做数据服务的。”
“那宇轩是不是在你们那实习呢?”周建业随口一提。
周涛的筷子停了半拍。
“嗯,运营部,两个月了。”陈默没多说,夹了粒花生米。
周宇轩从手机里抬起头,咧了下嘴:“姨父,我们部门那个季度报告我昨天交了,忙到凌晨两点。”
“交了就好,等考核结果吧。”陈默语气平常。
周涛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考核什么考核,宇轩在里面表现怎么样,你当姨父的还不知道?”这话说得随意,但桌上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分量。
周建国咳了一声:“吃饭吃饭,工作的事回头再说。”
周涛不再话,端起杯子灌了大半杯可乐。方静在桌子下面碰了碰他的腿,被他不动声色地让开了。
陈默面不改色,继续给朵朵挑鱼刺,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他实习转正推荐要过部门经理和HR两道关,自己虽然是总监,但流程上只能起到推荐作用,考核不合格照样刷。这些规矩周涛不懂,也不打算懂,在他眼里,亲戚就是拿来“帮衬”的。
酒过三巡。周建国明显高兴,脸红扑扑的,又跟大姐聊起小时候过年偷吃供果被太奶奶追着打的糗事,满桌笑成一片。李秀兰跟方静聊孩子学校的事,周宇轩又低头刷手机。
陈默看看表,快七点了。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那个硬实的红包。周晓彤在旁边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低声问:“现在?”
“嗯。”
陈默站起来,走一步到周建国身边,双手递过去:“爸,生日快乐。一点心意,您跟妈平时想吃什么买什么,别舍不得。”
红包是红纸烫金款,厚度显眼,一桌人都看过来。周建国连忙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你这孩子,每回都这么客气。”他掂了掂,眉头动了一下,显然觉得沉得过分,“这……多少?”
“三万。”陈默说,“您六十大寿那年我在外地没赶上,这次补上。”
周建国连连摆手:“多了多了,你拿回去。”
“您收着,不然我下回不好意思来了。”
李秀兰在旁边笑得合不上嘴:“收下收下,孩子的心意。”
周建业张罗着倒酒:“来来来,冲这个女婿也得再喝一杯。”
满堂热闹里,周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指把面前的红酒杯慢慢转了一圈。他眼皮垂着,看不出表情,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次。方静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他偏了偏头没应。
陈默回到座位,周晓彤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有点潮。
周涛忽然站起来,手里还转着那个空酒杯,脸上挂着一个笑,不深不浅:“陈默啊。”
三个字落地,桌上人声渐歇。周建国正要把红包往口袋里放,动作也顿住了。
周涛走过来,拍了拍陈默肩膀,手劲不轻不重,然后那只手顺着往下,落在桌面的红包上,两根指头捏起来,掂了掂。
“三万,够意思。”他嘴里说着,嘴角一撇,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都停了筷子。
第二章 当众扔钱
周涛把红包在手里翻了个面,拇指和食指像捻扑克牌一样捻了捻封口,忽然笑了一声:“我看看啊,妹夫出手这么大方。”
他真撕开了。封口胶带扯开的脆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周建国脸上的笑意僵住,李秀兰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崭新钞票的边角从红纸里露出来,齐刷刷三沓。周涛抽出其中一沓,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拇指拨了拨,哗啦一声清响,然后他把那沓钱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眯着眼看陈默。
“三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什么好笑的段子,“你运营总监,管着几十号人,一年拿多少?百八十万总有吧?爸六十五大寿,你就给三万?”
陈默放下筷子:“哥,寿礼看心意——”
“心意?”周涛手腕一翻,那沓钱连着红包被他甩手丢出来,不偏不倚砸在陈默面前的瓷盘边缘,盘子被撞得叮一声歪向一边,几滴菜汤溅上陈默的衬衫袖口。钱散了两捆在桌上,一捆滚到转盘底下去了。
“打发叫花子呢!”周涛的声音抬高了,整张脸红得不太自然,“我告诉你陈默,你今天能坐这儿,靠的是谁?当年你跟晓彤结婚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是谁家没嫌弃你?现在翅膀硬了,回趟娘家跟施舍似的。”
包间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周建业攥着酒杯不知所措,大姐扭过头去看墙角。方静伸手想拉周涛的胳膊,被他一把甩开。
李秀兰缓过神来,脸上堆着尴尬的笑打圆场:“涛子你少说两句,妹夫也是好心……”可她那眼神分明在陈默脸上扫了个来回,嘴里的附和轻飘飘的,“不过话说回来陈默,你哥说得也在理,你爸这么多年可没少帮衬你们小两口,三万确实……”
她没把话说完,意思却全在了。
周晓彤的脸色从红到白只在一瞬。她不可置信地看看周涛,又看看自己母亲,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妈,你说什么呢?三万少吗?去年爸住院的押金是谁垫的?”
“那能一样吗?”李秀兰皱眉。
“怎么不一样——”
“行了。”陈默的声音不重,却把周晓彤的话头按住了。
他弯腰,从转盘底下捡回那捆滚落的钞票,指腹抹掉上面沾的菜汤水渍,又把桌上散的两捆归拢,一沓一沓叠整齐,重新装回撕开的红包里。整个过程他手很稳,呼吸很平。红包封口合不拢,他就对折了一次,攥在手里。
周涛还在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胸口起伏,似乎陈默的任何反应都在他射程之内。
陈默直起身,目光越过周涛,落在主位的周建国脸上。老人一只手还按在桌沿,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爸。”陈默开口,声音很平,甚至带着点歉意,“这份礼我先收着。改天再补。”
他没有看周涛,也没有看李秀兰,只是朝周建国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侧身拉开椅子,从椅背上拿起周晓彤的包和自己的外套,绕过朵朵的儿童椅,往门口走。
“陈默!”周晓彤叫他,声音里混着慌乱和心疼。
“我带朵朵先上车。”陈默没回头,手已经握上了包间的门把。
“你站住!”周涛在他身后吼,“我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陈默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他终于偏过头,只看着周涛的方向,语气淡得像冬天的自来水:“哥,我什么态度不重要。红包我收了,爸的寿宴我不搅。你继续喝。”
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包间里所有声音。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掉了。陈默走了几步,靠在一根装饰立柱旁边,胸口那口气才慢慢吐出来。他低头看了眼袖口——菜汤的油渍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褐色,在米白衬衫上很显眼。手里的红包被攥得发皱。
包间里忽然炸开周建国拍桌子的闷响,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周涛!你给我坐下!”
陈默没有等下文。他捏着红包往酒楼大门走,经过前台时掏出手机给周晓彤发了条信息:车在门口,别急。
几分钟后周晓彤抱着朵朵出来了,方静跟在后头,一脸为难地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周晓彤的胳膊就折回去了。朵朵趴在妈妈肩上小声问:“爸爸,我们不吃蛋糕了吗?”
“奶奶家的蛋糕下次再吃。”周晓彤哄着女儿,眼睛红红的,看向陈默时嘴唇抖了一下,“你……你别往心里去,我哥他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
陈默拉开车门让母女俩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前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酒楼灯火通明的门头,周建国请客的包间在二楼,窗户半开着,隐约还能听到争执声。
“那是三万。”周晓彤在后座翻自己的包,声音发颤,“咱俩商量好的,你还额外加班攒了两个月……”
“没事。”陈默打转向灯,汇入主路车流,“钱还是那些钱,爸还是爸,寿宴还是寿宴。”
“可是周涛他也太过分了!当那么多人——”
“晓彤。”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目光沉静,“今天你爸过生日。剩下的账,回去再说。”
周晓彤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那三万块呢?”
红灯亮了。陈默踩下刹车,低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位上那只被撕开又对折的红包,三沓钞票的轮廓清清楚楚。
“先放着。”他说,“该怎么用怎么用。”
车重新起步,汇入夜色。朵朵在后座已经靠着妈妈睡着了,呼吸均匀。周晓彤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后座伸过一只手,覆在陈默搁在挡位上的手背上,指尖冰凉。
陈默反手把她的手握了握。
他没有告诉周晓彤的是,就在红包被扔回来的那一刻,他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公司HR发来的消息,提醒他本季度实习生转正推荐材料明天下午截止提交。
他当时没有回。但此刻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时,他已经在心里把那份材料从头过了一遍——周宇轩的考勤记录,二十三天的实习期,迟到了七次。工作交接单上漏填了三项关键数据。部门周报里有两处复制粘贴的痕迹。
这些东西他早放在文件夹里了,一直没看。就像他一直知道周涛会找事,只是一直忍着。
忍,不是怕。是等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时候。
陈默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火,对周晓彤说:“你先带朵朵上去,我坐会儿。”
周晓彤欲言又止,到底点了头,抱着朵朵下了车。电梯门合上后,陈默靠在座椅上,从裤兜掏出手机。
他翻出那个文件夹,把周宇轩的考核材料逐页看了一遍,然后给部门经理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运营部会议室,宇轩的转正评估我们过一下。辛苦。
发完,他锁了屏。
地库灯光惨白,照得挡风玻璃上一片空茫。那只皱巴巴的红包被留在副驾驶座,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周晓彤发来一句:到楼上了。朵朵问你明天能不能送她。
陈默回:能。
他把红包收进扶手箱,关了车灯,开门上楼。电梯上行时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周家,周建国拍着他肩膀说“这小伙子踏实”。那时候周涛也在场,笑得比今天真多了。
楼层到了。陈默推开家门,客厅灯暖融融地亮着。朵朵已经换好睡衣趴在沙发上,见他进来立刻跳起来:“爸爸!”
他张开手臂接住女儿,闻到孩子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周晓彤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没提刚才的事,只说:“洗澡水烧好了。”
“好。”
陈默把朵朵抱回她的小房间,讲了半本绘本,等孩子睡熟才轻轻合上门。路过客厅时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
他拿起手机,点进公司邮箱,找到之前草拟的那封关于实习生考核结果的邮件,在正文第一行开始打字:经运营部综合评估,实习生周宇轩本季度考核得分……
每个字他都敲得很慢,很稳。
窗外夜色沉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光标每往前跳一格,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章 撤回推荐
陈默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客厅挂钟的指针刚过九点。
邮件先发给了运营经理赵恒,附言只有一句:附件是原始记录,建议和HR同步走流程。两分钟后,他又把同一封邮件抄送给了人力资源部负责实习生管理的林芳,主题栏写着“关于周宇轩转正推荐的撤回说明”。
他做这些事时没有开灯,就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椭圆。发完邮件,他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脑子里过的不是周涛扔红包的画面,而是周宇轩实习第一个月在周报里写的:“我姨父说运营需要懂数据,我这周自学了SQL的基础查询。”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还算上心。
从浴室出来,周晓彤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手里那件朵朵的小外套翻来覆去叠了三遍。
“你跟谁发消息了?”她终于问。
“公司的事。”陈默用毛巾擦着头发,“把宇轩的转正推荐撤了。”
周晓彤的手停住了。那件小外套被慢慢放下,她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陈默很少见到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一种绷紧的克制。
“你说什么?”
“撤了。他这季度考核不合格,迟到七次,报告出过差错。材料早就有了,我今晚发给HR和运营部。”
“陈默。”周晓彤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压着的是火,“今天爸过生日,我哥做的事是过分,但你转身就去动宇轩?他才十九,还是个孩子,你拿他出什么气?”
“我没拿他出气。”陈默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语气平静,“他的考核放在那里,谁来都一样。我推荐他进实习,是给他机会,不是给他保票。”
“你怎么不早说?你早干嘛去了?”周晓彤往前走了一步,眼眶开始泛红,“两个月了,你什么都不提,我哥今天一闹,你当晚就把孩子路堵死了。陈默,你让我怎么跟我家里人交代?我妈那边我怎么开口?”
“你不用交代。”陈默看着她,“转正结果本来就会公布,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你哥今天扔的不是三万块,是我的脸。我撤回推荐,不是冲宇轩,是冲你哥那句话——‘你一年挣那么多,才给三万’。他觉得我该给,觉得我该帮,觉得什么事都得按他的意思来。那我告诉他,公事公办。”
周晓彤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可宇轩叫你姨父叫了十九年。他有什么错?他爸混账,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有他的错。”陈默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赵恒几小时前回复的那条微信,递过去,“自己看。”
屏幕上,赵恒的回复很简短:收到。补充一点,宇轩上周四的部门周报有两段跟网上运营案例高度雷同,我让他重写,他还没交。
周晓彤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他迟到,我可以忍。”陈默收回手机,“他报告糊弄,我忍了。但周报直接复制粘贴,这是态度问题。我带运营部五年,从没让这种状态的人转正过。你哥给我难堪,我认了,那是私事。可宇轩的实习名额占的是公司资源,我不能因为他是亲戚就放水。放水了,赵恒怎么带团队?其他人怎么看?”
周晓彤退后一步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卧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朵朵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墙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发之前,至少跟我商量一下。我是他姨。”
“跟你商量,你会怎么说?”陈默看着她,“你会让我再给宇轩一次机会,让我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再缓一季。晓彤,你哥今天能当着一桌人的面扔我红包,明天就能在公司跟人吹他妹夫是总监、他儿子转正一句话的事。这种话传出去,我怎么管人?”
“所以你连商量都不商量。”
“这件事没得商量。”陈默的声线始终平稳,但每个字都放得很实,“你哥扔的是我的脸面,我保住的是公司规矩。这两件事今晚只能选一样。”
周晓彤忽然抬起头,眼里已经蓄了泪:“那我呢?我在中间怎么做人?”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不需要做人。”他说,“你是我老婆。你站在我这边,就不用做人。”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客厅那边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是周晓彤的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李秀兰打来的。她没有接,按了静音,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下去,很快又亮起来,这次是周涛。
一个接一个,像催命。
周晓彤把手机翻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向柜子,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出自己的枕头。
“今晚我睡朵朵房间。”
陈默没有拦她。他看着妻子抱着枕头走出去,卧室门被轻轻带上,没有摔。那种轻,比摔门还重。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几小时前在酒楼,他从地上捡起那三万块时,手指捏得很紧,红包的纸边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现在那道印子已经消了。
周晓彤的手机还在朵朵房间响个不停,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捶在棉花上。
陈默拿出自己的手机,给赵恒又发了一条:明天评估会,把宇轩的考勤和差错记录都打出来,一份给HR,一份留存。
赵恒秒回:明白。
他把手机充上电,躺下来。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微光,黄的,很模糊。他想起饭桌上周建国把那杯酒递给他时说“你们俩好好的就行”,又想起周涛把红包甩过来时满桌人瞬间僵硬的表情。
他不后悔。
撤回推荐这件事,明天公司里肯定会有人议论,周涛也肯定会闹。这些他都有准备。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周晓彤抱着枕头走出去时,那扇门关得太轻了。
太轻了,轻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周建国。消息很短:睡了吗?
陈默回:没。
周建国的消息隔了一分多钟才来:今天的事对不住你。三万块我收了,是女婿的心意。但你哥那出,我不认。你该怎么做怎么做,不用看谁面子。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这座城市,远处高架上有车流声隐隐传来,像一条暗河在地底流动。他慢慢打字回复:爸,早点休息。改天我陪您下棋。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隔壁朵朵房间的方向安安静静的,手机铃声已经停了。他不知道周晓彤睡没睡,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翻来覆去想今天的事。
但这些都得明天再说了。
陈默合上眼,脑子里最后划过的念头是:明天上午九点的评估会,赵恒会把周宇轩的二十三份考勤记录和一摞差评单摆在会议桌上。白纸黑字,谁看都一样。
规矩就是规矩。破了这个口子,他这五年攒下的东西就全松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空着的另一半床。
枕头是凉的。
第四章 火烧连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陈默被闹钟叫醒。他先在床头坐了两分钟,拿起手机翻了翻。周建国没再发消息,周晓彤那边也没有动静。他轻手轻脚洗漱完,出门前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早饭在锅里,我去公司了。
到公司时刚过八点四十。运营部办公区已经有几个同事到了,有人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陈默面色如常,走进自己办公室,把门虚掩着。
九点整,赵恒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考勤记录、差错单、季度自评,整整齐齐装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
“HR那边已经签收了,”赵恒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评估会九点半开始,相关流程走完,宇轩的转正推荐今天就会正式终止。”
陈默点点头,翻开文件夹看了几页。周宇轩两个月实习期内,迟到记录十九条,工作差错单七份,还有两份因为稿件延迟提交被客户退回的记录。赵恒做事仔细,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和具体事由。
“行,”陈默合上文件夹,“走吧,去会议室。”
评估会开了四十分钟,会议记录清晰完整,流程上没有留下任何可被质疑的空间。HR在散会前最后确认了一遍:周宇轩的实习评价结果为不合格,撤销转正推荐。陈默签了字,把材料交还给赵恒。
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不到十分钟,手机就响了。周涛的来电。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电话自动挂断,过了几秒又响起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铃声几乎就没停过,一遍接一遍,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同事翻纸的声音。
第五个电话进来时,陈默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直到中午,未接来电显示:周涛,十七个。
下午两点,前台小刘打内线进来,声音有点发紧:“陈总,有位周先生在一楼大堂,说要找您,情绪……比较激动。”
陈默说:“我知道了,你忙你的。”
他起身,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乘电梯下楼。
大堂北侧的访客等候区,周涛正站在那儿,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脖子上的青筋鼓着,来回踱步。看到陈默从电梯口走过来,他大步迎上去,声音在大堂里炸开:“陈默!你什么意思?”
前台和保安都往这边看。陈默停下脚步,与周涛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声音不高:“去那边坐吧,别影响别人办公。”
“我不坐!”周涛挥手,手掌差点扫到旁边的茶几,“你凭什么把宇轩的转正撤了?孩子实习两个月,你一句话就给撸了?你还是不是人?”
陈默看着他,等他把第一波火气喷完,才开口:“宇轩的考核记录在运营部存档,迟到十九次,差错单七份,季度报告被客户退过两回。这些数据不是我捏造的,你回去问他本人,每一项他都能对上。”
“什么迟到差错,小孩子谁没个毛病?”周涛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你是运营总监,你嘴一张想怎么说都行!我们宇轩进你公司实习,亲戚朋友都知道,你给刷下来,你让我们家脸往哪搁?”
陈默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音量:“脸面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的。宇轩的考核放在那里,换了谁来看都是一样的结果。你让他自己说,他敢不敢说这两个月他认真干了?”
周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随即换了个方向发作:“行,你狠。三万块的事你记恨在心,现在拿我儿子出气,陈默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三万块是给爸的寿礼,我从来没拿这事当筹码,”陈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你把红包扔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也是我的脸面?你在全家人面前扔我的钱,现在又要求我顾全你的脸面,周涛,你自己觉得这道理说得通吗?”
周涛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环顾四周,发现前台和两个保安都在往这边看,有人手里已经拿起了电话。
“你等着。”周涛伸手指了指陈默,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我让你知道知道,得罪我周涛是什么下场。”
说完他转身就走,推开玻璃门时力气大得让门弹回来又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保安走过来问要不要处理,陈默摇头:“没事,人已经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一口喝完。手机屏幕亮了几下,是周晓彤发来的消息,连着三条。
“我哥去公司找你了?”
“他跟我说你把他骂出来了。”
“陈默,宇轩到底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
陈默看着这三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晚上回家说。宇轩的考核材料我带了复印件,你可以看。”
消息发出去,对面半天没动静。
下午四点出头,周晓彤的电话进来了。陈默接起来,那头却是李秀兰的声音,又尖又急:“陈默啊,晓彤手机落我这了,我就跟你说!你把你大舅哥的儿子转正给撤了?你怎么做得出来的?一家人有你这样办事的?”
“妈,宇轩的考核不合格,我这边的流程已经走完了。”
“什么合格不合格的,那孩子才多大你跟他计较这些?你大舅哥气得饭都没吃,你知不知道他刚才打电话来说要跟你没完?晓彤嫁给你这些年,你给家里做过什么贡献?三万块你好意思拿出手?你知道隔壁老刘家女婿过年给多少吗?”
陈默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声音弱下去,才重新贴近耳朵:“妈,我还在上班,这些事咱们改天再说。”
“改什么天!晓彤嫁出去真是忘了娘家,她哥的事她也不管,你干的好事她还帮着你说话!你们两口子……”李秀兰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谁拿走了手机。
过了几秒,周晓彤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很轻:“我妈过来了,刚抢我手机。陈默,晚上我们谈谈。”
“好,”陈默说,“我准时回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泛黄的天。楼下车流不息,远处的写字楼群在暮色里逐渐亮起格子状的灯光。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运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过日子,谁也不能替谁扛下所有。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赵恒:“明天把宇轩的实习鉴定报告多复印一份,我带走。”
赵恒说好。
陈默放下电话,把桌面上那份文件夹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句没有商量余地的结论。
窗外一辆救护车从高架上驶过,警报声拖得很长。陈默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车钥匙,准备下班。
第五章 父亲的沉默
茶馆在城东老街尽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陈默推门进去时,周建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龙井正冒着热气。
“爸,等久了?”
“没有,刚到。”周建国给他倒了一杯,“这地方清净,老板是我老工友的儿子,茶叶不糊弄人。”
陈默坐下,端起茶杯。茶汤清亮,入口微涩,回甘来得慢。窗外是老城区低矮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褪色的床单,一个老头骑着二八大杠慢悠悠经过。
周建国没提寿宴的事,也没问周涛,只是望着窗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当钳工。那时候干活讲究一个‘尺寸’,图纸上标多少,你就得做到多少。差一丝,整台机器装不上。”
陈默没接话,安静听着。
“有一回,车间主任的小舅子来当学徒,干了三个月,连游标卡尺都读不准。主任找我,说考核的时候帮忙抬抬手。我没同意。”周建国喝了口茶,“后来主任半年没给我好脸色,分活的时候专挑难啃的给我。但我心里踏实。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您对得起自己这双手。”
周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对。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你那个实习转正的事,我后来问过宇轩。他跟我说实话了,迟到了七次,报告拖延了两回,有一次把数据搞错了差点让客户投诉。”
陈默有些意外,他以为周宇轩不会跟任何人提这些。
“那孩子不笨,就是被他爸惯得没边了。”周建国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你按规矩办事,没什么可挑的。周涛那脾气,我比你清楚。他是我儿子,但我不能因为他是儿子就由着他胡来。”
“爸,这事您别操心了,我和晓彤会处理。”
“我操心不是要管你,我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周建国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三万块,我收了。你妈明天会转回给你。”
陈默看着那个信封:“爸,寿礼哪有退的道理。”
“这不是退寿礼。”周建国按住他的手,“这是我当长辈的一个态度。你给多少都是心意,周涛当众扔钱,丢的是周家的脸,不是你陈默的脸。钱我收下是领你的情,退回去是告诉你——你没做错。”
“爸……”
“别跟我争。”周建国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家底,但活得明白。谁对谁错,我心里有杆秤。你妈偏心周涛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过她,她听不进去。但在我这儿,规矩不能破。”
陈默把信封收起来,没有再推辞。有些心意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推来推去反而生分。
周建国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晓彤最近怎么样?我看她朋友圈发学生朗诵比赛的视频,嗓子都快喊哑了。”
“她带毕业班,忙得脚不沾地。上周还感冒了,硬撑着没请假。”
“你多看着她点。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周建国顿了顿,“她像她奶奶,倔。”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周建国说起老工友聚会的事,谁家的儿子开了厂,谁家的闺女去了南方。陈默说起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忙得连轴转。茶续了三壶,天色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
临走的时候,周建国站在茶馆门口,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老人的手掌粗糙宽厚,力道很稳:“过好自己的日子。周涛那边,我来管。”
陈默点点头。周建国转身走进暮色里,背微微有些驼,但步子不急不缓,像车间里干了四十年的老师傅,每一步都踩得准。
回到家,周晓彤正坐在沙发上批改作业,红笔搁在指尖转来转去。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爸今天找你了?”
“嗯,喝了会儿茶。”陈默换了鞋,坐到她旁边,把信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三万块,爸让退回来的。他说他没觉得我做错。”
周晓彤看着那个信封,指尖的笔停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他还说,”陈默的声音放轻了些,“周涛的事他来管,让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周晓彤把笔放下,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那头传过来。
“我小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爸工作忙,但只要在家,每天早上都给我梳辫子。他手大,编得不像我妈编的那么细致,但是梳得特别整齐。那时候我同学都羡慕我,说‘你爸给你梳的头比我们妈梳的都好’。”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角有点湿:“后来我上了初中,自己会梳了,就不让他碰了。他还挺失落的,说‘闺女长大了,用不上我了’。”
陈默没接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周晓彤的手指凉凉的,带着红笔笔杆上残留的胶皮味。
“我一直觉得我妈偏心,但爸心里是有数的。”周晓彤的声音低下去,“可我今天想的是,他夹在中间得多难。一边是他儿子,一边是他看重的女婿。他今天找你,我妈肯定不知道。”
“爸心里明白得很,”陈默说,“正因为明白,才不好过。”
周晓彤靠在他肩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衬衫领子,那里还带着茶馆的茶叶味。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子,拿起茶几上的信封:“这钱我明天存进淼淼的教育账户。”
“好。”
“陈默,”她看着他的眼睛,“这几天是我太急了。你撤宇轩的推荐,我该先问你原因再发脾气。”
“你心疼你哥,我理解。”
“但我更该心疼你。”周晓彤轻轻呼了口气,“你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做的比说的多。我都看在眼里。”
陈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行了,先吃饭吧。你晚上还有作业要改?”
“还有三十多本。”周晓彤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热饭,你中午是不是又没正经吃?”
“吃了碗面。”
“就你那胃,吃面顶什么用。”她打开冰箱,把中午留的菜端出来,利落地热上锅。厨房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神情平和了许多,先前的阴云散了大半。
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恒发来的消息:“宇轩今天的出勤正常,工作态度比前两周好不少。”
他没回这条消息,把手机翻扣在台面上。
窗外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周晓彤把热好的菜端上桌,回头看了他一眼:“站着干什么,吃饭。”
陈默走过去坐下。两人面对面吃着饭,没有多余的言语,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东西已经松下来了。
吃到一半,周晓彤忽然放下筷子:“明天我想去看看爸。就我自己去。”
“应该的。”
“我妈那边,我去说。她听不听得进去是她的事,但该说的话我得说清楚。”她语气平静,不像赌气,倒像是想了很久之后的决定,“我不能总让爸一个人当那个明白人。”
陈默夹了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晓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窗外雨声渐密,楼下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屋里饭菜的热气模糊了玻璃,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幅朦胧的画。
第六章 少年的坦白
周宇轩约陈默见面,选的地方是星联科技大楼隔壁的连锁咖啡店。周六上午十点,店里人不多,角落的沙发座空着。陈默到的时候,周宇轩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少年瘦了,眼窝陷下去一点,头发倒是剪短了,看着比实习那会儿利索。
“姨父。”周宇轩站起来,又觉得自己站得太急,手碰了下桌沿,杯子晃了晃。
“坐吧。”陈默拉开对面的椅子,“找我什么事?”
他本以为会听到求情的话。周涛这两天上蹿下跳,方静也给他发过两条长语音,大意是“孩子还小,给他个机会”。陈默没听完就删了。他等着周宇轩开口说“姨父能不能再考虑一下”,然后他会把考核表推过去,告诉这孩子机会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但周宇轩没提转正。
“姨父,我来跟你说清楚几件事。”周宇轩把杯子推到一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绞在一起,“实习那两个月,我迟到了九次,打卡记录你都看过。周二周四的运营例会,我有三次没参加,谎称学校有课。”
陈默没说话,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日报都是应付的。你给我安排的数据清洗任务,我复制粘贴了前一天的模板改了几个数,赵经理退回来两次,我才认真做了一遍。”周宇轩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但没停,“周末你说可以补课,我一次都没去。晚上打游戏到三四点,早上起不来,就这么混了两个月。”
陈默放下杯子,看了他一会儿。这些情况他早就清楚——赵恒递上来的考核记录里写得明明白白。但由周宇轩自己一桩桩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爸知道你这些情况吗?”
“不知道。”周宇轩摇头,顿了一下,“我跟他说一切都好,转正没问题。”
“所以你爸觉得是我故意卡你。”
周宇轩没接这话,沉默了几秒,手指头绞得更紧了。陈默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孩子今天来,不止是为了坦白迟到打游戏这些事。
“还有别的事?”陈默问。
周宇轩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被逼到墙角的慌张。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伸手去拿那杯冰美式,吸管戳了好几下才戳进封口膜。喝了一口,冰得他皱起眉头。
“姨父,”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爸……他跟三个亲戚收了钱。”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
“大舅三万,小姑两万五,还有我奶奶那边的堂叔,给了两万八。”周宇轩盯着桌面,不敢看陈默的眼睛,“他说是帮我打点转正的事,说你在公司说了算,只要钱到位肯定没问题。”
咖啡店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放着舒缓的钢琴曲,跟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陈默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才会有的习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到今年三月。”周宇轩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当时不知道。是上个月我妈跟我爸吵架,我听到了几句,后来翻了家里的账本才确定。”
陈默靠在椅背上。八万三。周涛用他儿子的前途做幌子,从亲戚那里套了八万多块钱,然后转正的事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走任何“打点”——星联的实习生转正流程由部门经理和HR双线考核,他陈默有一票否决权,但从来没有什么“花钱疏通”的通道。
周涛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搞清楚,就敢拿这个去骗亲戚。
“你妈知道多少?”
周宇轩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扶手上的一条缝线:“账是我妈管的。钱进了公司账户,她记的是‘项目预收款’,但具体来源……她没细问过。”
“没细问”这三个字落在陈默耳朵里,翻译过来就是——方静知道这笔钱来得不干净,只是选择不去看账本背后的真相。
陈默沉默了很久。周宇轩坐在对面,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肩膀塌着,像是说完这些已经用掉了全部的力气。
“宇轩,”陈默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今天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周宇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就是觉得……得有人知道这事。我爸做得不对,我不能让他继续拿我的名字去骗人。”
少年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但他吸了吸鼻子,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工作的事我自己找。校招还有机会,我这两个月把落下的题补上。”周宇轩抬起头,终于对上陈默的目光,“姨父,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但我来不是求你原谅,就是觉得你该知道真相。”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男孩。两个月前刚进公司的时候,周宇轩意气风发,逢人就说“我姨父是运营总监”,尾巴翘到天上去。如今坐在这里,瘦了一圈,眼神里那股虚浮的傲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打磨过的沉静。
“你爸那三个亲戚的钱,”陈默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找到工作,慢慢还。我妈退一部分,剩下的我工作后分期给。”周宇轩说得很具体,显然已经想过了。
陈默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你爸账本上记的那几个名字和金额发给我。不用现在,回去整理好了再发。”
周宇轩愣了一下:“姨父,你要这个干什么?”
“有人拿我的名字去收钱,我总得知道是哪些人被坑了。”陈默的语气很平静,但周宇轩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你别……别去跟我爸吵。”
“我吵什么。”陈默扯了下嘴角,“吵能解决问题吗?”
周宇轩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掏出来:“我现在就发给你。”
他翻着备忘录,把三条记录复制过来。陈默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大舅周建业三万,小姑周建芳两万五,堂叔周建军两万八。八千头绪,每一笔都顶着“陈默那边要打点”的名头。
陈默回了四个字:“收到了,回去注意安全。”
周宇轩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朝陈默微微弯了弯腰:“姨父,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陈默抬眼看他,“是你自己这两个月浪费的时间。走吧。”
周宇轩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姨父,你说得对,机会是自己挣的。”
他推开玻璃门出去,外面出太阳了,白光哗地涌进来,晃得陈默眯了眯眼。少年走进阳光里,背影拉得很长,看着比来的时候挺直了一些。
陈默独自坐在原位,把手机翻过来看着那三条信息。周涛这件事比他想得更复杂——收亲戚的钱、许诺好处、拿他陈默当招牌。这三万两万五两万八背后,是周涛在亲戚面前吹出去的牛:我妹夫在大公司当总监,我儿子转正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种牛皮吹出去,以后再收不住,就变成了骗。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吧台的时候,店员朝他笑了笑,他点点头,推门走进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里。
手机响了。周晓彤发来一条消息:“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他让我转告你,晚上去家里吃饭。”
陈默停在路口等红灯,低头打字:“好。爸还说什么了?”
“他就说,宇轩这孩子今天好像不太对劲,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出声。”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绿灯亮了,人潮从身边涌过。他没急着走,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晚上我跟你说。”
他把手机收起来,迈步走过斑马线。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热腾腾地蒸上来。周涛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八万三千块不是小数目,那些亲戚的钱怎么退、周涛那边怎么收场、方静到底知不知情,每一件都得理清楚。
但今天周宇轩主动来找他,把这些藏在暗处的事摊到明面上,至少证明这孩子还没彻底废掉。
陈默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跟他打招呼:“陈总好。”
“早。”他应了一声,按下电梯按钮,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周涛收亲戚钱的事,他不能不管,但怎么管,得想清楚。直接捅破,周家肯定炸锅;装不知道,良心上过不去,而且那些亲戚早晚会发现转正的事跟“打点”没关系。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十八楼。金属门合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得先跟周建国通个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陈默走进运营部,赵恒正好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陈总,这个季度的实习考核汇总,要现在看吗?”
“放我桌上。”陈默走进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窗外是科技园区的玻璃幕墙群,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空着。想了想,在第一行敲下:周宇轩实习期详细情况说明。
这件事他得从头理清楚。周涛捅的窟窿,不能让周宇轩一个人背着走。
第七章 夫妻夜话
晚饭是在周建国那边吃的。李秀兰炖了排骨汤,饭桌上话不多,周建国开了瓶啤酒,给陈默倒了一杯,自己却没怎么喝。
“宇轩呢?”陈默问。
“说是不舒服,在屋里躺着。”李秀兰端着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在,“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陈默没接话。周建国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
吃完饭,周晓彤帮着收拾碗筷,陈默在客厅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周建国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回去的路上,周晓彤开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车窗上映着周晓彤绷紧的侧脸。她显然感觉到了什么,但一直在等陈默先开口。
到家已经快十点。女儿在奶奶家过周末,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冰箱低沉的嗡嗡声。周晓彤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陈默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到沙发另一端。
“说吧。”她看着他,“你今天晚上一直不太对劲,爸也是,我妈也是。到底怎么了?”
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今天下午周宇轩来找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平,没有加任何评价,只是把事实一桩一件摆出来:周宇轩承认自己实习期间确实松懈,考核不达标;周涛以“帮忙转正”为名向亲戚收钱,前后涉及六个人,累计八万三千块。
他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晓彤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不可能。”她摇头,“我哥虽然爱面子,但不至于……这跟骗有什么区别?”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陈默说,“但宇轩自己讲的,那几个亲戚的名字和金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晓彤沉默了几秒,忽然放下杯子站起来,去茶几上拿手机。她翻出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你打给谁?”
“我妈。”周晓彤把手机贴到耳边,来回踱了两步,“我得问清楚。”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周晓彤叫了声“妈”之后,语气还算平稳,问的是今天寿宴上周涛有没有跟亲戚们聊什么。李秀兰那边顿了一下,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叙叙旧。
“妈,我问的是钱的事。”周晓彤的声音压低了,“哥是不是收了亲戚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周晓彤又追问了一遍,李秀兰才支支吾吾地开口:“你哥也是……也是想帮宇轩。他说陈默那边他来说,让亲戚们别操心……”
“所以是真的收了?”
“就……你二姑给了两万,你表叔那边一万五,还有你爸那边的老同事……”李秀兰越说声音越小,“晓彤啊,你哥说了,这钱他以后会还的,就是周转一下。”
周晓彤闭了闭眼睛,声音里压着怒气:“妈,你早就知道?”
“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你哥不让我跟你们说……”
“所以你也帮他瞒着?”
“我……”李秀兰说不出话来。
周晓彤深吸一口气,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客厅中间,肩膀微微发抖。
陈默走过去,没有碰她,只是站在旁边。
“我早该想到的。”周晓彤的声音有些哑,“我哥这些年哪次不是这样?买车找我借钱,装修找我借钱,开公司找我借钱。借了从来不提还,我一问,我妈就说你哥不容易。”她转过头看陈默,眼眶发红,“我是不是特别蠢?自己家里这些事,我全都知道,但我每次都在装看不见。”
“你不是装看不见。”陈默说,“你只是不想把关系搞僵。”
“可你把界限划得很清楚,我一直觉得你太较真。”周晓彤低下头,“今天你撤掉宇轩的推荐,我第一反应是怪你。我甚至觉得你在报复我哥。我到现在才明白,你是在做对的事。”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陈默在她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宇轩这孩子比他爸强。他今天自己来找我,把什么都说了,没有替他爸遮掩,也没替自己求情。我很意外。”
周晓彤抬起头来:“那那些亲戚的钱怎么办?八万多,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哥那边肯定得退。但现在不能直接捅破,一捅破,你爸那边就炸了。”陈默说,“我的想法是你先跟方静通个气,让她知道这件事陈默已经掌握了。方静管着账,心里应该有数。让她去劝你哥,比我们直接出面要好。”
周晓彤想了想,点了头:“我明天约方静吃饭,先探探她的口气。如果她也知情,我就把话说明白——让她尽快把钱凑出来退了,别等到亲戚们自己发现转正的事跟花钱没关系,到时候就收不了场了。”
“嗯。措辞你拿捏,别太急,也别让方静觉得我们在威胁她。”
“我知道。”周晓彤站起来,去厨房把已经凉掉的水倒掉,重新接了杯热水。她站在料理台前喝了两口,忽然说:“陈默,对不起。”
陈默转头看她。
“今天寿宴上我哥那么对你,我没站出来帮你说话。”周晓彤靠着台面,灯光照得她脸上有些苍白,“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爸打电话说你受委屈了,我才反应过来。你当时是什么感受?”
“不舒服。”陈默说,“但我知道你在那种场合为难。我没怪你。”
“你应该怪我的。”周晓彤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嫁给你十二年了,你对我爸妈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哥那样做,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你的脸。我要是连一句话都不说,那我算什么?”
陈默起身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放到一边。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站在你这边。”周晓彤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很直,“以后也是。”
她说完这话,像是终于卸了什么重担,整个人松弛下来。她伸手抱住陈默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闷声说了句:“今晚我搬回主卧。”
陈默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你之前搬到次卧去,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分居。”
“想得美。”周晓彤哼了一声,“我就是气不过,想让你来哄我。结果你倒好,一天都没来。”
陈默没忍住笑了出来。
夫妻俩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周晓彤的手机又响了,是周建国打来的。她接起来,周建国在电话里说让陈默接一下。
陈默接过手机:“爸。”
“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周建国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晓彤她妈已经跟我说了。你做得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哥那边,我来管。”
“爸,那钱的事……”
“钱让他自己退。退不了就让他卖车卖房,我不管他。”周建国顿了顿,“陈默,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这个儿子什么德性我清楚,你忍着让着,我看在眼里。但这次不一样,涉及到外面的人了,不能由着他来。”
陈默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和周晓彤对视一眼。周晓彤问:“我爸说什么了?”
“说你哥的事他来管。”陈默把手机递回去,“看来老爷子心里比谁都明白。”
周晓彤呼出一口气,关掉了厨房的灯,拉着陈默往卧室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步子。
“对了,宇轩那边……”
“他的实习转正我已经撤了,这个改不了。”陈默说,“但校招还有机会,我可以帮他看看其他公司的岗位。前提是他自己愿意走正道。”
周晓彤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个人走进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客厅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八章 账本里的秘密
周晓彤约方静吃饭的地方选在了商场三楼的一家粤菜馆,中午人少,靠窗的位置安静。她提前十分钟到,点了壶普洱,翻着菜单等。
方静来得也准时,挎着包坐下,脸上带着笑:“晓彤,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周晓彤把菜单推过去,“你点,我请客。”
方静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又把菜单合上,两只手叠在桌沿,看着周晓彤:“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还好。”周晓彤倒了杯茶递过去,斟酌了一下措辞,“嫂子,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方静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你说。”
“宇轩的实习转正,被撤了。”
方静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放下茶杯,嘴唇动了动:“我知道。周涛跟我说了,为这事跟你家陈默闹了好几回。”
“陈默撤掉宇轩的转正推荐,是因为宇轩考核确实没达标。”周晓彤语气平静,“这个事咱们先不提。我想问你的是另一件事。”
方静的眼神闪了闪,没接话。
“嫂子,周涛是不是拿宇轩实习这事,跟亲戚收过钱?”
这句话落地,方静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旁边没人,才压低声音:“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方静不说话了。她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晓彤,这事你别往外说。”
周晓彤心里一沉:“所以是真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方静抬起头,眼圈有点泛红,“是周涛……去年宇轩刚进公司实习那会儿,他逢人就说这事,跟几个亲戚吃饭喝酒的时候提的。说宇轩姨父是大公司总监,转正就是一句话的事。后来你表姑、我堂哥还有老家那边两个亲戚,前前后后给了周涛一共八万块钱,说是‘感谢费’,让他帮忙打点。”
周晓彤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打点什么?陈默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我知道,我知道。”方静连连点头,“我跟周涛说过,这么做不地道,他说这不算什么,说陈默反正会帮宇轩转正,亲戚给点感谢费是人之常情。我当时……我当时也没拦住他。”
她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钱到账之后,周涛拿了两万去填公司的窟窿,剩下六万在卡里。我记了账的,每一笔都有。”
周晓彤深吸一口气。她本来以为最多就是周涛嘴上吹牛,没想到还真收了钱。而且八万不是小数目,亲戚们给这个钱,说白了就是冲着陈默来的。
“嫂子,这笔钱必须退。”
“我知道。”方静点头,神色里带着一种被戳破后的疲惫,“其实这阵子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你哥他……”
她话说一半停住了,手指抠着餐巾纸的边角。
“他怎么了?”
方静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最后她把手里的餐巾纸一放,压低声音说:“晓彤,我跟你说实话。周涛公司最近接了个装修合同,收了客户十二万预付款。”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可是活干不下去。”方静苦笑了一下,“合同签的是上个月底完工,到现在才做完一半。客户催了两回,周涛说材料涨价,要客户再加两万,客户不同意,说要么按合同做完,要么退钱赔偿。现在僵着。”
周晓彤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预付款都花了?”
“花了八万多。进了材料,还发了一部分工钱。”方静搓了搓脸,“账上就剩不到三万。如果客户真的要求退款,或者走法律程序,我们家那点底子全得填进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服务员端来了菜,摆好之后退开。方静拿起筷子又放下,明显没什么胃口。
“晓彤,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拿你当自家人。”方静抬眼看她,眼睛红红的,“你千万别跟你爸说。老爷子血压高,上回寿宴的事他已经气得不轻,要是再知道公司这个情况,我怕他扛不住。”
周晓彤看着方静。她忽然发现这个嫂子今天格外憔悴,眼下有青印,嘴角也起了皮。她想起之前每次家庭聚会,方静总是那个最精明的、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的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脸上是藏不住的心虚和焦虑。
“嫂子,爸那边我可以先不说。”周晓彤把语气放缓,“但那些亲戚的钱,不能拖。陈默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最恨的就是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办事。如果让亲戚们觉得自己上了当,到时候找到爸那里去,事情只会更难看。”
方静连连点头:“我明白。这笔钱我来退,我一个个联系他们,就说是当初周涛喝多了乱说的,把钱退回去。”
“多久?”
方静咬了咬牙:“一个月。”
“好。”周晓彤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吃饭。这事咱们今天说定了。一个月内退完,我不告诉爸,也不告诉陈默。”
方静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却又放下,伸手握住了周晓彤搭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掌心潮湿微凉。
“晓彤,谢谢你。”
周晓彤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她心里清楚,今天这顿饭吃出来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周涛收钱的事,装修合同的事,还有方静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样子,都是这个家正在松动的地方。
吃完饭出商场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雨。方静撑开伞,忽然问了一句:“宇轩最近怎么样?他知道转正被撤之后,好几天没跟我多说话。”
“他在准备校招。”周晓彤说,“陈默说可以帮他推荐其他公司的岗位。”
方静愣了一下,嘴唇翕动,最后只说了句:“那挺好的。”
两个人在商场门口分开。周晓彤站在檐下看方静撑着伞走远,背影比往常佝偻了些。她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跟你说点事。
陈默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周晓彤收起手机,伸手接了一把伞外的雨丝。指缝间凉意沁人。有些事情经不起细看,一旦翻开,底下全是漏洞。但好在方静还愿意补,这就还有得救。她转身走进雨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第九章 新起点
陈默把三份招聘启事截图发到周宇轩微信上时,是周日早上八点。三家公司都在招运营方向的校招岗,规模不同,侧重各异,其中一家正组建新业务线,对实习经验看得很重,周宇轩那两个月虽然没拿到转正推荐,但写在简历上仍然算数。
消息发出去半个小时,周宇轩回了:谢谢姨父,我马上看。
陈默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搁以前,周宇轩回消息要么是敷衍的“收到”,要么干脆已读不回。他没多说什么,只补了一句:看完给我回电话,说说你的想法。
十点刚过,电话进来了。
“姨父,第二家我很想去。”周宇轩声音有点紧,语速比平时快,“它那个岗位描述里写要会数据分析和用户调研,我实习的时候跟着嘉哥做过用户回访表,但我做得太水了,当时就是随便填填。”
陈默靠在书房的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这份回访表在公司系统里还查得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还在?”
“运营内部数据保留一年。”陈默说,“我可以调出来给你看,你自己评估,如果面试官问到,你打算怎么答。”
“如实说。”周宇轩几乎没有犹豫,“我做得不用心,给不出漂亮答案,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陈默把手机换了个手,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行业研报上。这是周宇轩这两个月里,第一次没把“如实说”当成过关的套路,而是真打算认了这个短。
“行。”他说,“下午你来我家,把三家的岗位JD都过一遍。简历我帮你改,但每一句话你自己敲进去,别让我代笔。”
周宇轩三点钟到的,背了个双肩包,进门先跟周晓彤打了招呼,然后老老实实坐在餐桌前,把电脑和笔记本摊开。周晓彤端了盘切好的橙子过来,看了眼侄子紧绷的侧脸,没多问,回了卧室。
陈默没急着改简历,先让周宇轩把三份JD念了一遍,逐条对照自己现有的经历,说清楚哪些能对上、哪些是缺口。周宇轩一开始还含混,说“这个我大概会”,被陈默打断后,他沉默片刻,换成更诚实的说法:“这个我完全不会,得现学。”
“哪几家要求这个?”
“两家。”周宇轩指着屏幕,“这家要SQL,那家要Python基础。我课上学过,但忘光了。”
“忘光了就补。”陈默把橙子推到他面前,“今天先把简历改明白,该认的短板认下来,别在简历里堆假大空的技能。面试官不瞎。”
改简历花了将近两个小时。陈默没替他写一句话,只在旁边问:“这一条,你能举出具体例子吗?数据是多少?结果怎么衡量的?”周宇轩被问得卡住好几次,删掉了两行在学生会写的工作坊经历,换成实习期间跟同事跑供应商的真实案例,虽然琐碎,但每句都能说清楚来龙去脉。
改到第三遍,周宇轩把简历发给陈默看了一眼。陈默扫过技能栏,指了一行:“你写了‘熟悉Python’,下面这三个项目,哪个是你独立用Python完成的?”
周宇轩盯着那行字,耳朵慢慢红了。“没有。”他删掉了“熟悉”,改成“了解基础语法,正在学习”。
陈默没评价,只把电脑推回去:“继续。简历关过了,面试才是真的。周一到周三,每天晚上八点,你跟我视频模拟一轮,我当面试官。”
周宇轩抬头:“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挤。”陈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机会我给你推到这儿。剩下刷题、补技术、准备面试,每一步你自己走。”
周宇轩点头,把电脑合上,说:“姨父,我明白。”
那天晚上陈默送走周宇轩,回到书房,看到周晓彤靠在门框上。
“你对他挺上心的。”她说。
“他要是自己不上心,我费再多劲也没用。”陈默把桌上的橙子皮收拾了,“但这孩子今天跟我说了句实话,他说他实习做得糊弄,心里有愧。能说出这话,就还有救。”
周晓彤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声说了句:“你最近辛苦了。”
陈默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周晓彤知道,帮周宇轩这件事,陈默做起来并不轻松,毕竟撤推荐的是他,现在又伸手拉一把的也是他。外人看着矛盾,陈默心里却有一条清楚的线:规矩是规矩,人是人。撤推荐是因为宇轩自己没做到,帮指路是因为这孩子愿意重来。
接下来两周,陈默晚上八点的视频几乎雷打不动。第一次模拟,周宇轩被问到“你在实习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答得磕磕巴巴,两分钟里有三次“然后”。陈默记了满满一页纸,结束后逐条回放,一句一句拆:哪些是套话,哪些没答到点上,哪句话该举例子。
第二次好了些,但回答数据分析的问题时,周宇轩试图蒙混,陈默直接打断:“这道题你不会,就说不会,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学。别绕。”
第三次模拟结束,周宇轩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上的错题记录拍给陈默看,密密麻麻写了四页。
“两百多道题了。”他在视频里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陈默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别熬太晚。”
周宇轩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姨父,其实我知道,我实习那会儿要是认真点,根本不用走这一趟。”
陈默没接这话。有些跟头,早栽比晚栽好。他挂了视频,给之前联系的第一家公司HR发了条消息,说如果候选人面试过了,麻烦如实反馈,不用看他的面子。对方回:放心,我们按流程走。
同一个晚上,周涛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方静坐在沙发上翻账本,头也不抬地说:“宇轩最近天天熬夜看电脑,你别老进去打断他。”
周涛停下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手里那根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最后扔进垃圾桶。寿宴那天之后,他没再给陈默打过电话,陈默也没找过他。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没递台阶。
但周宇轩每天都在往前走。校招笔试那天早上,他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进考场了。
陈默回了一个字:稳。
三天后成绩出来,三家中有两家给了面试。周宇轩把截图转给陈默时,手都是抖的。陈默看着聊天框里那个语音条的波形,点开,听见侄子压着嗓子说:“姨父,过了一家笔试。”
背景音里隐约有方静在喊吃饭,周宇轩匆匆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我明晚继续模拟,你有空吗?”
陈默打字回:有。
窗外已经入冬,风刮得窗框轻微响动。陈默放下手机,去厨房倒热水。周晓彤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喊了一声:“今天吃什么?”
“面。”陈默探头看她,“宇轩笔试过了一家。”
周晓彤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脸上浮起一个带着倦意的笑:“那挺好。这孩子总算上道了。”
陈默把面下进锅里,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视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拿筷子搅了搅,忽然想起周宇轩第一次模拟面试结束那天说的那句话——“我要是认真点,根本不用走这一趟”。
这孩子心里那根弦,算是自己绷上了。他能帮的,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面试、录用通知,甚至入职后能不能站稳,都是周宇轩自己的仗。
锅里的面翻了个身。陈默关小火,回头看了眼客厅。周晓彤正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着。有些事在慢慢回温,虽然慢,但确实是往好的方向走。
第十章 工地风波
周宇轩面试那天是周三下午。陈默开完一个长会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周宇轩发的“面试完了,感觉还行”,另一条是周晓彤转来的微信截图,发信人是方静,只有一句话,“你哥最近不太对劲,老躲着人接电话。”
陈默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周涛不对劲,他心里有数。从寿宴到现在快一个月,周涛一反常态地安静,不骂人也不打电话。按他那性子,憋得越久,事越大。
果然,第二天中午出事了。
第一个电话是周晓彤打来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哥的工地被客户堵了,说用的材料不对,验收过不去。”
“哪个工地?”
“城东那个老小区改造,姓韩的客户。”周晓彤停了一下,“妈刚给我打的电话,哭得不行,说哥把家里的钱全垫进去了还不够。”
陈默没说话。周晓彤那边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那天下午,陈默在公司处理完手头的事,六点半准时到家。周晓彤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炖着汤,她切菜的动作比平时重,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等她自己开口。
“方静给我打电话了。”周晓彤头也不回,“说客户要返工,还要赔偿耽误工期的损失,加起来得八万才能了事。不然就找律师。”
“他们账上没钱?”
“方静说原本有十二万预付款,哥拿去付了材料商和工人工资,剩下不到两万。”周晓彤放下刀,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方静把家里的定期存款全取出来了,凑了六万。还差八万。”
陈默听到这个数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八万。他想起周宇轩之前说的那个数——周涛收亲戚好处费累计大概八万。钱去哪了,答案再清楚不过。
“韩客户什么来头?”他问。
“听说是一对老夫妻,攒了半辈子钱装修养老房。”周晓彤声音发涩,“方静说哥买的电线不是国标,水管壁厚也不够,老两口请了懂行的亲戚来看,当场就翻脸了。”
陈默没再问。他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又盖上,调成小火。“先吃饭。”
饭桌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周晓彤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手机握在手里亮了好几次,都是方静发来的消息。陈默替她倒了杯水,说:“你今晚别去掺和。周涛自己惹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
周晓彤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犹豫,但最终只点了点头。
周涛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
方静把账本摊在茶几上,一笔一笔给他算。公司账户余额四千多,家里活期存款清零,定期取了六万,还差八万。她把计算器往周涛面前一推:“你自己看。”
周涛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半天没吭声。他想起上个月寿宴上扔出去的那个红包,厚厚一沓,三万块。当时他觉得少,现在想起来,那三万够补多少窟窿。
“给老孙打电话。”方静说。
周涛拨了。老孙是他牌桌上认识的朋友,做建材生意,平时称兄道弟。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周涛刚开口说“手头紧”,那头就打断他:“哎呀涛哥,不巧啊,我最近也压了一批货,资金全占着。你再问问别人?”
电话挂得飞快。周涛又拨了两个,一个说在开会,一个直接没接。
“亲戚那边呢?”方静翻着账本的另一页。
周涛没动。亲戚。他收过谁的钱?表叔家儿子想进陈默公司,他拍胸脯说没问题,收了两万。二姑家闺女毕业找工作,他应承帮忙递简历,拿了一万五。还有两个远房亲戚凑了一万。加起来四万五。这些钱早花出去了,买烟买酒,请客吃饭,充面子。
“收钱的时候你怎么说的?”方静把笔拍在账本上,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告诉人家陈默能帮忙,现在陈默那边你连电话都打不通,人家凭什么再借钱给你?”
周涛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但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方静说得对。陈默那边,他已经没脸去找了。寿宴上当众扔钱的是他,骂陈默小气的是他,现在出了事回头借钱,他张不开这个嘴。
电话又响了。李秀兰打来的。周涛接起来,老太太在那头哭:“涛啊,妈这还有点养老钱,三万,你先拿去用……”
“不用。”周涛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妈,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在客厅里转圈。转了两圈,忽然停住,抬头看方静:“宇轩呢?”
“在房间里改简历。”方静头也不抬,“你别去烦他,他后天还有一家面试。”
周涛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儿子在为一份正经工作熬夜刷题,当爹的却在为了八万块钱把家底掏空。他忽然想起陈默那次在电话里说的——宇轩的考核放在那里。当时他觉得陈默是找借口,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陈默那个人,做事从来都留一手。考核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规矩摆在那,谁来说情都没用。
方静合上账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把我们那辆车挂网上吧。去年买的,还能卖个六七万。”
周涛豁地转头:“那车不能动。你上班来回四十公里——”
“那你说怎么办?”方静站起来,声音终于带了火气,“你还有别的值钱东西吗?房子是爸妈的老房子,存款全填进去了,你还想留着车充面子?”
周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充面子。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他想起自己这十几年,开公司也好,跟人吃饭喝酒也好,哪一样不是在充面子?装修公司接活,别人报价低他偏要报高,显得自己档次高。买材料,专挑牌子响价格贵的,哪怕用在客户家里的是便宜货。就连寿宴上扔那三万,也是做给一桌子亲戚看的——看,我周涛不稀罕这点钱。
可现在,他连八万都凑不出来。
方静没再跟他吵,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低声下气的,像是在跟哪个供应商商量延期付款。周涛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陈默的名字。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整整三分钟。
客厅的灯没开全,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周涛想起很多年前,陈默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时候陈默刚工作没多久,提了两瓶酒,规规矩矩地叫他“哥”。那时候他觉得这妹夫还行,老实,本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陈默升职加薪之后,大概是他发现这个妹夫一年挣的钱比他三年还多之后。他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直到寿宴那天,他借着酒劲把红包扔了出去。
手机屏幕暗了。周涛没拨出去。
他听见方静在卧室里喊:“水电费的单子呢?这个月还没交。”
“在鞋柜上。”他应了一声。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堵着什么。他走过去把单子拿起来,看见上面的数字——三百四十二块。以前这点钱他看都不看,现在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觉得比什么都重。
方静挂了电话从卧室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缴费单,坐在沙发上开始一张一张翻找这个月所有的账单。周涛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翻到信用卡账单时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车的事。”周涛说,“明天挂出去吧。”
方静没抬头,嗯了一声。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当响。周涛走去阳台收衣服,路过周宇轩房间时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光,键盘声噼里啪啦,断断续续。他听了一会儿,没敲门,继续往阳台走。
晾衣架上挂着一件他自己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捏了捏,发现内兜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掏出来看,是上次维修客户家的材料清单,上面列着原本该用的国标电线型号,他当时看了一眼就塞兜里了。
纸很轻,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周涛把它展开,对着阳台外灰蒙蒙的夜色看了很久。楼下有辆车发动引擎,灯光扫过楼体墙面,一晃就没了。
他转身回屋,把那张纸摊平压在茶几上,方静抬头看了一眼,没问,只是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
数字还是那个数字,缺口八万。
但这一次,周涛盯着那个数字,没再转圈,也没再打电话。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一条一条列自己能卖的东西。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住笔,看着那个“车”字,把笔搁下了。
缺口不会自己消失,日子还得往下过。
第十一章 求上门来
周涛在陈默公司楼下等了两天。
第一天他坐在大堂沙发上看手机,前台姑娘客气地问他找谁,他说等人,姑娘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三杯水,上了两趟厕所,从上午十点坐到下午六点,陈默没下来。他知道陈默看见他了,他特意挑了正对电梯口的位子。但电梯门开了又关,出来的人里没有陈默。
第二天他换了策略,提前问了周宇轩陈默几点下班。周宇轩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说:“爸,你别闹了。”
“我闹什么了?我找他谈事。”
“谈什么事你自己清楚。”周宇轩把电话挂了。
周涛捏着手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进进出出的人都多看他两眼。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袖口发白,头发也没心思打理,站在光可鉴人的大堂门口,像个来讨债的。
事实上也差不多。
六点二十,陈默从旋转门出来,手里拎着电脑包,边走边看手机。周涛迎上去,叫了一声“陈默”。陈默抬头,脚步没停,只是放慢了半拍。两人在大楼侧面的消防通道口站定,晚风灌进来,吹得周涛额前的头发乱飞。
“我就说几句话。”周涛开口,嗓子发紧。来之前打好的腹稿这一刻全散了。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他,没接话。
“你大概也听说了,我那边出了点事。”周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刻意压着,“客户那边要返工,不然就走程序。我差八万,周转一下就行,最多两个月。”
陈默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周涛。那种目光不带火气,也不带嘲讽,却让周涛觉得自己像是被剥了一层皮,什么都藏不住。
“八万。”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八万。你手头方便的话——”周涛的话说到一半,被陈默抬手打断了。
“哥,”陈默叫他哥,语气平静,“你来找我,是觉得我应该借,还是觉得我会借?”
周涛愣了一下:“你是我妹夫,我遇到难处——”
“宇轩的实习转正,你收亲戚钱的时候,想过我的规矩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周涛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一直烧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八万块好处费的事,他以为只是亲戚之间私底下的往来,陈默不可能知道。但陈默说这话时的眼神清清楚楚——他早就知道了。
“那是……那是人情往来。”周涛终于挤出半句话。
“拿我当由头的人情往来。”陈默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跟三舅说,宇轩转正的事陈默都安排好了,让三舅放心,三舅给了你两万。你跟表姑说,妹夫在公司说了算,表姑塞了一万五。前前后后加起来,八万左右。我说得不对,你纠正我。”
消防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排水管里的水声。周涛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此刻被陈默一件一件摆出来,像摊开在桌面上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钱……我会退。”周涛的声音哑了。
“退不退是你的事。”陈默看着他,“但我的规矩不能破。宇轩的转正推荐我已经撤了,考核放在那里,谁来了我都这么说。至于你的八万——”
周涛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最后一点点指望。
“钱我不借。”
周涛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默,你真行。”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肩膀撞在消防通道的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盯着陈默,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这两天攒的所有委屈和愤怒都砸出来。但陈默只是站在原地,不躲不避,也没有要追上来解释的意思。
“你记着。”周涛抬手指了指陈默,手指也在抖。
“宇轩面试的资料我发给你了。”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响,但很清楚,“三家公司的,你自己看。”
周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刷了两百多道题。这两个月他比过去两年都认真。”陈默说,“你当爹的,抽空看看那些资料。”
周涛没回头。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暮色里,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步子越来越快。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摸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附件里整整齐齐列着三份面试资料,每一份都标注了公司的背景、岗位要求和面试侧重点。
他盯着那些文件,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点下去。
陈默还站在消防通道里,看着周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掏出手机给周晓彤发了条消息:“你哥来公司找我了。”
周晓彤秒回:“他找你干什么?”
“借钱。”
隔了几秒,对面又发来一条:“你没借吧?”
“没借。”
周晓彤没再追问。过了大概半分钟,发来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陈默盯着这几个字,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回了个“都行”,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时,他又想起刚才周涛那个眼神——愤怒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周宇轩第一次来公司实习那天,站在运营部门口,拘谨地叫了一声“姨父”,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忐忑和期待。
陈默走到地铁口,又停下来,翻出和周宇轩的聊天记录,打字:“你爸要是问你要面试资料,你给他看。别跟他吵。”
发完,他切回工作群,看到运营经理刚发来的本季度实习生考核汇总表。周宇轩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备注:综合评分不达标,不予推荐转正。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幕,走进地铁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宇轩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知道。”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站在墙头上,低头看着下面,旁边写着“我站得稳”。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收好。地铁进站的风灌进来,吹得衣角翻飞。他站在黄线后面,看着车灯越来越近,心里盘算着晚上跟晓彤怎么开口说周涛的事。她可能会心软,可能会觉得他太狠。但有些规矩,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他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的灯光明晃晃的,对面玻璃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周末来家里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
陈默回了个“好”。
隔着屏幕,他感觉岳父大概已经知道了周涛的事。周建国从来不说废话,叫他去吃饭,就是有话要当面说。陈默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地铁轰隆隆地穿过隧道,光影一段一段从他脸上掠过。
他在想,周涛今晚回去会跟方静怎么说。是摔东西骂他冷血,还是沉默着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不管是哪种,那个八万的缺口还在,不会因为他今天说了“不借”就消失。
但有些东西比八万更重要。
地铁到站,报站声响起。陈默睁开眼,拿起电脑包,走向车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站台上人群拥挤,他混在人流里往出口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十二章 卖车
周涛进门的时候,方静正坐在餐桌前对账。客厅灯没全开,只亮着餐桌上方那盏吊灯,光圈拢在账本和计算器上,四周暗沉沉的。
他换鞋的动作很重,鞋柜门摔出“砰”的一声。方静没抬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飞快。
“陈默怎么说?”她问。
周涛没答话,径直走到冰箱前拿了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方静终于停下按键的手,抬起眼看他。周涛靠在冰箱门上,领带扯松了歪在一边,脸上的燥红还没退干净,但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抽走了底气。
“不借。”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他说钱不借。”
方静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账本,好像这个答案在她预料之中。周涛把啤酒罐往台面上一墩,液体溅出来几滴:“你就不问问他怎么说的?他说什么‘宇轩实习转正、收亲戚钱的时候想过规矩没有’,他拿这个堵我——他是我妹夫,他跟我讲规矩?”
“那亲戚的钱你收没收?”
方静的声音很平,连责备的起伏都没有。周涛被这句话噎住,嘴巴张了张,最后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又灌了口啤酒。
方静把账本翻过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装修合同预付款十二万,退给客户已经退出去六万,剩下六万压在材料商那边拿不回来。工人工资下周一要发,四万三。你手里还有多少?”
“两万不到。”
“公司账上呢?”
“一万七。”
“加起来三万七。”方静拿笔在纸上划拉,“缺口八万二。”
数字摆在那里,不吵不闹,比任何指责都沉。周涛把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金属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走到桌边坐下,椅子拖地的声音又长又涩。
“我把车卖了吧。”
方静说得轻。周涛猛地抬头看她,像没听清。
“卖车?那辆汉兰达?”
“还能是哪辆。”
“不行。”周涛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那车买的时候三十多万,才开了四年,现在卖能卖几个钱?公司出去谈业务靠什么,靠我这双腿走过去?”
“你靠那辆车谈下来的业务,最近是不是都出问题了?”方静合上账本往桌上一压,终于抬起头直视他,“周涛,你还不明白吗?那辆车撑起来的面子,这几年赚回来的都是什么钱?陈默为什么不借?你以为他是记寿宴的仇?他记的是你拿他当招牌去亲戚面前搞钱。宇轩的转正名额、你收的那些感谢费——你当人家心里没数?”
周涛脸色变了。他以为这些事藏得严实,连方静也只是隐约知道个大概。此刻被她点破,像被人拉开了遮羞布,光着身子站在大街上。
“你翻我账?”
“你账就在那儿摆着,用得着翻?”方静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铁皮盒子,锈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周涛认得,那是他刚做装修时用来装零钱的饼干盒,没想到方静一直留着。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银行回单和收条,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方静一张张摆在桌上,像发牌一样。
“前年表叔家装修,你收了两万介绍费,表婶后来跟我说,以为那是材料款。”又摆一张,“去年堂姐儿子找工作,你说能通过陈默的关系进公司,收了一万八,结果人家孩子自己面试上了,钱你也没退。”再摆一张,“今年三月,高阿姨那个店面翻新,你报的价比市场价高了八千,那八千转头你说是‘管理费’。”
回单摆满了半张桌子,密密麻麻的数字。周涛看着那些纸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共八万三千六。”方静报出总数,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是压了太久的酸楚,“加上宇轩实习你收的、你哥那边借的,凑起来差不多这个数。陈默不借是对的,你拿什么还他?拿这些你从亲戚手里抠出来的钱还?”
周涛慢慢坐下去,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绷得很紧,却抖得厉害。方静看着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铁皮盒子敞着口,里面还有东西,是一张折起来的货车行车单。
“车我联系过二手车行了,”方静说,“明天下午来评估,给的价格是十一万八,比这家再高的没问着。”
周涛从掌心里抬起脸,眼睛红了一圈。他盯着那张行车单看了很久,单子上写着“宇轩高考那天租车送考”几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得潦草。
“车卖了,你出门怎么办?”
“家门口就是地铁口。我早该坐地铁了,以前非开车去两公里外的菜市场,现在想想挺好笑的。”
周涛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晕一圈一圈荡开,晃得人眼晕。他想起寿宴上陈默捡起红包时那个动作,不急不缓,把钞票一张张理好放回包里,然后抬头对一桌子人说“爸的寿礼,我回头再补”。当时他觉得这是挑衅,是摆姿态。此刻回想起来,陈默那天根本就没打算跟他吵,人家是认真在守一条线,一条他周涛早就踩烂了、还拿出去当招牌的线。
“方静。”
“嗯。”
“钱……我以后不这么赚了。”
方静没应声。她走到桌边,把散落的回单一张张收拢,按时间排好,放回铁皮盒子里。收最后一张时,她的手指在那张“表叔家装修”的回单上停了一下,然后扣上盒盖,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周涛站起来,拿过方静放在柜子上的卖车合同。那是一张薄薄的纸,二手车行已经填好了大部分内容,只差他的签名和日期。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那里顿了很久。方静站在旁边,没有催。
笔尖终于落下去,笔迹比平时重,划破了签字栏旁边空白的纸面。签完日期,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着那份合同,像是看着什么终于碎掉了、又有什么正在重新开始。
“明天上午我去公司把工人工资先发了。”他说,“材料商那边我去谈,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方静点了点头,伸手把合同收好,夹进账本里。
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客厅墙壁,光影一晃便消失了。周涛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隔了两栋楼,谁家的电视还亮着,传来晚间新闻的片头曲。他吸了一口烟,烟雾散进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方静在屋里喊:“烟灭了进来,把水喝了。”
他掐了烟,转身回屋。桌上那杯温水还冒着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第十三章 录取通知
周宇轩的电话打进来时,陈默正在会议室里跟产品团队过下季度排期。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他按掉两回,第三次时跟同事打了个手势,走到走廊接起来。
“姨父。”电话那头声音发紧,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才停下来的那种呼吸,“我拿到了。元星科技,运营岗,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一万二。”
陈默靠在走廊的玻璃幕墙上,窗外是园区里正在落叶的银杏树。他握着手机没马上说话,脑子里过了一遍元星科技的名字,那是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规模中等,这两年业务增长很稳。
“恭喜。”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传来一声很短的、压抑着的吸气声。周宇轩显然不想让声音抖得太明显,可越是用力压,越显得狼狈。他说:“姨父,这两个月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帮我改简历改了十几个版本,模拟面试你陪我练到晚上十一点,我那道动态规划的题一直不会做,你画了四页草稿纸给我讲……”
“停。”陈默打断他,“谢你自己。这两个月你刷了两百多道题,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元星的笔试题是你自己做的,面试三轮也是你自己过的。我帮你改简历的时候,有几条项目经历是你自己加进去的?你在我那儿实习写的周报,后来自己重新整理成作品集,那也是你自己弄的。”
周宇轩那头又沉默了,这次能听见他把手机从左边换到右边,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传过来。
“可要是没有你,我连运营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不再拼命绷着了,“在学校里我天天打游戏,实习那会儿也是混日子。你撤了我转正推荐的时候,我其实松了口气——这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那天晚上周涛在家里砸杯子,我妈哭,我躲在房间里,想的居然是我终于不用装了。”
陈默第一次听他说到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形。周宇轩实习转正推荐被撤掉的那个周末,周家闹成什么样他没有过问,周晓彤回去了一趟,回来只说了句“都气得够呛”,没再细讲。
“你现在这个offer,是你自己挣的。”陈默斟酌着措辞,“元星不知道你是我外甥,面试官打的分数是真的,HR发的录用邮件也是真的。这两百多道题刷下来,你的能力配得上这个岗位。”
“姨父,我想跟你说一句,我爸那些事……”
“宇轩。”陈默的语气没有变重,但截住了他的话头,“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在公司实习的时候,我一直把你当独立的实习生看待。你的周报、你的考勤、你做的运营数据表,都是按运营部的标准来考核的。撤掉推荐是因为你没达标,现在是你在别处达标了。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交换关系,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带着鼻音。陈默没继续说教,问了句什么时候入职,对方说下周一报到,这几天在准备租房。陈默说公司附近有个小区合租比较划算,回头把房东联系方式推给他。
挂了电话,陈默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才回会议室。推门进去时,运营经理正好抬头看他一眼,大概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问了句“家里事?”。陈默点头没多说,把话题拉回排期表。
晚上到家快八点,周晓彤已经在厨房热好了饭菜。陈默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两口才开口。
“宇轩拿到offer了。”
周晓彤正往碗里盛汤,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元星科技,运营岗。下周一入职。”
她把汤碗放到陈默面前,坐下来,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他自己找的?”
“自己投的,自己过的笔试面试。我就帮着改了改简历。”
周晓彤低下头,拿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拨了有三四下,然后抬起脸,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她扯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点哽:“那孩子这两个月是真拼了。上回我回妈那儿,他房间灯十二点还亮着,我妈说他天天学到半夜。”
陈默没接话,吃了两口饭。周晓彤忽然伸手过来,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她的手温温的,力道不大,按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继续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周晓彤的手机连续震了好几声。她拿起来看,是家庭群的消息。周宇轩发了一张录用通知的截图,PDF格式,上面有元星科技的抬头和盖章。截图下面跟了一句话:“各位长辈,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谢谢大家关心。”
消息发出来不到半分钟,第一条回复就弹出来了。
周建国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
然后是第二条,周建国发了一句话:“好。踏实做事,比什么都强。”
接着李秀兰发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又追了一句“宇轩争气”。方静发了个笑脸,没多说话。周涛一直没冒泡。
周晓彤把手机递给陈默看。陈默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周晓彤看着屏幕上父亲那句“踏实做事比什么都强”,突然轻声说:“爸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大家都看得出来。”
陈默没评价,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那天晚上睡前,周晓彤靠在床头翻手机,忽然说:“宇轩给我发消息了,单独发的。”
“说什么?”
“他说,小姑,你帮我跟姨父说一声,我实习那会儿迟到,不是因为在宿舍打游戏。是那段时间我爸让我去他公司帮忙算账,早上六点就得过去,我不好意思跟姨父说。”
陈默坐在床沿解手表,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周晓彤继续说:“他说他本来想瞒着不说,反正已经过去了。但今天拿到offer,他觉得还是得说清楚。他不是替自己辩解,就是想让你知道,那段时间他两头跑,结果哪头都没做好。”
陈默把手表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几秒。“他今天电话里没提这个。”
“他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他找借口。”
陈默拉开被子躺下。卧室顶灯关了,只有周晓彤那侧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片光晕,想起周宇轩实习期间有三次迟到记录,每次都是八点四十左右打的卡,运营部九点上班,但实习生要求八点半到岗。当时他问过原因,周宇轩只说了句“起晚了”,没多解释。
“那他爸那个公司的事,他参与了多久?”
“他说断断续续一个多月,后来方静把账接回去了,他才没再去。”
陈默“嗯”了一声。台灯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周晓彤在黑暗里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靠上来,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陈默在公司食堂吃饭时,手机收到一条微信。周宇轩发来的,就一行字:“姨父,我今天去元星签入职材料。HR说试用期带我的主管姓沈,人挺严的。我会好好干。”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刚要锁屏,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是周建国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阳台上的花盆,里面有棵小苗刚冒出两片叶子。照片下面附了句话:“宇轩这棵苗,自己破土了。你那三万的账,我记着。”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花盆是旧的,边缘有磕碰的缺口。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回了三个字:“爸,不急。”
下午开会前,陈默经过运营部开放办公区。有个实习生的工位上还贴着周宇轩走之前留下的便签,写着几个数据指标的注意事项,字迹潦草,是某次交接时随手贴的。新来的实习生没撕,就那么留着,大概是当参考用。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便签,没让人清理。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运营经理正往白板上写转正考核的流程修订稿。上个月他跟HR和运营经理碰过一次,把实习生转正的评价维度拆得更细了,考勤、周报质量、项目参与度、数据敏感度,每项都有明确分值。
“陈总,这个版本您看看。”运营经理把打印稿递过来。
陈默接过去翻了翻,第一条就是“推荐资格与考核结果分离,推荐人不得干预评分”。他点了点头,在文件末尾签了名字。
散会后他站在会议室窗前,外面银杏叶落了一地,保洁正在用吹风机扫成堆。他想起来周宇轩第一次来公司报到那天,也是站在这个办公区门口,背着个旧书包,T恤领口有点皱。那天他带周宇轩去办门禁卡,路上说了句“在这里没人知道你是谁外甥,就当自己是个普通实习生”。那孩子当时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现在知道了。那两百多道题、四十多份简历和三轮面试,是答案。
第十四章 一桌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周建国在家庭群里发了年夜饭的地址,还是去年那家酒楼,包间名都没换。陈默看到消息时正在超市采购,周晓彤推着购物车在旁边挑坚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都清楚,这顿饭不比往年。
除夕当天下午四点,陈默和周晓彤提前到了。周建国穿了件暗红色毛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坐。李秀兰在跟服务员交代菜品,看见陈默,表情有点僵,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爸,妈。”陈默把带来的水果和两瓶酒放在备餐台上。周晓彤去了母亲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秀兰的眼眶红了一下,扭过头去继续翻菜单。
周建国给陈默倒了杯茶,开口只问:“宇轩那边上班还顺利?”
“签了合同,试用期三个月,带他的主管姓沈,听宇轩说要求挺严。”
“严好。”周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严师出高徒。”
两人聊了些家常。周建国说起阳台那棵小苗,说是宇轩上次去家里吃饭时帮他换的盆,换完活过来了,叶子开始往外冒。陈默说那挺好。周建国看他一眼,没再往下说,但眼神里那层意思,彼此都明白。
五点半,周涛一家还没到。李秀兰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周涛接了,说路上堵。李秀兰挂了电话嘀咕:“大过年的堵什么堵,就是出门晚了。”
六点出头,包间门被推开。周涛走在前面,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但领口那圈绒已经磨得起球了。方静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盒超市买的点心,包装袋上贴着打折标签。周宇轩最后进来,看见陈默,点了下头,叫了声“姨父”,声音不大但稳当。
周涛跟周建国打招呼:“爸,新年好。”又朝陈默那边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来了”,就坐下了。
陈默应了声,没多话。
人到齐了,服务员开始上菜。周建国动筷子之前,先端起酒杯站起来。包间里安静下来,连李秀兰都停了手里的转盘。
“今天过年,我先说两句。”周建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今年这顿饭,我要敬两个人。”
他看向周晓彤:“晓彤,你从小性子软,嫁了人以后更是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今年不一样了,你站出来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爸敬你。”
周晓彤愣住,手里筷子差点没拿住,眼圈一下就红了。周建国冲她举了举杯,自己先干了。
然后他转向陈默。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住了。周涛低头盯着面前的碗碟,方静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在桌下按着丈夫的胳膊。李秀兰别过脸去,拿纸巾按了按眼角。周宇轩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
“陈默,”周建国叫的是全名,声音比刚才沉,“你进这个家十一年,我对你没说过重话。但今年寿宴的事,是我老周家做得不地道。”
这话一出,周涛肩膀绷了一下,像是要开口,被方静死死按住。
周建国没看儿子,目光还落在陈默身上:“三万块,你拿得出来,我也受得起。但有人把这份心意当成了秤砣,想称一称你几斤几两。这是打你的脸,也是打我的脸。”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第二杯,敬你。你受得起。”
陈默站起来,双手端杯,杯沿比周建国低了一截。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叫了声“爸”,然后两人同时仰头喝了。
李秀兰终于没绷住,拿手背擦眼睛,擦完又去拉周晓彤的手。周晓彤拍着母亲的手背,自己眼泪也在往下掉,但嘴角是弯的。
周涛一直没抬头。他面前的碗里堆了几块排骨和半只虾,筷子搁在碗沿上,始终没动。他今天没怎么说话,进门到现在只跟周建国打了个招呼。陈默注意到他羽绒服袖口的绒也磨秃了一块,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底布。
方静站了起来。她从桌上拿了酒瓶,先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后走到陈默旁边。
“陈默,”她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这杯我敬你。以前的事……是我跟周涛做错了。钱的事,我正在退。退多少算多少,亲戚那边我去解释。”
她说完一仰头把半杯酒干了,呛得咳了两声,眼圈跟着泛红。
陈默端起杯子回了半杯。没说“没事”,也没说“算了”,只是平静地受了这杯酒。方静冲他点了下头,回到座位上坐下,推了推周涛的胳膊,低声说了句“吃饭”。
周涛终于拿起筷子,闷头扒饭。那碗米饭几乎没配菜,一口接一口,吃得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周宇轩坐在陈默斜对面。他今晚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趁着大人聊天的间隙,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绕到陈默身后,弯下腰低声说了句:“姨父,我下周三正式入职,主管说前三个月有考核,过了才转正。”
陈默侧过头看他:“怕不怕?”
“不怕。”周宇轩笑了一下,露出虎牙,“刷题那两个月比这难熬多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宇轩直起身回到自己座位,经过他爸身后时,手在周涛肩上搭了一瞬。周涛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
李秀兰给周晓彤夹了块鱼,又给方静盛了碗汤。她嘴上不说,手上已经在往回找补。周晓彤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周建国喝了两杯酒,脸色泛红,靠在椅背上听孩子们说话。他看向陈默,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菜:“吃,别光坐着。”
陈默拿起筷子。窗外有人放烟花,隔音玻璃把声音闷成了遥远的闷响,光却透进来,在白色桌布上落了一层淡彩。周宇轩扭头去看,周涛也跟着抬头,父子俩的侧脸叠在一块儿,轮廓相像。
周晓彤在桌子下面握住了陈默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指尖微微发抖,但攥得很紧。
陈默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没松。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周建国起身穿大衣,李秀兰在旁边替他拢领子。周涛一家走在最后,方静去前台问能不能打包剩菜,服务员说可以,她转身回去拿饭盒。
周涛站在包间门口等电梯。陈默从旁边经过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陈默。”
陈默停下来看着他。
周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最后说出口的是:“年后……我那车卖了,钱先还方静退出去的那部分。”
陈默点了下头:“嗯。”
电梯到了,周涛走进去,转过身来,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补了句:“过年好。”
门关上,数字往下跳。周晓彤从后面走过来,挽住陈默的胳膊:“走吧。”
两人走出酒楼大门。除夕夜的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街边的行道树上缠着一圈圈彩灯,闪得热闹。远处满城的烟花陆陆续续腾起来,炸开又落下。
周晓彤吸了口冷空气,忽然说:“爸今天那两句话,我记下了。”
陈默看着远处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哪句?”
“你受得起。”周晓彤把脸埋进他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支钢笔硌着,那是出门前他从书桌上顺手拿的,本来打算饭桌上签周建国让他带的什么单子,后来没用上。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走。后面传来脚步声,是方静拎着打包盒追上来,要还周晓彤之前借她的保温桶。两个女人在路边说了几句话,呼出的白气缠在一起。
陈默站在几步外等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里禁放烟花,但远处郊区方向还有零星的亮光,一簇一簇的,像是有人在天边点着一根一根火柴。
他想起周建国发给他的那张花盆照片,旧盆磕了个口,苗还小,但根扎稳了。
第十五章 三万块
正月初八,陈默刚开完周会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的到账提醒:三万元整,转账人周建国,附言栏只有一行小字——“寿礼退回,规矩不能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拨了周建国的电话。响到第三声就接了,那头背景音里有电视机在播戏曲,吱吱呀呀地唱。
“爸,钱收到了。”陈默说。
“嗯,收到了就行。”周建国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像在车间里跟工友说话,“你妈昨天去银行办的,柜员问她转给谁,她说转给女婿。”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爸,那天的事……”
“那天的事过去了。”周建国打断他,“我打电话就一句话,你是个好孩子,爸没看错人。行了,你看你的班吧。”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陈默听着忙音,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来。窗外是几栋写字楼灰蓝色的玻璃幕墙,早春的日头照在上面,反光白晃晃的。他伸手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红包——大红色的封套,边角有些磨毛了,那天被扔回来之后他收了起来,一直没再动过。
晚上回家,周晓彤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陈默换了鞋走过去,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给她看。周晓彤关了火,偏过头,看清那一行附言后抿了抿嘴。
“爸从来没主动跟我要过什么,也没退过谁的东西。”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他这么做,是替你正名。”
“我知道。”陈默说,“这钱我想存进朵朵的教育基金账户里,专款专用。”
周晓彤想了想,点了头:“行。明天我去银行办,把存单放你那个文件袋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朵朵就说外公给的压岁钱。”
陈默笑了一下。朵朵今年七岁,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听见大人提她名字,头也不抬地喊:“外公给我的压岁钱我已经收到啦!在枕头底下!”
两口子对视一眼,周晓彤眼圈忽然有点红,赶紧转过身去重新开火。锅里的青菜刺啦一声响起来,香味窜了满屋。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翻出来。里面装着保险单、房产证复印件、朵朵的出生证明,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他把教育基金的存折本抽出来,翻开看了看余额,然后走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红包。
三万块现金早就存回卡里了,但红包封套他还留着。他把封套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是他那天出门前写的“寿礼三万元整”。墨水被手指蹭得有些洇开,字迹模糊了。他把封套和存折本一起放进文件袋,想了又想,没有丢掉它。
中午周晓彤带着朵朵去银行,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崭新的存单。她换鞋的时候说:“柜员问存几年,我选了五年定期。她问我跟存款人什么关系,我说是我爸给外孙女的。”
陈默接过存单看了看,户主是朵朵的名字,金额三万元整。他把存单夹进文件袋,拉上拉链,放回书架的顶层。朵朵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要举高高,他把女儿提起来转了一圈,朵朵咯咯笑着喊道:“爸爸我头晕啦!”
放下女儿后,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宇轩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考研自习室的桌面,一本翻开的《数据结构》,旁边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杯,杯壁上留着深褐色的渍痕。下面附了一行字:“姨父,我报了春季算法班,每天刷题五小时,比以前实习的时候认真多了。”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不懂的截图发我。”
周宇轩秒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周晓彤从厨房端菜出来,正好看见他在笑,问了句谁。陈默说宇轩,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周晓彤把菜放到桌上,说了句“这孩子最近懂事了”,语气很淡,但嘴角翘了翘。她坐下来,又说起另外一件事:“妈今天打电话来,说周涛的车已经挂到二手平台上了,开价不高,急着出手。妈的意思是……问我们要不要先接济一下。”
陈默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说:“不接。”
“我没答应她。”周晓彤端起碗,“我就跟妈说,让他自己处理。”
陈默看了她一眼。周晓彤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轻,但陈默看得懂——她在告诉他,这一次她站在他这边,和他一起面对娘家那边的压力。
晚饭后陈默在阳台上给周建国回了条短信,只有几个字:“钱存好了,朵朵的教育金。谢谢爸。”
过了一会儿,周建国回过来:“谢什么,本来就是给孩子的。你妈昨天翻老相册,看到你第一次上门带的那两瓶酒,说那时候就觉得你实诚。”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带着楼下小区花坛里泥土翻新的潮气。远处万家灯火,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孩的衣服,随风晃荡。
他想起来,第一次上门是九年前。那时候周涛拍着他的肩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李秀兰张罗了一桌子菜,周建国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只是频频给他倒茶。那会儿谁都没想到,九年之后,这个家里会有一场寿宴上的难堪,又会在一通简短的电话和一张存单里,找到一种更结实的相处方式。
回屋的时候周晓彤正在给朵朵读睡前故事,声音轻柔。陈默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一个命名为“实习生转正流程”的文件夹,是上周从HR那边同步过来的最新版本。他把流程文档打开,在“推荐人回避制度”那一栏,加了一行备注,然后保存,发送给运营部全体同事。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晓彤探头进来,做了个“睡着了”的手势。陈默点点头,关了台灯,跟着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在沙发和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今天刚从银行拿回来的存单回执,被朵朵用彩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涂满了整张纸的右上角。陈默把回执收进文件袋,听见卧室里传来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和周晓彤轻轻翻书的窸窣声。
他把文件袋重新放回书架顶层,指尖在拉链上停了停。三万元,从送出去,到被扔回来,再到退回来存进女儿名下,走了一个圆。但这个圆上连着的那些人和事,已经悄然变换了位置。有些东西退回去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钉在合适的地方,不再摇晃。
第十六章 界限
周涛约的烧烤摊在城东老巷子深处,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炭火烟气混着孜然味飘出老远。陈默到的时候周涛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瓶身上凝着水珠。
“来了,坐。”周涛把菜单推过来,语气比从前少了那股理所当然的劲,“我点了一些,你看再加什么。”
陈默扫了一眼,羊肉串、鸡翅、韭菜、茄子,都是以前两人喝酒常点的。他加了一份烤馒头片,把菜单递回去。
头两串上来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周涛开了啤酒,给陈默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端起来碰了一下陈默面前的杯子,没说什么场面话,仰头喝了半杯。
“最近怎么样?”陈默问。
“就那样。”周涛拿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花生米,“那会儿合同纠纷的尾款结清了,赔了一笔,车卖了,工地上的事重新理了一遍。现在接活不敢贪多,先把手里这一个做完。”
“听晓彤说,你跟方静把亲戚那边……”
“退了大半了。”周涛打断他,声音低下去,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还差两万,这个月能还完。方静把账本重新做了,每一笔都记着。以前那套……不搞了。”
陈默没接话,拿起一串鸡翅慢慢吃。周涛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挪开,盯着桌上那瓶啤酒,手指在瓶身上来回蹭。
“宇轩那事,我一直欠你一句正经道歉。”周涛终于开口,“寿宴上那么多人,我扔你红包,是我不对。后来去你公司楼下堵你,也是我混。你撤他转正,我当时恨得牙痒,觉得你翻脸不认人。后来宇轩自己拿了别的offer,我才明白——你就是按规矩办事。是我没教好儿子,还倒打一耙。”
“你能这么想,这顿我请。”陈默端起杯子,碰了碰周涛搁在桌上的酒瓶,自己喝了一口。
周涛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有点苦,但是真的。“以前总觉得你有钱,帮衬家里是应该的。爸过寿你给三万,我觉得少,不是钱的事——是觉得你没把我这个舅哥放眼里。现在想想,我自己一年到头给爸拿过多少?两千都不到,还觉得挺孝顺。”
“爸没在意过钱。”陈默说。
“他是没在意。”周涛把酒杯转了一圈,“是我在意。他那次把我叫过去骂了一顿,没骂别的,就骂我‘拿儿子前程当筹码’。我这辈子没见他发那么大火。后来方静跟我说,你帮宇轩改简历、练面试,都是你自己下班之后抽时间弄的。你做了那么多,我那时候还在亲戚面前说你的不是。”
陈默拿起一串烤馒头片,咬了一口。炭火烤得外脆里软,跟小时候巷口那家一个味道。
“宇轩现在怎么样?”陈默问。
“挺好。”周涛的脸色松快了些,“新公司那边转正了,上个月还拿了一笔项目奖金。给我转了一千,说让我买条烟。我没要,让他自己攒着。”他顿了顿,“他现在跟我说话,比以前有底气。以前是我管他,现在有时候他能管我了。上次我接了个小活,图快想省材料,他跟我讲了一堆质量标准,说得头头是道。我嘴上嫌他烦,心里……”
周涛没往下说,但陈默听懂了。他给周涛杯子里添满酒。
“陈默,”周涛抬起头,眼神认真,“我这人以前毛病多,好面子,贪小便宜,总觉得别人欠我的。这一遭折腾下来,公司差点没了,亲戚那边被方静挨个打电话解释,有几个到现在都不接我电话。我以前觉得这些关系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道,不是。”
他举起杯子,这回郑重地碰了一下陈默的酒杯:“你帮宇轩,是情分。你撤他,也是你的规矩。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话我以前听不进去,现在懂了。”
陈默举杯回碰,两人同时仰头喝尽。炭炉上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晃了一下,扑上来几粒火星,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你那个转正流程,”周涛放下杯子,问了一句,“听说改过了?”
“加了推荐人回避制度。”陈默直接说了,“直系亲属推荐进来的实习生,考核结果要跨部门复核。这样以后谁都不好开口子,谁也不用为难。”
“应该的。”周涛点点头,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像松了口气,“宇轩那会儿跟我说,他面试其他公司的时候,面试官问他为什么离开上一段实习,他说‘考核没过’。人家问他具体原因,他就把自己迟到的记录和做砸的报告都讲了。面试官说,能这么清楚自己短板的人不多。”周涛拿起最后一串韭菜,狠狠咬了一口,“你说,我以前怎么就没把他教成这样的人?”
“现在也不晚。”陈默说。
两人吃到快十点,炭火渐渐暗下去,老板开始收隔壁桌的盘子。周涛抢着去结账,被陈默拦了:“说了这顿我请。”
周涛没再争,站在烧烤摊门口等陈默扫码付完钱,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陈默。陈默摆手:“戒了,朵朵嫌烟味。”
周涛把烟塞回去,自己也没点。“那我也少抽点,省得宇轩回来又说我。”他把烟盒揣好,搓了搓手,“行了,不早了,你赶紧回吧。晓彤该等急了。”
两人在巷子口分了方向。陈默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周涛喊了一声:“陈默。”
他回头。
周涛站在路灯底下,身形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脸上的横肉也消了不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煽情的话,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陈默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周晓彤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批改学生周记。见陈默进门,她放下红笔,闻了闻:“吃烧烤了?”
“嗯,你哥请的客。”
“他?”周晓彤有些意外地挑眉,“他那个抠门劲,居然主动请客?”
“我偷偷先把钱付了。”陈默换好拖鞋,在她旁边坐下,“但他说他请,我就没跟他争。”
周晓彤看着他,没再追问烧烤的事,而是轻声说:“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方静上周去家里送了一篮子鸡蛋,还陪着聊了一下午。妈说她现在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做事都知道分寸了。”
陈默靠在沙发上,望着阳台上晾着的那排衣服。夜风吹过来,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涛刚才跟我聊了不少。”陈默说,“他是真变了。”
“嗯。”周晓彤把头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寿宴上你忍了那口气,把钱捡起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会怎么样?”
“那三万块就真的只是三万块了。”陈默说,“你哥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宇轩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转不了正,亲戚那边的钱也退不回来。”
周晓彤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不但没忍,还做得滴水不漏。”
“也不是滴水不漏。”陈默的声音低下去,“你跟我冷战那一周,我心里也没底。”
周晓彤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还提。”
陈默握住她的手。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着两个人。茶几上摊着学生的周记本,翻到的那页上用蓝笔写着一行字,周晓彤的批注还没写完:“真正的长大,是不再指望别人为自己兜底。”
陈默没再看那行字,只是握紧了周晓彤的手。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卧室里传来朵朵翻身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梦话,又安静了。周晓彤起身去卧室看了一眼,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条薄毯,搭在陈默腿上。
“明天周六,带朵朵去趟动物园吧。她念叨好几回了。”
“行。”陈默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早上我去买那家老字号的包子,带上当午饭。”
周晓彤点点头,关了落地灯。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陈默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温热。
有些事情落定了。像卷进漩涡里的石子,被浪冲散了表面的泥沙,露出本来的样子,沉在水底不动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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