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48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我到现在都觉得这是一场梦,可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殡仪馆的车刚走,屋里还飘着她下午擦过的茉莉花香水的味道,那是她攒了三个月工资才舍得买的一小瓶,平时只在出门做客时才喷一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到我连哭都忘了该怎么哭。下午两点多,她从菜市场回来,提着一条鲈鱼和一袋子青菜,进门还笑着说今天鱼便宜,晚上清蒸给孩子吃。她放下东西,像往常一样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仰头喝下去。然后她突然咳嗽了几声,手扶着桌子,脸色一下子就青了。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见她不对劲,赶紧站起来去扶她,她整个人已经软下去了,眼睛往上翻,嘴巴张着,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掐她的人中,可她没有反应。我手忙脚乱地打了120,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报地址,然后把她放平在地上,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她做心肺复苏。我一边按一边哭,我说你别吓我,我求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可她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发紫,身体越来越凉。等到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他们说初步判断是呛咳导致的窒息,可能是喝水太急,水呛进了气管,引起喉痉挛,然后就……就没了。
我不信。我跟着上了救护车,到了医院又求着医生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他们无奈地摇摇头,让我签字。我拿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最后还是护士帮我按的手印。我走出抢救室,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从她喝水到离世,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我和她结婚二十三年了。她是隔壁村的,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她在镇上裁缝铺里做衣服,我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跑运输。第一次见面她穿着碎花衬衫,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大,但特别温和。我那时候穷,请她吃了一碗五块钱的馄饨,她吃得干干净净,还把汤都喝了。后来我问她图我什么,她说图我老实,肯干活,不会让她受委屈。结婚的时候我们没办酒席,就领了个证,在村里请了几桌亲戚,她穿了一件红呢子外套,那是她自己做的,一直舍不得穿,后来放了十年,颜色都褪了。
婚后我们生了一个女儿,叫小满。因为她出生那天正好是节气小满。她特别疼这个闺女,自己舍不得吃穿,但小满要什么她都尽量满足。小满从小学习成绩好,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去年毕业留在那边工作。她妈妈嘴上说不用管我们,你好好发展,可每次小满打电话回来,她都要说半天,挂了电话眼睛红红的。今年五一小满回来,她做了一桌子菜,一个劲地往小满碗里夹红烧肉,说闺女瘦了,在外面别舍不得吃。小满走的时候她送到村口,站在那颗老槐树下看了好久,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我常年跑车,起早贪黑的,有时候在外面一跑就是好几天。她一个人在家,种菜、喂鸡、收拾屋子,从来没抱怨过。以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总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平平淡淡,没病没灾就是福气。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种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东西。她走了以后,厨房里还放着她早上洗好的米,盆子里泡着要洗的衣服,阳台上晾着她昨天收下来的被单。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可人就是没了。
我坐在家里的板凳上,愣愣地看着她喝过水的那个杯子,透明的,还剩下半杯水,就放在茶几上。我想伸手去拿,又不敢碰,好像一碰她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小满接到电话,连夜打车从省城赶回来,进门就扑到她妈身上嚎啕大哭,我从来没见她哭得那么厉害过,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也跟着哭,但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后来小满抬起头问我,爸,我妈到底怎么没的。我说就是喝水呛着了。她不信,她瞪着眼睛说,喝水怎么能呛死人?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医生说是喉痉挛,就是突然堵住了,人一下子就没了。小满瘫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她这辈子还没享过福,她还没看我结婚生子,她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心里跟刀割一样。是啊,她这辈子太苦了。嫁给我那会儿,我家穷得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唯一的家电是一台老式黑白电视,收台还得用手按着天线。她没嫌弃,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帮人做衣服赚点零钱贴补家用。后来我跑运输挣了点钱,盖了新房,买了新家具,她高兴得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三遍,说这辈子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窝。可没过几年,我跑长途出了事故,车翻了,腿摔断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那时候小满才上小学,她一个人要照顾我还要接送孩子,还要想办法还车贷,硬是撑过来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只是有一天半夜我醒来,听见她在灶屋里偷偷抹眼泪,我假装没听见,心里发誓一定要对她好。
后来我腿好了,换了辆新车,生意慢慢顺了。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也这么以为。她跟我说,等小满结婚了,我们就把地里的活都扔了,去城里租个小房子,每天散散步,看看电视,她想学跳广场舞。我说好,到时候我陪你跳。她笑,脸都红了。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空话。
办丧事的那几天,亲戚朋友都来吊唁,每个人都在叹气,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村里的王大娘拉着我的手说,你媳妇是个好人啊,以前我家老头发急病,她二话不说骑电动三轮把我送到镇上医院,还垫了两千块钱。我听着,眼泪又掉下来。她做了那么多好事,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想着别人,苦自己扛着,从来没麻烦过谁。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小满抱着她的照片走在前头,我端着骨灰盒,一步一步往坟地走。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次赶集她都喜欢走那条路,路边有野花她还会摘几朵带回来插在瓶子里。现在她躺在那条路尽头的土里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跪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石头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办完丧事后,小满请了一个星期假陪我。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跟我说话,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掉了一大块。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小声说,爸,以后你跟我去城里住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摇摇头,说我在家里待惯了,你妈的东西都在,我走了她回来找不到我。小满听了眼睛又红了,说妈已经没了,她回不来了。我听着,心口一阵绞痛,却还是倔强地说,她会回来的,她只是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小满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那样。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好像她还在屋里走动着,拖地、擦桌子、倒水的声音。有一天半夜我真的爬起来,打开客厅的灯,看见茶几上那只空杯子,她喝过的那半杯水早就被小满倒了,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托盘上。我拿起那个杯子,触手冰凉,那是她最后一个碰过的东西。我把杯子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后来小满还是走了,她不能一直请假,公司那边催得急。临走前她给我买了好多吃的,塞满冰箱,又嘱咐我按时吃饭,有什么事给她打电话。我一一应着,把她送上车,看着车开远了,我转身回家,一脚踏进屋里,那种沉寂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有人喊我吃饭,没有人让我换下脏衣服,没有人在我出门的时候唠叨让我路上小心。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经常坐的那个位置,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开始学着做饭,可她用的那个灶台我拧半天才点着火,炒的菜不是咸就是糊,我一边吃一边想她做的饭,想着想着眼泪就掉进碗里。我去地里干活,以前她总是骑着小三轮给我送水送饭,现在地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来,庄稼叶子哗哗地响。邻居看我可怜,有时候端碗饺子过来,我吃着吃着就想起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里面还包一枚硬币,谁吃到就说明来年有好运。每年她都会特意包一个,然后把那个饺子盛给我。
我慢慢明白,她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我又总骗自己她还在,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总有一天她会推开门进来,笑着说一句“我回来了,饿了吧,我给你做饭”。我甚至把她那双绣花拖鞋还摆在门口,每天出门前看一眼,回来的时候好像她还在家等着我。
这件事过去三个月了。今天我又拿起那个她喝水的玻璃杯,洗干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我没有喝,只是看着它,就好像她还在。我想她那么爱干净的人,应该不喜欢家里乱七八糟的。我拿起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又拖了地,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她养的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她生前最喜欢它,说这花好养活,只要给点水就能活。人要是也能像绿萝一样该多好,给点水就能撑下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的云。她以前总爱在傍晚的时候站在这里,看远处的高楼,跟我说哪天我们也能住那样的房子就好了。我说会有的。她笑了笑,那笑我现在还记得。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水,透明的,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我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没离开过,她就在那些她用过的东西里,在那些她说过的话里,在我每一个想起她的瞬间里。只是我再也不能拉着她的手,喊她一声“老婆”了。
明天早上,我打算去她坟前看看,带一束她喜欢的野菊花。我会告诉她,小满在省城找了对象,是个踏实的年轻小伙子,等她明年结婚,我一定让她穿着她妈妈亲手做的红盖头出门。还有,我会替她好好活着的,把咱们这个家撑下去,就像她这些年撑着我们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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