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当年借我六万,不幸病逝,葬礼过后,他儿子递来一个信封。信封是白的,左下角印着某某银行的标,厚度不对。六万现金,应该更厚。我攥着信封站在单元门口,风把夹克下摆吹起来。他儿子周小军站在我面前,穿件黑夹克,袖口别着孝布,手垂在身体两侧。
“叔。我爸让给你的。”
“啥钱?”
“你回去看。”
他转身上楼。防盗门关上了,咔嗒一声。我站在楼下,信封搁在手心里,轻飘飘的。六万块,不该这么轻。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又打,关机。
回了家。坐在沙发上。茶几是玻璃的,信封搁上去,反着光。我拆开。里面是一沓钱。我数了两遍。不是六万。是四万二。捆扎带还在,银行的,十字交叉。底下压着个东西。是个笔记本。药店的,巴掌大,封皮磨毛了。翻开。第一页写着:2019年3月,借建军六万。底下画了个勾。第二页:2019年9月,还五千。第三页:2020年1月,还八千。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2023年11月,还两万二。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着:还清。
再往后翻。还有字。铅笔写的,更淡。歪歪扭扭的,像是后来加上的。
“建军。六万还清了。但有一笔账,我没算进去。1987年,你爹借我三百块钱。买种子。那年大旱,粮没收上来。你爹说不用还。后来我搬走了。再回来,你爹已经走了。三百块,我欠了三十五年。算上利息,我也不知该算多少。就把这本子留给你。账清了。你爹那三百,下辈子还。”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沙发上。四万二搁在茶几上。捆扎带没拆。窗外路灯亮了。照进来一块光。我站起来。去阳台。楼下花坛边上有个老头在抽烟。不是老周。老周不抽烟。他抽的是旱烟。自己卷的。有一回他蹲在楼道口卷,烟丝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吹了吹,又搁回纸上。
我回了屋。把四万二收进铁盒子里。月饼盒那种。老周借钱那天,也是这个盒子。他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粗,茧子厚。他说,建军,我那个小子考上大学了。学费一万八一年。我凑了一万。还差八千。我说,我借你六万。他说,一年还。我说,不急。他说,中。
后来他病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肝癌。从确诊到走,四十七天。走那天,我在医院。他攥着我的手,指头瘦得只剩骨头。他说,建军,那个钱。我说,你别管了。他说,中。然后就闭眼了。
葬礼是三天后办的。周小军站在灵堂前面,捧着遗像。我站在人群里。上了香。鞠了躬。他看见我,走过来。
“叔。我爸说,让你别惦记那个钱。”
“我没惦记。”
“他说,还你。”
“中。”
我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第二天我去了周小军家。敲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着。屋里收拾过了。老周那间屋空了。床板立起来靠在墙上。桌上搁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老周在纺织厂得的。他老婆当年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后来厂子倒了。缸子他用了三十年。
“叔。进来坐。”
“不坐了。这个你拿着。”
我把那个信封递过去。四万二。他没接。
“我爸说给你。”
“你爸欠我六万。还了四万二。还差一万八。”
“叔——”
“你听我说。那一万八,我不要了。但你爸那个本子,我留着。你爹那三百,我爹要是还在,也不会要。但你爸记了三十五年。他记着。我也记着。”
我从兜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还在。
“你爸说,账清了。日子别清。该吃吃,该喝喝。”
周小军看着我。嘴抿着。手攥着孝布。过了会儿。他接过去信封。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他爸的照片。老周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根旱烟,笑得牙全露着。背后那棵石榴树结满了果。红的。
“叔。我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爹。他说,你爹那人,实在。借了三百,没催过。他说,他这辈子没欠过人。就欠你爹那三百。”
我把手机还给他。从兜里摸出钱包。翻开。里面夹着张照片。黑白的,两寸。我爹年轻时候的。穿着中山装。站在村口。照片背面写着:1985年。
“这个你留着。给你爸。搁他坟前烧了。”
他接过去。攥着。指头捏着照片边角。没说话。我转身下楼。楼道里灯亮着。他追出来。站在楼梯口。
“叔。你那个六万。我以后还。”
“不用。你爸还了。”
“还差一万八。”
“那一万八,是你爸给你攒的。他那个本子上写着。你结婚用。”
他愣了一下。翻开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他刚才没看见。铅笔,很淡。
“小军,你结婚,别跟你叔借。爸给你留了。在那个搪瓷缸底下。”
他攥着本子。转身跑上楼。门摔得响。过了会儿。听见他在屋里哭。压着嗓子。我站在楼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了。烟头攥在手里。然后上楼。敲门。他开了。眼睛红着。手里攥着个东西。搪瓷缸。缸子底下垫着块布。掀开布。底下粘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存折。红色的。翻开。余额一万八。
“叔。”
“嗯。”
“我爸啥时候攒的?”
“你念大学那会儿。他每个月存五百。存了三年。”
他把存折搁在桌上。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摸出那个信封。把四万二拿出来。跟存折放一起。然后看着我。
“叔。这钱。你拿着。”
“你爸给你的。”
“他给你的。”
“我不要。”
“那我也不要。”
他把钱推过来。推到我手边。我看着那沓钱。六万。整整齐齐。捆扎带还在。我拿起来。揣进兜里。然后从兜里摸出那个笔记本。搁在桌上。
“这个你留着。以后你儿子长大了。给他看。”
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他爸的字。歪的。但清楚。
“2019年3月。借建军六万。一年还。”
底下画了个勾。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老周的搪瓷缸搁在茶几上。我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原处。窗户外头。那棵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半。但果子还挂着。红的。裂了口。露着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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