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乌兰巴托开了一家小饭馆,来的客人大多是附近棚户区的女人。她们吃饭时总爱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哭。我统计过,来我这儿吃饭的女人,十个里有三个,丈夫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跟死了没两样。
第一个常客叫策策格,三十出头,脸上却像五十岁。她丈夫三年前去韩国打黑工,头半年还寄过两次钱,后来就断了。电话打不通,托人问,只说“在工地”。策策格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棚户区最边上,靠给人洗衣服过活。冬天水冷,她的手裂得像树皮。有一次她喝多了,跟我说:“我宁愿他死了。死了,我还能领点救济粮,还能名正言顺地哭。现在这样,我连哭都没资格,因为他还‘活着’。”
第二个叫巴雅尔,二十七岁,丈夫死在矿上。那是去年的事,矿主跑了,一分钱赔偿没拿到。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在矿场门口坐了三天三夜,最后只等到一句“意外”。她把丈夫的旧衣服埋了,立了个空坟。她说:“至少孩子长大了,我能指着一块石头说,你爸在那儿。”可那块石头,连名字都没有。
第三个叫图雅,四十岁,丈夫酗酒,天天打她。她跑出来,在棚户区租了个小铁皮屋,靠捡垃圾过活。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婚,她苦笑:“离婚?离了婚,孩子归他,我连见都见不着。现在这样,至少孩子还能偶尔来看看我。”她说,她跟守寡没区别,甚至更惨——守寡还有个念想,她连念想都没有,只有恨。
乌兰巴托的棚户区,一片连着一片,像草原上长出的毒蘑菇。这里住着多少女人,就有多少种“守寡”。男人去矿上,死了;去俄罗斯,冻死了;去韩国,失踪了;留在本地的,喝酒喝死了。还有的,没死,但跟死了没两样——整天躺在屋里,让女人养着,喝醉了就打人。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三个儿子,两个死在矿上,一个酗酒死了。她一个人带五个孙子。我问她怎么活,她说:“活?我早就不算活了,我只是还没死。”
蒙古国的男人,平均寿命比女人短了将近十年。这不是秘密,这是现实。可没人敢说,说了也没用。因为男人们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酒瓶里、矿井下、异国他乡的工地上。留下的女人,撑起整个国家。她们放牧、开店、洗衣服、捡垃圾、当保姆、去中国边境倒腾货物。她们养孩子、养老人、养自己,还得养那些没死但废了的丈夫。
平均每五个女性里就有一个守寡。这个数字,不是统计出来的,是我们自己数出来的。因为每天都有女人来我饭馆,坐下,叹气,说:“我男人又没消息了。”然后埋头吃饭,吃完抹嘴,继续去干活。
你说,这样的蒙古,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这些女人,和她们那点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她们像草原上的草,被风吹,被雪压,被羊啃,可春天一来,还是拼命往外冒。因为不冒,就得死。可冒出来,又有什么用呢?下一场风,下一场雪,还在等着。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女人?你觉得她们该走,还是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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