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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自己下清水面。
水刚滚开,白色的雾气扑在抽油烟机的玻璃挡板上。
屏幕上闪烁着“陈雅”两个字。
算算时间。
距离我们从民政局出来。
刚好过去整整七天。
我关掉燃气灶。
扯了一张厨房纸擦干手。
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我喂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尖锐的质问。
“林远,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雅的声音很大,大到我不得不把手机稍微拿开一点。
“什么什么意思?”
我语气平静。
“你少跟我装蒜!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的家用没到账。我去查了你的卡,你把每个月自动转账的设置取消了?”
她连珠炮似的,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火气。
“对,取消了。”
我拉开餐椅,坐了下来。
“你凭什么取消?”
陈雅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点哭腔似的愤怒,
“那是8900块钱!我爸的理疗费,我妈的营养费,还有家里日常开销全指望这笔钱,你一声不吭就给断了,你让他们老两口怎么过?”
我听着她这番话,甚至有些想笑。
“陈雅,”我打断她,
“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我忘什么了?你今天必须把钱打过去!那是我爸妈!”
她几乎是用吼的。
我叹了口气。
看着窗外小区的路灯。
一字一句地说。
“陈雅,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
像是一盘正在高速运转的磁带。
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足足五秒钟,陈雅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离婚……离婚你也不能这么绝情吧!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好歹叫了你五年半的女婿。”
我没接她的话茬,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我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起身走到厨房。
把锅里已经煮得有些软烂的面条捞出来。
滴了两滴香油。
拌了点生抽。
坐在桌前吃面的时候,我脑子里忍不住回放起这五年半的荒唐岁月。
这8900块钱的月供,不是一天形成的,是一刀一刀,慢慢割在我身上的。
我和陈雅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三十岁,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项目经理,常年跟着项目跑,个人问题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陈雅比我小三岁,在一家私企做行政,长得清秀,说话温声细语。
当时介绍人说,这姑娘顾家,孝顺。
“孝顺”这两个字,在长辈眼里是金字招牌。
可我后来才明白。
没有边界的“顾家和孝顺”。
对另一半来说。
就是一场深不见底的灾难。
结婚第二个月,陈雅就跟我商量,说她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老家的退休金太少。
“老公,我们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块钱生活费吧。”
她当时靠在我肩膀上,语气娇软。
我想着,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我一个月的收入有两万多,三千块钱确实不算什么。
我一口答应了。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三千块钱,只维持了不到半年。
半年后,陈雅的父亲查出腰椎间盘突出,说要做理疗,买按摩仪。
“老公,理疗费一个月得一千五,我弟刚工作没钱,咱们得管。”
我加了一千五。
第二年,陈雅的母亲听信了小区里推销保健品的老太太,非要买什么进口深海鱼油。
“老公,妈也是为了身体好,老年人嘛,图个心理安慰,两千块钱而已。”
我又加了两千。
到了第三年,陈雅的弟弟谈了女朋友,贷款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
“老公,我弟那点工资还不上车贷,一个月就差两千四,咱们当姐姐姐夫的,不能看着他被银行催收吧?”
这笔钱,硬生生从三千,滚到了八千九。
每个月的十号。
我发工资的第二天。
我的工资卡里就会雷打不动地转出8900元。
直接进了丈母娘的账户。
整整五年,风雨无阻。
如果只是出钱,也许我们的婚姻还能苟延残喘。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陈雅那理所当然的态度,以及这家人对我父母的极度双标。
前年冬天,我妈在老家下楼梯时踩空,摔断了腿。
我急得连夜开车赶回老家,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两天两夜。
医生说要放钢板,手术费加上后期的康复,得准备五万块钱。
我的工资卡一直在陈雅手里,我给她打电话,让她转五万块钱过来。
电话里,陈雅支支吾吾。
“林远……卡里没那么多钱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一个月两万多。
这几年虽然开销大。
但五万块钱不可能拿不出来。
“钱呢?”
我压着火气问。
“上个月,我弟说要投资一个什么项目,我借给他六万……现在卡里就剩两万多了。”
那一刻,医院走廊里的风吹在身上,我冷得直打哆嗦。
我妈躺在病床上等手术费。
我自己的工资卡里。
却连五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最后,是我厚着脸皮找同事借了三万,才把我妈的手术费凑齐。
事后我问陈雅,为什么借钱给你弟,不跟我商量?
她眼圈一红,委屈地说。
“那是我亲弟弟,他开口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再说,我又不知道你妈会突然摔跤。”
从那天起,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塌了。
我把工资卡收了回来。
我不再把所有的钱都交给陈雅,但我依然每个月给她转一万二。
其中8900是雷打不动的“岳父母月供”,剩下的三千一是家里的水电煤气和物业费。
至于日常开销,陈雅自己的工资足够覆盖。
陈雅因为我收回工资卡的事,跟我闹了一个多月。
她觉得我不信任她了,觉得我把钱看得比感情重。
我看着她声泪俱下的控诉,只觉得疲惫。
“我把钱看得重?我妈住院没钱的时候,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她无言以对,只能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后来是丈母娘出面,把她劝了回来。
丈母娘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小林啊,雅雅不懂事,你多包容。咱们都是一家人,别因为一点钱伤了和气。”
我抽回手,没说话。
我知道她为什么劝陈雅回来。
因为陈雅一旦真跟我离了婚,那8900块钱的“月供”,也就跟着没了。
真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是我爸的六十岁大寿。
我提前半个月就在市里的一家老字号饭店订了包间,想把老两口接过来,好好过个生日。
我也提前通知了陈雅,让她那天早点下班。
生日那天,我爸妈下午就到了。
老两口穿着新买的衣服。
提着一堆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局促地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到了晚上六点半,陈雅还没回来。
我打她电话,一直占线。
等到快七点,包间那边催了好几次,她才终于回了电话。
“林远,你们先吃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压着火问。
“我弟媳妇今天突然说肚子疼,我妈不放心,让我陪着去医院做检查。这会儿刚挂上号,走不开。”
我拿着手机。
看着客厅里眼巴巴望着门外的我爸妈。
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陈雅,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寿,半个月前就定好的。你弟媳妇肚子疼,不能让你弟自己陪着去吗?不能让你爸妈陪着去吗?”
“哎呀,我弟在加班嘛!我妈年纪大了,医院的那些挂号缴费她弄不明白。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医生叫号了。”
电话直接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
我爸看着我,局促地搓了搓手。
“小雅工作忙,回不来就算了。咱们去吃,咱们去吃。”
我妈也赶紧附和。
“是啊,年轻人工作要紧,咱们一家人吃个便饭就行。”
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和小心翼翼的眼神,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那天晚上的饭,我吃得如同嚼蜡。
吃完饭,把父母安顿在附近的快捷酒店后,我回了家。
晚上十一点,陈雅回来了。
她提着几个打包盒,一边换鞋一边抱怨。
“医院人真多,折腾死我了。虚惊一场,就是吃坏了肚子。对了,这是我妈让我带回来的烤鸭,你们没吃饱的话热热吃。”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黑暗中,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
“陈雅,我们离婚吧。”
我语气很轻,轻到仿佛在谈论明天早上的天气。
陈雅愣住了。
她连鞋都没换完,一只脚还踩在拖鞋外面。
“你神经病啊?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累了。我不想再养你全家了。我也不想每次我父母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像个外人。”
她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她开始哭闹。
开始砸东西。
甚至打电话叫来了她爸妈。
深夜十二点,我的客厅里站满了人。
丈母娘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远,你有点良心没有?雅雅跟了你五年,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
老丈人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因为一顿饭就要离婚,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我看着这群理直气壮的人,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你们在乎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每个月打过去的8900块钱?”
我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丈母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懒得再废话,转身回了主卧,反锁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陈雅用尽了各种方法。
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跑到我公司楼下堵我。
但我心意已决。
财产分割很简单。
房子是婚前我付的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贷。
我找评估公司估了价,把婚后还贷部分和房屋增值部分的一半,折算成现金,打给了她。
车子归我,存款平分。
办手续那天,陈雅红着眼睛看着我。
“林远,你别后悔。”
我看着手里的离婚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五年前答应了那三千块钱的生活费。”
时间拉回到现在。
面条已经有些凉了,但我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洗完碗,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远啊,你爸说老家的房子该修修漏水了,你别操心,我们自己找泥瓦匠弄就行。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好点,别省着。”
听着老妈絮絮叨叨的声音,我眼眶有些发酸。
这五年,我亏欠他们太多。
我拿起手机,直接给我妈转了两万块钱过去。
“妈,拿去修房子,剩下的你和我爸买点好吃的。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们打钱。”
没过多久,微信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看语气,是陈雅的弟弟。
“姓林的,你别太过分!你不给我爸妈打钱,我这车贷怎么还?你赶紧把钱打过来,不然我去你单位闹!”
我看着这条短信,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我曾经倾尽全力去帮扶的“一家人”。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女婿,不是姐夫,而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自动提款机。
现在提款机罢工了,他们不觉得是自己贪得无厌,反而觉得是提款机出了故障。
我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直接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
这套房子少了陈雅的东西,显得有些空旷,但也干净了不少。
我决定周末去一趟建材市场,把客厅的墙纸换了,再买一组新沙发。
五年的浑水终于抽干了。
这日子,总算是重新回到了我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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