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在视频里哭得像个孩子,她妈妈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沓欧元,嘴里不停说着德语,她爸爸则愣愣地盯着行李箱,半天没动。我站在厂值班室的手机屏幕前,胡子拉碴的脸映在玻璃上,我也哭了,但不敢出声,怕他们看见。
我叫陈志强,长沙人,在麓谷一家电子厂当保安班长,一个月到手三千八。汉娜是我老婆,德国莱比锡人。当年她在五一广场的酒吧旅游,我鼓起勇气端着一杯“茶颜悦色”去搭讪,用手机翻译软件聊了半个多小时,她居然笑了。后来她为了我留在中国,在长沙一家私立幼儿园教德语。我们结婚五年,女儿朵朵四岁,一直租住在岳麓区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五。邻居都说我走了狗屎运,娶了金发碧眼的洋媳妇。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日子过得紧巴巴,没给过汉娜什么好生活。她跟我一起挤公交、吃路边摊,连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
去年秋天,汉娜接到德国打来的电话,说她妈妈查出了乳腺癌,得切掉一边,需要做手术。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一声没哭。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说:“回去看看吧。”她摇头:“机票太贵了,来回要一万多,咱们还得攒钱买房。”我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身边汉娜的侧脸,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我就暗暗下了狠心:钱可以再攒,妈的命不能拖。
我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里面一共五万三,那是我们俩不吃不喝攒了三年,准备给朵朵上学、将来付首付的钱。汉娜不知道我有这个打算,我也不打算告诉她。我先是请了半天假,跑到银行,预约换外币。银行的大堂经理是个热心大姐,问我换欧元做什么,我说给媳妇她妈治病。她看我穿个保安制服,叹了口气,帮我办了手续。最后我换出四千欧,按照当时的汇率,差不多人民币三万块。我把那沓钱用防水袋裹了,又拿旧报纸包好,趁汉娜晚上洗澡的时候,塞进了她行李箱最底层,上面垫了好几包朵朵的尿不湿。我怕她发现,故意还在行李箱里放了半包槟榔,掩盖那点不寻常的厚度。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长沙已经有点冷了。汉娜背着包,牵着朵朵,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我。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六百块钱的人民币,塞给她:“到了给爸妈买点水果,别嫌少。”她愣住了,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红票子,又抬头看我,眼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委屈:“陈志强,你知道我回去一趟多少天吗?这一千六,在德国连顿饭都不够。”我心里一紧,差点就忍不住要把行李箱的事说出来。但我还是笑了笑,把钱硬塞进她外套口袋:“穷家富路,你先拿着,不够到时候再想办法。”汉娜没再说话,转过身就走了,背挺得直直的,头都没回。我站在安检口外,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消失,胸口又酸又胀,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几天我一个人在家,天天吃泡面。厂里的同事问我媳妇呢,我说回娘家了。有人起哄:“洋媳妇跑了就不会回来了吧。”我差点跟人动手。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湘阴老家,劈头盖脸就骂:“你就是个苕!把你攒的钱给一个外国人?她妈是德国人,有医疗保险,要你操什么心?朵朵明年上小学,你拿什么交学费?”我说:“妈,汉娜是我老婆,她妈就是我妈。”我妈气得挂了电话,我心里也堵得慌,可我知道自己做得没错。
汉娜到了德国后,连着两天没跟我视频。我发消息她也不回,只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医院病房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心里七上八下,怕她是因为那一千六在生我的气,又怕她妈妈情况不好。第三天晚上,我正坐在值班室里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是汉娜的视频邀请。我赶紧接起来,屏幕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然后汉娜的脸凑近了,鼻头是红的,声音发颤:“陈志强,你过来,看这个。”她把镜头转过去,我看到了她家的客厅,她妈妈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她爸爸站在旁边。汉娜蹲在地上,面前是她那个打开了的大行李箱,衣服和尿不湿被翻到了一边,露出一个旧布包。她拿起那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整沓欧元,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她手有点抖,把那沓钱举到镜头前,说:“这是什么?”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发紧:“给妈治病的。你到那边怎么花都行,不用省。”汉娜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低头数了数,四千欧,正好。她妈妈也凑过来,看了那沓钱,又看看屏幕里的我,嘴里说着什么,我虽然听不懂,但见她眼眶湿了,然后双手合十,冲我作了个揖。她爸爸那个一向严肃的德国老头,也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说了一句生硬的英语:“Thank you, my son.”那一刻,我鼻子一酸,赶紧把手机屏幕抬高,不让眼泪淌下来。朵朵在旁边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为什么哭?”汉娜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说:“妈妈高兴。”
后来汉娜告诉我,她打开行李箱的时候,本来还在生我的气,想着等回来就跟我离婚。她说她妈做手术前的一天晚上,还念叨着女儿嫁得太远了,穷日子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可她看到那四千欧,全明白了。我哪是不舍得花钱,我是把她所有的后路都铺好了,自己却穿着一件领子都磨烂的工装。
她妈的手术很成功,因为发现得早,切了肿瘤,医保报销了大半。那四千欧原封不动,汉娜一分没花,她妈也坚持不用。汉娜在德国待了四十天,回来时,又把那沓欧元带回了长沙。她把钱放在桌上,对我说:“我妈说,这个钱留给你和朵朵,她不需要。她只有一个要求,你以后每年得陪她打一次视频,要叫我跟她聊天。”我听了,眼泪一下没绷住。
我妈后来也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开始还是别扭,后来有一次汉娜带着朵朵回湘阴看我妈,给我妈买了一对银耳环,说是在德国买的,其实是她平时省下来的钱。我妈摸着耳环,又看看汉娜的脸,说了一句:“志强这小子,没看错人。”汉娜听不懂长沙话,但看见我妈笑了,她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是这两年累出来的,却特别好看。
现在我们已经买了房,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但是自己的。朵朵上了小学一年级,成绩还不错,就是英语学得比德语差,汉娜老拿这个逗她。每年过年,我们都会跟德国那边视频,她妈在屏幕上举着红灯笼,用学了好几个月的中文喊:“新年快乐!”我就在旁边教她说:“恭喜发财。”她妈学得一本正经,汉娜笑得直不起腰。有时候夜深了,汉娜会突然靠在我肩膀上,问我:“陈志强,你那时候怎么想到把钱藏行李箱里的?”我说:“怕你不肯要。”她就笑:“我是真的不肯要,但你现在给我,我就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长沙的夜景灯火通明,楼下粉店的老板正在吆喝,一切跟平常一样。但我知道,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在机场塞给她的那一千六,和那个她永远不会忘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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