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的事,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要不是我当时反应够快,没有傻等着老婆睡醒再商量,这会儿估计已经烧成灰了。我叫刘建国,今年四十八,在本地跑货运,身子骨看着壮实,谁也没想到心梗这种鬼东西会找上我。可它就是来了,半夜两三点,来得又急又狠。
我家住在老城区的六楼,没电梯,老婆孩子早睡了。我是被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憋醒的,胸口像压了块磨盘,又闷又疼,汗哗地一下冒出来,枕头都湿了。我以为是做噩梦,翻身想缓一缓,结果那疼从胸口往左肩膀钻,顺着胳膊一直麻到小指头。
那一瞬间我脑子还挺清醒,完蛋,这怕是心梗。
我没喊老婆。不是不想喊,是不敢喊。她这人一紧张就六神无主,上回我手指头划个口子,她能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找创可贴。要是让她知道我心梗,她肯定先哭,再打120,再问我怎么办,一来二去好几分钟就耽误了。我后来跟医生学了个词,叫“时间就是心肌”,那几分钟就是救命的时间。
我先是慢慢坐起来,把腿垂到床边,不敢太用力。那疼一阵一阵,像有人拿大锤子砸我的胸骨。我深吸一口气,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有点抖,但还能按得动。我拨了120,跟接线员说清地址,六楼,三单元,东户。对方问姓名年龄,我说了,又说胸口疼得厉害,出大汗。她让我别动,平躺,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做了第二件事:爬下床,去开房门。这一步太关键了。救护车到了楼底下,如果他们还得等物业、爬楼梯、敲门,我又疼得动不了,那就完了。我从卧室挪到客厅,那十几米路,我走了得有半辈子那么长,扶着墙,膝盖发软,汗淌得眼睛都睁不开。我拧开门锁,把门留了一条缝,然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那会儿老婆还在卧室睡着,孩子房间也安静。我没出声,怕她们醒了看见我这副样子吓着。我坐在地上,感觉天旋地转,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我告诉自己别睡,千万别睡。我盯着手机屏幕的秒表,一秒一秒数,等救护车的声音。
这段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其实后来医生说从打完电话到救护车到楼下只过了七八分钟,可当时我觉得像过了七八年。我甚至想,要不叫醒老婆吧,又怕她帮倒忙。我又想到我爹,他就是心梗走的,走得特别突然,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就没了,家里人根本来不及送医院。我爹那时候要是懂这些,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楼下终于传来救护车的声音,那种呜呜的笛声,平时嫌吵,那次听着跟仙乐似的。接着是脚步声,几个人冲上来,门一推就开了。他们看见我靠着墙,马上过来,一个问情况,一个给我做心电图,还有人抬担架。我迷迷糊糊被抬上担架,只听见有个医生说,典型前壁心梗,马上送导管室。
上了救护车,我反而有点想哭。不是怕死,是庆幸自己没等。要是等老婆醒了发现我,再慌慌张张去敲隔壁门,再叫车送我去医院,这一路颠簸,说不定就没了。医生在车上给我嚼了几片药,具体什么药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苦得很。他问我,家里有人吗?我说有,在睡觉。他说,你家属得去医院签字。我说,你们再上去一个人跟我老婆说一声吧。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疼得有点意识模糊了,但能感觉出他们推着担架跑得飞快,手术室灯光特别亮。有个穿铅衣的医生大声问我,有没有药物过敏,我说没有。然后我就听见他说,准备造影,可能直接放支架。我心想,支架就支架吧,能活着就行。
再醒来,已经是上午了。我躺在病床上,左手挂着点滴,胸口有点闷但疼已经没了。老婆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像桃,她见我醒了,第一句话是,你这个死鬼,半夜心梗了都不叫我!你说你一个人躺地上,出个好歹我怎么办!她骂着骂着又哭。我咧嘴想笑,一扯,嘴角干裂得疼。我说,我这不是怕你手忙脚乱嘛。她捶了我一下,说,医院的人上去敲门,我出来一看你不在,地上还有一滩汗,我魂都吓飞了。
后来管床的马医生过来查房,他四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他看了看我的报告,跟我说,你命真大,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九,再晚一点,心肌就全坏死了。他说,你半夜自己打120、自己开门,这一步做得最对。好多心梗病人就是倒在家里,等家人发现就晚了。
马医生还给我讲了一堆心梗自救的讲究。他说,心梗发作时,第一件事就是打120,千万别自己开车,也别让你家里人开车送。为啥?因为路上可能发生室颤,一颤就没命了,救护车上有除颤仪,家里没有。第二,尽量安静靠着或躺着,别乱动,减少心脏负担。第三,如果门锁着,一定要想办法把门打开,让急救人员能进来,很多独居的老人就是倒锁着门。第四,如果有硝酸甘油,可以舌下含服一片,但前提是血压不低,如果没有把握,就等着,别乱吃药。我问他,那我啥也没吃,光躺那儿等,也行?他说,你什么都没做,但做了最关键的事——拨电话、开门、平躺。很多人死于瞎折腾,你倒好,什么也没瞎弄。
住院那几天,我隔壁床来了个六十多的老爷子,也是心梗,但他不是夜间,是在田里干活时胸口疼。他硬撑着骑了三轮车回家,到家还喝了口水,说歇歇就好。结果疼得越来越厉害,家里人打了120,到了医院血管堵得比我还狠,放了两个支架,右腿有个地方还要做造影复查。老爷子人倒是没事,但我听他跟儿子念叨,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骑那三轮,颠簸一路,心脏哪里受得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心想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么。
我也算因祸得福,住院期间把半辈子没想明白的事想通了。我们这一行跑货运,起早贪黑,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烟抽得凶,一顿能抽半包。老婆劝我戒烟,我总说,跑车哪有不抽烟的。这次手术后,医生说,你的血管还有别的地方有斑块,得吃药控制,烟必须戒,酒不能喝,低盐低油,不然迟早再堵。我听着,心里怕得不行。说真的,住进CCU那天晚上,我看到旁边监护仪滴滴响,走廊里时不时有急促的脚步声,那种离死亡特别近的感觉,没法用言语形容。
出院那天,马医生叮嘱我,回去以后要监测血压心率,按时吃阿司匹林和他汀,不能擅自停药。他说,很多人心梗放完支架就以为万事大吉,结果半年后自己把药停了,又回来了。我问,还能开车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歇够三个月,复查没问题再说。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别当成捡来的,得当成租来的,好好保养着,不然随时收回。
我点点头。晚上回到家,坐在客厅沙发上,老婆端来一碗粥,孩子也凑过来。我摸了摸口袋,里面那包烟还在,是我出门前顺手揣的。我掏出来,看了看,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老婆愣住了,我说,以后不抽了,再抽是孙子。
这场心梗,从头到尾我都没等家人,自己救了自己一命,听起来挺了不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几分钟里我有多慌。我后来回想,为什么我半夜能反应这么快?可能就是平时看了一些科普文章,脑子里有根弦。要是那天晚上我什么都不懂,觉得忍一忍天亮再说,现在估计就真的天亮了——永远天亮了。
马医生还跟我说过一个数字,说中国每年有几十万人死于心梗,其中有一大半是死在院外。为啥?就是发作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心梗,以为累了,以为胃疼,以为是上火牙疼,拖啊拖,拖到不行了才打120,或者干脆就自己躺床上熬着。他说,心梗这个病,最怕的不是疼,是糊涂。
我突然想起我爹。他走那天下午说后背疼,我妈让他歇着,他也没当回事,晚上人就没了。那时候我们都不懂,哪知道后背疼也有可能是心脏的事。马医生说,心梗的不典型症状特别多,有牙疼的,下颌疼的,脖子疼的,后背疼的,甚至还有肚子疼的,像胃痛。最典型的是胸骨后压榨样的疼,像被大石头压着,伴大汗、恶心、濒死感。但很多老年人血糖高,神经有点迟钝,心梗了也不一定疼得厉害,就是闷、没力气、出冷汗。所以家里有老人的,不管疼不疼,只要突然大汗淋漓、脸色煞白、乏力,就要警惕。
我住院那几天,隔壁病房有个老太太,就是没胸痛,只是觉得上腹不舒服,恶心,以为是胃病犯了,吃了点胃药,后来吐了,家里人觉得不对劲,送到医院,心电图一查,急性下壁心梗。她比我晚进来两个小时,也放了支架。医生说,她来得还算及时,再拖几个小时,命就悬了。
我在CCU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我见到了太多事。有个三十几岁的小伙子,胖,爱熬夜打麻将,晚上打完牌回家突然胸口疼,被朋友送来,血管堵了。医生说他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心梗病人,才三十五。他老婆赶来,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家拖地,突然觉得左边肩膀酸,她以为是累的,睡了一觉没好,第二天来医院,心电图显示心肌缺血,还好没梗。医生让她做造影,结果发现左侧血管已经堵了百分之八十,放了个支架。她后怕得直说,早知道肩膀酸痛也可能是心脏病,就不该拖那一晚上。
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关心过,总觉得心梗是老年病,离我远。可轮到我躺在这张床上,才明白谁都有可能。医生说,现在心梗年轻化,跟熬夜、抽烟、喝酒、大鱼大肉、久坐不运动都有关系。我们这些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正好是重灾区。平时觉得身体扛得住,其实血管早就悄悄堵了。我这次心梗前,其实有过几次信号,只是我全忽略了。有段时间爬楼梯到三四楼就有点胸闷,歇一歇就好了。早上起来觉得牙根发酸,以为是牙周炎。偶尔夜里觉得胃里顶得慌,反酸,我以为是晚饭吃多了。现在想想,那可能都是心脏在报警。
我问马医生,心梗前有没有预兆?他说有。有的人在心梗发作前几天甚至几周,会出现不稳定的心绞痛,特点是活动后或情绪激动时胸口闷痛、压迫感,休息几分钟能缓解,但越来越频繁,或者原来走一千米不疼,走五百米就疼。还有的表现为“夜间痛”,比如我这次,睡着睡着突然疼醒,这叫静息性心绞痛,比劳力性更危险。如果出现这些信号,哪怕没有心梗,也该去医院做个冠脉CTA或者运动平板,别硬扛。他说得对,可我那会儿哪知道这些,就觉得是累了,喝口水躺躺就好。
写到这里,我手指还有点发麻,那是后遗症吗?也不是,是我坐久了。我现在已经出院一个多月了,在家里养着,啥活不干,天天早上出去遛弯,走一段歇一段。老婆把家里的盐罐子换了低钠盐,炒菜油放得少得可怜。孩子也懂事,见天给我倒水,说爸爸你可不能再倒了。我嘴上说嗯,心里酸酸的。
我还真有点感谢那次半夜的疼,要不是它把我疼醒了,我可能还蒙在鼓里,继续抽烟喝酒,说不定哪天一开车在路上,轰的一声人就没了。你说我自救,其实也不全是本事,是运气好,碰巧醒过来了,碰巧脑子没糊涂,碰巧手机在床头。可运气这东西,谁也说不准。我后来跟几个朋友喝酒(当然我没喝,我喝白开水),他们听我说这事,都问,老刘你当时怎么不叫你老婆?我说叫了耽误事。他们说,那是你命大,换我可能就喊人了。
我想说的是,不管叫不叫家人,最关键的那几个动作不能错:打120、开门、平躺。这是救命的三个步骤,缺一不可。如果你意识还清醒,就打急救电话,千万别犹豫。电话里说清楚地址,说清楚症状,别啰嗦。然后去把门打开,要是住在没电梯的楼房里,更得开,不然救护人员还要抬担架爬楼,还得腾出手来开锁,那时间就耽误了。最后,靠着墙或者躺在床上,别走动,别用力咳嗽,别拍打胸口,更别学网上那些什么“用力深呼吸自救”的传言,那都是害人的。深呼吸会让胸腔压力变化,增加心脏负担,瞎折腾反而加快室颤。你只要安静地等着,把命交给专业的人。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如果家里有阿司匹林,而且你以前吃过没有过敏,可以嚼碎三片(300毫克)吞下去,这能抗血小板,减少血栓扩大。但前提是,你分得清是心梗,并且血压不低。如果你有低血压,或者胃出血病史,就别乱吃。硝酸甘油可以舌下含服一片,但同样,血压低了也不能含。我当时啥也没吃,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血压高还是低,干脆就不吃。马医生说我这个选择不算错,因为吃对了有用,吃错了可能致命。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打120,问接线员,或者等医生来了再用药。别自己当医生。
这几天天气降温,我又有点紧张,每天量三遍血压。老婆笑我,以前让你量你嫌麻烦,现在天天主动量。我说,怕了。你们不知道心梗那种感觉,真的像被死神掐住了脖子,你说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声越来越大,然后突然就空了。我算是捡回来一条命,但那些没捡回来的呢?我这篇记下来,就是想告诉所有跟我差不多的人,别拿胸口的闷不当回事,别拿肩膀的酸不当回事。去查一查,花不了几个钱,真堵了,再后悔就晚了。
我出院时,马医生送了我一句话:心梗发作时,记住“不要等”三个字,不要等家人,不要等天亮,不要等不疼了。你要做的,是立刻拿起电话,打120。我把这句话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天都看一遍。以前我觉得养生是老太太的事,现在我才明白,那是每个人的事,特别是咱们这些家里的顶梁柱。你倒了,一个家就塌了。
那天晚上我要是等老婆睡醒,或者等她发现我不对劲,再慌慌张张烧水,找药,打电话给儿子,那一来一回,最少耽误十几分钟。心肌缺血超过三十分钟就开始坏死,超过两小时大面积坏死,就算救回来也是心衰。我等不起。我唯一做对的事,就是没等。
现在我每天凌晨睡觉前都会检查一下手机电量,确保满格,放在床头。我把家里的门锁换成了那种可以从里面一拧就开的,不用钥匙。我还跟我老婆说好了,以后不管谁半夜胸疼,第一件事打120,第二件事去开门,第三件事躺下,不许哭不许闹。我老婆说,你别乌鸦嘴了,咱家可经不起第二回。我说,这不是乌鸦嘴,是万一防着,我爹当年要是有人跟他说这些话,可能现在还活着呢。
唉,话越说越远。总之,心梗这东西,真的很近。我身边好几个朋友听完我的经历,都去医院做了体检,有两个人查出了血压高,一个查出了血脂高,都在吃药调整。我觉得这比我一个人活着更有意义。至少,我把这条命捡回来,还能提醒提醒别人。你们要是看到这个,请转给家里的顶梁柱看看,多一个人知道,也许就少一个家庭破碎。健康这种事,真的不能靠运气,得靠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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