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姑娘被母亲拉去相亲,抬头一看,竟是找了五年的人。
我妈把相亲地点定在泉城路那家老金家烧烤。她说那家店热闹,人多,就算聊不来也不尴尬。我下了班连衣服都没换,穿着件灰卫衣就去了。路上堵了半个钟头,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那儿了,背对着我。我妈在电话里说人挺好,姓周,在建筑公司做技术员,老家是泰安的,在济南买了房。我嗯嗯啊啊应付着,推开玻璃门往里走。
烧烤店油烟味重,灯管白晃晃的。我走过去,那人站起来转身,我抬头一看,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周明远。
他瘦了,下巴上冒了青茬,头发剪得短,不像高中时候那样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人的时候好像在想别的事的样子。他也愣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旁边服务员端着盘子喊让一让,我妈从后面挤过来,笑呵呵地说你们认识啊,那更好。她把周明远上下打量一遍,满意地拍拍我胳膊,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先走了。
我妈走了以后我们坐下了。烤串是提前点好的,羊肉串在铁盘上滋滋冒油。周明远递给我一串,我没接。我问他,你这五年去哪了。
他说,新疆。
我说你连手机号都换了。他说嗯,走的时候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我拿过那串肉咬了一口,咸得要命,又不好意思吐。我说你走之前那天晚上还给我发短信,说第二天早上老地方见。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钟头,你人没来。后来打你电话关机,去你家敲门没人应,邻居说你妈把房子卖了搬走了。
他说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什么。
他说那时候我爸在新疆出了事,工地上摔了,人没了。我妈带我连夜走的,什么都没收拾。到了那边乱糟糟的,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说那你后来呢。
他说在那边上了个大专,学建筑,毕业以后在工地上干了两年,今年才回济南。
我说你回来也不联系我。
他说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低头转着签子,说换了号码,以前的同学都没联系了。他不知道我还记不记得他。
我差点把手里的签子摔了。
高二到高三,两年同桌。他坐我右边,写字的时候左手老往我这边拐,拿橡皮的时候碰我胳膊肘。他数学好,我英语好,考试的时候互相递条子。放学一起走,从学校到历山路那个路口,二十分钟的路能走四十分钟,在路边看老头下棋,在报摊翻杂志,在奶茶店门口站着聊天。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反正每天都能见着。后来他忽然没了,像被人从我的生活里剪掉了一块。我找过他。去派出所问过,人家说人口信息不能随便查。问过班主任,班主任说周明远转学了,去哪不知道。问过几个跟他关系好的男生,都说联系不上。我大学四年都在济南,每次路过历山路那个路口都多看两眼,明知道不可能,可就是忍不住。
我大三那年还给他QQ发过消息,显示不在线。后来那个头像就再没亮过。
我说你现在住哪。
他说王官庄,租的房子,公司分的宿舍还没下来。
我说你妈呢。
他说还在新疆,在那边成家了,跟一个开超市的。他说他妈让他留在济南,说济南好歹是省会,比那边好。
我说你这些年就没想过找我。
他说想过。在新疆的时候,有次在工地上看见个女的背影跟你特别像,我喊了一声,人家回头是个维族姑娘。他说那天下班他坐在宿舍床上抽了半包烟,想给我打电话,翻出手机又不敢拨。
我说那今天怎么敢来了。
他说他不知道相亲对象是我。他妈跟他说的,有个济南阿姨托人介绍,姑娘在私企做行政,人挺好的,让他来见见。他想着应付一下,就来了。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说嗯。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好像在想什么又不敢说。
我站起来,说走吧,出去走走。
我们沿着泉城路往东走,路过贵和,路过恒隆,走到黑虎泉。晚上九点多,还有人在打水,铁桶在石阶上磕得哐当响。我们站在护城河边上,柳树叶子垂在水面上,灯光照得水波一晃一晃的。
我说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老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那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是不是考试没考好惹你生气。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他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我爸出事那天我整个人都傻了,我妈哭得站不住,我姑在那边帮着联系,说赶紧走。我走的时候连书包都没拿。
我说你书包里还有我借你的英语笔记。
他说那个本子后来在新疆丢了好几次,搬来搬去不知道塞哪了。他说他还记得里面有一页我画的漫画,一只猫在弹吉他。
我笑了一下。那只猫画得特别丑,他老笑话我。
我说那你现在怎么办。
他说什么怎么办。
我说你欠我的五年,怎么还。
他想了一会儿,说请你吃烧烤,天天请。
我说那得吃到什么时候。
他说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我说我不吃羊肉,你点的全是羊肉。
他说下次点板筋,我记住你爱吃板筋。
我说还有鸡翅,我不吃翅尖只吃翅中。
他说行,翅中。
我说你以前从来记不住我不吃羊肉。
他说在新疆待了五年,吃不到猪肉,回来以后什么肉都想尝,就你爱吃什么没忘。
我没说话。护城河的水流得挺急,哗哗响。
后来他送我回家,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路灯底下他看着我,说那我回去了。我说嗯。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林晓,明天还能见吗。
我说你明天不用上班。
他说下班以后,六点。
我说行。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车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会儿就没了。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赶紧坐直了,问咋样咋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行。她说那你们留电话了吗。我说没有。我妈急得拍沙发,说你咋不留电话呢。我说不用留,明天还见。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看对眼了是吧。
我说不是,以前认识。
她说以前认识还装模作样相亲。
我说是妈你安排的,我可没装。
我妈盘腿坐在沙发上,笑得眼睛眯起来,说那更好,知根知底。
我没告诉她那五年的事。有些事跟妈说不清楚。我回了屋,靠在床上翻手机。以前我存过他的号码,一直没删,拨过去是空号。我翻到那个号码,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扔一边。
第二天中午他给我发短信,不知道从哪找的号码。他说,晚上六点,老金家,我点了板筋和翅中。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的时候我换了件衣服,把卫衣脱了,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我妈在门口送我,笑得合不拢嘴。我说妈你别这样。她说行行行我不管,你好好玩。
走到老金家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里面,正跟服务员说话。他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我推门进去,油烟味还是那么重,灯管还是那么白。他给我倒茶,说今天没点羊肉。我说嗯。他说你尝尝板筋,我让他们多烤了一会儿,你牙口不好。我说你才牙口不好。
烤串端上来,板筋金黄油亮,翅中焦香。我咬了一口,味道挺好。他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就喝了口茶。
我说你怎么不吃。
他说看你吃就行。
我说你有毛病。
他笑了一下,低头拿串板筋,咬了一口。
我们谁也没提那五年。就那样吃着烤串,喝着茶,偶尔说两句闲话。窗外泉城路上车来车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拿纸巾擦了一块,往外看了看,说济南变化真大。我说你走的时候啥样,现在还是啥样,就是楼多了。他说哦。
吃完出来,才八点多。我们慢慢溜达,走到历山路那个路口。报摊没了,奶茶店也换了招牌。我们站在路边,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他忽然说,那年我走之前一晚上,在这站了半个钟头。
我说你站这干嘛。
他说想给你打电话,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说你打了我就接了。
他说我知道,所以更不敢打。
我说你这个人,怂了五年。
他说嗯,怂了五年。
绿灯又亮了,他拉起我的手过了马路。手心有点潮,热乎乎的。我没挣开。走到对面他也没松手,就这么拉着。我说你松不松。他说不松了,松了又找不着你了。
我说那你以后别松。
他说行。
我们就这么拉着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又叠在一起。路边有卖烤地瓜的,他问我吃不吃。我说刚吃完烧烤谁吃得下。他说那明天吃。我说明天再说。
走到小区门口,他站住了。我说你回去吧。他说嗯。手还是没松。我说你倒是松手啊。他说再拉一会儿。我说你有病。他说嗯,有病,五年了。
后来我抽出手,推了他一把,说赶紧走,明天还得上班。他退了两步,站在路灯底下,跟昨晚一样。他说林晓,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站着。我冲他摆摆手,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特别慢,一步一个台阶。我妈肯定又在客厅等着问我咋样。我想好了,就跟她说还行。她要是追问,我就说处着看看。
其实不用处着看看了。五年前我就想好了,这个人我要嫁的。就是中间隔了五年,有点长,但我等得起。
推开门,我妈果然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我,亮亮的。我说妈,明天还出去。她一拍大腿,说好。
我回了屋,靠在床上。手机响了一下,他发来短信,就两个字,到了。我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窗外泉城路的灯还亮着,车声远远的,像流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