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今年二十四,跑高铁三年了。
这话是我师傅跟我说的。我第一天上车,她带我,姓陈,三十五,跑了十年。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你长得好看,在这行不是好事。”我说为什么。她说:“你跑两年就知道了。”
两年之后我真知道了。
我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常年保持在九十八斤上下,脸小,皮肤白,化了妆往车厢门口一站,旅客过来过去都会多看一眼。我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毕业那年高铁来学校招人,我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面试官看了我一眼,问了三个问题,就让我过了。同批进来的还有五个姑娘,我是最后一个定下来的。后来我听说,是因为我照片放在简历右上角,领导扫了一眼,说“这个带上”。
上车头半年,我挺得意的。制服穿身上合体,头发盘起来利索,推着小车走一趟,旅客叫我“美女”“小姐姐”,有人还给我拍照。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长得真俊,我儿子要是没结婚,我就问你要电话了”。我笑着说阿姨您别开玩笑。她下车的时候塞给我两个橘子。那段时间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累是累,但觉得自己被看见。
后来就不对了。
我们车班一共六个人,两个乘务长,四个乘务员。跑一趟长线,北京到广州,十个钟头。早上六点出乘,晚上十点到公寓,第二天折返。一个月跑十五天,歇十五天。听起来歇得多,但跑起来那十五天,每天站十个小时,脚肿得鞋都紧。这些苦我能吃。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站,是人。
我们乘务长姓刘,四十出头,干了十几年。她对我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刚开始我以为是我业务不行,就拼命学,背规章,练广播词,处理应急。后来发现不对。有一次车上有旅客投诉,说五号车厢有人脱鞋,味道大。我去处理了,回来跟刘车长汇报。她看了我一眼,说“处理得挺好”。然后转头跟另一个乘务员说:“有的人就是靠脸吃饭,活儿都是别人干的。”那个乘务员叫小孙,跟我一批进来的,长得普通,业务一般,但跟刘车长走得近。
小孙有一次私下跟我说:“你别往心里去,刘姐就是那样的人。”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她说:“其实我也难。你长得好看,旅客喜欢你,领导也喜欢你,我们这些人就得靠多干活找存在感。”我听了这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也对。上个月有个旅客写了一封表扬信,点名夸我“服务态度好,笑容甜美”,车队长在群里转发了。小孙那天没跟我说话。她干活确实比我多,但表扬信上没她名字。她心里不平衡,我能理解。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更麻烦的是旅客。
跑京广线,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男旅客,一上车就盯着你看,你推车过去,他故意伸手碰一下你的手。你躲开了,他笑嘻嘻地说“不小心的”。你瞪他,他就投诉你态度不好。有一次一个中年男人,坐商务座,叫了我三次,第一次要水,第二次要毯子,第三次说空调太冷。我过去给他调了,他拉住我手腕,说“妹妹多大了”。我甩开,说先生请您自重。他当时没说什么,下车之后打了投诉电话,说我“服务态度恶劣,言语不当”。车队长找我谈话,我说他拉我手。车队长说:“有证据吗?”我说车厢有监控。他说:“监控只能拍到你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拍不到他拉你手。”我说那怎么办。他说:“这事我帮你压下来了,但你以后注意点,别跟旅客起冲突。”我出了队长办公室,在洗手间哭了一鼻子。
后来我就学乖了。旅客再叫我,我过去,站得远远的,问清楚需求,放下东西就走。不笑太多,不多说话。可这样一来,又有人说我“摆脸色”“看不起人”。有一个大姐,五十多岁,坐我车厢,让我帮她放箱子。我放了。她又说座位不舒服,让我给她换。我说换座需要找车长。她说“你不就是车长吗”。我说我不是,我是乘务员。她说“那你有什么用”。我说我帮您找车长。她说“算了,长得挺好看,办事不行”。这话我听见了,没回头。
最让我难受的一次,是去年冬天。
车上有个小孩,五六岁,跑来跑去,家长不管。我提醒了两次,家长说“孩子小,管不住”。后来小孩在过道摔了一跤,磕了膝盖,哭了。家长冲过来,指着我说:“你怎么不看着点?你站那儿干嘛的?”我说我提醒过您,让孩子回座位。她说:“你提醒有什么用,你得管啊。你是不是就觉得我们好欺负?”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说“算了吧,人家乘务员也不容易”,有人说“就是,孩子摔了也不扶一下”。那个家长越说越激动,最后投诉了我,说我“服务态度冷漠,对儿童缺乏关爱”。
车队长找我,说“这次你确实有责任,不管怎么说,孩子在你车厢摔了”。我说我提醒过。他说:“提醒了不等于尽责了,你得有记录,有措施。你写个检讨吧。”我写了。四百字。写的时候手在抖。
那天晚上回公寓,小孙坐在床上敷面膜,看见我进来,说:“又被投诉了?”我说嗯。她说:“你长得好看,旅客对你就更挑剔。你要是长得普通,人家可能觉得你就是个干活的。你长得好看,人家就觉得你应该做得更好。”我说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骂我。她说:“我在说实话。”然后她翻了个身,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至少有人看你。我在这车上跑了三年,没人记得我长什么样。”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她说得对。我有人看,她没人看。可她没人看,她不用被拉手,不用被投诉,不用写检讨。她干活多,但没人找她麻烦。我漂亮,旅客喜欢看我,但也更容易挑我的刺。领导觉得我“有形象”,就把我安排在商务座和一等座,那些车厢的人更难伺候。我要是长得普通,去二等座,推车卖货,到站开门,到点下班,不用笑得脸僵,不用被人盯着看。可我漂亮,我就得站门口迎宾,就得广播,就得处理那些麻烦事。处理好了是应该的,处理不好就是“你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上个月,车队发了个通知,说要从乘务员里选两个升乘务长。我和小孙都报了名。考试分三部分:笔试、实操、面试。笔试我比她高十二分,实操差不多,面试是车队长和两个老车长打分。面试那天我穿了制服,化了淡妆,进去答完题出来,感觉还行。小孙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面试官问我,如果旅客对你进行言语骚扰,你怎么办”。我说你怎么答的。她说:“我说我会保持距离,必要时找车长。然后他们问,那如果旅客只是夸你漂亮呢。我说那我会礼貌回应,然后转移话题。”我说那挺好的。她说:“好什么,他们笑了一下。我不知道笑是什么意思。”
结果出来,小孙上了,我没上。
车队长找我谈话,说:“小周,你业务能力没问题,笔试成绩第一。但是乘务长这个岗位,需要综合考虑。”我说综合什么。他说:“你太年轻,长得也太显眼。乘务长要压得住场,要让人觉得稳重。你往那儿一站,旅客注意力都在你身上,这不是好事。”我说那我可以去二等座,我不怕累。他说:“这不是你去哪儿的问题,是别人怎么看你。你明白吗?”
我没说话。我明白。我太明白了。我长得好看,所以我不能当乘务长。因为我好看,别人就不觉得我稳重。因为我好看,旅客就盯着我看。因为我好看,刘车长不喜欢我。因为我好看,小孙觉得我占了便宜。可我什么便宜都没占。我比她多考十二分。我处理了比她多的投诉。我在商务座站了三年,脚上的茧子比她厚。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河北老家,种地,五十多岁。我跟她说这事,她说:“闺女,要不回来吧,找个对象嫁了,别受这气了。”我说我不回去。她说:“那你怎么办,你总不能跑一辈子车。”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长得好看,这是你的福气,你别觉得是坏事。”我说妈你不懂。她说:“我懂,我怎么不懂。我年轻的时候也好看,嫁给你爸,你奶奶说我‘长得好看留不住’,处处防着我。后来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带你,你姥姥说我‘长那么好看怎么不再找一个’。好看不好看,都是别人说的。你自己别当回事就行。”我拿着电话,在阳台上哭了。
后来我想通了。
我好看,这是我的,不是别人的。旅客看我,那是他们的事。领导用不用我,那是他们的判断。小孙不平衡,那是她的难处。刘车长挤对我,那是她的不安。我在车上站了三年,学会了怎么对付骚扰,怎么处理投诉,怎么在十个小时里保持清醒。这些是我自己的。我长得好看,我也能干。他们不让我当乘务长,我就继续当乘务员。我把二等座的活儿也学会,我把应急流程背熟,我把每一个投诉都当成练习。哪天我不跑了,我去干别的,这些东西也是我的。
小孙当上乘务长之后,对我客气了不少。有一次跑车,她过来说:“周,你那个车厢有个老人,腿脚不好,你多留意。”我说好。她说:“你干得不错。”我说谢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其实挺厉害的。”我说你也是。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我知道她也难。她长得普通,在这行里没人注意她,她只能拼命干活,拼命往上走。她当了乘务长,压力更大,上面有刘车长,下面有我们,中间还有旅客。她也不容易。
我还在跑车。早上六点出乘,晚上十点到公寓。化妆,盘头,穿制服,站门口,迎客,广播,推车,处理投诉,到站开门。一天下来脚肿,腿酸,脸僵。有时候旅客夸我好看,我说谢谢。有时候旅客找我麻烦,我说对不起。有时候领导不公,我在心里骂两句,然后继续干活。
我不恨谁。刘车长有她的道理,小孙有她的难处,旅客有他们的情绪。我也有我的。这行就这样,跑久了就明白了。好看的累,普通的也累。只是累的方式不一样。
昨天在车上,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长得真俊。”我笑了一下。她说:“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我说好。她说:“你是不是累了?”我说没有。她说:“我看你眼睛里头没光。”我说可能是没睡好。她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下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闺女,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得自己疼自己。”我说谢谢阿姨。她走了。我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下一趟车还有二十分钟。我补了个口红,理了理头发,站直了。车门要开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