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我新车回家过年,我暗把油抽剩2升,隔天他发来消息脸都绿了
方远那辆新车,提回来才半个月。
黑色比亚迪汉,混动的,落地二十三万。是他跟苏小敏结婚六年攒下的最大一笔钱。提车那天他发了个朋友圈,九宫格,方向盘、中控屏、真皮座椅、车屁股,最后一张是他跟苏小敏站在车旁边笑。配文就两个字:“值了。”底下四十多个赞。刘宏亮点了赞,还留了言:“方哥牛逼。”
刘宏亮是方远在广告公司的同事。同一年进公司,干了五年。刘宏亮做客户执行,方远做策划。两个人不一个组,但工位挨着。中午吃饭经常一块。关系不算铁,但也不差。刘宏亮嘴甜,见谁都叫哥叫姐,逢人递烟,没事就凑过来聊两句。方远对他不冷不热。他这个人慢热,不太会跟人套近乎。但刘宏亮递烟他接,请吃饭他去,偶尔也帮刘宏亮改个方案。
腊月二十三,刘宏亮凑到方远工位旁边。
“方哥。”
“嗯。”
“过年回家不?”
“回。安康。”
“开车回?”
“嗯。”
“你那车,跑长途行不行?”
“行。混动的,省油。”
“方哥。”刘宏亮顿了一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方远抬起头。刘宏亮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他很熟悉。刘宏亮每次要麻烦人之前都是这个笑。
“我想借你车用两天。”
“借车?”
“对。我老家甘肃的。火车票抢不着。飞机太贵。我想开车回。就两天。初二走,初五回来。”
“你开我车?”
“方哥你放心。我老司机了。十年驾龄。从来没出过事。”
“我车刚提的。”
“我知道。所以我特别注意。你放心。油我给你加满。里外给你洗干净。有一点磕碰,我赔。”
方远没说话。他攥着鼠标。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没写完的方案。他想起他爸说过的话。老婆和车,概不外借。他爸一辈子没车。但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可是刘宏亮站在他旁边。笑嘻嘻的。他张不了口。
“方哥,帮个忙。”
“我得问一下小敏。”
“嫂子那边我去说。”
“我自己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小敏在厨房做饭。方远站在厨房门口。他说,宏亮想借车。她说,借车?他说,嗯。她说,回甘肃。他说,嗯。她说,你答应了?他说,没。她说,那你纠结啥?他说,他站我旁边站了半天。她说,他站你旁边你就借?他说,我没借。她说,那你想借?他说,不想。她说,那你为啥愁?他说,我不知道咋拒绝。
苏小敏把铲子往锅里一杵。她转过身。她看着他。
“方远。”
“嗯。”
“车是你买的。你不想借就不借。这有什么不好拒绝的?你跟他说,小敏不同意。推到我头上。我不怕当恶人。”
“那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好意思开口,你不好意思拒绝?车二十三万。他拿什么保证?他要是磕了碰了,你跟他要钱?你跟他翻脸?你拉得下脸?”
“我拉不下。”
“那你活该。”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方远站在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他给刘宏亮发了条消息。他说,宏亮,不好意思。小敏不同意借车。他说,她担心。他说,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刘宏亮秒回:没事方哥。理解。我再看看火车票。他说,行。他说,你别往心里去。刘宏亮说,不会不会。方哥你别多想。他说,好。他放下手机。他松了一口气。苏小敏端着菜出来。她说,拒了?他说,拒了。她说,他咋说?他说,他说理解。她说,那就好。他说,嗯。
第二天上班。刘宏亮看见他,还是笑。递烟。叫方哥。跟没事一样。方远觉得挺过意不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主动坐在刘宏亮旁边。他说,宏亮,火车票买着了没。他说,没。他说,要不你坐我车?我初二回安康,顺路带你一段。到汉中你转车。刘宏亮说,方哥不用。他说,我坐大巴。他说,大巴也行。他说,你不用管我。他说,那你咋回去。他说,再说。他说,行。
腊月二十五。刘宏亮又来了。
“方哥。”
“嗯。”
“我还是想借你车。”
“宏亮——”
“方哥你听我说完。我这次不是白借。我给你三千。算租金。你车不开也是放着。你借我开几天。你挣三千。我也方便。双赢。”
方远看着他。三千。他有点动摇了。他车停楼下确实不开。他回安康坐高铁。车放着也是放着。三千块。够他加好几个月油了。
“我问问小敏。”
“你跟嫂子好好说说。方哥。我实在是抢不着票。我老家在山沟里。下了火车还要倒三趟车。我媳妇怀孕了。四个多月。经不起折腾。”
方远愣了一下。
“你媳妇怀孕了?”
“对。所以我想开车回。路上她能躺着。舒服点。”
方远攥着鼠标。他想起苏小敏怀孩子那年。挤公交。挤地铁。产检。上班。吐了一路。他那时候没车。他看着她受罪。他心疼。他没办法。现在刘宏亮媳妇也怀了。他张不了嘴。他说,行吧。他说,我跟小敏说。
那天晚上。苏小敏没吵。
她坐在沙发上。她看着他。她看了好几秒。
“方远。”
“嗯。”
“你就是心软。”
“他媳妇怀孕了。”
“我知道。我也是当妈的人。我不是不让他媳妇舒服。我是担心你的车。二十三万。他赔得起吗?他一个月挣多少?他赔不起。他赔不起他就不赔。到时候你跟他要钱。他说,方哥,我真没钱。你怎么办?你打他?你告他?你拉得下脸?”
“他说他给三千。”
“三千?二十三万的车。他给三千。你觉得划算?”
“不划算。”
“那你还借?”
“我——”
“你借吧。”
“你说啥?”
“你借吧。你这个人。我不让你借。你心里过不去。你吃不好睡不好。你天天想着人家媳妇怀孕。你难受。你借吧。但你听我说。你借之前。把油抽了。”
“抽油?”
“抽。抽剩两升。”
“为啥?”
“因为他说油给你加满。这种话我听得多了。借车的人说加满。还车的时候油箱见底。你不好意思说他。他笑嘻嘻地说忘了。你怎么办?你抽了。他开走的时候油箱是空的。他自己得加油。他加多少他心里有数。他要是真给你加满。他得先花几百。他就知道油贵。他就知道心疼。他还车的时候要是没加满。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你车给他开的时候就是空的。”
方远坐在沙发上。他看着苏小敏。他看了好几秒。他笑了。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你太精了。”
“我精什么。我是被你逼的。你这个人太面了。我不替你想着。谁替你想着。”
“行。”
第二天。刘宏亮来拿车。方远把钥匙递给他。他说,油不多了。你出门先加油。刘宏亮说,行。他说,我给你转三千。他说,不用。他说,你拿着。他说,你回来再说。他说,行。他开着车走了。方远站在楼下。他看着那辆黑色的比亚迪汉拐出小区,消失在车流里。他掏出手机。他给苏小敏发了条消息。他说,开走了。她秒回:油抽了没。他说,抽了。她说,剩多少。他说,两升。她说,好。他说,你咋知道要抽。她说,因为他去年借老周的车。还回来的时候油箱见底。老周不好意思说。憋了一肚子气。他说,你咋知道。她说,老周媳妇跟我说的。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
隔天。大年三十。
方远坐在安康老家的火炉旁边。他爹在炖排骨。他妈在包饺子。他妹在贴春联。他掏出手机。他想看看朋友圈。他点开。第一条就是刘宏亮发的。九宫格。一张方向盘。一张中控屏。一张真皮座椅。一张车屁股。一张他跟他媳妇在服务区的合影。配文:“方哥的车真香。一路顺风。”底下十几个赞。方远看着那张他车的照片。他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前保险杠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他放大了看。确认了。是一道划痕。从左前灯延伸到叶子板。二十公分长。他攥着手机。他呼了一口气。他给他发了条消息。
“宏亮。车咋样?”
刘宏亮没回。
晚上。方远又发了一条。
“宏亮。我看见前保险杠有道划痕。”
刘宏亮回了。
“方哥。那个是石子崩的。高速上大车带的。没事。我回来给你处理。”
“石子崩的?”
“对。你放心。我认识一个修车的。便宜。”
“行。”
方远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爹问他,咋了。他说,没事。他说,车的事。他爹说,借人了?他说,嗯。他爹说,借谁了。他说,同事。他爹说,你车?他说,嗯。他爹放下勺子。他看着他。他说,远舟。他说,嗯。他爹说,你小时候我跟你说的啥。他说,老婆和车不借。他爹说,你记不住。他说,我记住了。他爹说,记住了你还借。他说,他媳妇怀孕了。他爹说,他媳妇怀孕关你啥事。他说,我不好意思。他爹说,你不好意思。他把你车划了。他好意思。他说,他说石子崩的。他爹说,你信?他没说话。他爹端起锅。他说,吃排骨。别想了。他说,嗯。
初五。刘宏亮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方远楼下。他给方远打电话。他说,方哥。我回来了。他说,车停楼下了。他说,钥匙给你放哪。他说,你上来。他说,不了。他说,我还有事。他说,钥匙放脚垫底下。他说,行。他说,方哥。他说,嗯。他说,油我给你加满了。他说,好。他说,那三千。他说,你拿着。他说,不用。他说,说好的。他说,你拿着。他说,那我给你转。他说,行。他挂了。
方远下楼。他走到车旁边。他围着车转了一圈。前保险杠那道划痕还在。他没修。车身上全是泥。轮毂上糊了一层黑灰。他打开车门。油箱表指针指向F。满了。他坐进去。他拧开电门。他看了一眼续航里程。满油续航大概一千公里。他笑了。他掏出手机。他给苏小敏发了条消息。他说,车回来了。她说,咋样。他说,油加满了。她说,划痕呢。他说,没修。她说,你咋办。他说,不咋办。她说,你找他要钱。他说,不找。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她说,你亏了。他说,没亏。她说,咋没亏。他说,他给我加了六百块钱的油。他笑了笑。她说,你笑啥。他说,他脸绿了。她说,啥脸绿了。他说,他加油的时候。他站在加油站。他看着油表跳字。他加了六百。他脸绿了。她说,你咋知道。他说,因为我车油箱是空的。他开走的时候只有两升。他跑了八百公里。他一路加了三次油。他最后一次加满。花了六百多。他肉疼。他脸绿了。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她说,你咋知道他会加满。他说,因为你说的。她说,我说的?他说,对。你说他要是真给我加满。他就知道油贵。他就知道心疼。他就脸绿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她说,方远。他说,嗯。她说,你学坏了。他说,我没学坏。她说,你学精了。他说,跟你学的。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
那天晚上。方远把车开到洗车店。他花了五十块。洗得干干净净。那道划痕还在。但车亮了。他把车停回楼下。他上了楼。苏小敏在做饭。他站在厨房门口。他说,小敏。她说,嗯。他说,车洗干净了。她说,划痕呢。他说,留着。她说,留着干啥。他说,当个教训。她说,啥教训。他说,以后不借车了。她转过身。她看着他。她笑了。他笑了。他走过去。他搂着她。窗外的西安。鞭炮声远远的。年还没过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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