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回家发现多了个妹妹,我决定停了外公外婆每月2800生活费
楔子
“哥。”小女孩仰头喊我,手里攥着半块饼干,饼干屑掉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
我愣在门口,行李箱轮子还卡在门槛缝里。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买菜多找了五毛钱:“哦,那是你外公外婆那边的远房侄女,家里有点事,来住几天。”
几天是几天?没人回答。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的视线钉在屏幕上,遥控器都快攥出水来。
那声“哥”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响。我应了,还是没应?我自己都没听清。
第一章 回家的陌生女孩
行李箱的轮子终于从门槛缝里拔出来,在玄关地垫上磕出闷闷一声。我弯腰换鞋,那女孩就站在三步外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
“哥。”她又喊了一声,这回清晰多了。
我直起身,手里还拎着拖鞋,不知道该怎么接。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母亲隔着玻璃推拉门喊:“知远回来了?先洗手,饭马上好。”
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好像这个家本来就该有个小女孩。
客厅里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春运返程高峰。父亲坐在老位置上,背对着玄关,右手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摩挲。我走过去叫了声爸,他“嗯”了一声,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半寸又挪回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路上挤不挤。”
“还行,提前请了两天假。”
“哦。”他把遥控器换到左手,“那什么……先吃饭。”
那女孩一直跟着我,我进卫生间洗手,她就靠在门框上;我擦手,她递过来一张纸巾——踮着脚从洗手台上抽的,胳膊伸得笔直。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笑了,露出换牙后还没长齐的门牙。
“哥,你从省城来的吗?”
“嗯。”
“省城大不大?”
“挺大的。”
“比咱们这儿大多少?”
我想了想,比了个手势。她歪着头看,又问:“那你在那儿干什么呀?”
“上班。”
“上什么班?”
“就是……画图,盖房子用的图。”
她“哇”了一声,眼睛更亮了。母亲端着菜出来,看见我俩站在卫生间门口,顿了一下:“知夏,别缠着哥哥,让哥哥歇会儿。”
知夏。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从出生到现在,我第一次听见。
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蓝色的塑料碗,勺子搁在碗沿。那女孩自己爬上椅子,坐在母亲右手边,父亲对面。我坐在父亲左手边,和往常回家的位置一样。桌子还是那张折叠圆桌,菜还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薹、凉拌黄瓜、煎豆腐、紫菜蛋花汤。碗筷碰撞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可空气里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像冬天把窗户关死之后那种闷。
“吃啊,”母亲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瘦了。”
我低头扒饭,余光里看见那女孩用勺子舀汤,手稳得很,没洒。父亲一直没说话,筷子伸向哪个盘子都带着试探,像怕碰倒什么。
“她住哪儿?”我问。
母亲筷尖在菜薹上停了一瞬:“跟我睡,你爸睡沙发。”
“那怎么行,爸腰不好。”
“没事,”父亲终于开口,“就几天。”
“几天是几天?”
没有人接话。那女孩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勺子含在嘴里没动。母亲给她碗里夹了块豆腐,轻声说:“快吃,吃完去写作业。”
“她上学了?”
“嗯,就咱们县一小,二年级。”母亲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刚转过来,先适应适应。”
二年级。七岁,或者八岁。我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有点咸。外公外婆那边的远房侄女——我记忆力向来不错,外公那辈是独苗,外婆有个弟弟早年去了外省,断了联系快二十年。哪来的远房侄女。
那女孩吃完饭,自己把碗筷端到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小纸片,在客厅沙发上折来折去。母亲收拾桌子,父亲又坐回电视机前,拿着遥控器一遍遍换台,每个台停留不超过三秒。
我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工作上的,室内设计师那边催图纸修改。打了十几分钟,挂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县城路灯亮得早,黄黄的光从楼缝里漏过来,照着阳台上晾的那排小衣服。我盯着看了几秒。那排衣服很小,粉色的,带碎花,在一家三口的冬衣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回客厅的时候,那女孩正趴在茶几上写字,铅笔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我路过看了一眼,字很工整,比我想象中好。她抬头冲我笑,露出缺牙的洞:“哥,这个字念什么?”
“遨,遨游的遨。”
“遨游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天上飞,去很远的地方。”
“哦——”她拖着长音,又在田字格里补了一行。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变了变,快步走向阳台,顺手把推拉门拉上。隔着玻璃,我看见她背对我们,肩膀微微缩着,说话时另一只手不停搓着裤缝。不到两分钟,她挂断电话回来,脸上恢复如常。
“谁啊?”父亲问。
“没谁,打错了。”
父亲嘴唇抿成一条线,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搁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那女孩写完作业,自己收拾书包。书包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恐龙,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小兔子挂件。她拉开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药瓶,黄色瓶盖,就着水杯喝了一口。药瓶上贴着白色标签,离得远看不清写什么。她喝药的动作熟练得很,仰头、吞咽、放下杯子,整套行云流水。
“你生病了?”我问。
她摇头:“不严重,就是有时候喘不上气,外婆说要按时吃药。”
外婆。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粒沙子掉进鞋底,不重,但硌得慌。
“哪个外婆?”
她眨眨眼,似乎觉得我问得奇怪:“就是我外婆呀,住得挺远的。”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说:“知夏,去把牙刷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那女孩清脆地应了一声,跑向卫生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口:“哥,晚安。”
我喉咙发紧,点了下头。
母亲开始收拾茶几,把女孩写字的本子收进书包,拉链拉上,动作很轻但很快。父亲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戒了三年,这会儿又有了。
“早点睡,”他说,“明天你妈说要去市场买点菜。”
他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母亲应该提前准备了几天。床头柜上多了一盒抽纸,旁边的插座插着小夜灯——我没有用小夜灯的习惯。
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清。我关了灯躺下,那声音反而更清晰了。母亲的声音短促,父亲的声音闷闷的,两人像在争执什么,但压着嗓子,字眼一个都抓不住。偶尔渗出几个音节,又很快沉下去。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银行APP的图标静静躺在屏幕上,我点开,转账记录里每月一号的2800元整整齐齐列下来,最近一笔是五天前划出去的。我往上划了几屏,从五年前第一笔开始,日期、金额、收款账户,一笔都没落下。
隔壁的争执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野猫翻垃圾桶的响声。我重新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外公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过了几秒又退出来。
那声“哥”还在耳朵里。应了,还是没应?
我自己都没听清。
第二章 药瓶和书包
第二天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吵醒的。我摸过手机看时间,七点刚过,窗外天还没大亮。隔壁传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动的声音,夹着母亲压低了嗓子的催促:“轻点轻点,你哥还在睡。”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头有点沉。昨晚睡得不踏实,梦里面全是转账记录,一排排数字像台阶一样往下滚。
推门出去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换了一身校服,蓝白相间,领口洗得微微发白但很干净,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一看就是自己扎的。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她吃得很认真,粥碗端在手里,筷子夹咸菜的时候还有点笨拙。
母亲在厨房煎蛋,锅里滋滋作响。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面前的粥已经喝完了,碗搁在茶几上。
“哥!”林知夏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你睡醒啦。”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盛粥。母亲把煎蛋翻了个面,没看我,说:“粥在锅里,自己舀。你外公外婆打了电话来,说晚点要过来。”
“来干嘛?”
“说是送点东西。你别多想。”
我端着粥出来,在林知夏对面坐下。她把水煮蛋推到桌子中间:“哥你吃蛋吗?我吃不完。”
“你吃,我不爱吃蛋。”
母亲从厨房探头:“知夏,吃完记得吃药,别又忘了。”
林知夏应了一声,跳下椅子跑进她睡的那间屋,很快拿着那个黄色瓶盖的小药瓶跑回来。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在手心。
“我帮你倒水。”我站起来。
“不用,我会。”她把药片丢进嘴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仰着脖子咽下去,嘴巴咧了一下,“苦。”
我伸手拿过那个药瓶。塑料瓶身很轻,标签上用黑色加粗字体印着“孟鲁司特钠咀嚼片”,下面一行小字:适用于儿童哮喘的预防和长期治疗。再下面有医嘱标签,贴得有点歪,写着:每日一次,睡前服用,连续服用三个月后复查。落款是县人民医院儿科,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这药谁给你买的?”
“姑姑。”她掰着手指,“姑姑带我去医院,那个医生爷爷用听诊器听我后背,凉凉的。他让我吹一个东西,吹了好几次。”
母亲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语气很随意地说:“小孩乱说话。就是上次感冒我带她去看了看,医生随便开了点药。”
“上面写的是哮喘。”
“那是——医生写的规范一点,好报销。”母亲坐下来,把煎蛋夹到林知夏碗里,“知夏,快吃,校车要来了。”
林知夏低头扒粥,没有再接话。母亲的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又移开,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盒,擦了一下本来就很干净的桌面。
吃完早饭,母亲去阳台收衣服,父亲说要下楼取个快递。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知夏。她正把药瓶往书包侧兜里塞,书包是粉红色的,背带上有几道铅笔画上去的痕迹,拉链头挂着一个塑料小兔子。
“你的书包挺好看。”
“奶奶买的。”她拍了一下书包,很得意,“上次考试我考了九十五分,奶奶带我去超市挑的。”
“奶奶?哪个奶奶?”
她歪着头看我,表情像在思考我为什么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就是外婆呀。可是外婆说在家里要叫奶奶,出去才叫外婆。”
“为什么?”
“不知道。外婆说规矩是这样的。”她低头整理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本田字格本,又掏出一支铅笔,笔帽咬得坑坑洼洼,“哥你帮我削铅笔好不好?我的卷笔刀找不到了。”
我接过铅笔和本子。本子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把封面都划出了印痕——林知夏。下面一行小字:县城一小二年级三班。
二年级。县一小。这两个信息像两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你在县一小上学?”
“嗯,我们班在三楼,靠厕所那间。我们数学老师姓王,她总说我坐不住。”林知夏趴在桌上,掰着手指告诉我,“我们班有四十二个人,我坐第四排靠窗。上次运动会我跑了第三名,得了一个本子。”
“你在这里上学多久了?”
她想了想,歪着脑袋,小辫子垂在肩上:“很久很久了。奶奶说这里也是我家,我就在这儿上学。”
“那你之前的学校呢?”
“没有之前的。一来就上这个。”她好像觉得我问的问题越来越奇怪了,从椅子上起来,跑到书包旁边又翻了翻,“哥你看,我画的画。”
是一张美术作业,纸上用蜡笔画了三个人,一个大高个男人,一个扎头发的女人,中间一个小女孩。三个人手拉手,头顶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太阳,太阳有眼睛有嘴巴,笑得露出牙齿。
“这是谁?”
“爸爸、姑姑和我。”她指着画上的人,“爸爸最高,姑姑头发长,我在中间。”
我盯着那个被涂成深蓝色衣服的“爸爸”。父亲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的模样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
“你平时管姑姑叫什么?”
“叫姑姑呀。”她想了想又补充,“外婆说在外面要叫姑妈。可是姑妈听起来好老,姑姑好听。”
“那——你管我爸叫什么?”
“叫爸爸。”她回答得很干脆,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卫生间传来母亲拧拖把的声音,水哗哗地响。我合上本子,问林知夏:“你卷笔刀长什么样,我帮你找找。”
“蓝色的小汽车。”她立刻来了精神,钻到桌子底下去看,撅着屁股,两只手在地板上乱摸。
我站起来,把铅笔和本子放回书包,顺手翻了一下。书包夹层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我抽出来,是一份幼儿园的毕业纪念册内页,上面印着照片和名字,旁边一栏写着“家长寄语”。寄语那一格写着:愿知夏健康快乐长大。落款:林建国、周美兰。
是父亲的笔迹。他写“知夏”,没有写姓。好像这个姓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拿着那张纸,脸色变了一下。她快步走过来,把纸抽走,叠好,塞回书包。“小孩子东西乱放,别给她翻乱了。”
“这是幼儿园毕业的?”
“嗯,去年夏天。”
“她七岁了?去年才上幼儿园?”
母亲把书包拉链拉上,放到靠墙的椅子上。她的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但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乡下幼儿园,跟城里不一样。你问这么多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没再接话,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流声很大,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门口传来父亲回来的动静,他在玄关换了鞋,直接进了卧室。整个早上他几乎没和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我走到他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他在里面换衣服,动作很慢,背对着门。
“爸。”
他肩膀一僵,没回头。
“我一会儿带知夏出去买点文具,她那书包里连支像样的笔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似的,声音也松下来:“行,你带她去。出门往右拐,老街口有个文具店。”
门关上了。
林知夏听说要出门,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她跑去穿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我蹲下来帮她重新系好,她低头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忽然说:“哥你过年还走吗?”
“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一下。我系好最后一下蝴蝶结,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
“清明。”
“清明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以后。”
她扳着手指算不清,干脆放弃了,抱住我的胳膊就往门外拽。母亲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把外套穿上,外面凉。”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母亲在里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呼出来的时候,好像整个人矮了一截。我带着林知夏下楼,楼道里回响着她小皮鞋咔哒咔哒的声音。
“哥,”她一边下楼梯一边拽我的袖子,“我们班李雨婷说,她也有一个哥哥,在上海上学。你也在上学吗?”
“我上班了。”
“上班是干什么的?”
“画图。”
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那你会画小兔子吗?”
“会。”
“那你给我的小兔子也画一个吧。我的小兔子是白色的,耳朵有一点点粉。”她比划着,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奶奶说等我考了一百分就给我买一个新书包,上面有大兔子。”
我嗯了一声,牵着她走出单元门。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点泥土和化雪的味道。街边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蒸笼的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小姑娘,她正兴奋地指着路边的流浪猫,辫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她喊我哥,喊得毫不迟疑。
我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称呼接住了。
第三章 沈阿姨的实话
把林知夏送到文具店门口,我摸了摸口袋,想起来垃圾还没倒。出门前母亲叮嘱过,厨房那袋垃圾满了,让我顺手带下去。我让她先进去挑文具,自己折回小区门口倒垃圾。
垃圾桶在门卫室旁边,我走过去的时候,门卫老周正跟人下棋。旁边站着沈阿姨,手里拎着一把葱和两条鲫鱼,看见我就笑开了:“哟,知远回来了?你妈昨天还跟我说你要回来过年,我还说呢,怎么没见你人影。”
“沈阿姨好。”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
“瘦了。”她上下打量我,“省城那边吃得不好吧?你看你这脸色,比你爸年轻时候还白。”
我笑了一下:“工作忙,熬夜多。”
沈阿姨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往我这边凑了凑:“你家那个小丫头,长得可真像你爸小时候。你等等啊——”她比划着,“就是你爸那个眉眼,你爸小时候我见过的,那时候我们住一条巷子,你外公外婆家对门。你爸那眉毛,浓,一字眉,你那妹妹也那样。跟你不太像,你像你妈。”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沈阿姨没看出我的反应,继续往下说:“不过也好,你外公外婆这几年有个孩子在身边,日子好过多了。要我说,老两口也是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
沈阿姨叹了口气,手里那把葱换了个边:“你外公身体不行了,前年还住过一回院,你外婆一个人顾不过来。后来这孩子来了,家里头好歹有点活气。你外公外婆这两年可真不容易,又带孩子又跑手续。”
“什么手续?”
“收养手续啊。”沈阿姨说到一半,忽然看了我一眼,“怎么,你不知道?去年就办下来了,街道那边还盖了章,我陪着你外婆去跑的,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半个调,眼睛盯着我的脸看。我大概没控制好表情,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回去,手里那条鲫鱼在塑料袋里扑腾了一下。
“你……你不知道?”
“不知道。”
“哎哟。”沈阿姨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你看我这嘴,我当你肯定知道的。你爸妈都知道的呀,去年冬天办的,你妈还专门回来看了一趟。”她把葱换到左手上,右手拎着鱼,往后退了半步,“可能他们想当面跟你说,这不你回来了嘛。哎,你别多想,你外公外婆就是觉得家里冷清,养个孩子热闹……”
她越描越黑,最后索性闭了嘴,干笑两声,说家里水还烧着,拎着东西快步走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早春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垃圾桶盖子哐当一响。门卫老周的棋局到了关键处,头也没抬。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林知夏还在文具店里。
走回文具店,她正趴在玻璃柜台上,踮着脚指着一盒二十四色彩笔。看见我进来,她像看见救星一样挥手:“哥!这个,这个可以吗?奶奶说只能买一盒,我想要那个有兔子的……”
“拿吧。”
她愣了一下,确认我是说真的,才小心翼翼地把彩笔抱进怀里,又抬头看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两眼,笑着说:“是知夏哥哥吧?长这么高了。”
我点头。林知夏抱着彩笔跑在前面,回头喊我:“哥你快点,奶奶说中午做红烧肉。”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说她们班的事,谁谁谁跳绳跳了一百个,谁谁谁把馒头掉在地上被老师说了。我听着,脚步比刚才慢。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蹲下去给她重新系了一遍鞋带。
“哥你今天怎么啦?”她低头看我,手搭在我肩膀上,“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一个给你看。”
我扯了下嘴角。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评价道:“不好看。像上次我吃药的时候那样。”
“什么那样?”
“就那样,”她学了一下我的表情,挤眉弄眼,然后自己先笑了,“反正不像高兴。”
我被她逗得真笑了一下。她满意了,拉着我上楼。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母亲在里面翻东西,客厅里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我推门进去,看见她正蹲在我的行李箱旁边,拉链开着,里面叠好的衣服被翻出来摊在沙发上。
她听见动静,手一顿,直起身,脸上很快挂上一个自然的笑:“我看你箱子里有没有要洗的衣服,顺手给你收拾收拾。”
我把手里的彩笔递给林知夏,让她回房间拆。然后我走到行李箱前,蹲下去。母亲翻过的夹层里,一件叠好的外套下面压着一盒没拆封的茶叶——是我去年单位发的福利,我原本打算带回来给外公的。
她把那盒茶叶摸出来,放在茶几上,语气平平地说:“这个你外公爱喝,回头带过去。”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自己还有什么要带的,一并带过去,省得来回跑。”
我没动。
她被我盯得不自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去看看锅里的火。”
“妈。”
她停住。
“去年冬天你回来办手续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厨房那边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灶台上锅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林知夏在自己房间里哼着歌拆彩笔盒,清脆的塑料声一下一下。
母亲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是:“谁跟你说的?”
我没回答。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眼神从我的脸上滑过去,落在阳台的方向,又落在茶叶盒上,最后落在自己脚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知远,这事……不是瞒你。是想着过年你回来了,当面跟你讲。”
“现在不就是过年吗。”
“你爸说,等你回来了再说。”
“去年办的手续,前年孩子就接来了。”我说,“你跟我说‘远房侄女暂住几天’,住到手续都办完了。”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抬手按了按眼角,低声说:“你外公外婆的意思……孩子可怜,那边家里实在养不了。你爸跟我商量了,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孩子在那边受罪。”
“所以就一直瞒着我。”
“怕你多想。”
“我现在也没少想。”
话说到这里,父亲卧室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像是听了有一会儿,手里那件毛衣攥得皱巴巴的。他看看我,又看看母亲,习惯性地想打圆场,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先吃饭吧,饭好了。”
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站起来。母亲趁机转身回了厨房,背影很快隐没在油烟里。父亲在门口站了站,也缩回去了。
我走到阳台上,拨通了外公的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回响到第七声,那头才慢吞吞地拿起来。
“喂。”
是外公林德厚的声音,带着午睡刚醒的哑。
我说:“外公,是我。”
“哦,知远啊。”他顿了顿,“到家了?”
“昨天到的。”
“嗯。”
电话两端都静着。我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到我要问什么。窗外的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贴在绳子上,啪啪地响。
“知夏的事,”我说,“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第四章 阳台上打通的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外公从被窝里坐起来,顺手把电视调小了音量。
“瞒你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孩子的事你妈没跟你说?”
“说了。昨天到家才知道。”
“那不就得了。你妈跟你说了,还叫瞒?”
我听出他语气里那种惯常的、把问题绕过去的劲头,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说:“收养手续办了一年多了,接过来快三年。三年里我每个月打电话回来,没一个人提过家里多了口人。”
外公没说话,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电视里隐约的戏曲唱段,像是县剧团的老唱腔。
“知远,”他开口了,声音沉下来,“你这是在跟谁说话?我是你外公。你妈是我闺女。家里的安排,什么时候轮到要跟你报备了?”
“我没说要报备。我只是问一句实话。”
“实话?”他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实话就是家里困难!你外婆身体不好,我腿脚也不利索,多口人吃饭多双筷子,怎么了?你一个做晚辈的,在外头工作了几年,管起长辈的家事来了?我养你妈那么大,现在养个小闺女,不行?”
“我没说不行。我是在问,为什么单单瞒我。”
“谁瞒你了!你自己一年回来几天?电话里说这些,你外婆一听见就抹眼泪,说了有什么用?你过年回来,不就见着了吗?见着了不就行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震得手机听筒嗡嗡响。我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大概率在床沿上拍。这是他发脾气的固定姿势,我从小看到大。
“你每个月打那点钱,”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怨气,“你以为够干什么的?你外婆的药,家里的开销,现在又多了个孩子上学,哪一样不要钱?你在外头挣大钱,哪里知道家里的难处。”
“我每个月打两千八,”我说,“五年没断过。”
“两千八!”他冷笑了一声,“你算算够买什么。知夏的药一个月就六百多,还不算别的。你外婆天天吃药,我腿疼去医院拍片子,哪次不要花钱?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话说到这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外婆赵秀娥的声音,尖细嗓子,带着哭腔:“给我,让我跟他说。”
电话换了手。外婆一开口就是哭腔,压着声音,好像怕被隔壁听见:“知远啊,你外公今天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这阵子腿疼得厉害,晚上睡不好,脾气才这么冲。”
“外婆,我——”
“你听外婆说。”她打断我,语速很快,“知夏这孩子可怜,你是没见过她刚来的时候,瘦得脸上就剩一双眼睛。那边家里两个大的都养不活,哪顾得上她。我跟你外公商量了一晚上才决定接过来,那时候就没打算要你管。你妈也是,怕你多想,想等安顿好了再跟你说。结果一忙就忙忘了,不是成心瞒你。”
她嗓子里带着痰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常年如此。我听着,没说话。
“你也不要怪你妈,她夹在中间难做。”外婆继续说,“我跟你外公都这个岁数了,养个孩子是真吃力。外婆不瞒你,去年病了一场,住院费报销完自己还掏了三千多,从那以后这钱就紧巴巴的。你每月打那些,外婆都记着账,一笔一笔都花在这个家里了。”
“外婆,”我抓住她换气的间隙,“你们养知夏,我没有意见。我说的是瞒我这件事。”
“瞒你也不是故意的呀。”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你想想,你在外面工作多辛苦,我们跟你说家里又添了口人,你心里能痛快?我们是为你好。”
我没接这话,隔了两秒问:“外婆,我问你一句实在的。两千八,到底够不够。”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悄悄话的腔调:“你说的这个数……现在哪够啊。知夏的药,加上你外公的腿,我自己的毛病,还有孩子上学的开销,一个月少说也得四千多。”
“所以每个月还差多少。”
“这……”她顿了顿,“你妈知道。”
“我妈知道?”
“你妈每个月贴补一点,有时候你舅舅那边也帮衬。具体的你问你妈吧,我记不太清。”她的语气突然倦了,像是刚才那阵哭诉用尽了力气,“知远,外婆不跟你多说了,灶上还坐着水呢。你回来就好,回来过年,有什么事见面再说。”
没等我回话,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屏幕已经暗下去。县城小区的灯光稀稀落落,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年味浓了,可这个家给我的陌生感却比任何时候都重。两千八不够。每个月还差多少钱,我妈知道。舅舅那边也有帮衬。这些说法像毛线团一样缠在一起,越扯越乱。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晾衣绳上那件知夏的小棉袄一下一下地晃。
回到客厅的时候,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父亲坐在沙发这头,母亲坐在那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的茶早就凉透了,几片茶叶沉在杯底。我刚才和谁打电话,他们都听见了,但谁也没开口。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和求情混合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父亲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正播着本地新闻,说的是春节市场供应充足。
我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外婆说,两千八不够花,每个月还差不少。她说你知道差多少。”
母亲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沙发垫上。她捡起来,捏在手里,指尖发白。
“知远,”父亲先开口了,嗓子干巴巴的,“这些事……回头慢慢说。今天刚到家,先歇歇。”
“我明天可以走。”
母亲一下子抬起头。
“我不是威胁你们,”我说,“我请了五天假,本来打算好好陪你们过年。但现在,我觉得有些事不说清楚,这个年过不好。”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知夏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她大概已经睡了,不知道客厅里在发生什么。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接一个,热闹又空洞。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他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你外公外婆肯定要这么说。他们一直觉得你在外面挣得多,打回来的钱是应该的。”
“我挣得不多。”
“我知道。”她说,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你外公外婆的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他们自己的开销没问题。知夏的费用……当初说好了我和你爸出,但我们这边你也知道,你爸工资就那么点,我超市里一个月也就两千多。”
“我每月打的两千八呢。”
“那是给外公外婆养老的钱,跟他们养知夏是两回事。”母亲说这话时气势弱了下去,自己也意识到站不住脚,又补了一句,“他们也确实贴补了一些进去,这个我不瞒你。”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我记事起就在各种家务和人情里打转的女人,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是坏,她只是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当好人,然后把所有难办的事都推给时间。
“明天再说吧。”我站起来。
父亲明显松了一口气,连说了两个“好好好”。母亲也起身,往厨房走,大概是要收拾什么,其实灶台早就收拾干净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躲。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沿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上是我和外公的通话记录,时长七分四十二秒。我又翻出手机银行里的转账记录,每个月一号,两千八百元,转给那个熟悉的账户。整整六十笔,一笔不落。
我重新拨了一个电话,打给母亲。她就在客厅,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
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妈,知夏的哮喘,一个月药费多少。”
那头静了静,她低声回:“五六百。”
“还有其他开销吗。”
“……还有平时的吃穿,上学的费用,我没细算过。”
“你每个月给她多少钱。”
“我……”她顿了很久,像是终于在这一句面前无处可躲,“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一千,看你爸那边发工资没有。”
“这些钱,是从我给你的钱里出,还是你自己的。”
她没回答。没回答就是回答了。
我闭了闭眼。刚才阳台上冷风灌进领口的感觉又回来了,凉透了。
第五章 对质
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他手里攥着遥控器,对着黑屏发呆。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餐桌前放下,没喝,又转身要回厨房。
“妈,坐下。”我说。
她停在厨房门口,背影僵了一下。
“爸,你也过来。”
父亲抬头看我,像是想问什么,最终没问,慢慢站起来,把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走过来坐在母亲旁边。餐桌不大,三个人各占一边,剩下那一面空着,上方吊灯的光直直照下来,照得白色桌面有点刺眼。窗外谁家在放小烟花,闷响一声接一声,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我把手机掏出来,解锁,打开银行应用,翻到转账记录那一栏。屏幕的光映在我手心里。
“妈,爸,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我尽量让语气平常,“我工作五年,从第一个月发工资开始,每月一号给外公账户转两千八。你们知道这事。”
母亲点头,双手叠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父亲没动,目光落在桌面某处。
“两千八百块,六十个月。”我低头看手机,一笔一笔往下念,“一四年七月,两千八。八月,两千八。九月,两千八……”我念得慢,数字一个一个从嘴里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八年十二月,两千八。一九年一月,两千八。到上个月,总共六十七笔——不对,有七个月是每月转了两次,外公说急用。总数算下来,十六万八千。”
我念完最后一个数字,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们。母亲看了一眼就把脸别开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父亲盯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条目,喉结动了一下。
“这笔钱,到底用在哪了。”
母亲先哭了。她哭得很轻,只是眼泪下来,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那是给你外公外婆养老的钱。”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你外公腰不好,外婆血压高,平时吃药、人情往来,都要花钱……”
“他们退休金四千二。”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父亲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搁在桌上,指头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印,那是学校后勤干杂活留下的。我不催他。他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在家里大事小事都让母亲拿主意,可真正难开口的,往往是他先扛着。
果然,半晌之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粗哑:“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带个孩子开销大。”
“什么孩子。”
父亲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知夏是谁的孩子。”
他不看我,盯着桌面:“你外公那边……你外公有个堂弟,堂弟的儿子,在邻省打工。两口子在工厂,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生了三个,养不起。知夏是最小的,一岁多就送到你外公家,说是帮着带。带到三年前,那边彻底不管了,你外公就提出来,干脆过继。”
“过继。”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离我的生活很远,此刻却沉甸甸落在桌上。
“手续是你外公外婆去办的,收养关系落在他们名下。”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去年年初办下来的,我跟你妈签了同意书。”
“你们签了同意书。”我看着他,“所以我每月打回去的钱,有一部分,是在替别人养孩子。”
“不是别人——”母亲突然开口,带着哭腔,“知夏可怜,她亲生爸妈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打不了几次,孩子放在你外公那儿,喊你外公外婆叫爷爷奶奶,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瞒着我。”
这句话一出,母亲不哭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指节发白。父亲也不说话。吊灯下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母亲才出声:“怕你不同意。”
“怕我不同意。”我把这几个字咬了一遍。
“你打小就有主意,”她不敢看我,“大学志愿自己填的,工作自己找的,你外公那边的事你本来就……你外公说先不告诉你,等孩子大一点再说。我跟你爸也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不想让你操心。”
“不想让我操心。”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自己都觉得陌生,“妈,这五年我在省城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八。房租两千八,给外公的生活费也是两千八。我一分存款没有,换季买衣服要等打折,应酬能推就推,同事聚餐我去了只点最便宜的。我以为我在做一件正经事,替你还孝心。结果你们全都知道,就我一个是外人。”
“知远——”父亲想说什么。
“爸,我不是心疼钱。”我打断他,“我是不明白,这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不到我知道了。妹妹过继,你们签字。妹妹住进来,你们瞒着。我每个月往外交钱,交得不明不白。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还是这个家压根就没算上我一份。”
最后一句说出来,喉咙有点发紧。我别过脸,窗外又是一声烟花响,闷闷的,像谁在叹气。
母亲哭出了声,这回没忍着,伏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父亲坐着没动,眼眶全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只说出一句:“是我们不对。”
“哪天的事,妈。”
母亲抬起脸,满是泪:“去年春天,三月份办的手续。你外公跑了好几趟镇上,学校要出的证明也是你爸去弄的。”
去年春天。我正在省城赶一个项目,连续加了二十天班,中间发烧挂了两天水,怕他们担心,一个字没提。三月一号早上,我在医院输液室用一只手操作手机,把两千八打了过去。外公收到钱,回了句“收到了,你安心工作”。
“知夏自己知道吗,她管谁叫爸妈。”我问。
“她叫你外公外婆叫爷爷奶奶,”母亲擦着泪,“亲生那边,去年春节打电话来,她接了,喊了声叔叔阿姨,那边没说几句就挂了。孩子还小,不太明白。”
“她管我叫什么。”
“哥哥。”母亲说这个称呼时语气软了下来,“她一来就知道有个哥哥在省城,外公外婆跟她说的,说哥哥很能干,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孩子一直想见你。”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女孩今早递碗给我的样子,喊“哥哥”时的眼神,原来在她那里,我早就存在了。反而是我,直到昨天站到客厅中间,才知道多了个妹妹。
“钱的事,”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稳了些,“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外公外婆那边,你外婆身体越来越差,知夏的药也不能断。你要是停了……”
“我没说停。”我看着他们,“我现在说的是另一件事。从今天起,家里的事我要知道。知夏是我妹妹,我认。但钱花在哪,谁来决定,得有个说法。”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吊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个带着泪痕,一个满是皱纹。那面空着的椅子背后,是通往我房间的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后面是今天刚铺好的床铺。
我站起身,把手机收进口袋。
“明天除夕,先把这个年过了。年后我们再谈。”
母亲叫住我:“知远,你外公外婆那边……你先别跟他们说这些。”
“我不说。”我走到走廊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但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当你们中间那个‘不知道’的人。”
第六章 我停掉了转账
凌晨五点半,县城还蒙在一层薄雾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脸。窗外偶尔传来早起摊贩推车的声响,铁皮轮子碾过水泥地,咯噔咯噔。
手机银行界面很熟悉。每月一号,自动转账,收款人林德厚,金额两千八百元整。这个设置是五年前刚工作时开通的,当时母亲说,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你替妈尽份心。我没多问,点了确认。此后每个月一号早上七点,系统自动划款,雷打不动,连短信提醒我都关了——怕自己看多了心疼。
我把“每月自动转账”那一栏点开,下面有个不起眼的“暂停计划”选项。页面跳出一行小字:暂停后,本计划将不再自动执行,恢复需手动操作。我点了确认。系统弹窗问:确定要暂停向林德厚的转账计划吗?金额2800元/月。我再次确认。
接着是撤回。这个月一号,两天前,两千八已经打出去了。银行有个延时到账撤回功能,我还没用过。点进去,找到那笔记录,申请撤回。页面显示:处理中,预计两个工作日到账。我把两个页面都截了图。
退出银行App,打开微信。母亲的头像是去年春节我给她拍的照片,穿红毛衣站在超市门口,笑得很灿烂。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知远,几号到家?妈给你炖排骨。”
我打了一行字:妈,这是我这个月转给外公的截图。从下个月起不打了。什么时候把知夏的事、把我的钱到底花在哪说清楚,什么时候再议。
发了截图,发了文字。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不到两分钟,电话响了。屏幕上跳着“妈”。我没接。又响,还是没接。第三遍,我等着铃声自己停。然后微信语音通话跳出来,持续了十几秒,挂断。
我起身去烧水。厨房里还摆着昨晚的碗筷,母亲洗碗只洗了一半就被父亲拉走了。我把碗放进水池,挤了洗洁精,慢慢刷。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手机不断震动的嗡鸣。
刷完碗,擦灶台,收拾垃圾袋。手机又震了几下,我看了一眼:三条微信语音,父亲发的。每条都在五十秒左右。我没点开,把语音转成了文字。内容大意差不多——知远,你妈哭了一夜,你外公那边来电话问这个月怎么还没到,我和你妈商量了,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家和万事兴,有什么话年后好好说,钱的事不急,但暂停了家里开销转不开,你外婆降压药快没了……
最后一条语音转文字后多了句:知远,你回个话,别让你妈揪着心过年。
我把三条语音转文字的内容看了两遍,然后退出对话框。找到父母的聊天,点进去,设置,消息免打扰。又找到外公的号码,我存的名字是“外公家”,也点了免打扰。做完这些,手机彻底安静了。
七点差一刻,隔壁卧室传来动静。林知夏醒了,趿拉着棉拖鞋去上厕所,经过客厅时揉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含糊叫了声“哥哥”,又缩回去了。
我看了下手机日历。除夕前一天,县医院儿科门诊上午有号。昨晚母亲提过一句,知夏的药还有三天就吃完了,得去复查开药。药是孟鲁司特钠咀嚼片和布地奈德吸入剂,医嘱一个月疗程。我在网上查过,儿童哮喘需要定期评估,不能断药。
八点,母亲从卧室出来了。眼睛肿得厉害,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径直去了厨房。父亲跟在她后面,头发乱着,看我一眼,又看看茶几上我扣着的手机,叹了口气。
“知夏的药该去开了。”我开口。
母亲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嗯,我知道。吃完早饭我带她去。”
“我去吧。”我站起来,“今天县医院人多,你忙年货。我带知夏去,顺便把药开齐。”
母亲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我。父亲在旁边搓了搓手:“那……行,让你妈歇歇也好。”
我没再多解释什么。去卧室拿外套时,看见林知夏已经自己穿好了毛衣,正在费力地扣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衣襟斜着。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扣子重新扣好。
她低头看我:“哥哥,我们出去吗?”
“嗯,去医院,拿你的药。”
“我不怕打针。”她挺了挺小胸脯,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紧张。
“不打针,就开点药。你乖乖的,拿完药我带你去吃小馄饨。”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县医院离小区两公里,我没开车——父亲那辆旧捷达被年货塞满了。骑电动车带着知夏,后座绑了条旧围巾垫着,她两只手紧紧攥着我外套下摆,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哥哥省城有大楼吗,比电视里还高吗,你在那边吃得好吗,爷爷说你很厉害是真的吗。
“爷爷说的?”我问。
“嗯,爷爷说你每个月都给家里好多钱,让我要懂事,不要乱花。”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是我想买水彩笔,爷爷说等哥哥下次回来再说。”
我握着车把的手捏紧了。
医院里人确实多,排了四十分钟队才轮到。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翻了翻知夏的病历,问了用药情况,又用听诊器听了听。
“控制得还行,药继续用,吸的药不能停。”她开好方子递给我,“下次复查三个月后。这个药走医保能报一部分,你们带医保卡了吗?”
我把自己的卡递过去。挂号、开药、缴费,全程刷的我的医保个人账户。两盒孟鲁司特钠,一支布地奈德,自付部分不到一百八。窗口取药时,药袋上贴的标签写着:林知夏,七岁,哮喘维持治疗。
我又去缴费处,把之前欠的两笔化验费一并结了。一共三百多。收费员递回单子时看了我一眼:“你是孩子什么人?”
“哥哥。”
她点点头,没再问。
从医院出来,我带知夏去了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馄饨铺。老板认识我,笑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又看了看知夏:“这小姑娘谁家的?长得真俊。”
“我妹妹。”我说。
知夏正低头吹馄饨上的热气,听到这句抬起头,嘴角沾着汤渍,冲我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昨天客厅里那个怯生生递碗的小女孩,好像突然有了名字,有了位置。
吃完馄饨往回走,等红灯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银行通知:您申请的转账撤回已成功处理,款项将退回原账户。金额2800.00元,预计两个工作日内到账。
我把手机收好。后座的知夏伸手扯了扯我的衣服:“哥哥,那个药是不是很贵?”
“不贵。”
“爷爷以前说,药很贵,要省着吃。”
“以后不用省。”我拧了下油门,“药该吃多少吃多少。”
绿灯亮了,电动车汇入县城的车流。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腊月里特有的烟火气——谁家在炸丸子,油香混着煤炉味。知夏在后座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是昨晚电视里放的动画片主题曲。
手机又震了。我靠边停下,掏出来看。母亲的微信语音,只有三秒。我点开,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明显的鼻音,语速很快:
“知远,你外公刚打电话来说,你们这个月的钱……他们说,那就先算了。你爸说,那就先算了。”
后面还有半句,被她自己掐断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重新启动车子时,知夏从后面探过身子问:“哥哥,是妈妈吗?”
“嗯。”
“妈妈今天哭了。”
“我知道。”
“你不高兴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不高兴。大人的事,慢慢说清楚就好了。”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把脸贴回我背上。两只小手从外套口袋两侧伸过来,攥着我不放。
我没再说话,慢慢骑着车往家走。腊月二十九的县城,路边已经摆满了卖对联和灯笼的摊子,红通通一片。风有点冷,但后座上贴着的那份体温,很实在。
回到家门口,母亲正弯腰贴对联,凳子旁边放着一盆浆糊。看到我们回来,她直起身,手上还沾着红纸的碎屑。
“药开好了?”
“嗯。”
她张了张嘴,眼神在我和知夏之间转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对联按上墙,拿刷子从上到下抹平。
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她还没贴。
我把知夏抱下电动车,顺手拿起下联那卷红纸,展开看了看。下联写的是“春满乾坤福满门”。
“我帮你扶着。”我说,站到凳子的另一边。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刷子蘸了浆糊,在红纸上慢慢刷过去。
第七章 除夕饭桌上的审判
除夕这天上午,母亲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花生,电视里放着往年春晚的重播,声音开得很小。知夏趴在茶几上画画,彩色铅笔一支支排开,画的是三个火柴人牵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新年快乐”。
我帮母亲炸丸子,油锅里的声音盖过了门铃。是知夏先听见的,跳下沙发跑去开门,喊了一声“外公外婆”,声音脆亮。
林德厚和赵秀娥一人拎着一袋年货站在门口。外公穿一件半新的藏青棉袄,外婆围着枣红围巾,两个人脸上都堆着笑。外婆进门就弯腰抱知夏,嘴里念叨“乖孙女又长高了”,外公把年货递给我父亲,说“自家灌的香肠,知远爱吃”。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手上还拿着漏勺。外婆抬头看见我,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知远回来了,瘦了,省城吃得不好吧?”
“挺好的。”我说。
母亲接过外婆手里的袋子,招呼他们坐。父亲起身泡茶,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客厅里的气氛有一种刻意维持的热络,像年夜饭上那盘先摆出来的凉菜,看着丰盛,底下垫的全是冰块。
午饭比往年提前了一个小时。母亲说年夜饭晚上再吃,中午先简单吃点。桌上摆了八个菜,鸡鸭鱼肉都有,外公坐了上首,外婆紧挨着他。知夏被安排在我旁边,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肉,小声说“哥哥吃”。
林德厚举杯,说了几句过年的吉利话,大家碰了杯。父亲喝的是白酒,一口闷了半杯,脸立刻红起来。母亲只抿了抿杯沿,眼神一直在桌面和我之间来回。
饭吃到一半,外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他用那种在厂里当小组长时惯用的腔调开口:“知远,有个事我问一下。”
“嗯。”
“这个月的钱,是不是银行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让你外婆查了存折,没到。”
桌上的筷子声停了。
我放下碗,看着他。“没出问题。停了。”
赵秀娥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一根滚到桌边,沾了汤汁。她嗓门拔起来:“停了?什么叫停了?”
“就是字面意思。从这个月起,不转了。”
“你——”外婆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我,转向周美兰,“美兰,你儿子说什么呢?你听见了没有?”
母亲的眼圈立刻就红了,伸手拉我的胳膊:“知远,大过年的,先吃饭,有事吃完饭再说……”
“让他说。”林德厚抬手止住外婆,脸沉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知远,你给外公说清楚,为什么停。”
我拿起手机,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客厅的电视有投屏功能,我之前回来时连过。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五年来的转账记录调出来,选择投屏。屏幕跳了一下,手机界面出现在五十五寸的屏上,一笔一笔,一目了然。
“二零一九年九月,两千八。二零一九年十月,两千八。二零一九年十一月,两千八……”我放大那列数字,让每个人都看得清,“一直到现在,六十个月。总共十六万八千。”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知夏缩在椅子上,手里的勺子含在嘴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外公,外婆,这些钱是我工作第一年开始打的,我工资到手九千,房租两千八,给你们两千八,剩下三千四吃饭交通。我一分没攒下来。”我点着屏幕上的明细,“我从来没问过这笔钱用在哪儿,因为我觉得给老人养老,天经地义。”
“可你们用这笔钱养了一个孩子,养了三年,办收养手续一年多,我一次都没听你们提过。”
赵秀娥站起来,围巾歪到一边:“你算这么清,还是不是一家人?你小时候是谁带大的?你妈生你的时候是谁伺候月子的?你读大学那年学费不够,你外公二话不说拿了两千——”
“所以我就该被瞒着?”我打断她,“你们收养知夏,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你会同意吗?”外婆的声音尖起来。
“我不一定不同意。但你们连问都没问。”
林德厚一直没说话,盯着电视上的数字。那些数字排成整齐的一列,像某种不容辩驳的证据。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有怒意,也有别的什么。
“你是在跟外公算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我没算账。我在要一个交代。”
“交代?”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你一个做晚辈的,跟长辈要交代?我跟你外婆七十多岁了,养一个孩子怎么了?那是条命,你远房表叔家不要了,我们不养谁养?你爸你妈都点头了,就你——”
“就我该继续当这个冤大头?”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重了。但收不回来。
周美兰终于哭出了声,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一边哭一边说:“都怪我,是我不让说的,我怕你心里不舒服,怕你觉得多养一个妹妹是负担……知远,妈不是故意瞒你……”
林建国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又给自己倒满,始终没抬头。他的脸通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赵秀娥喘着粗气坐下,胸口还在起伏。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软下来,带着颤音:“知远,你外公外婆就那点退休金,两个人四千出头,高血压糖尿病的药每个月要吃掉一千多。你妈他们也不宽裕,我们不跟你要跟谁要?知夏的药费、学费,哪一样不要钱?你外公去年自己咳嗽三个月都没舍得去医院,钱省下来给知夏买了份保险……”
“所以就更该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抖,“我不是不愿意出这个钱。我是不愿意当唯一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五年,五十六张转账单,我每次打钱都备注‘外公外婆生活费’。你们把这钱挪去养孩子,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在你们眼里是什么?”
林德厚站起来。我以为他要发火走人,但他只是走到电视前,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转账记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比去年深了很多。他佝偻着背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门口走。
赵秀娥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气恼,也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无措。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春晚重播的歌舞声,欢天喜地的,和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我身边,小手拽住我的衣角。她仰着脸看我,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忍哭忍得很辛苦。
“哥哥……你不要生气……”她的声音很小很小,“是不是因为我,外公外婆才不高兴的?”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脸上有泪痕,下巴上还粘着一粒饭。我伸手帮她擦掉,说:“不是因为你。大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你还走吗?”
“不走。”
“你明天还在吗?”
“在。”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我一把抱起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抖。周美兰站起来想帮忙,我摇了摇头,抱着知夏往卧室走。经过父亲身边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把知夏放到床上,用被子盖住她的腿,坐在床边。她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哥哥给你讲个故事。”我说。
“我不听故事……”她抽抽搭搭地说,“你陪我。”
“好,我陪你。”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闷闷的响声从远处滚过来。知夏哭累了,眼皮开始打架。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
客厅里,母亲和父亲的低声交谈断断续续传进来,听不真切。我低头看着知夏熟睡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却始终攥着我的手指没松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单手摸出来看,是林德厚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明天我再来。”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第八章 外公的旧账本
初一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灶台上油锅噼啪响,周美兰在煎年糕,林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脸色不太好看。知夏已经醒了,穿着那件红色棉袄蹲在茶几旁边玩昨天拆出来的塑料积木,看见我出来,仰着头喊了声“哥哥早”,声音脆生生的,好像昨晚那场哭已经翻篇了。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自己脸色发青,胡子拉碴。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过那笔账,一遍又一遍。
早饭刚摆上桌,门铃响了。
周美兰去开门,叫了声“爸”。我抬头,林德厚站在门口,手里没拎年货,也没有赵秀娥跟在身后。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衣,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公。”知夏从椅子上溜下来,跑过去抱他的腿。
林德厚低头摸了摸她的头,嗯了一声,然后从棉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旧得发软的笔记本,深蓝色塑料封皮,边角都磨白了,上面还沾着油渍。他扬手一甩,本子啪地摔在我面前的饭桌上,差点撞翻那碟年糕。
“你以为我们贪你的钱。”他说,嗓音像砂纸蹭过铁锈,“你看看这些。”
说完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来赴一场审。
我看了他一眼,拿起那个笔记本。封皮上原本有字,被磨得看不清了。翻开第一页,横格纸上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条目,字迹工工整整,是外公的字。
“2022年3月,知夏入园体检,68元。儿童哮喘药,两盒,142元。春装外套一件,79元。”
“2022年4月,药费,142元。幼儿园学费,1200元。牛奶两箱,96元。”
“2022年5月,药费,142元。感冒就诊,83元。凉鞋一双,45元。”
我往下翻。每一页都是这样,条目密密麻麻,连买零食的十块八块都记着。圆珠笔的颜色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还补了红笔的圈注,大概是月底结算用的。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单独列了一行:知夏生日,蛋糕48元,新书包65元。
翻到第二本。这本封面没有塑料皮,用白线自己缝的边。时间从去年夏天开始,记录明显更详细了,语数练习册、美术课材料费、舞蹈鞋,一笔一笔,连学校门口小卖部的五毛钱贴纸都写着。页脚还夹着一张收据,是上学期末的学费单据,盖着县城第三小学的章。
三年下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合上账本,把它放在桌上。周美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外婆不让我给你看。”林德厚开口,声音沉得像从胸口里挤出来的,“她说家丑不可外扬,你晓得了更要闹。我说要闹就闹,我林德厚这辈子没贪过谁一分钱。”
我没接话。他把账本推到我面前,手指点着封皮:“你自己算,这三年花了多少。学费、药费、衣裳、吃喝,哪一样不是实打实花出去的?你那2800块,将将够用。我们搭进去多少力气,从来没跟你算过。”
我低头看着账本,手指摩挲着那道白线缝的边。说实话,这个本子出乎我的意料,让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这些记录确实细致,确实不像做假,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折射出的是三年日复一日的养育日常,远不是一句“挪用”能抹杀的。但另一个数字也同时浮了上来,沈阿姨那天说的,外公外婆退休金加起来四千二。
我抬起头。林德厚正盯着我,眼神里有底气,也有紧张,像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这一张牌上。
“外公,”我说,“这个我认。知夏的学费、药费、吃穿用度,这些钱是花在她身上的,我认。”
他眉毛动了动,嘴角稍微松开了一点。
“但账要算全。”我把本子合上,收到自己手边,没有还他。
“什么意思?”
“这本账只记了支出,”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记收入。”
林德厚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发白。客厅里安静得很,煎年糕的油锅已经关了火,周美兰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攥着围裙边。
“你们俩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我说,“加上我每月打过去的2800,一共七千。县城生活,七千块够养一个孩子,也够你们两个老人花销。但这本账上,只有花出去的钱,没有进账。”
“你查我?”林德厚的声音拔高了,椅子往后一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没查你。是邻居告诉我的。”
“哪个邻居?”
“沈阿姨。”
他愣住。嘴唇哆嗦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扎到。我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外公,我不跟您吵。您记得这么细,说明您心里有数。那咱们就把账从头到尾算清楚。您和外婆每月拿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下多少,我不多要,但我要知道。”
林德厚半天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脊背一点点弯下去,像有人从上面往下按。那只刚才还硬邦邦指着账本的手,这会儿搭在桌沿上,微微地颤。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我转头看,赵秀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老棉袄,头发也没好好梳,几缕花白的碎发贴在脸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美兰……”她叫周美兰,声音哑不成句。
周美兰快步过去扶住她。赵秀娥靠在女儿身上,终于哭出声来,那种压了很久、憋不住的哭法,整个人矮下去,蜷在门框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我养的……我养的啊……”
知夏被吓到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我腿边,抱住我的膝盖。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眶又开始红,嘴巴扁着,不敢哭。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腿上。
林德厚始终没有看赵秀娥。他盯着桌上那本被我收走的旧账本,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也没说走,也没说留,就那么站着。我看见他的眼眶有些潮,但他别开了脸,用袖子横着抹了一把。
“算就算。”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算清了告诉我。”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昨晚慢得多。经过赵秀娥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赵秀娥甩开他,又哭了两声,最终还是跟着他走出了门。
门关上。周美兰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林建国从头到尾坐在沙发上没动,这会儿把手机放下,看着我怀里的知夏,又看看我,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低头,看见知夏仰着小脸,小手指了指我手边那本旧账本,小声问:“哥哥,那是我的吗?”
“嗯。”
“上面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你从三岁到七岁的日子。”
她不太懂,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我能要吗?”
我摸摸她的头:“先放哥哥这里,以后给你。”
她哦了一声,从我腿上滑下去,又蹲回茶几旁边玩积木了。客厅里只剩年糕在盘子里慢慢变凉,窗外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像这场账,还没算完。
第九章 省城来的电话
大年初二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枕头边摸过来一看,是公司项目群里的消息。甲方临时改了需求,方案要重新过一轮,初五之前必须到岗。项目经理群里已经炸了锅,领导@了所有人,说辛苦大家提前回来,加班费翻倍。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起床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了。知夏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蹲在茶几旁边给年糕喂瓜子仁,一颗一颗地喂,嘴里念念有词:“年糕你吃这个,这个香。”年糕闻了闻,扭头走了。她也不恼,追上去继续喂。
周美兰在厨房煮饺子,探出头来喊我:“醒了?快去洗漱,饺子马上好。”
我应了一声,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刷牙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方案的事。本来计划初七再走,现在得提前两天。想着要不要跟家里说一声,又觉得没必要——这几天家里的气氛本来就绷着,我说要走,不知道又要引出什么话。
早饭吃到一半,我才开口:“妈,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可能得提前回去。”
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周美兰抬头看我:“初几走?”
“明天。”
“明天就初四了?”她算了算,“那也太赶了。你才回来几天?”
“没办法,项目急。”
林建国在旁边喝粥,没吭声。知夏本来趴在桌边拿筷子蘸醋在桌面上画画,听见这话,动作停了,抬头看我:“哥哥你要走?”
“嗯,哥哥要回去上班。”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拿筷子蘸醋。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起身回房间收拾东西。行李箱拉出来摊在床上,我刚把外套叠好放进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知夏跑进来,两只手直接按在行李箱上,整个人趴上去,脸朝下,不说话。
“知夏?”
她不动。
我蹲下去,想把她抱开,发现她手指扣着行李箱的拉链头,扣得死紧。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棉袄后背那一块在抖。
“知夏,哥哥要回去工作,过段时间再回来。”
她还是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棉袄里传出来:“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胸口。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口有脚步声。周美兰端着半碗饺子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着门框说:“你带她去吧。”
我转头看她。
“让她见见世面。”周美兰的声音低下去,目光从知夏身上移开,落到窗台上那盆快枯萎的水仙花上,“也省得在家听我们吵。”
“妈——”
“你带她去住几天,我给她收拾东西。初七之前送回来就行,不耽误开学。”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药带上,她那个哮喘不能断。”
我还想说什么,知夏突然从行李箱上抬起头。脸上湿了一块,是刚才蹭上去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本旧账本。从三岁到七岁,密密麻麻记了四年。四年里我不在,每个月转完账就算尽了心。可现在她趴在我箱子上,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
“行。”我说,“带你去。”
她愣了一秒,然后从箱子上弹起来,扭头就往客厅跑,拖鞋在地板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声音又脆又亮:“外婆外婆!哥哥带我去省城!”
周美兰没动,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她的眼底有很深的青色,这几天她睡得比谁都少。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我叠歪的那件外套重新叠了一遍,码进行李箱角落。
“我去给你装药。”她转身走了。
晚上东西都收拾好了。知夏的小书包鼓鼓囊囊的,塞着她自己的换洗衣服、一盒彩笔、两本图画书,还有一个年糕的毛绒玩具——她非带不可,说年糕一个人在家会想她。我随她去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周美兰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你拿着。”
“什么?”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数了数大概三千。她工资不高,这估计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
“妈,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她语气比平时短,“你带知夏去省城,吃住都要花钱。你那个出租屋就一张床,去了还得买点东西。”
“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她站在床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视线不看我,“妈就这么多。”
我知道她这三千块钱攒得不容易。外公外婆要钱,家里开销要钱,我爸那点工资月月见底。她每个月在超市站三十天,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千出头,这三千等于她整整一个月白干。
我把信封推回去,塞进她围裙口袋里,按了按。
“你留着。以后每月你自己给外公外婆多少,你自己定。别再从我这里过一道手。”
她的手停住了。
“妈,我不是不给钱。这五年我打过去的每一笔我都认账,没打算要回来。但往后不一样了。你要给外公外婆多少,你自己决定,你自己转,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要再让我当中间那个收款码。”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房间里很静,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在重播什么晚会,歌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来。知夏已经在隔壁睡着了,隐约能听到她翻身时床板吱呀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美兰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拿回那个信封,但也没坚持再给我,只是用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
“知道了。”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路上注意安全。知夏的药在书包夹层里,一天两次,别忘了。”
“嗯。”
她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外公那本账……我看了。他没落下知夏一回看病。”
“我知道。”
“你不欠他们的,但你也不欠我的。”她声音很轻,“别老觉得是在替我还。”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县城的夜晚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一声狗叫。手机上领导又发了条消息,确认初五上午九点的会。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那个每月自动转账的设置,还停在“已暂停”的状态。
窗外不知道谁家阳台上挂的红灯笼,风一吹,轻轻地晃。
第十章 高铁上的哮喘药
正月初五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周美兰就起来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她在煮饺子。初五吃饺子,是这边的规矩。
知夏比我想象的起得早。我到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自己穿好了毛衣,正往书包里塞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看见我,她手停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兔子往包里按了按。
“能带吗?”她问。
“能。”
她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爸在客厅里站着,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了几个橘子。他看见我出来,把袋子递过来:“路上吃。”顿了顿,又加一句:“知夏的药别忘。”
“知道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除夕那天起,他话就少了很多。我对他也没什么想说的。
周美兰从厨房端出两碗饺子,一碗放我面前,一碗端到知夏跟前。她蹲下身,替知夏把围巾又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到了哥哥那边要听话,药按时吃,别给哥哥添乱。”
“嗯。”
“想妈了就打电话。”
“嗯。”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看我就转身进了厨房。
六点二十,我拉着行李箱,知夏背着书包跟在我旁边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一亮一亮的,她的小手自然地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指。我没甩开。
县城的火车站很小,检票口只开了一个。我买的是七点零九分那趟高铁,到省城不到两个小时。
上车后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往外看。火车启动的时候她轻轻“哇”了一声,回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好快。”
“高铁,当然快。”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从里面翻出水壶,拧了半天没拧开,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还给她,她却没喝,只是把水壶捧在手里。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车过了两站,窗外的田野变成了一大片灰蒙蒙的厂房。知夏忽然放下水壶,手撑在座位边上,呼吸声开始不对。
先是轻微的“嘶嘶”声,像风从牙缝里漏过去。然后她的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小脸侧过来看我,鼻翼一张一张的。
我马上把她的书包拿过来,翻夹层。蓝色的小药盒在,吸管式的,孟鲁司特钠咀嚼片也在。我拧开吸管,帮她含住,手扶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种紧促的震。
“慢慢吸,不着急。”
她用力吸了两下,眼睛湿漉漉的,还在看着我。
“再来一下。”
又吸了一下。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那个“嘶嘶”声渐渐弱下去了。她靠回座位上,小口小口喘着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我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她脑袋和窗户之间。
“躺一会儿。”
她没说话,乖乖地侧过身,蜷在座位上。手还抓着我的袖子。
车过了一个长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又亮起来。知夏的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
她的声音更小了些,像是梦话:“哥哥……我以前的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
我低头看她,她半梦半醒,眼睛没完全睁开,嘴唇还在动。
“……他们打电话来,外婆不让我接。”
我手停住了。
“为什么不让你接?”
“外婆说接了就不要我了。”
她说完这句,手在我袖子上紧了紧,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高铁在笔直的铁轨上飞驰,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天空。那种“嘶嘶”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的鼻息现在平稳得很。但我坐在那里,后背绷得直直的,脑子里在翻腾。
亲生父母还在打电话。
外公外婆在阻断联系。
知夏知道这件事,但从没人跟她好好解释过。
我掏出手机,斟酌了一下措辞,给周美兰发了一条:“知夏的亲生父母还在联系外公家?外婆不让她接电话,你知道这事吗?”
发出去之后一直没回。我看着手机屏幕,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屏幕亮了。
“你别管。那是大人的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身边知夏换了个姿势,脑袋从我的外套上滑下来,滚到我胳膊上。她的脸颊压在我小臂上,肉嘟嘟的,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到了省城,出了站,我直接叫了车,跟司机报了省儿童医院的地址。知夏在车上东张西望,看见路两边的高楼,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栋楼好高!”
“嗯。”
“哥哥你住的地方也有这么高吗?”
“没有,我住六楼,一共十八层。”
“十八层!”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数不清了,索性不数了,贴着车窗继续看。
医院门诊大楼里人很多。我挂了呼吸内科的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医生问了很多。我替知夏说了基本情况,又特意提了从小就有哮喘史、目前用药和发作频率。医生开了肺功能检查和几个过敏原检测。
“之前有没有做过系统评估?”医生戴着眼镜,一边写一边问。
“在县城看过,但没有完整的检查记录。”
“那这次做个全套的。”
检查做下来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抽血的时候知夏很勇敢,针扎进去只皱了皱眉,没哭。但等结果的时候她靠在我腿上睡着了,兔子玩偶从书包里露出来一个耳朵。
我坐在候诊椅上,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陈默。
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律所,现在做的好像是家事纠纷方向。以前在群里看他发过一起收养纠纷的案例分析,我问过一嘴“你专门搞这个”,他说“算半个专业”。
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知远?稀客啊,新年好。”
“新年好。我问你个事,公事。”
“说。”
我把大致情况讲了——外公外婆收养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手续齐全,父母口头同意,但实际抚养中存在隐瞒和经济问题,现在亲生父母还在联系,但被阻断。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收养关系一旦成立,父母和亲生子女之间的权利义务就解除了。但这里有个关键——收养时有没有征求过有抚养义务的人的意见?比如孩子的亲生父母。”
“应该签了协议。”
“那就看协议内容。如果协议里写明允许亲生父母保持联系,虽然法律上没有强制探视权的说法,但阻断联系这件事本身,从孩子的心理健康角度,你可以主张不对。”
“意思是,我出面沟通,有依据?”
“有依据。你不是监护人,但你是近亲属。而且如果亲生父母主动联系,外婆单方面阻断,这涉及到未成年人权益的问题。你先别急,把你说的那些材料——收养协议、转账记录、医疗费单据,都留好。以后谈判用得上。”
“谢了。”
“客气什么。回头请我吃饭。”
挂了电话,护士正好叫号,肺功能报告出来了。医生看了看,说整体控制还可以,但过敏原检测里尘螨和花粉都是阳性,建议规范用药,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仰着头看我。
“哥哥,我是不是很麻烦?”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蹲下来和她平视。
“不麻烦。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再有人打电话找你,不管是以前的爸爸妈妈还是谁,你都可以告诉我。接不接,由你自己决定。”
她歪着头想了想,用力点了一下。
“那我现在可以吃糖吗?”
我笑了,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可以,买一盒。”
第十一章 出租屋的第一晚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林知夏爬到四楼就开始喘,小脸发白,手撑着膝盖,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林知远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轻,比想象中轻,胳膊腿细细的,伏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带着药味。
“哥哥,我自己能走。”
“知道你能走。我抱一段怎么了。”
五楼转角,她搂住他脖子,小声说:“你的房子好高。”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玄关窄,鞋柜只有两双他的鞋。林知夏坐在换鞋凳上,两条腿悬着晃,眼睛已经把整个屋子扫了一圈——十二平米的客厅,沙发紧挨着书桌,靠窗一张一米五的床,厨房是阳台上隔出来的,锅碗架在洗衣机上方。所有东西都在转身可及的范围内。
“比外婆家小。”她说。
“嗯,小。”
“比外婆家干净。”
林知远把床上的电脑和图纸收到沙发上,从柜子里抱出备用被褥铺在地上。林知夏坐在床沿看,突然跳下来,用脚踩了踩地铺的厚度。
“哥哥你睡这里?”
“对。”
“那我睡地上,你睡床。”
“你长身体,睡床。”
她没再争,站在地铺上,脚尖踢了踢被角。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以前的爸爸妈妈家,房子更大,但是是租的,房东每个月都来要钱。妈妈——我是说那个妈妈,把我送到外婆家那天,在门口站了好久。”
林知远铺被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你记得?”
“记得一点。那天外婆给我买了新书包,粉色的,拉链上有个小熊。后来书包小了,换成现在这个。”
“现在这个喜欢吗?”
“喜欢。是舅妈买的。”她顿了顿,改口,“是妈妈买的。外婆说以后就叫妈妈。”
林知远把枕头放好,直起身:“洗澡,水热了。”
热水器是老式的,旋钮调节。他教她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是冷水,中间偏左一点刚好。莲蓬头挂得高,他调低角度。林知夏站在卫生间门口,抱着他找出来的那件旧T恤当睡衣——他的T恤,下摆到她膝盖,像裙子。
“你自己洗行不行?”
“行。我在外婆家自己洗。”
“水温别拧到最左,烫。”
“知道了。”
他退出来,关上门,听见水声响起来,然后是林知夏“哇”的一声——大概是热水冲在身上的第一下。他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水声里夹着她哼歌,哼得不成调。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要毛巾。
他递过去。
“哥哥,这个洗发水好香。是苹果味的吗?”
“不知道。超市打折买的。”
“是苹果味。”她换好衣服出来,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旧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边肩膀,她往上扯了扯。“外婆家的洗发水是生姜的,辣眼睛。”
林知远拿了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她坐在沙发上,腿够不着地,晃着。风筒嗡嗡响,她忽然仰头,吹风机出风口对着她的脸,眼睛眯成缝,笑了。
“别闹。”
“哥哥你头发比我的多。”
“你才七岁,以后会多的。”
“你二十八了,是不是不会再多了?”
“……你从哪知道二十八?”
“外公说的。他说你二十八了还不结婚,一个月就赚那么点,还要在大城市混。”
吹风机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林知远没接话,手指拨开她后脑勺湿成一缕缕的头发,风灌进去,渐渐蓬松起来。她头发细软,发尾有点发黄,大概是营养没跟上的缘故。
晚上九点半,林知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林知远坐在地铺上,靠着床沿看手机——陈默回了条消息,说收养协议中的探视条款要看到原件才能判断。他回了个“知道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反光里看见床上的林知夏正侧过身,脸朝着他这边。
“还不睡?”
“换了床睡不着。”
“数羊。”
“数过了,数到一百零三。”
“再数一遍。”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林知远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窗外是省城的夜,路灯的黄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地铺上投下一道细线。他想起几天前在高铁上她抓着他外套下摆的样子,想起在县医院她仰头看他报告单的样子,想起五年来每月月初转账时屏幕上那个跳出的数字。
“你是你,麻烦是麻烦。”他说,“两回事。”
她又翻过身来:“什么是两回事?”
“意思是,你是我妹妹,这是你。你生病要花钱、要照顾,这是麻烦。但这两件事不绑在一起。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妹妹,不是因为你不麻烦。”
她没说话,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林知远以为她睡了,正要关灯,听见她迷迷糊糊说了一句:“那麻烦走了吗?”
“走了。”
“哦。”
灯关了。黑暗中,林知远躺在地铺上,手枕在脑后。一万二的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是月初刚交的——房东说年后要涨三百。他打开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个数:房租2800,水电燃气手机费加起来大概500,吃饭1500,日常杂项500。工资到手九千出头,原来是每月固定转走2800后剩六千多,够用,但攒不下钱。现在2800暂停了,多出来的刚好给知夏在省城看病、买药、添置东西。
每个月2800,六十个月,十六万八。他盯着这个数字,又看了一眼房租。
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这五年他在省城省吃俭用租着两千八的房子,同时给外公外婆转着两千八的生活费。两头都是两千八,像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筐,一头是自己的活法,一头是家里的体面。现在一头断了,另一头还在。他苦笑了一下,翻身侧躺,听见床上林知夏均匀的呼吸,偶尔夹着一点轻微的鼾声,像小猫。
第二天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他蹑手蹑脚去阳台烧水,还是吵醒了她。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哥哥,今天干什么?”
“带你去儿童医院。”
“看病?”
“检查。看你在省城用不用换药。”
她乖乖穿衣服,自己穿鞋,鞋带系成两个歪歪扭扭的结。林知远蹲下去重新给她系,她说:“我会系,就是系不好。”
“多系几次就好了。”
儿童医院在城西,地铁六站,转一趟公交。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她贴在他身前,脸埋在他外套里,两只手抓着他腰两侧的衣服。到站下车时她头发乱了,脸却红扑扑的,说:“比外婆赶集的人还多。”
呼吸科的门诊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翻了县医院的报告,又用听诊器听了半天,问:“平时谁管药?”
“我外公外婆。”
“现在呢?”
林知远说:“现在归我管。”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说:“控制得还可以,但过敏原检测提示尘螨和花粉是主要诱因。省城春天花粉多,建议提前用药预防。雾化药继续用,每三个月复查一次肺功能。另外——”她看向林知夏,“小朋友,你会自己用峰流速仪吗?”
林知夏摇头。
医生从抽屉里拿了个简易装置,教她对着吹气,屏幕跳出数字。三百二,医生说:“界值以上,不错。回去每天早晚各吹一次,记下来,下次带给我看。”
出了诊室,林知夏举着峰流速仪,像举着个新玩具,在走廊里吹了一路,每次数字不一样,她跑来跑去报数给林知远听。
“哥哥,二百九!这次三百三!又二百八了!”
“别跑,会喘。”
她停下来,走了两步,又吹。林知远站在缴费窗口排队,回头看她蹲在柱子旁边对着仪器鼓腮帮子,有人路过就躲一下,等人走了继续吹。阳光从门诊楼顶的玻璃穹顶漏下来,打在她后背上,那个旧书包在她蹲下时鼓成一个小丘。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每月专项——房租2800,知夏药费600,复查挂号检查大概400,余1800,存着当应急。数字打出来又删掉,重新写:不叫“专项”,就叫“知夏账户”。
排到他了。他把就诊卡递进去,回头喊她:“知夏,过来。”
她小跑过来,举着峰流速仪,上面还留着她的口水印。缴费单打出来,三百多块,药费另算。林知远付了钱,把单子折好夹进钱包。
“走了,回家。”
“回哪个家?”
“你说呢?”
她想了想,跟上来牵住他的手:“回你那个小的。”
“嗯。”
“哥哥。”
“嗯?”
“我今天吹了三百三,医生说我棒。”
“你棒。”
“你等一下给我买根棒棒糖行不行?”
林知远低头看她,七岁的小孩,头发被他昨晚吹得直直的,现在又翘起来了。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她那句“那麻烦走了吗”,想起自己说“走了”,其实没走。麻烦没走,但妹妹也在。
“两根。”
她跳了一下,书包拍在背上,又安静下来,乖乖跟他往地铁站走。路过医院门口的花坛,她忽然停下来,指着里面一丛黄灿灿的花:“哥哥你看,迎春花。”
“嗯。”
“是春天了。”
林知远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花坛边沿的水泥裂了一道缝,花从缝里长出来,枝条细但花不少。他想起省城自己那个出租屋的窗台上,什么植物都没有。
“回去给你买个花盆。”
“种什么?”
“你想种什么?”
她想了很久,走进地铁站,下扶梯的时候才说:“种葱。外婆家阳台种葱,煮面的时候掐一把。”
“行,种葱。”
地铁进站的风灌上来,把她翘起的头发吹得更乱。她拽着他的手跳上黄线后的台阶,回头看那趟车还没开走。门开了,她钻进去占了个位置,伸手拍旁边的空位。
“哥哥快坐!”
他走过去坐下,她靠过来,峰流速仪还攥在手里。车窗外是省城连绵的楼,密密麻麻的窗,每一扇后面都是别人的日子。他这扇窗,现在是两个人了。
第十二章 律师同学的建议
陈默约的地方是家潮汕牛肉锅,离林知远公司三站地铁。大学四年上下铺,毕业后一个进了律所,一个进了设计院,见面频率从每月一次降到半年一次,最近一次是去年秋天陈默代理一个离婚案子,找他帮忙出了几张户型改造图。
“你这脸色,”陈默把菜单推过来,“跟连熬了三个大夜似的。”
“差不多。”林知远没看菜单,“你点。”
陈默也不客气,勾了吊龙、匙柄、胸口油和两份粿条,又加了一扎竹蔗水。服务员端上锅底,白萝卜和玉米在清汤里翻滚,热气漫上来,隔开了两个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知夏的事,电话里你说了一半。”陈默涮了片吊龙,筷子停在碗沿,“现在说吧,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林知远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转账记录打印件、外公那个旧账本的复印件,还有林知夏的药盒说明书。“第一,收养合不合法。第二,我有没有义务继续出钱。第三,亲生父母那边现在是什么法律关系。”
陈默放下筷子,抽出文件袋里的东西翻了翻。“收养手续我电话里就跟你说过,只要在民政部门办了登记,就是合法有效的。你外公外婆作为收养人,跟你妹妹之间形成了拟制血亲,跟亲生父母那边,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解除。”
“解除的意思是——”
“意思是亲生父母对她不再有抚养义务,她将来对亲生父母也没有赡养义务。两边从法律上说,就是没有关系了。”
林知远把杯子里的竹蔗水喝了一口,有点甜。“但他们还在联系。”
“你说她亲生父母每年春节打电话到外公家?”
“嗯。知夏自己说的。在高铁上她犯哮喘,半梦半醒的时候跟我说,以前的爸爸妈妈会打电话来,让她听话。”
陈默夹了块胸口油,嚼得很慢。“这个事分两头说。收养关系成立之后,亲生父母想探望或者联系,法律上不禁止,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收养关系稳定,不能干扰孩子正常生活。如果外公外婆主动阻断联系,从孩子利益角度不一定好,但从法律上讲,亲生父母没有强制探望权。反过来,如果他们保持联系,只要不把孩子带走、不干扰抚养,也不违法。”
“所以这个电话,管不了。”
“管不了,也不该你管。”陈默看着他,“知远,你现在最该搞清楚的是你的定位。你不是她法律上的监护人,你父母也不是。收养人是你外公外婆,他们才是。”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的钱呢?五年,十六万八。”
“成年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这个你知道。但对外祖父母,法律上没有强制赡养义务。你之前给的钱,没有借条、没有约定用途,法律上属于自愿赠与。已经给出去的部分,要不回来。至于以后给不给,给多少,完全是你的自由。”
“我停了。”林知远说。
“停得对。”陈默没有绕弯子,“你不欠他们的。但我知道你不是想听对错。你是想听接下来怎么办。”
服务员端上两盘肉,粿条也下了锅。林知远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备忘录里那条“知夏账户”,给陈默看。
陈默扫了一眼,点头。“思路是对的。你要持续支持你妹妹,可以,但要做干净。第一,指定用途,比如专门用于她的药费、学费、生活费,专款专用。第二,共同监管,最好用一张单独的卡,你和你妈各持一半信息,支出有记录可查。第三,留书面记录,哪怕不是正式协议,微信上一个确认、一页备忘,关键时候都能说明这笔钱的性质。”
“我本来想直接打给我妈。”
“你妈是成年人,你给她钱是你们母子之间的往来,跟你妹妹没关系。你想把钱真正落到你妹妹身上,就得让钱的路径清楚。”陈默把粿条捞进碗里,“还有个事你得想明白。你外公外婆的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多,县城生活够用。他们跟你要钱,与其说是缺钱,不如说是缺安全感。你突然停掉,他们会慌,慌了就容易闹。你要有准备。”
林知远点头。他已经见识过了——除夕饭桌上那场闹,外公拍桌子说“养了个白眼狼”,外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这么多年白疼你了”,话都不新鲜,但一句一句往人身上砸的时候,还是疼。
“你打算怎么办?”陈默问。
“我写了个东西,框架。”林知远说,“外公外婆的退休金和积蓄自己管,我不再固定打钱。但设立一个专项账户,只用于他们看病和基本生活,按月由我妈确认。知夏的抚养和教育费用,我、我爸、我妈三个人分,我出大头,但每一笔都要有去向。”
陈默听完,拿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竹蔗水。“这个方案,比你直接停掉,成熟多了。”
“还没发。”
“发。先发给你妈。你爸那个人,你妈点头他肯定点头。”
林知远吃完饭直接回了出租屋。林知夏已经睡了,被子被她蹬到一边,峰流速仪搁在枕头边,上面贴了张便利贴,歪歪扭扭写着“哥哥看,三百三”,后面画了个笑脸。他把被子掖好,开了客厅的小灯,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整理成一份正式的文档。
写的时候他想起陈默说的“你不是她法律上的监护人”,又想起高铁上她攥着他的袖子说“哥哥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法律上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但从那天在医院门口她指着迎春花说“是春天了”开始,有些事就不归法律管了。
写完发到家庭群里——那个群自从除夕之后就再没人说话。他发完,又在下面单独给周美兰发了一条:妈,你看看,有意见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他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周美兰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五分钟,林建国在群里冒了个泡,就三个字:听你的。
林知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三个字,没回。窗外的夜很深,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不断线的光。他走到林知夏睡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缝,里面黑着,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关上门,打开电脑,把那份方案又调出来,在最后加了一行:知夏账户,首月存入两千,药费实报实销,年底对账。
存盘。关机。
他想,明天得给陈默发条消息,说声谢。
第十三章 外公外婆进城
正月十二早上九点出头,林知远刚开完项目碰头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是前台座机。接起来,前台小姑娘声音有点迟疑:“林经理,楼下有两位老人,说是你外公外婆,要找你说点事。”
林知远握着手机没动。他先让前台把人请到一楼咖啡馆坐,又跟主管请了半天假。下楼的时候他数了数步数,电梯十七层,一层一层往下降,像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
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很足。林德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白开水,赵秀娥坐在他旁边,围巾还戴着,两只手绞在膝盖上。两个老人比除夕那会儿都瘦了一圈。林德厚看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知远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服务员过来问他要喝什么,他点了杯美式,然后看着外公。
林德厚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点点,”他说,声音比除夕低了很多,“这是这几年剩的,四万块,你拿回去。”
信封很旧,折痕都起了毛边。林知远没接,他看了一会儿那个信封,目光移回外公脸上:“退休金呢?”
赵秀娥的眼眶立刻就红了,低头去擦。林德厚脸上的肌肉绷了绷,像是要习惯性地发作,但忍住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有。”他说,“我跟你外婆每月退休金加起来四千二,这些年是攒了一些。”
“那为什么一直要我的钱?”
林德厚没马上回答,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跟他的话撞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楚又格外慢。“怕以后生病不够,”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外婆前年住了一次院,花了八千多,医保报了不到一半。我们两个都七十好几的人了,说倒就倒。手里没点压箱底的钱,心里发慌。”
林知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他又放下。“那你们可以直接跟我说。”
“跟你说?”林德厚把头偏过去,看着窗外。“你一个人在省城,房租吃饭哪样不花钱。你妈说你一个月房租就两千八,我们再开口问你要,你拿什么给?”
“那你们拿我的钱去收养知夏,为什么也不说?”
这句话出来,赵秀娥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们是怕你不同意,”她擦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你那个脾气跟你外公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知夏那边家里确实养不起了,她亲爸在邻省工地上,腿摔了,她妈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亲戚来求我,我看着那姑娘瘦得跟小猫似的,实在不忍心。办了收养手续,你爸妈也点头了,就是你——”
“就是你,”她重复了一遍,抬头看着林知远,眼睛通红,“你每个月省吃俭用给我们打钱,我们再用这个钱养知夏,你知道了肯定觉得我们把你当冤大头。你那个心气,妈知道。”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高铁上知夏靠着他睡觉的样子,想起她贴的便利贴歪歪扭扭的笑脸。他本来想说“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但话到嘴边换了个方向。
“我停那笔钱,”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要你们把积蓄还给我。四万块你们自己收着,我一分不要。”
林德厚猛地转过头看他。
“我要的是两件事。第一,你们以后有什么事,生病也好缺钱也好,直接跟我说,别再通过我妈传话。第二,我的钱打在哪儿、用在哪儿,我要知道。”
赵秀娥哭声小下去了,愣愣地看着他。林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都像在动,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真不要这钱?”他问。
“不要。你刚才也说了,怕生病不够。那就留着。”
“那知夏呢?”
“已经收养了,”林知远说,“她是我妹妹,这个改不了。我不可能把她退回去。”
赵秀娥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整个人像是从水底浮上来换了口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以后还来不来家里?”
“来。”林知远说,“但怎么养知夏,得重新定。”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是昨晚那份方案的打印件。他递给外公,林德厚接过去,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没看懂上面的表格,递给赵秀娥。赵秀娥也不懂,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那几页字,像在看什么天书。
林知远指着上面的条目一条一条说:外公外婆的退休金和存款自己管,我不再固定打钱;我另设一个账户,每月往里存一笔,只用于你们看病和日常基本开销,我跟我妈各持一半确认权;知夏的抚养费和药费由我、我爸、我妈三个人出,我出大头;每一笔钱用在哪里,年底对一次账。
林德厚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你那个账户,”他问,“我能不能自己往里存钱?”
林知远愣了一下。
“我跟你外婆攒的那点,”林德厚说,“以后知夏上学用钱的地方多,我们两个老的也花不了多少。放进去,算我们一份。”
赵秀娥在旁边点头。
林知远看着他们两个。窗外的冬阳从咖啡馆的玻璃顶棚漏进来,照在外公花白的头顶上。他忽然发现外公真的老了,那个除夕拍桌子骂他“白眼狼”的人,现在坐在他面前,说要把自己的积蓄放进他设的账户里。
“行。”他说。
赵秀娥这时候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是还温着的红烧肉。“早上现做的,”她说,有点不好意思,“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你外公非让我带来。”
林德厚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林知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炖得酥烂,咸淡正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他嚼着,没说话。赵秀娥看着他吃,眼角还有泪痕,但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你妈说你现在一个人住,”她开始絮叨,“吃饭别凑合。你爸那个没用的,什么都不会做,你妈跟着他一辈子没享过福……”
“行了,”林德厚打断她,“说这些干什么。”
赵秀娥瞪了他一眼。
林知远吃完那块肉,把饭盒盖好。“方案我发到家里群里了,你们先看看。回头我再跑一趟,当面把账户的事办了。”
“不用跑,”林德厚说,“你妈说你在省城忙,我们自己能去银行。”
“那也得我陪着去,账户得三方确认。”
林德厚想了想,点了头。
临走的时候,两个老人站在咖啡馆门口。赵秀娥把保温饭盒塞进林知远手里,说“拿着吃”。林德厚站在台阶上,像是想起什么事,转过身:“知夏的药快吃完了,你妈说那个药省城买便宜,回头我给你转点钱,你帮她买了寄回来。”
“我来买就行。”
“不用,”林德厚说,把手插进棉袄兜里,“她是我孙女。”
他说完就下了台阶。赵秀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来,低声跟林知远说:“你外公昨晚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早上五点多就催我出门赶车。他就是嘴硬,你别跟他计较。”
林知远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穿黑棉袄,一个戴灰围巾,在省城的人行道上慢慢走远。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保温饭盒,把那份方案的打印件折好放回包里,掏出手机给周美兰发了条消息:外公外婆到了,谈完了。方案他们没意见,回头我把账户的事办了。
周美兰回得很快:你外公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瘦了。
林知远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美兰:知夏今天画了幅画,说要给哥哥留着。画的是三个人,她说是她、你、还有咱家楼下那个卖糖葫芦的。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冬天尾巴上的冷。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让她先给外公外婆看,我清明带她去买糖葫芦。
第十四章 新方案
正月十三这天,省城下了点小雨夹雪,路面湿漉漉的,走两步鞋尖就洇湿一片。
林知远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一居室本来就小,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来得及叠的衣服,他全塞进柜子里。茶几擦干净,摆上一次性纸杯和暖水瓶。那张折叠桌平时用来放电脑,今天被他搬到中间,配了四把椅子。椅子不够,他从楼下小超市借了两把塑料凳。
林知夏在房间里写寒假作业,隔一会儿探出头来问一句:“哥哥,人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你先把作业写完。”
“我写完了两页,还剩三页。”她把铅笔举起来给他看,笔头咬得坑坑洼洼。
“写完再出来。”
门铃响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出头。林知远开了门,周美兰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身后跟着林建国,再后面是林德厚和赵秀娥。两个老人今天穿得整齐,林德厚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赵秀娥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别了个黑发卡。
“哎哟,这屋子真小。”赵秀娥进门先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厨房和卫生间,“一个人住够了。”
周美兰瞪了她一眼,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赵秀娥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林知远给每人倒了杯热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纸。方案他昨天就打印好了,一式五份,每份三页。他在茶几上把纸摊开,一人面前放了一份。
“都看看吧。”他说,拉了把椅子坐在茶几对面,“外公外婆不习惯看字,爸你帮外婆念一下。”
林德厚拿起纸,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赵秀娥那页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不识字,但表情严肃得很。
屋里静下来了,只有窗外雨夹雪打在空调外机上的细碎声响,和隔壁房间里铅笔划过纸面的簌簌声。
林知远等了几分钟,开口说:“我一条一条说,你们有意见随时提。”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条,外公外婆的退休金和积蓄,你们自己管。以前每月固定转的2800,从这个月起不转了。”
赵秀娥的手指在纸面上动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条,我会在银行开一个专用账户。我每月往里存一千五,专门用于外公外婆的医疗应急。存折放在我妈那里,取钱需要我妈和外公两个人确认。日常开销用退休金,急事用这个账户。”
林建国点了点头。他一直在低头看那张纸,后脖子上的赘肉堆出两道褶子。
“第三条,知夏的抚养费。爸妈你们每月出一千五,我出一千。教育费用和大病开支另外算,同样进专用账户。这个账户的明细,每月发到家里群里,谁都能看。”
周美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林建国,林建国还是没抬头。
“第四条,外公外婆不能再拦着知夏跟她亲生父母联系。她亲生爸妈那边,联系方式和频率由我爸妈来监督。不要求多频繁,但过年过节打个电话、通个视频,不能拦。”
林德厚的眉毛拧起来了,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林知远看着他:“外公,这条你得明确答应。知夏不是一件东西,她从哪儿来的,她有权利知道。”
“谁说不让她知道了?”林德厚的声音粗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他想起这是在什么地方,对面坐着的是谁。他吸了一口气,把纸往茶几上一放:“接着说。”
“第五条。”林知远顿了一下,“过年过节我照常回家,该买东西买东西,该给红包给红包。但我有一个要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当众哭穷和情绪施压。有事说事,别拿话堵我。”
他说完最后一条,把笔放在茶几中间。“同意的话,签字。”
赵秀娥抬起头看周美兰:“你给我念念,他都写了啥?”
周美兰接过纸,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念得很慢。念到第三条的时候,赵秀娥皱起眉头:“一千五加一千,才两千五?以前不是两千八吗?”
“妈,”林知远说,“以前那两千八全进了你们俩的口袋,知夏的抚养费你们怎么出的?还不是从里面拿的。现在分开算,该谁的责任谁承担。你跟外公两个人退休金四千多,日常够用了。”
赵秀娥还想说什么,被林德厚拦了:“行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笔,在林知远已经签好名字的那栏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林德厚”三个字。他的字很大,写歪了,最后一个“厚”字挤到了格子外面。他放下笔,把纸推到赵秀娥面前。
赵秀娥不识字,但按手印她知道怎么弄。林知远从厨房拿了印泥——那是他昨晚特意买的,还买了一包湿纸巾。赵秀娥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然后在指定的位置用力摁下去。红色指纹落在白纸上,圆圆的,像一颗小印章。
周美兰也签了。林建国最后签,他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
“好了。”林知远把几份方案收起来,一人给了一份,“原件我留着,复印件每人一份。账户的事,我年后第一个工作周就去银行办,办好了把回执发群里。”
隔壁房间的门这时候开了条缝,林知夏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哥哥,你们在签什么?”
林知远走过去,蹲下来把门缝拉大一点。林知夏手里还攥着铅笔,作业本摊在小桌子上,上面歪七扭八写着几个生字。
“签一个以后大家都不许骗人的东西。”林知远说。
“谁不许骗谁?”
“所有人。我,爸妈,外公外婆,都不骗人。”
林知夏想了想,很认真地把小拇指伸出来:“那我也要签。”
林知远笑了一下,用自己的小拇指跟她勾了勾:“行,你算见证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美兰正在收拾桌上的纸杯,林建国把椅子往墙边挪,赵秀娥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份方案,好像捏着一张没见过的田契。林德厚站在窗边,背着手看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窗外雨夹雪还在下。楼下的便利店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摆着还没收起来的春联和灯笼。一个外卖骑手穿着雨衣从巷口拐进来,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林知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林德厚旁边。两个人隔了半个身位,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林德厚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这是在别人家,把烟收回去了。
“你那个账户,”林德厚说,声音压得很低,“存折真放你妈那儿?”
“放她那儿。你要用钱,跟她打招呼,她去取。”
“我要是不打招呼呢?”
“你打了半辈子招呼,不差这几年。”
林德厚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分不清是笑还是生气。最后他哼了一声,算是过去了。
周美兰走过来,把那份方案折好塞进自己包里,低声问林知远:“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林知远说,“回头你在群里把知夏这个月的开销列一下,药费多少、学费多少,大家心里有数。之前的账我不追了,从今天起重新算。”
周美兰没接话,但她点了点头。
送人下楼的时候,赵秀娥走在最后面,拉着林知夏的手不放,絮絮叨叨交代“要听哥哥话”“按时吃药”。林知夏乖乖应着,到了单元门口,赵秀娥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往林知夏棉袄兜里塞。
“拿着,开学买本子。”
林知夏回头看林知远。林知远点了点头,她才收下,说“谢谢外婆”。
赵秀娥抹了一下眼角,转身往巷口走。林德厚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背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保温饭盒——赵秀娥坚持让他带回去,说“空着拿回去不吉利”。
周美兰落在最后,临走前把林知远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外公昨天把家里那张定期存单找出来了,说到期了取出来,补进那个医疗账户。”
“不用,说好我出就行了。”
“让他的意思吧,”周美兰叹了口气,“要不他心里过不去。”
她说完就快步跟上了两个老人的步子。林知远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四个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得长长的。雨夹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薄薄的亮光。
林知夏从门里探出手来,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我作业写完了。”
“走,检查去。”
他转身进屋,把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留下一片安静的暗。
茶几上还剩一份方案,是他自己的那份。他走过去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五个签名,四个手印,一个红彤彤的指印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墨点——那是林建国紧张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文件夹的第一页,夹着一张房贷还款计划表,那是他去年准备买房的时候打印的。第二页,是那张每月2800的转账记录截图,从五年前第一笔到上个月最后一笔,整整六十行。他把转账记录抽出来,和今天的方案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五年,六十笔,十六万八。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熟悉的银行账号操作了最后一笔转账。金额填了一个整数,备注栏里打了四个字。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转身走进房间去看妹妹的作业。
第十五章 送妹妹回县城
正月十四一早,天还没亮透,林知远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林知夏的药盒、病历本、换洗衣服一样一样码进行李箱。小姑娘还在床上蜷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
“知夏,该起了。”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林知远站在床边,立刻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炸着。
“哥哥,今天就走吗?”
“嗯,要赶九点二十那趟高铁,你开学报到不能迟到。”
林知夏自己穿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林知远蹲下来帮她重新扣好。小姑娘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清明。”
“清明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林知夏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那我把药吃完的时候你要来。”
林知远愣了一下。药盒上是二十八天的量,一天两次,正好一个疗程。
“行,你把药吃完,我就回来了。”
到了高铁站,林知夏一直牵着他的手,过安检的时候也不肯松。检票口前,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林知远手心,是一颗话梅糖,糖纸皱巴巴的。
“外婆给我的,我留了一颗给你。”
林知远把糖放进口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吧,上车再吃。”
车厢里人不多,林知夏靠窗坐,脸贴着玻璃看外面。田野里的雪化了,麦苗露出一点稀薄的绿。高铁出站的时候加速,一阵轻微的推背感,她“哦”了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
“哥哥,高铁比大巴快好多。”
“省城那趟你坐过的。”
“那次我睡着了,没看清。”
林知远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说:“哥哥,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回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一个多月,很快的。”
“可是外公说,你以前一年才回来一次。”
林知远没接话。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倒,电线杆像尺子上的刻度一样均匀。他想起自己确实有两年春节没回家,借口是项目忙走不开,其实是嫌来回折腾、嫌家里那套“你出息了就该多担待”的说辞。
“以后不会了。”他说。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然后重新把脸贴上玻璃,小声说:“那你要说话算话。”
到了县城高铁站,林建国已经在出口等着了。他接过林知远手里的行李箱,看见林知夏背着小书包跟在后面,咧开嘴笑了。
“路上累不累?”
“不累,哥哥给我买了好吃的。”林知夏拍了拍书包,“我给妈妈还带了省城的糕点。”
林建国看了林知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你妈在家做饭。”
到了家,周美兰果然在灶台前忙着,油烟机嗡嗡响。林知夏一进门就喊“妈妈”,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周美兰手里还拿着锅铲,侧过身来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先去洗手,饭马上好。”
林知远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角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周美兰。
“方案的复印件,你们留一份。”
周美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翻了两页,里面除了打印的方案,还夹着一张账户信息表和自己打印的用药说明条。她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放在餐桌上。
“你外公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知远没接话。
“他说对不起你。”
林知远把林知夏的药盒从行李箱侧兜里拿出来,一盒一盒摆在餐桌另一头,药盒上贴着标签,写着“早饭后一粒”“睡前半粒”。
“这是她的药,还剩三天的量,吃完去县医院找张医生开。病历本在书包夹层里。”
周美兰站在旁边看他摆药,声音低下去:“你外公从来没跟谁说过对不起。”
“妈,药别断了。”林知远把最后一个药盒推到桌子中间,“春天换季容易犯。”
周美兰没再说话,伸手把药盒一个一个收进抽屉,动作很慢。
午饭吃得很安静。林建国开了瓶啤酒,给林知远倒了一杯,自己举着杯子停了几秒,仰头喝了一大口。林知夏坐在林知远旁边,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她够不着远处的盘子,就站起来,胳膊伸得老长,周美兰拍了她一下“坐下吃”,她还是偷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知远碗里。
“哥哥你吃,妈妈烧的肉可好吃了。”
吃过饭,林知远帮她检查了书包里的寒假作业、文具盒、还有新发下来的课本。小姑娘把课本一本本摞整齐,又画了一张课程表的草图,用胶棒贴在铅笔盒盖里面。
“这是语文,这是数学,这是……”她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林知远听。
“记住了吗?”
“记住了。”
收拾完东西,林知远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那趟高铁快来不及了。他拿起外套和背包,林知夏从自己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对折了好几道,塞给他。
“给你的,你上车再看。”
林知远接过来放进口袋,拍了拍她的肩膀。
“药按时吃。”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夏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着衣角,脚上还穿着居家的棉拖鞋。她没有哭,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一说话就绷不住。
林知远冲她笑了一下。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她重复了一遍。
往高铁站的路上,林建国开着他那辆旧车,车里的暖风还没上来,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他开得很慢,偶尔说一句“项目忙不忙”“按时吃饭”,林知远随意应着。父子之间的问题没有全部解决,但比起几天前饭桌上的沉默,已经多了些可以承接的话头。
到了站前,林建国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封递给林知远。
“你妈让给你的,拿着。”
“什么?”
“知夏的抚养费,这个月的,我们出一半。”
林知远接过来,信封里是几张纸币,不多不少,按照方案里约定的数额。他看了林建国一眼,父亲避开他的目光,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些发白。
“下次你回来,我把剩下的补齐。”
“爸。”
“行了,快走吧,车要到了。”
林知远把信封放进口袋,拎起包下车。走出几步,听见后面车窗降下来的声音,林建国探出头喊了一句:“到了给家里发个消息。”
“知道了。”
上了高铁,找到座位坐下,列车启动后他才掏出林知夏的那张纸。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用蜡笔画的,画面上两个小人手拉手,高的那个画了方方的脑袋、圆圆的眼镜,矮的那个扎着两条辫子,歪着脑袋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哥哥和我。
画面空白处还画了太阳和几朵蓝色的云,云下面是一栋小房子,烟囱里冒着圈圈的烟。
他把画举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仔细地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的边缘轻轻硌着。
列车穿过隧道时车厢暗了一瞬,出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放晴,云层很高很薄,田地一片连着一片。手机亮了一下,是周美兰的微信转账,一千五百元整,备注栏写着:这是我给知夏的,以后每月我自己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好。
锁屏之后,他把信封里的纸币也拿出来数了数,和周美兰转的钱合在一起,正好是这个月妹妹的全部抚养费用。他打开手机银行,新建了一个子账户,名字打了一个“夏”字,把这两笔钱一起转了进去。
账户余额:一千五百元整。他核对了三遍,收款账户、金额都对,但总觉得还少了一笔。他想了一下,又重新设置了一笔每月定额的定期转存,从这个月开始,划到自己这个“夏”字账户里。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是省城东。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灰色的楼群、纵横的立交桥、远处工地上亮着的塔吊灯。他收起手机,把妹妹的画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两个小人站在纸上,手拉着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知夏那天,小姑娘站在客厅里,脆生生喊了一声“哥哥好”。那时候他只觉得陌生、突兀,像是一道突然加进方程式里的未知数,打乱了所有计算好的步骤。
而现在,他不想再解那道题了。
他把画放回口袋,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午背包。车门打开,省城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初春的湿冷。他迈步走出去,汇入站台上匆匆的人流,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周美兰发来的:到家了说一声,知夏已经去学校报到了,她很开心,说哥哥给她检查了作业。
他边走边打字:好,刚下车。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碰到那张画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问过妹妹,那颗话梅糖是什么味道。
第十六章 清明节的电话
清明前两天,周美兰就打了电话过来,问他几号到家,要不要留饭。林知远说不用特意准备,自己坐早上那班长途车,中午前能到。
到家时快十一点。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厨房里的油烟味先扑过来,混着煎鱼的焦香。林知夏从沙发上跳下来,拖鞋都没穿稳,跑过来抱住他的腰,仰头喊哥哥。她穿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的粉色卫衣,头发扎歪了,右边一绺翘着。
“头发谁给你扎的?”
“外婆。”林知夏伸手去够他手里拎的袋子,“给我带什么了?”
“先洗手。”
周美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溅了油点,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惯着。林知远把袋子递给妹妹,里面是省城买的文具和一盒草莓。林知夏抱着盒子跑进厨房给她妈看,声音清脆得像敲玻璃。
他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旁多了一双老人的黑布鞋,鞋底刷得干干净净。抬头往客厅瞄了一眼,果然沙发上坐着林德厚,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什么说明书,赵秀娥在旁边择菜,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
“外公,外婆。”他叫了一声。
林德厚“嗯”了一声,镜片后面的目光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低头去看说明书。赵秀娥则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说路上累不累,饿了吧,你外公今天非要自己下厨。
林知远应了句不累,进厨房洗手。灶台上摆着四个盘子:红烧鲫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盘切好的松花蛋。量都不大,但摆盘讲究,不像赵秀娥平时的风格。
周美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外公早上六点就去菜场了,挑鱼挑了半小时。”
“他做的?”
“嗯,我打下手。”
林知远没再说什么,拿抹布把灶台边上的水渍擦了擦。这个动作被刚进厨房的林德厚看见,老人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圆桌坐满了。林建国从单位值班回来晚了,进门先洗手,在桌边坐下,习惯性地说了一句:“爸,您先动筷。”林德厚拿起筷子,大家才跟着动。
头几分钟只有碗筷声。林知远夹了块排骨,味道偏甜,肉炖得脱了骨,明显花了时间。
“工作累不累?”林德厚忽然开口,筷子搁在碗沿,没看他,像是问了个随口的问题。
“还行,最近项目收尾,不算太忙。”
“哦。”老人点点头,“省城那边房子租金多少?”
“两千八。”
林德厚没接话,低头去剔鱼刺。赵秀娥在旁边给林知夏夹了块鱼肚上的肉,细心地挑了刺才放碗里。林知夏吃得满嘴油,晃着腿,脚尖够不到地面,就在半空踢来踢去。
周美兰看了林知远一眼,又看了看林德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饭桌上没有出现任何关于钱的话题。林知远注意到外公口袋里露出存单的一角,像是有备而来,但最终没有拿出来。
饭后林知远帮着收碗,赵秀娥拦了一下,说你去歇着。他坚持把碗摞好端进厨房,回头时看见赵秀娥站在冰箱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鸡蛋,正往他放在玄关的背包侧兜里塞。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外婆。”
赵秀娥吓了一跳,手缩回来,脸上有点儿挂不住:“自家鸡下的,给你带回去吃。省城买的哪有这个好。”
“太多了,我吃不完。”
“放冰箱,煮着吃。”她不由分说把袋口扎紧,又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下午林知夏拉他去公园。县城小,公园就一个,人工湖边上种了几棵歪脖子柳树,健身器材生了锈,秋千的铁链嘎吱响。林知夏要荡秋千,林知远在后面推,推了几下她就嫌高,自己用脚蹭着地慢慢晃。
“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清明过了就是五一吧。”
“五一是什么时候?”
“还有一个月。”
林知夏掰着手指数了数,好像也没数清楚,重新荡起来。过了会儿她说:“外公现在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以前不讲的。”
“讲什么?”
“讲他以前在厂里的事。有个大锅炉,他说他烧得最好。”
林知远笑了一下。从公园往回走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沈阿姨。沈阿姨拎着一袋橘子,看见他们兄妹俩,眼睛都亮了,拉着林知夏的手问长问短,然后压低声音对林知远说:“你外公现在逢人就夸外孙懂事。前两天在楼下跟老张下棋,还说你给他买了什么账户,我也不懂,反正夸得不行。”
林知远点头,没接话。沈阿姨又看了看林知夏,摸摸她的脑袋,叹口气说:“这孩子有福气。”然后拎着橘子走了。
晚饭是赵秀娥做的,比中午简单,但多了两个菜。林德厚吃完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林知夏爬到他腿上,他也没撵,一只手扶着孩子的背,怕她摔下去。周美兰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长长的没断,然后切成小块装在碗里,递给林知夏,又递给林德厚一块。老人接过苹果,眼睛还盯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
林知远在阳台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说了不到五分钟。挂了之后他站在阳台上没马上进去,楼下是小区亮着的路灯,远处能看见县城的轮廓,几条主干道的车灯连成缓慢流动的光线。空气里有春天夜晚的潮气,混着楼下邻居厨房飘出来的葱油味。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邻省。他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口音和犹豫:“你是……知夏的哥哥林知远吧?”
“是我。”
“我是……”对方停了几秒,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是知夏以前的妈妈。她亲妈。我姓陈。”
林知远握着手机,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打电话没别的意思。孩子给你打过电话,我听她声音挺高兴的。她说哥哥带她看病,给她买药,还给她讲作业。”女人的声音有点发紧,“我……谢谢你。我这个当妈的没能力,对不住她。”
“她在里面看电视。”林知远回头往客厅看了一眼,林知夏正伸手去够周美兰碗里的苹果,咯咯笑着。
“那就好,那就好。”女人连说了两遍,“我没别的事了,就是想说一声谢谢。你是个好人。”
“不用谢。”林知远说,“她是妹妹,应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女人轻轻嗯了一声,说“那我不打扰了”,然后挂了。
林知远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站了一会儿。春夜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温润的泥土气。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知夏那天,小姑娘站在客厅中央,穿一件不怎么合身的新衣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哥哥好”。那时候他觉得这女孩跟自己没有关系,是别人家的事,是外公外婆的决定,是父母瞒着他的一个意外。
但此刻,他隔着玻璃看着客厅里的场景。电视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林知夏坐在林德厚腿上,老人一只手虚虚护着她,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在换台。周美兰弯腰把苹果碗放在茶几上,直起身时拍了拍围裙。林建国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看见林知远在阳台,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大概是外面凉,进来吧。
赵秀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阳台门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她递过来,嘴唇动了动,说了句“风大”,转身进去了。
林知远接过外套,手指碰到内兜里那张画纸的边缘。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电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沙发刚好挤得下他,林知夏立刻从外公腿上滑下来,跑到他身边,一只小手探过来抓住他的手指。
“哥哥你手好凉。”
“外面冷。”
“我给你捂捂。”她把两只小手合上来,用力握紧。
林知远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冲他笑,眼睛亮亮的,跟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又分开。他想起那份新方案里关于账户、关于费用、关于每月核对的那些条目,想起外公口袋里的存单,想起阳台上赵秀娥塞鸡蛋时局促的样子,想起父亲递来的那杯热茶已经放在了茶几上,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这个家不大,不算整齐,墙角的墙纸翘了边,沙发上有烟头烫过的小洞。人也各有各的毛病,有的固执,有的碎嘴,有的习惯把话闷在肚子里。但他第一次觉得,它没有散。
他反手握住妹妹的手,把她的手夹在自己两掌之间捂着。林知夏笑着往他胳膊上靠,说哥哥你手好大。电视里换了一出戏,锣鼓点密集地敲起来,周美兰回头问谁还要苹果,林德厚说给我再拿一块,赵秀娥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接电话,是邻居叫她明天早上去早市。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落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普通得像春天里任何一个周末的晚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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