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供我到博士,想给他买房去取钱,柜员:您名下有个舅舅的账户
一
郝知远把银行卡递进柜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卡是新的,刚办不到一个月。里面存着他工作三年攒下的二十七万。他打算取出来,凑个整数,给舅舅付个首付。
舅舅住在城南老巷子,一间半的平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下雨天漏雨,用脸盆接着,滴答滴答响一宿。冬天冷,水管冻裂过三回。他每次回去,舅舅都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拿个搪瓷杯喝茶。杯子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舅舅,我给你买套新房。”
舅舅摆了摆手。
“你钱留着娶媳妇。我住这儿挺好。”
但郝知远已经看好了房子。城南新开的盘,八十九平,两室一厅。首付三十万。他出二十七万,舅舅掏三万。舅舅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攒了这些年,三万拿得出来。
他今天来银行,就是把钱取出来。下午去售楼处交定金。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细框眼镜,接过卡刷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
“郝先生,您稍等一下。我让主管过来。”
郝知远愣了一下。
“怎么了?卡有问题?”
“不是。您名下有个账户……有点特殊。”
郝知远更糊涂了。他名下就这一张卡,工资卡,用了三年。哪来的别的账户?
主管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圆脸,说话慢慢的。她把郝知远请进了贵宾室,倒了杯水。
“郝先生,您的身份证号我们系统里查了一下。您名下有一个账户,是十五年前开的。开户人签名是您本人。但经办人备注栏里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谁?”
“郝建明。”
郝知远的手停在杯子边沿上。
郝建明。他舅舅。
二
郝知远八岁那年,父母出了事。
他爸开货车,跑长途。在高速上追了尾,驾驶室撞扁了。人当场就没了。他妈坐在副驾驶上,也没了。警察来家里报信的时候,郝知远正蹲在院子里玩弹珠。他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跟奶奶说了几句话。奶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他没哭。他继续玩弹珠。弹珠滚进墙角的缝里,他拿树枝去够,够不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没了”。
奶奶把他领到了舅舅家。舅舅那年三十一岁,没结婚,在县城的农机厂上班。一个月挣三百多块。他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一间屋,一张床,一个煤油炉。
“建明,孩子你带着。”奶奶说。
舅舅看了郝知远一眼。他蹲下来,跟郝知远平齐。
“知远,跟舅舅住。行不?”
郝知远点了点头。
舅舅站起来,把床上的被子叠了叠,腾出半边。他去食堂打了两份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红烧肉全拨到郝知远碗里。
“吃。”
郝知远吃了一口。肥肉化在嘴里,咸甜咸甜的。他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他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舅舅没说话。他把自己的炒青菜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多吃点。正长个子。”
三
舅舅一辈子没结婚。
有人给他说过媒。女方是厂里的会计,比他小两岁,圆脸,爱笑。两个人处了半年。后来女方跟他说:“建明,你带着个孩子,咱们结婚以后,孩子咋办?”
舅舅说:“知远跟着我过。”
“那咱俩以后有了孩子呢?他算老大?”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处了。”
女方走了。后来再有人介绍,舅舅都先问一句:“我有个外甥,跟着我过。你介意不?”十个有八个介意。剩下两个,见了面,看见郝知远瘦瘦小小的坐在屋里写作业,回去就没信了。
郝知远十岁那年问过舅舅:“舅舅,你为啥不结婚?”
舅舅正在煤油炉上炒菜。他拿铲子翻了两下,头也没回。
“没人看得上你舅。”
“骗人。隔壁张婶说你长得周正。”
“张婶那是客气。”
“那到底为啥?”
舅舅把菜盛出来,搁在桌上。一盘炒土豆丝,一盘煎鸡蛋。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知远,你记住。人这辈子,不是非得结婚。舅舅有你,就挺好。”
郝知远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
四
郝知远念书争气。
从小学到高中,成绩没出过年级前三。奖状贴了一墙,舅舅拿浆糊一张一张贴的。贴到后来墙不够用了,就贴在柜子上。舅舅的单身宿舍里,到处都是郝知远的奖状。红彤彤的,像开了一屋子的花。
高考那年,郝知远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舅舅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不识字,但他认得上面郝知远的名字。他看了好几遍。
“知远,这是大学?”
“嗯。”
“省城的?”
“嗯。”
舅舅把通知书搁在桌上,摸了摸,又摸了摸。然后他走进厨房,炒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拍黄瓜。还开了一瓶啤酒。他给郝知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知远,你爹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郝知远端起酒杯。啤酒是苦的,他皱了皱眉。
“舅舅,学费……”
“你别管。舅有。”
五
舅舅去了一趟县城。
他找农机厂的厂长,问能不能预支两年工资。厂长说不行,厂里效益不好。他又找工友借,借了五家,凑了三千。还差两千。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早上,他把郝知远叫到跟前。
“知远,你爹妈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
郝知远看着他。
“多少?”
“两万。在你奶奶那儿收着。我去要。”
“奶奶能给吗?”
“能。那是你爹妈的。她不能不给。”
他去了奶奶家。奶奶住在城东,跟着郝知远的大伯过。他站在门口,说了来意。大伯母站在屋里,隔着帘子听。奶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低头搓着衣角。
“建明,那钱……你大哥说留着给知远娶媳妇用。”
“大嫂,知远考上大学了。学费不够。先拿出来用。以后他挣了钱,还回来。”
大伯母掀开帘子。
“建明,你这话说的。那钱是郝家的。你一个外姓人,管着外甥的事,我们没意见。但钱怎么花,得郝家说了算。”
舅舅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指头攥着。
“大嫂,知远是我带大的。他爹妈走的时候,你们没管。现在他考上大学了,你们要管?”
大伯母的脸涨红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奶奶抬起头。
“别吵了。”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递给舅舅。
“建明,拿去吧。给知远念书。”
大伯母的脸白了。
“妈——”
“别说了。”奶奶摆了摆手,“建明带知远这些年,不容易。这钱本来就是知远的。”
舅舅接过布包。他攥着,攥了一会儿。
“妈,谢谢。”
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蹲下来,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他数了数,两万。他攥着那沓钱,蹲在路边,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出声。
六
郝知远念完本科念硕士,念完硕士念博士。
舅舅从农机厂下了岗,在县城摆了个修车摊。一辆三轮车,一个工具箱,打气补胎,换链条。一天挣三五十块。他每个月给郝知远打钱。一千。有时候八百。有时候一千二。他从不跟郝知远说这些钱是怎么来的。郝知远也不问。
读博那几年,郝知远做助教,有补助,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他跟舅舅说别打钱了。舅舅说行。但每个月还是打。只是数目少了,五百。
郝知远给他退回去。他又打过来。退了两回,郝知远就不退了。他把那些钱存着。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三年下来,存了将近两万。
博士毕业那年,郝知远回了一趟老家。舅舅的修车摊还在,摆在县城老电影院门口。他坐在小马扎上,拿扳手拧一个自行车的脚踏板。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
“舅舅。”
舅舅抬起头。他看见郝知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知远回来了?”
“嗯。毕业了。”
“博士?”
“嗯。”
舅舅把扳手搁下来。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站起来,绕着郝知远看了一圈。
“胖了。”
“舅,你瘦了。”
“老都老了,瘦点好。”
郝知远蹲下来。他看着舅舅修车摊上那些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打气筒。都旧了,但擦得干干净净的,摆在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舅。”
“嗯。”
“别修车了。我挣钱了。我养你。”
舅舅摆了摆手。
“你刚工作,攒着。舅能动,不用你养。”
七
柜员把打印出来的账户明细推过来。
郝知远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开户日期,十五年前的六月。开户金额,五百。之后每个月都有一笔存入。三百,五百,八百。偶尔有一千。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存了五百。余额:四万三千六百。
户名:郝知远。经办人:郝建明。
郝知远看着那张纸。他的指头搁在纸面上,指头肚蹭过那些数字。
“这个账户……是我舅舅开的?”
周主管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开的。他说他外甥在外地念书,他每个月存一点。存折一直搁在他那儿。但他用的是您的身份证开的户。所以系统里显示在您名下。”
郝知远攥着那张纸。
“他存了十五年?”
“嗯。每个月都存。从来没取过。”
郝知远站起来。他拿着那张明细单,走出贵宾室。柜员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很大,照在柏油路面上,明晃晃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舅舅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舅。”
“知远?咋了?”
“你在哪儿?”
“修车摊上。刚给人补了个胎。”
“你别走。我现在回去。”
“你不上班?”
“请假了。”
“出啥事了?”
“没事。我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县城。老电影院门口。”
八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郝知远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张明细单。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路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退,叶子绿油油的。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刚考上大学,舅舅去奶奶家要钱。回来的时候蹲在路边,肩膀抖。他想起舅舅每个月给他打钱,从来没说过钱是怎么来的。他想起舅舅的修车摊,那辆三轮车,那个工具箱。他想起舅舅的单身宿舍,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
他想起舅舅说的那句话——“舅舅有你,就挺好。”
车停在老电影院门口。郝知远下了车。电影院早就关了,门口的空地改成了停车场。舅舅的修车摊摆在角落,一辆三轮车,一个木箱。舅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子磕掉了几块瓷。
他看见郝知远,站起来。
“回来了?”
“嗯。”
郝知远走过去。他站在舅舅面前。舅舅比他矮了,头顶只到他下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舅。”
“嗯。”
“你在银行给我开了个户?”
舅舅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杯。
“你知道了?”
“嗯。”
“谁跟你说的?”
“银行的人。我今天去取钱,想给你买房。柜员说我名下有个账户。”
舅舅把搪瓷杯搁在木箱上。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钱是给你攒的。不多。”
“十五年了。每个月都存。”
“嗯。”
“你哪来的钱?”
舅舅没接话。他蹲下来,把木箱里的扳手一把一把码好。郝知远跟着蹲下来。
“舅,你修车一天挣多少?”
“三五十。有时候多点。”
“你给我打钱,一个月一千。你自己留多少?”
舅舅的手停了一下。
“我花不了多少。”
“舅。”
“你别问了。”
郝知远攥住舅舅的手腕。那只手瘦,指头细得像竹签,指节粗粗的。掌心全是茧子,硬邦邦的。
“舅,你跟我说实话。”
舅舅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
“厂里下岗那年,给了一笔安置费。两万。我没花。存着。后来修车,挣一点,存一点。你念书那几年,我每个月给你打一千。自己留几百。够吃饭就行。”
郝知远攥着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你存了十五年。四万三。”
“嗯。”
“你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开户?”
舅舅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
“我怕你知道了不肯要。用你的名字,就是你的了。”
九
那天下午,郝知远没有去取钱。
他把那张明细单叠好,搁进兜里。然后他坐在舅舅的小马扎上,拿扳手帮舅舅修了一辆自行车。链条断了,他拆开,接上,装回去。手上沾了油,他在围裙上蹭了蹭。
舅舅坐在旁边,端着搪瓷杯喝茶。他看着郝知远修车。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扳手卡住螺丝,一拧,松了。再拧,紧了。
“知远。”
“嗯。”
“你那个买房的事,别惦记了。舅住老房子挺好。”
“舅,房子我都看好了。”
“你钱留着。娶媳妇用。”
“舅,我买房写你名。”
舅舅的搪瓷杯停在嘴边。
“写我名?”
“嗯。”
“那不行。你的钱。写我名算怎么回事。”
“你养了我十五年。供我念到博士。我给你买套房,怎么不行?”
舅舅把搪瓷杯搁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知远,舅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郝知远把扳手搁下来。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舅舅。
“舅,你让我过了最好的日子。”
舅舅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老电影院那扇关着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边角卷起来了。
“知远。”
“嗯。”
“你爹妈走的时候,你才八岁。我领你回家。你蹲在院子里玩弹珠,不哭也不闹。我跟你说话,你不应。我就想,这孩子心里有事。我得让他说出来。”
他顿了一下。
“后来你念书,念得好。我就想,这孩子有出息。我不能耽误他。”
郝知远伸手够到舅舅的手。他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舅舅的手凉凉的,指头硬硬的。
“舅,你没耽误我。你把我养大了。”
“我没养好。”
“你养好了。”
十
那年秋天,郝知远在城南买了一套房。
八十九平,两室一厅。客厅朝南,有大阳台。阳台下面有一棵老槐树,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一地。
他把舅舅接过去那天,舅舅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树跟我那院子里的差不多。”
“嗯。我挑的。”
舅舅转过身来。他走进客厅,东看看西摸摸。墙是白的,地是木的,窗户开得大大的。他蹲下来,摸了摸地板。地板光溜溜的,凉丝丝的。
“知远,这房子多少钱?”
“不贵。”
“你跟我说实话。”
“舅,真的不贵。首付我攒了三年。”
舅舅站起来。他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床头柜上搁着一个搪瓷杯。他那个磕掉瓷的旧杯子。郝知远把它带过来了。
“你还留着这个?”
“嗯。”
舅舅走进去,把搪瓷杯拿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杯口磕掉的那块瓷还在,底下黑铁的颜色露出来。
“这个杯子,跟了我二十年。”
“以后还跟着你。”
舅舅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他转过身,看着郝知远。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知远。”
“嗯。”
“你爹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郝知远走过去。他站在舅舅面前。舅舅比他矮了,头顶只到他下巴。他伸手把舅舅的领子翻好,又把他肩膀上落的灰拍了拍。
“舅,他们知道。”
十一
那天晚上,郝知远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拍黄瓜。舅舅开了一瓶啤酒,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知远。”
“嗯。”
“你那二十七万,取了没有?”
“没取。还搁在卡里。”
“那房子首付……”
“我用了那个账户里的钱。四万三。加上自己攒的。”
舅舅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用了那个账户的?”
“嗯。你存了十五年的。给我买房了。”
舅舅把酒杯搁下来。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钱……本来就是你的。”
“舅,那钱是你存的。是你修车一天挣三五十攒下来的。是你每个月打给我,我没花,攒下来的。是你给我念书的钱。是你的。”
舅舅的嘴唇动了动。
“知远……”
“舅,你养了我十五年。供我念到博士。你给我攒了四万三。我现在给你买套房。咱俩之间,不算账。”
舅舅端起酒杯。他仰头喝了一口。啤酒是苦的,他皱了皱眉。
“知远。”
“嗯。”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个样。犟。”
“你养大的。”
舅舅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郝知远碗里。
“吃。趁热。”
郝知远低头吃了一口。肥肉化在嘴里,咸甜咸甜的。跟他八岁那年吃的那碗红烧肉一个味儿。
十二
后来,舅舅在新房里住了下来。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阳台上浇花。郝知远给他买了几盆绿萝和兰花,摆在阳台的栏杆上。他拿一个旧塑料瓶,瓶盖上扎了几个眼,当喷壶用。水雾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白天郝知远上班,舅舅一个人在家。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拖三遍,桌子擦两遍。然后他下楼,在小区里转一圈。跟门口保安聊两句,跟隔壁老太太打个招呼。他话不多,但慢慢地,小区里的人都认得他了。
“郝大爷,又下来遛弯啊?”
“嗯。遛遛。”
“您儿子真孝顺。天天回来看您。”
舅舅摆了摆手。
“外甥。”
“外甥?比儿子还亲。”
舅舅没接话。但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很快就收回去了。
郝知远每天下班回来,舅舅已经把饭做好了。两菜一汤,搁在桌上。他拿搪瓷杯喝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郝知远进门,他就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舅,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你歇着。上一天班了。”
两个人围着折叠桌吃饭。舅舅话少,郝知远话也不多。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两个人吃着饭,偶尔说两句。今天菜市场的白菜便宜了,隔壁老太太的孙子考上大学了,小区门口又开了一家水果店。
吃完饭,郝知远洗碗。舅舅坐在阳台上,端着搪瓷杯,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十三
第二年清明,郝知远带着舅舅回了一趟老家。
他们去给郝知远的爹妈上坟。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两座坟挨着。坟头上长了草,绿莹莹的。郝知远蹲下来,把草拔了,又添了几锹新土。舅舅把祭品摆好——一块煮肉、两个馒头、一杯酒。
郝知远点了一根烟,搁在碑前。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舅舅站在旁边。他的背驼着,头发全白了。他看着墓碑上的字。郝知远他爹的名字,郝知远他妈的名字。刻在青石上,描了金漆。
“哥,嫂子。知远出息了。博士。在省城买了房。我跟着他住。你们放心。”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野花摇摇晃晃的。几片花瓣落在碑前,粉白粉白的。
郝知远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舅舅。舅舅站在坟前,两只手垂着。他的肩膀窄窄的,背驼着。但他站得稳。
“舅。”
“嗯。”
“走吧。下山了。”
舅舅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他转过身,跟着郝知远往山下走。山路弯弯绕绕的,两边的野草长得齐腰高。舅舅走几步歇一下,郝知远就放慢步子等他。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舅舅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两座坟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
“知远。”
“嗯。”
“你爹妈要是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该多高兴。”
郝知远站在他旁边。他伸手够到舅舅的肩膀,拍了拍。
“舅,他们看见了。”
舅舅没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郝知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落在土路上,挨在一起。
舅舅供我到博士,想给他买房去取钱,柜员说我名下有个舅舅的账户。他存了十五年,每个月三五百,从来没取过。用我的名字开户,说怕我知道了不肯要。您觉得这四万三,是一个舅舅能给外甥的最大的数目吗?如果是您,会把这笔钱取出来买房,还是留着不动?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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