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妈在厨房里煮粥,锅盖被蒸汽顶得“突突”响。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CT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上面那个“肺结节”就能自己变小似的。
其实查出来的时候,医生就说了,高度怀疑是早期肺癌。但“早期”这两个字,就像一颗定心丸,我们全家都死死攥着不放。我爸还反过来安慰我们:“没事,切掉就好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一路上让我差点就信了。
去上海那天,是我陪他坐的高铁。他靠窗坐着,没怎么说话,就盯着外面飞过去的田和楼。快到站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跟我说:“你妈晕车,下次别让她跑这么远。”我“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医院里人真多啊,多得像春运的火车站。我们排了一上午队,终于办上住院。病房里三张床,我爸靠窗。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也是肺上的毛病,已经做完手术第三天了,挂着引流管,但精神还不错,一个劲儿跟我爸说:“小手术,别怕,我明天就能下床走了。”
我爸笑了笑,没接话。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假装睡着了,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第二天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眼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都发紧。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端出来一个不锈钢小碗,里面是切下来的肺叶,上面有个灰白色的硬块,像颗小石头。医生说:“病灶切干净了,淋巴结也扫了,没有转移。放心吧。”我当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嘴里不停地说“谢谢谢谢”,眼泪糊了一脸。
术后那几天,我爸恢复得还行。拔了管,能下地走了,还跟我抱怨医院的饭太淡。我喂他喝粥,他嫌我笨手笨脚,非要自己来。出院那天,上海的太阳特别好,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说:“这回算是把炸弹拆了。”我扶着他胳膊,感觉他瘦了一圈,但心里是踏实的——病灶都切了,还能有啥事?
回家之后,头两个月他挺好的。能吃饭,能下楼溜达,甚至还能帮我妈拎个菜。我们全家都松了口气,觉得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我妈开始研究养生食谱,天天给他炖百合银耳、山药排骨,说要好好补补肺。我爸笑着说:“你再这么喂下去,我没被病搞死,先被撑死了。”
但到了第三个月,他开始咳嗽。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不见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能咳醒好几回。我们赶紧去当地医院复查,CT一拍,医生脸色就不太对了。他说:“肺门那儿有点东西,建议你们还是回上海看看。”
“有点东西”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们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再去上海,医生看了片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复发,也可能是一开始就有没发现的微转移。先做个PET-CT吧。”那个检查花了七千多,全自费。结果出来那天,我拿着报告单,手一直在抖。上面写着:纵隔淋巴结多发转移,骨转移待排。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走廊很长,灯很白,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人看我。我给我妈打电话,只说了一句“妈,不太好”,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后来就是化疗。我爸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相,连走路都开始喘。但他还是咬着牙,每次去医院都自己走,不让我扶。有一次他吐得厉害,我端着盆在旁边,他吐完了,抬头跟我说:“儿子,爸是不是拖累你了?”我一下子就哭了,我说:“你瞎说什么呢,你活着就是我的福气。”
可福气这东西,有时候不由人。
靶向药也吃了,免疫治疗也试了,能用的办法都用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但病情还是往下走。最后那一个月,我爸已经不太能下床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偶尔跟我说几句以前的事。说他小时候在农村,光着脚跑十几里路去上学;说我出生那天,他激动得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了一整夜;说他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把我养大了,他觉得挺值。
我握着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层皮,骨头硌人。我说:“爸,你得好起来,你还没看我结婚呢。”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的那天,是个下雨天。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我妈在厨房熬粥,还是那个锅,还是那个“突突”的声音。我爸呼吸越来越弱,我趴在他耳边说:“爸,你别怕,我在呢。”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慢慢闭上了。
从手术到走,整整十个月。
十个月,够一个婴儿学会爬,够一棵树长高一截,够我们全家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
我后来总在想,如果当初没去上海,如果在当地医院保守治疗,会不会不一样?但医生说,这个病就是这样,有时候切得再干净,那些看不见的细胞也可能早就跑出去了。你怪不了谁,也怪不了自己。
可我还是会怪自己。怪自己没多陪他,怪自己在他还能走的时候没带他出去转转,怪自己最后那几天还在跟他发脾气,嫌他不肯好好吃饭。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把他那双老北京布鞋收进了柜子里。有一次我翻东西,翻出来了,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边上还开了线。我拿着那双鞋,坐在门口愣了半天。我想起来他穿着这双鞋,送我去上大学,在火车站外面站了很久,火车都看不见了他还在那儿站着。
现在我也当爸了。我儿子三岁,皮得很,整天在家里跑来跑去。有时候他跑到我面前,仰着头喊“爸爸”,我就会愣一下神。我想起我爸当年听我喊“爸爸”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心里又软又慌。
前阵子带我儿子去公园,他非要走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我牵着他的手,他走得歪歪扭扭的,嘴里还“咯咯”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爸就在旁边,还穿着那双旧布鞋,背着手,笑呵呵地看着我们。
我站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儿子拽我,说:“爸爸,走啦。”
我“嗯”了一声,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日子还得过。但有些东西,它就在那儿,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像肺里的一道疤,不疼了,但你深呼吸的时候,你知道它还在。
爸,十个月太短了。但谢谢你,撑了十个月,让我多做了十个月有爸的孩子。
就写到这儿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