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上班5年的华人主管坦言:别轻信短视频,越南大致相当于国内4-5线城市
阿凯把手机摔在办公桌上,屏幕弹了一下,翻了个面扣在文件堆里。
视频还在自动播放,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站在某个看起来像度假村的地方,背后是无边泳池和棕榈树,嘴里喊着“越南遍地是黄金,来了就是人上人,月入三万不是梦”。点赞量已经过了十万,评论区里一片“求带”“怎么去”“兄弟给个联系方式”。
阿凯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那个黄毛小伙子的脸看了三秒,然后关掉了视频。他在这个国家待了五年,从普通技术员干到车间主管,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越南工人,他太清楚视频里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了。那些无边泳池的背景,是岘港某家五星级酒店,住一晚的价钱相当于本地工人半个月工资;那个黄毛小伙子嘴里的“月入三万”,是极少数踩中了风口的人,而且那些人的故事里从来不会提自己踩过多少坑。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外面是四月天,越南南部的旱季,气温已经飙到了三十八度。厂房里没有空调,只有大吊扇在头顶上慢悠悠地转,搅动着一团湿热黏腻的空气。阿凯看了眼窗外,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埋头干活,统一穿着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时不时拿起来擦一把脸上的汗。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国内一个亲戚发来的消息,说想让他帮忙打听一下,能不能把自己的儿子弄过来上班。“听说那边工资高,花销又低,一年能攒个十几万。”阿凯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别听网上。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样太生硬,补了一句:回头我跟你细说。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安全帽往车间走。
阿凯今年三十七,老家在广西边境的一个县城。来越南之前,他在东莞一家台资厂干了八年,从操作工干到线长,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四千五。那八年里他结了婚,生了孩子,在老家县城买了套房,每个月房贷要还两千八。四千五的工资,房贷去掉一大半,剩下一千多寄回家给老婆孩子,自己留几百块钱吃饭抽烟。那几年他过得紧巴巴的,最怕的就是厂里没班加,没班加就拿底薪,底薪连房贷都不够还。
后来厂里要在越南开分厂,招一批技术骨干过去,工资翻倍,还有驻外补贴。阿凯报了名。他当时想得很简单:干三年,攒点钱,回来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然后就在老家找个轻松点的活,陪老婆孩子。他没想到这一干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从技术员干到班长,又从班长干到主管。工资从八千涨到一万五,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能拿到两万出头。这个收入在越南本地工人眼里是天文数字,但在他自己心里,这笔钱是拿什么换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他刚到越南那年,工厂还在平阳省的一个工业区里,周边全是荒地,出门就是土路,一下雨就变成泥塘。他住的那栋宿舍楼是临时改的,墙皮一摸就掉灰,晚上老鼠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吵得睡不着。他第一次去当地菜市场买菜,指着排骨比划了半天,卖肉的大姐听不懂中文,他听不懂越南语,最后花了十几分钟才弄明白一斤排骨要多少钱。他学会了用计算器砍价,学会了用手势跟人交流,学会了认越南盾上面那一串零——第一次拿到越南盾工资的时候,他数了三遍都没数清那是一百万还是十个一百万。
这些事,短视频里都不会讲。
短视频里只会告诉你越南姑娘温柔漂亮,物价便宜得像白送,满大街都是商机,随便做点什么都赚钱。不会告诉你这里的工人不好管,动不动就罢工;不会告诉你这里的供应链不齐全,很多原材料还得从国内进口;不会告诉你这里的马路窄得只能过一辆卡车,堵车是家常便饭;更不会告诉你,一个中国人在这边当主管,夹在老板和工人中间,两头受气是常有的事。
阿凯记得有一回,厂里接了个急单,老板要求三天之内赶出来。他带着工人加班加点干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实在撑不住了,在办公室椅子上眯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发现流水线停了一半——工人们自己罢工了。他们举着牌子站在厂门口,牌子上写的是越南语,阿凯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嫌加班太多,嫌伙食太差,嫌宿舍没热水。阿凯站在办公室窗户后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去了。他想,我在国内的时候也罢工过吗?好像没有。那时候再累再苦,好像也忍下来了。为什么在这里,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罢工最后是老板娘出面解决的,加了一顿宵夜,补了半天调休,工人们才陆陆续续回到工位。那天晚上阿凯一个人坐在宿舍阳台上喝啤酒,看着远处工业区的灯火,忽然想起东莞。东莞的工厂宿舍也是这样的格局,窗外也是这样的厂房灯火,只是那时候他二十多岁,觉得一切都是暂时的,熬一熬就过去了。现在他三十七了,还是坐在差不多的阳台上,喝着差不多的啤酒,想着差不多的事。
我在这边五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不要拿短视频里的东西来想象越南。
短视频是什么?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片段。他们把最漂亮的一面拍给你看,然后告诉你这就是全部。可真实的生活不是这样的。真实的生活是每天早上的闹钟,是流水线上的汗,是堵在路上的摩托车大军,是菜市场里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斤斤计较。这些东西不好看,没人拍,但它们是大多数人的生活。
我刚来的时候,也被短视频骗过。有个博主说越南的咖啡便宜又好喝,一杯只要几块钱。我兴冲冲地跑去街边咖啡馆,点了一杯,确实便宜,合人民币五块钱。但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后来才知道那杯咖啡的咖啡因含量比国内的美式浓三倍。还有个博主说越南的房价便宜,二十万就能买套房。我去打听了一下,确实有二十万的房,但那是在离胡志明市两百公里的农村,周边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真正在市区能住的房子,价格跟国内三四线城市差不多,还不算各种税费和外国人买房的限制。
最离谱的是那些说“越南就是十年前的国内”的博主。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夸越南机会多,但实际上说这话的人根本不懂越南。越南不是十年前的国内。十年前的国内是什么样的?是基础设施已经基本完善,高速公路通到了大部分县城,移动支付遍地都是,物流快得今天下单明天到。越南呢?高速公路只有那么几条,很多省道还是双车道,大货车和摩托车挤在一起。移动支付这两年才慢慢普及,很多小店还是只收现金。物流就更不用说了,从胡志明市寄个包裹到河内,有时候要三四天。
要我说,现在的越南,最像的是国内的四五线城市。而且是那种刚通了高铁不久、还在建设中的四五线城市。楼房在盖,路在修,工厂在招工,年轻人从农村涌向城市。但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基础设施的完善程度、公共服务的质量,都还没跟上。你在国内四五线城市习惯的那些便利,在这边很多都享受不到。
但话说回来,越南也不是没有好的地方。空气好,这一点国内很多城市比不了。胡志明市虽然摩托车多,但绿化好,路边全是热带树木,一年到头花红柳绿。吃的东西新鲜便宜,菜市场里的蔬菜水果很多都是当天早上从地里摘的,鱼虾也是活的。生活节奏慢,越南人不像国内人那么着急,下了班就回家,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去公园野餐,或者骑摩托车去海边玩。这些事情你看着觉得他们好像没什么进取心,但换个角度想,人家过得挺舒坦的。
我手底下有个越南班长叫阿勇,比我还小两岁,做事利索,脑子也灵光,就是不爱加班。有一次赶货,我跟他说能不能多留两个小时,他笑着跟我说,主管,我老婆在家等我吃饭呢。我说就两个小时,赶完这批货我给你算双倍工资。他还是笑,说主管,钱是赚不完的,我回去晚了老婆会不高兴。我当时挺不理解的,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人家的生活逻辑跟我们不一样,人家觉得家庭比工作重要,这是人家的文化。你可以说这是不求上进,但换个角度,人家过得比我轻松。
我在东莞的时候,身边全是拼命的人。大家比着加班,比着挣钱,比着谁先买上房。到了越南之后,忽然发现周围的人都不着急了。本地工人下了班就骑摩托车回家,路上买杯甘蔗汁,晃晃悠悠地往家走。一开始我看不惯,觉得他们太懒散了。时间长了,我反而有点羡慕他们。
但羡慕归羡慕,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在国内有房贷,有孩子要养,父母也老了。我在这边挣的钱,每个月寄回去,刚好够家里开销。我老婆在国内带着孩子,两个人一年见两三次面。每次视频,儿子都长高一截,跟我说话也越来越客气,不像小时候那样缠着我讲故事了。有一次视频的时候他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那个“哦”让我心里堵了好几天。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没来越南,留在东莞,现在会怎么样。可能还在那家台资厂干着,工资涨到五六千,够生活,但攒不下钱。可能每天还能回家,晚上陪老婆看电视,周末带孩子去公园。但也就那样了,一眼能看到十年后的自己。来这边之后,收入高了,但失去的东西也多了。跟家人分开,错过孩子的成长,每次回去都觉得老家又陌生了一点。这些事情没法算账,算不清。
上个月厂里招了一批新工人,都是从北越农村来的,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小伙子,眼睛里全是好奇和紧张。阿凯给他们做入职培训,讲到安全规范的时候,有个小姑娘举手问他,主管,在这里做满一年能涨工资吗。阿凯说能,做满一年涨百分之十。小姑娘的眼睛亮了,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阿凯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腔热血和满脑子短视频里的幻想,跑到这个陌生的国家来。五年过去了,他还在。只是那些幻想早就碎了一地,剩下的是一天一天实打实的日子。
下班之后,阿凯没有直接回宿舍。他骑着那辆二手的本田摩托车,去了工业区外面的一家路边摊。摊子支在榕树底下,几张塑料桌子,几个塑料椅子,卖的是越南米粉和一些烤肉串。他坐下来,用越南语跟老板娘点了一碗牛肉粉和一盘烤猪肉。老板娘认得他,笑着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谢谢”。
米粉端上来,汤清味浓,牛肉片薄薄的铺在面上,配着一碟豆芽和几片薄荷叶。阿凯挤了点柠檬汁进去,又加了一勺辣椒酱,低头吃了起来。旁边那桌坐着几个本地工人,喝着冰茶,聊着天,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摩托车从路上呼啸而过,扬起的灰尘在路灯下打着旋。远处的厂房灯火通明,夜班刚刚开始。
阿凯吃完米粉,喝光了汤,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他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新盖的公寓楼,楼下的店铺有好几家已经开了张,有咖啡店、有手机店、有卖衣服的。五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两边全是荒地,晚上连路灯都没有。现在水泥路铺上了,路灯也装了,超市和奶茶店也都有了。变化确实在发生,只是没有短视频里说得那么快、那么好。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亲戚的对话框,打了长长的一段话。打完又删了,重新打了一遍,最后发过去的是一句:这边能挣钱,但没那么好挣。让你侄子想清楚,能不能受得了热,能不能吃得了苦,能不能一年只回一次家。如果能,再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掐灭了烟头,骑上摩托车往宿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随着摩托车的颠簸一截一截地晃动着。
路过工业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和她的同伴正站在路边等车。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杯奶茶,有说有笑。阿凯放慢了车速,从她们身边驶过去。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带着热带夜晚特有的湿热和植物的气息。
他想,也许明天该给老婆打个电话。问问儿子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问问家里那套房子的贷款还剩多少。然后告诉她,今年过年争取早点回去。虽然每次回去都待不了几天,但总比不回去强。
摩托车拐进宿舍区的巷子,阿凯关掉了引擎。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工厂里隐隐约约的机器声。他把车停好,拔下钥匙,抬头看了看天。越南南部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不少星星。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一直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
五年前刚来的时候,他也走过这道楼梯。那时候觉得台阶又窄又陡,走几步就气喘。现在他走习惯了,一口气上五楼,气都不带喘的。人就是这样,什么环境都能适应。好的坏的,最后都能变成日子的一部分。
他打开房门,屋里黑着灯。他摸到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着一室一厅的小房间。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桶没吃完的方便面,旁边是几份需要签字的报表。他把安全帽挂在门后,换了拖鞋,先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温的,这边天气热,连水管里的水都是温的。他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眼角多了几道纹路。三十五岁之后,感觉老得特别快。
他坐到桌前,翻开那几份报表,看了几行又合上了。脑子里乱糟糟的,静不下来。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国内的朋友在晒孩子春游的照片,老同事在晒新买的车,表弟在晒刚装修好的房子。他往下划了几下,关掉了。
他打开那个短视频软件,又刷到了那个黄毛小伙子的视频。这次他没有划走,看完了。小伙子在视频最后说:“兄弟们,人生就是要拼一把,你不拼怎么知道不行呢?”
阿凯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他把视频关掉,打开那个亲戚的对话框,又补了一句话:但要是你侄子真的想清楚了,愿意来,可以找我。我帮他问问厂里还招不招人。
发完这句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熄了灯,躺到床上。风扇在头顶上转着,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事情——明天的生产计划,后天的出货安排,下个月的人事调动。
但想着想着,那些事就模糊了。他看到了东莞的那条街道,看到了老家县城的房子,看到了老婆在厨房里炒菜,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上贴着前一个住户留下的一张越南风景画,画的是下龙湾的喀斯特山峰,海水碧绿,几艘帆船漂在湾面上。他每天睡前都会看到这张画,看了五年了。他至今没去过下龙湾,虽然它离这儿不算太远。他总说等有空了去,但永远没空。
明天还要早起。他这么想着,意识渐渐沉下去了。风扇还在转,虫鸣还在响,远处的机器声还在隐约地嗡嗡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他包裹起来,就像这五年的日子一样,真实、琐碎、累人,但也过下来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车灯划过墙壁,转瞬即逝。然后一切又暗下来,恢复到那种安静而湿润的黑暗里。
阿凯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大概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东莞那家工厂的流水线上,旁边是他熟悉的工友,前面是永远做不完的订单。但梦里的他一直在笑,笑得很轻松,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他按掉闹钟,洗了脸,穿上工装,戴上安全帽,走出宿舍。阳光已经晒得路面发白了,知了在榕树上拼命地叫着。他骑着摩托车汇入了上班的车流,和几千辆摩托车一起,往工业区的方向驶去。
这条路他走了五年了。以后可能还会再走几年。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日子还得过,报表还得签,流水线还得转。至于那些短视频里的越南,就让它留在短视频里吧。
(全文完)
你身边有没有去东南亚工作的朋友?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或者如果你有机会去越南工作,你会去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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