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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六年,年会偶遇前妻,她发再婚喜帖,我欲走她拉住帮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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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六年,年会偶遇前妻,她发再婚喜帖,我欲走她拉住帮招呼客人

楔子

“陈越,你前妻在楼上。”

周明说这话时,电梯门正开着。陈越捏着手机,甲方刚发来消息,方案要连夜改。他本不想来年会,更不想在这时候碰见谁。

可他偏偏抬头,看见走廊尽头那个抱流程板的背影。头发短了,脚步还是那样利落。她转身,目光撞过来,停住。

陈越喉咙发紧。六年前的最后一面,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然后关上门。

林薇手里滑出一角红色——喜帖的烫金字闪了一下,又被她拢回文件夹。

她没躲。他也没动。

第一章 同层宴会厅

年会设在市中心宴会酒店的六楼。

陈越站在电梯口,看着宴会厅门口支起的签到展架,红色背景板印着公司logo和“年度盛典”四个大字,和他此刻的心情完全不搭。周明从身后拍了他一把,把他往签到处推。

“别丧着脸,一年就这一回,你不来,甲方还以为咱们项目部垮了。”

“本来也快垮了。”陈越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甲方项目负责人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结构方案今晚十二点前发我邮箱,有几个关键节点重新算,否则我们考虑换合作方。

周明凑过来扫了一眼,笑容收了大半:“今天年会啊大哥。”

“我知道。”陈越把手机扣回口袋,在签到簿上潦草写下名字,接过抽奖号码牌,“我露个面就走,回公司开电脑。”

宴会厅里已经热闹起来,舞台上灯光师在做最后调试,圆桌铺着酒红色桌布,凉菜拼盘摆得整整齐齐。陈越被周明按在角落一桌,桌上几个熟面孔同事正聊年终奖的事,他勉强应付了几句,还是拿出手机看甲方发来的具体改动要求,越看眉头越紧。

“你真要回去?”周明倒了杯茶推过来。

“嗯。”陈越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等会儿抽奖帮我盯着,中了我请客。”

他穿过宴会厅侧门,走廊尽头有个安静的消防通道口,但走廊另一侧是酒店分给另一场活动的区域。陈越没留意那些展架,低头拨通甲方电话。

“王总,方案我今晚一定发。对,我正在回公司的路上。这个节点确实是我之前考虑不周,我重新核算,不会耽误进度。”

他一边讲一边往走廊深处走,声音压得尽量低,但语气里那些因理亏而生的、略显急促的承认,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挂了电话,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楼层导引牌。六楼今天两场宴会,一边是他公司的年会,另一边是某个家居品牌的年终答谢会,品牌名他有点印象,但没细想。

他转身往回走,想着得跟周明说一声再走。就在转角处,一个抱着一摞流程板的身影从对面快步走出,两人差点撞上。

陈越下意识侧身让开,对方也同时往旁边一让,动作出奇地相似。

“抱歉——”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六年前最后一面的记忆像一条被突然拉紧的线,勒得他喉咙发紧。林薇站在他面前,头发比记忆里短了许多,齐耳,干净利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高领衫,胸前别着品牌方的银色工牌,工牌带子上印着“区域市场部·林薇”。她手上那摞流程板最上面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好几处,旁边写着潦草的时间备注。她的目光从错愕到辨认,只用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先开口了。

“陈越。”声音和以前一样,平,稳,几乎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个项目对接人的名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走廊的灯偏冷白色,把两人之间那些无处安放的东西照得太清楚。陈越注意到她的工牌带子末端夹着一角红色硬卡纸,露出一截烫金的花纹,被黑夹子固定着,像是生怕它掉出来。他没看清具体内容,只看见那个红和金色,心里莫名一沉。

“你也来这边?”林薇问,语气客气得让人无从接话。

“公司年会。”陈越抬了抬下巴,指向宴会厅方向,“六楼,那间。”

“巧了。”林薇偏头示意走廊另一侧,“品牌答谢会,同层。”

同层。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陈越觉得头顶的灯好像闪了一下。六年没见的人,突然出现在同一层楼,各自有一场宴会,各自有各自的名字。

“你——挺好的?”他问出口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空。

林薇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还行。你呢?”

“也还行。”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走廊那头传来同事喊她的声音,林薇应了一声,回头看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把流程板搂得更稳,那一角红色的硬卡纸也被往里按了按。

“你先忙。”陈越侧开身,让出通道。他想走,却觉得脚底黏着地面。

林薇从他身侧走过,擦肩的瞬间,她停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改天聊。”她说,然后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宴会厅的侧门,门推开,里面大屏的光涌出来,照得她肩头轮廓清晰又陌生。

陈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手机又震了,甲方催方案的微信弹出来,红点刺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往自己公司年会那间走回去。

周明正站在宴会厅门口,端着杯饮料,看见他就问:“怎么去了那么久?你脸色不对。”

“甲方催方案。”陈越从周明手里拿过杯子,灌了一口,发现是果粒橙,甜得发腻。他更渴了。

周明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的展架,上面的品牌名和“年度答谢会”几个大字印在灯箱上。他回过头,仔细打量陈越的脸:“那边是什么答谢会?”

“不知道。”陈越把杯子塞回周明手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得回公司。”

“真回啊?晚会还没开始呢。”

“方案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发出去。”陈越已经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走廊和宴会厅交界的地方,侧面是两场活动各自摆放的花篮和展架,一边红,一边蓝,像两条不会交叉的线。

“周明。”

“嗯?”

“我前妻。”陈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项目的背景资料,“刚才那个品牌答谢会,对接人,是她。”

周明嘴里的橙汁差点呛进气管。他放下杯子,走上来,压低声音:“林薇?”

“嗯。”

“她认出你了?”

“嗯。”

“你们说什么了?”

陈越想了想:“说改天聊。”

周明沉默两秒,拍了拍陈越的肩膀:“那不是挺好,场面话,你也不用多想。走,我送你下楼,方案要紧。”

两人往电梯走。陈越经过走廊拐角时又看了一眼那间答谢会的侧门,门缝里飘出几句主持人彩排的声音和大屏幕切换时的蜂鸣。门关着,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想起刚才林薇手指收紧的那个细节,还有那一角被刻意藏起来的红色。

电梯门打开,他迈进去,数字往下跳。

六楼到一楼的十几秒里,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甲方直接打来的电话。陈越接起来,电梯信号不稳,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陈工,还有个事——你今晚方案先别定死,明天上午我们领导要看整体版……对,整体版,今晚先发个初步调整。”

“初步调整?”陈越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王总,您之前说的是关键节点重新算。”

“情况有变嘛,你先弄着,明天再说。”

电话挂断。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大堂暖气扑面。陈越走出去,玻璃转门外的夜色冻得发脆,街上有人放零星的烟花,炸开一小团红光,又迅速灭了。

他站在门廊下,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是个旧金属钥匙扣,一面刻着“平安”,另一面是颗粗糙的小星星,边缘的漆已经磨掉大半。那是很多年前在某个旅游城市的夜市上买的,一对儿,一人一个。他的这个一直挂在钥匙上,钥匙换了好几串,它还在。

他把钥匙扣攥在手里,金属被体温捂热。身后酒店大堂传来宴会厅方向隐约的掌声和音乐,年会开始了。马路对面,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滑过来。

陈越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报了公司地址。车子起步,酒店大楼在车窗里往后倒退,六楼那两排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远。他把手机屏幕按亮,盯着甲方的微信对话框出神。手指往上划,在很久没联系的联系人列表里,他看见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头像,灰色的,一直没有亮起过。他看了几秒,退出来,把钥匙扣放回口袋。

出租车汇入车流,车窗外的灯光一串一串往后拉。陈越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他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六年的第一次见面,会在同层宴会厅的走廊里,在甲方催方案的间隙,在两张展架之间,像一截被掐掉重接的胶片,突兀地跳了帧。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林薇正站在答谢会的后台通道,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被夹了一晚的红色喜帖,烫金的新郎名字在灯光下安静地反着光。她看着喜帖,又看了看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灰色的、没有备注的账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锁了屏,把喜帖重新收好,转身走向需要她确认流程的舞台侧台。

两个人,两场年会,同层,却已经不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了。

第二章 喜帖上的名字

陈越没能走成。

出租车刚拐上主路,周明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嗓门大得司机都从后视镜瞟了一眼:“你人呢?抽奖环节马上开始,王副总问了三遍项目主管去哪儿了,我说你拉肚子,你赶紧给我回来——哪怕露个脸再溜。”

陈越按了按眉心,让司机掉头。

回酒店的路上,刚才走廊里那一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林薇穿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比六年前短,别在耳后,锁骨上有一颗他没见过的细痣。她手里拿着一摞流程单,正跟一个穿黑衬衫的姑娘说话,语速很快,手势干脆。他记得她以前在人多的地方话不多。

当时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还是林薇先开口,说,陈越?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快递地址。他点头,说,好久不见。她说,你也在这边办活动?他说,公司年会。她说,巧。然后她的同事喊她,她说了句“回头聊”,转身就走。她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的长。

陈越当时以为她只是客气。

此刻他重新走进宴会厅,周明已经在抽奖箱旁边冲他挥手。他快步过去,王副总拍他肩膀问方案的事,他简单说了情况,王副总皱起眉,说今晚先给一版让甲方闭嘴,明天再细谈。陈越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人手。

“你去跟李工碰一下,让他把模型调出来。”他交代周明,“我在这边再顶一刻钟,抽完奖就走。”

周明比了个OK,转身挤进人群。陈越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想看图纸,屏幕还没解锁,余光里有人走过来。

是林薇。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他旁边那张圆桌的另一侧,没坐下,像是在找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开口。背景音乐刚好切到一首节奏快的曲子,盖住了两人的沉默。

“你赶时间?”她问。

“有点事。”陈越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你呢,答谢会那边忙完了?”

“中场休息。”林薇抿了口水,放下杯子,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动作很轻,像递一份文件。

红色的。烫金的字。

陈越不用翻开就知道是什么。封面上并排印着两个名字,林薇两个字他太熟悉了,旁边的名字是韩东。日期在正月里,酒店地址印在左下角,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敬备喜酌,恭请光临。

“本来打算过完年寄给你。”林薇收回手,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正好碰上,就当面给了。省得你以为是群发。”

陈越看着那两个字。韩东。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也许是他们共同的朋友介绍,也许是她工作认识的人,也许是这六年里某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场合、某段他从未参与的日子。他忽然想起刚才她锁骨上那颗痣,也是这六年里长的。

“恭喜。”他说。声音比预想中稳。

林薇看着他,没接话,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几秒,她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项目一个接一个,跟以前差不多。”陈越把喜帖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手指捏着纸角,“你呢?看你现在做得挺大。”

“去年调来做区域,比以前忙。”林薇顿了一下,“我妈身体恢复得不错,现在能自己出门逛公园了。”

“那就好。”陈越说。这句是真心话。当年她妈妈重病,他在工地上连轴转,每次去医院都是林薇一个人,病房走廊的长椅他总共没坐过几次。后来听她说,恢复期又反复过两回,他都不知道。离婚之后,更不可能知道。

两个人之间又落下一段沉默。宴会厅这边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抽奖抽到谁了,周明的声音混在里面喊“陈越你手气这么差吗”。林薇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陈越站起来,把喜帖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动作很自然,像收一张名片。“我真得走了,今晚要赶个方案。”他说,“婚礼的事……提前说声祝福。”

“陈越。”林薇叫住他。

他停住。她看着他,眼神底下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认真,嘴唇微动,像是要纠正他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她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急促,连响两遍。林薇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倏地变了。她接起来,对面声音很大,连陈越都能听到几个词:“联系不上”“手机停机”“流程单全在他手里”。林薇一只手按住太阳穴,快速说了句“我马上过来”,挂断电话。

“怎么了?”陈越问。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该问。

“答谢会的主持人失联了。”林薇已经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那不是刚才在走廊里确认快递地址的眼神,也不是递喜帖时平静的眼神,是六年前他见过很多次的那种——事情搞砸了,但她得一个人撑住。

“你先忙。”陈越说。

林薇点了一下头,快步往宴会厅门口走。走出七八步,她忽然停住,转过身。宴会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半边脸亮着,表情很急,可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音乐淹没。

“陈越。”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急着回公司的话,”林薇顿了顿,像是临时改了主意,“能不能先帮我搬几箱伴手礼?就在隔壁库房,我这边实在腾不出人。”

她看着他,没再说话。

周明这时候从人群里钻出来,胳膊搭上陈越肩膀,刚要开口,感觉到气氛不对,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松开手,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陈越没回答。他看着林薇,她手机又开始震,她低头按掉,又抬头看他。喜帖还贴在他胸口的内袋里,硬硬的一角硌着皮肤。

“走吧。”陈越说。

林薇愣了一下。

“库房在哪边?”他问。

周明在后头“哎”了一声,陈越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只是摇了摇手机,意思是“有事叫我”。陈越点了一下头,跟着林薇走出宴会厅侧门。

走廊里的暖气比宴会厅弱一些,灯光也暗。林薇加快脚步,陈越跟在她半步之后。他看见她后颈有一小截碎发翘起来,被走廊里的风带着晃,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六年没见,第一句话是“陈越”,第二句话是“帮我搬几箱东西”。也好。至少比“恭喜”那两个字好接。

库房门口堆着七八个纸箱,印着品牌标志,封口胶带被撕开了一角。林薇弯腰试了试最上面那箱的重量,陈越伸手接过去:“我来。”

他抱起一箱,转身往宴会厅方向走。林薇在身后说:“放签到台旁边,摆成两排。”

走廊尽头,宴会厅的门半开着,里面人声嘈杂,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铺了一条暖色的带子。陈越抱着箱子走过去,影子先他一步进了门。

他听见林薇在他身后接起了电话,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对,先让副主持顶上去,把开场往后推十分钟,我这边马上就好。”

陈越走进答谢会厅,把箱子放在签到台旁,按照她说的摆好。起身的时候,他看见台面上摊着的一沓流程单,其中一页用红笔圈了一行字:主持人对接人电话。旁边空白处写了个名字,又被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他没多看,转身出去搬第二箱。

经过走廊时,林薇正靠在墙上打电话,一只手捂着话筒跟他比了个口型:再搬两箱。

陈越点了一下头。

第三章 帮个忙

陈越再回到走廊时,林薇已经挂了电话,正低头在流程单上飞快地写什么,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她听见脚步声抬了头,眼神从他脸上扫过,又回到单子上:“第三箱不用了,先帮我个忙。”

“你说。”

“主宾席那边还空着三个位子,经销商陆续到,我得在门口迎。你帮我盯着签到台,来的人先引到茶歇区,酒水单在台子左侧的抽屉里,调酒师还没上来,有要喝的直接从冰桶拿瓶装水或者果汁。”

陈越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平稳,眼睛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焦距——从前她赶方案的时候就是这样,把所有事拆成小件,一件一件排好。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团队的人呢?”

“小刘去后门接物料了,副主持还堵在路上,早上临时说家里有事换了人。”林薇把流程单折起来塞进西装口袋,又像是想起什么,“你如果有事要回隔壁,就直说,我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陈越把第二箱放好,直起身,“冰桶在哪。”

林薇往宴会厅左侧的备餐区抬了下下巴,转身往门口走去,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低低的闷响。陈越站了两秒,扯了扯西装襟口,朝备餐区走过去。

备餐台矮,他弯下腰把两桶冰拎出来,摆在签到台旁边。台面下的抽屉拉开,里面叠着几摞流程单、一盒签字笔、一个备用麦克风。他把麦克风拿出来试了试开关,灯亮着,能响,放回原位。

第一拨客人来得很快。

电梯门一开,出来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矮胖,手里转着串珠子,一进门就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签到台后面。陈越迎上去:“李总,这边请。”

他不认识对方,但林薇的流程单上人名后面标了特征——李总,戴珠串,说话爱绕弯。陈越早上在走廊里瞥过一眼,没想到记下了。

李总站定,仰头打量他:“你是品牌方的人?没见过。”

“临时的。”陈越递过签字笔,指了指签到本,“您先签个名,里面茶歇区有位置。”

李总签完名,没有立刻往里走,反而看了看宴会厅里的布置,问了一句:“今天韩总来不来?”

“韩总应该在路上。”陈越说。

李总“嗯”了一声,往茶歇区走。陈越跟在后面半步,在岔路口往右一引,把他带到靠窗的位置。端果汁的服务员还没到岗,陈越从备餐台拿了一杯温水放过去,李总接了,坐下了。

门口又进来一波人,两个女经销商,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找林薇。陈越抬手指向门口方向:“林经理在那边迎客,稍等。”

一个女经销商打量他:“你是她同事?”

“算是。”陈越说。

“林薇这人做事靠谱,就是太能扛,什么都要自己盯。”另一个女经销商放下包,语气熟络,“上次订货会她发烧还站了一天,韩东劝都劝不住。”

陈越把签字笔递过去,没接话。女经销商签完字,被引到茶歇区,话题已经转到了新款窗帘的色差上。他站在签到台后面,听着这两个女人聊天,忽然觉得六年时间在林薇身上叠了一层壳,壳很硬,但壳底下还是那个劲头。

门口一阵喧哗。陈越转头去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站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大声说话,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脚在他指间转来转去。林薇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正在说什么。那男人摆着手,声音越来越大:“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安排,我来了就是给你们面子,位子还要临时调?”

陈越认出来,这是刚才李总提到的“老钱”。流程单上有,老钱,难缠,去年差点撤单,杯子只喝波尔多。

林薇侧身让开路,示意他进宴会厅,语气平缓:“钱总,里面请,位子早给您留好了,靠前。”

老钱没动,又晃了晃杯子:“这酒醒了吗?拿出来就倒,糊弄谁。”

陈越走过去,从备餐台上拿起一瓶未开封的波尔多,当着老钱的面拧开,倒进一只干净的高脚杯,放在台面上轻轻转了半圈,推过去:“钱总,这瓶刚开,您闻一下。”

老钱愣了一下,接过杯子闻了闻,又抿了一口,眉头松开,冲林薇摆摆手:“行,行,你忙你的。”他端着杯子往里走了。

林薇看了陈越一眼,没有说谢,只低声说:“后面还有两位,签到本第三页,你对照着引一下。”说完,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快而稳。

陈越回到签到台。第三页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个姓吴,一个姓孙。他翻到那一页,对着门口进来的客人一一核对。

吴总到了,瘦高个,穿一件深灰羊绒大衣,进门先递名片。陈越接了,把人引向茶歇区。孙总还没来。他趁空档看了一眼手机,周明发来三条消息,最新一条是:甲方那边回话了,张工说今晚九点前必须见到调整版。你人还在不在酒店?

他打字回复:在,晚点回。

周明秒回:什么叫晚点回,你赶紧过来跟我碰一下,光靠我一个人扛不住。

陈越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签到台上。孙总这时候从电梯里出来了,比照片上胖一圈,身边还带了个人,像是助理。陈越迎上两步,伸手引位。孙总签完名,问了一句:“你们林经理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上次在展会上见她,说好了今天碰一下合同细节。”

“深蓝色西装。”陈越说。

孙总点头,往茶歇区走,边走边跟助理说:“林薇比去年干练多了,韩东这人挑人眼光可以。”

陈越站在签到台后面,手里还攥着签字笔。他看了一眼宴会厅里的布置,视线扫过一排排椅子、茶歇区的桌花、签到处立着的品牌展板。展板的设计排版比六年前讲究,配色也稳了,只是右下角那行小字,还留着林薇惯用的字体——边角微微上翘,像她本人一样不肯妥协。

他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又被他摁了回去。

手机又震了,周明打电话来了。他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你那位林薇是不是在隔壁?我刚听前台说品牌答谢会的主持人换了几轮,乱成一锅粥。你要是不回来,张工那边我怎么回?”

“你先跟张工说八点半,我在这边再待半小时。”陈越压低声音。

“半小时?你在那干什么呢?你真给她招呼客人?”周明的语气有点不可思议,又有点哭笑不得,“陈越,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陈越说,“你先顶着。”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的时候,看见林薇从走廊那头走回来,手里的手机还在响,她边走边划屏幕,抬头扫了一眼签到台,确认没有排队的客人,才在台子旁边停下。

“主持人到了。”她说,“副主持刚上来,在后台对词。”

“嗯。”

林薇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手机响了三次。”

“周明催我回去改方案,甲方临时变了要求。”

她没接话,低头在签到本上扫了一圈,指尖点在姓名栏上:“孙总来了?”

“来了,刚进去,说想找你聊合同细节。”

林薇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收进兜里,整了整西装下摆。她站在签到台旁边,身形笔直,侧脸对着宴会厅的灯光,轮廓比六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利落。她转头看他,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说:“谢谢。你要走的话,现在可以走了。”

陈越把签字笔放回抽屉,合上。

“还差一个人。”他说,“第三页最后那个名字没来,等人齐了我再走。”

林薇看了他两秒。

她没再劝,也没再说谢,只是从签到台下面抽出一盒伴手礼递过去,示意他帮忙搬到茶歇区补位。陈越接了,抱起来的时候闻到纸盒上淡淡的香氛味,和六年前他们一起挑的那款,味道很像,但又不是同一款。

第四章 六年没说的账

陈越把伴手礼搬到茶歇区,按林薇指的位置码成三摞。他弯腰起身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陈越。”

他转头。林薇站在茶歇区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宴会厅方向,确认客人们还在自由交流,才把视线收回来。

“有件事,我想今天跟你说清楚。”

陈越站直了。他没见过林薇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哪怕六年前谈离婚的时候,她也是边收拾行李边说的,从没有这样事先预告过。

“你说。”

林薇往休息区抬了抬下巴。那是一片靠走廊的沙发区,此刻没人。他们走过去,各坐一张单人沙发,中间隔着半臂距离的扶手。

“当年离婚的时候,最后一笔共同开销没算。”林薇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从西装内侧口袋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对着他,“我妈住院那段时间,有一笔自费药的费用,一万七千多。当时走的是我的卡,后来医保报销退回一部分,剩下这些我没跟你分摊。”

陈越看着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日期是六年前的三月。

“不用了。”他说。

“要的。”林薇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业务,“我今天带了你那份,现金,不多。你拿着。”

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信封很薄,但压得很平。

陈越没碰那个信封。他看着林薇,忽然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钱,她完全可以在喜帖里夹一张转账截图,没必要当面给。

“林薇。”他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林薇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按了按封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

“当年我们分开,很多话没说清。你创业那阵子天天半夜回家,倒头就睡,周末也在公司。我一开始是理解的,后来我妈确诊,我需要你在场的时候,你永远在电话里说‘我忙,回头再说’。你记得吗,我妈第二次化疗那天,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

陈越的嗓子发紧。他记得。那天他在见一个材料商,手机调了静音,回拨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林薇没接,发了一条短信:不用来了,已经结束了。

“我记得。”他说,“那天是我故意不接的。那个材料商是我唯一的现金流来源,我要是谈崩了,公司当月就发不出工资。你妈那边——我当时觉得,有你在就够了。”

“有我在就够了。”林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在确认,“你觉得你只需要管公司,医院的事归我。”

“不是觉得。”陈越说,“是怕。公司要倒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妈的治疗费、我们房贷、日常开销,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那时候只想着怎么撑住,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得面对我搞砸了这件事。”

他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宴会厅方向传来一阵掌声,像是某个环节结束。茶歇区有客人过来拿饮料,工作人员补了一轮杯子。陈越看到林薇的目光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走了一段,又收回来。

“我们结婚三年。”林薇慢慢地说,“你创业前,你什么事都跟我商量。你开始创业之后,我变成了最后一个知道你决定的人。公司缺钱,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支持你继续,所以你选择不说。你怕我让你放弃。”

陈越无法反驳。她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林薇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你在公司改标书。我发了消息给你,你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我当时坐在医院走廊,护士推着空床从面前过去,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我想,这个人大概不会来了。”

陈越记得那条消息。他记得自己在会议室的投影仪旁边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看到“我妈走了”三个字。他当时正在跟甲方代表逐条对条款,手边是打印出来还热着的标书。他打了“好”,发出去之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抬头继续跟甲方讨论防火分区的问题。那场会开到凌晨两点。

他没有去葬礼。第二天他去了现场,林薇的堂哥把他拦在外面,说不用进了。他在停车场坐到天黑,然后回公司继续改方案。

“这些事我一直没跟你当面说清楚过。”林薇抬眼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没有红,很干净,“今天说,是因为我要结婚了。我不想带着这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开始新生活。你明白吗。”

“明白。”陈越说。他想说对不起,但舌头像被什么压住。他对不起这三个字,今天中午在走廊里已经说过一次,此刻再提,分量太轻。

“钱你收着。”林薇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这不是还你什么,就是把账清了。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以后碰上了,不用绕路走。”

陈越拿起那个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就是十几张纸币。他把信封对折,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这个动作让林薇多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钥匙扣。”林薇忽然说,“还在用?”

陈越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钥匙串——那个蜜月时买的皮制小挂件已经磨得发白,边缘开裂,但还挂在钥匙圈上。

“偶尔用。”

“扔了吧。”林薇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都那样了还留着。”

陈越没说话。他把钥匙串塞回裤兜,动作有点快,像是怕她再看见。

服务生的推车从走廊经过,车上摞着刚拆封的玻璃杯。林薇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但最后只是把手收进了口袋。

“我得去盯着签约环节了。”她说,“你要是走,跟周明说一声,别让他觉得你失踪。”

“嗯。”

林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身回头。

“陈越,刚才那些话,我说出来了。你也说了。就这样吧。”

她走进宴会厅,站在舞台侧面,跟副主持对了个手势。灯光打在她身上,西装肩线利落,她抬手调整耳麦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陈越在休息区又站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信封的边角。茶几上还放着林薇没喝完的那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正一点点往下淌,在玻璃上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再等我十五分钟。

周明秒回:要出人命了大哥。

陈越把手机揣起来,转身往宴会厅走。经过签到台的时候,他看见第三页最后那个名字已经签好了。客人到齐了。

他推开宴会厅侧门的一瞬,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品牌方马甲的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平板,脸色发白:“陈哥——林姐在找你,合同那边出问题了,孙总说条款跟之前谈的不一样,要当场走人。”

陈越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大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公司年会厅的方向。周明的电话恰在这时打了进来。他盯着屏幕上两个方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第五章 甲方来电

陈越接起电话的同时往公司年会厅方向迈了一步,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住了。

“陈主管,我是甲方这边的秦工。李总刚开完会,对你们上周提的结构方案有疑问,主要是三层挑空区的荷载计算。李总的意思,今晚十点之前得看到调整版,否则明天的评审会就不排你们了。”

陈越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二分。

“秦工,十点太紧了,光复核荷载模型就要——”

“我知道紧。李总原话是‘要么十点看到新版,要么换人’。”秦工声音一顿,“你们之前投标时承诺过二十四小时响应,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李总记得。”

陈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三层挑空区的荷载计算是他亲自过的,当时确实有一个假设在极限工况下偏保守,但整体安全。可计划要留余量,甲方要的是数据链条完整,不是“我觉得没问题”。

“我尽快。”他挂了电话,转身去跟周明说。

周明正从公司年会厅那头跑过来,领带歪着,一脸崩溃:“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那边张总都上台讲话了,你座位空着,李姐问了我三回你是不是……”

“甲方来电话了。”陈越打断他,“三层挑空区荷载要重算,十点前给人。”

周明的表情瞬间从埋怨变成同一种疲惫。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果然甲方已经在群里@了陈越。

“笔记本呢?”陈越问。

“在会场啊,我放座位底下了。你现在要算,得先回去拿电脑。”

陈越按下电梯键。两家年会同在酒店三层,公司年会在东厅,品牌答谢会在西厅,中间隔着一条L形走廊。电梯门开了,他刚要进去,身后有人叫他。

“陈越。”

林薇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是刚才那个喜帖信封。她看了一眼他按着电梯键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绷紧的下颌线。

“有事你先去。”她说,“喜帖拿着。”

她把信封递过来。陈越接的时候,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空调出风口站过。

“合同那边我听说了,”陈越说,“孙总要走?”

“已经走了。”林薇扯了下嘴角,很淡,“赵晓在善后,但签约环节肯定要压到年后了。品牌这边损失不大,就是难看。”

“你之前谈的条件没问题,是对方换了模板。”

林薇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能一秒听明白“模板问题”和“条款问题”的区别。

“你在合同上的眼睛还是这么毒。”她说。

电梯响了一声,门要关了。陈越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

“你去吧。”林薇退后半步,把西装袖口整了整,“有空再聊。”

陈越走进电梯,按了地下车库。门合上之前,他看到林薇转身往宴会厅走,背影挺直,肩线利落,鞋跟在走廊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车刚驶出酒店地库,陈越手机又响了。周明打来的。

“你笔记本是不是在我这儿?”周明那边很吵,像是年会抽奖环节,“我刚刚收拾座位发现两个包,一个我的一个你的,你电脑在我这儿!”

陈越踩了刹车。酒店在身后两百米,公司在城东,开回去要二十分钟,再折回酒店拿电脑,来回四十分钟,方案基本不用做了。

“你打车过来。”陈越说,“我在酒店门口等你。”

“行行行,我这就出来。”

陈越把车靠边停下。腊月的风从车窗缝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把暖气又拧大了一格。驾驶座旁边,林薇刚给的喜帖信封躺在副驾上,白色卡纸露了一个角。他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周明从酒店侧门跑出来的时候,羽绒服拉链都没拉,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另外一只手拎着两杯热咖啡。他拉开副驾门坐进来,把电脑塞给陈越,咖啡往杯架里一放。

“给,你的命。”周明喘着气,“张总那边我帮你圆了,说甲方临时有急事。李姐脸黑归黑,没说什么。”

“谢了。”

陈越发动车子。周明喝了一口咖啡,正要说话,忽然扭头盯着副驾上的喜帖。他伸手把那个白色信封拿起来,翻到正面,上面印着烫金的花体字——新婚请柬。

“我去。”周明说,“你前妻要结婚了?”

陈越没回答,眼睛看着前面的红绿灯。红灯还有四十秒。

周明把喜帖放回去,难得没继续追问。他靠着椅背,喝完了小半杯咖啡,才闷声说了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

“那你帮她招呼客人,还差点把年会翘了?”

“她那边人手不够。”

周明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陈越,你这个人吧……”

绿灯亮了。陈越踩下油门,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暖风机嗡嗡地响。但是开出两个路口之后,陈越发现自己的外套口袋是空的,那个装钱的信封——刚才从林薇手里接过来的那个——也不见了。

他摸了两遍口袋,确定没有。难道是落在休息区茶几上了?还是刚才从林薇手里接喜帖的时候,那个信封装反了,连着喜帖一起掉出来?

“周明,你帮我看看后排座位下面有没有一个信封,牛皮纸色的。”

周明弯腰看了半天:“没有。你是不是放公司了?”

陈越心里算了算时间。九点前必须把模型跑出来,中间不能出任何差错。可是那个信封里装的是当年最后一笔共同开销的折现,林薇说“你不是欠我的”。他今天如果不拿走,就再也没机会结清了。

“掉头。”陈越打了方向盘,“回酒店。”

“什么?”

“信封可能掉在走廊了,我进去找一趟,你直接往公司开,在楼下等我。”

周明叹了口气,在下一个路口靠边停车,两人换了位置。周明坐上驾驶座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见你在一个地方掉过两次头。”

陈越没接话。车到酒店门口,他推门下去。正门的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年会的宾客开始散场,几个穿着礼服的人站在旋转门旁边等车。陈越没走正门,从侧门的消防通道进去,一路走到三层走廊。

走廊的顶灯关了一半,只剩地脚线的暗灯亮着。宴会厅的门虚掩,里面传出收拾桌椅的碰撞声。他朝休息区那段走过去,眼睛扫着地毯。走到L形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林薇一个人蹲在走廊尽头的地毯上。

她脱了高跟鞋放在一边,赤脚踩在暗红色地毯上,正把散落一地的伴手礼往纸箱里拣。那些小礼盒大概是搬运时箱子底漏了,滚了一地,有些已经散了,被她重新摞进箱子里。她的西装下摆拖在地上,头发有一缕散下来黏在嘴角,她没顾上拨。

整个人缩在走廊暗处,只有一个头顶射灯打下来,把她手里那个纸盒照得发白。

陈越站在拐角,影子和墙融在一起。

他看见林薇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好像蹭破了皮。她把手翻了个面,在西装裤上轻轻蹭了一下,继续把礼盒往箱子里码。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习惯性的,像是做过很多次。

走廊另一头,消防通道的门被风吹得“咔哒”响了一声。林薇抬起头,往陈越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越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林薇认出了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又回来了?”

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点堵在喉咙里的疲惫。

陈越看了一眼她脚边的箱子,又看了一眼她手背上那道细细的划痕。

“东西丢了。”

“什么东西?”

陈越没回答。他蹲下来,把落在最远角落里的两个伴手礼盒捡起来,放进林薇手边的纸箱里。动作很自然,像是从前做过无数次。

林薇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把手背上蹭破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你不是赶时间吗。”她说。

“嗯。”陈越站起来,“赶。”

但是他没走。他把西装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子靠背上,蹲下去继续捡。

第六章 两场年会撞一起

林薇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另一只箱子拉过来,继续往里面码礼盒。两个人蹲在走廊地毯上,中间隔着一箱半空的伴手礼,头顶那盏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团。

陈越捡到第三个盒子的时候,发现封口的缎带散了。他低着头,笨手笨脚地试着把缎带重新系上,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林薇瞥了一眼,伸手把盒子拿过去,手指翻了两下,一个正正规规的蝴蝶结就出来了。她把盒子放回箱子里,没抬头。

“还是不会。”

陈越没接话,把空箱子折起来靠在墙边。两个人把散落的礼盒全部收回去了,林薇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左右看了看,像是忘了自己把鞋踢到哪儿去了。

陈越从拐角那边把她的高跟鞋拎过来,放在她脚边。林薇低头穿上,脚跟踩进去的时候疼得皱了一下眉,但什么也没说。

“搬哪儿?”陈越问。

“答谢会厅,走廊那头。”

陈越把西装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弯腰搬起一个纸箱。林薇伸手去搬另一个,被他用脚轻轻碰了一下箱子边缘。

“我来。”

林薇收回手,看了他一眼,没坚持。她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陈越抱着箱子跟在后面。走廊尽头是另一间宴会厅,门楣上贴着品牌答谢会的标识牌。林薇推开门,里面的灯比走廊亮得多。

厅内的布置已经基本完成,背景板上是品牌的主视觉,几排座椅套着浅灰色椅套,前区设了茶歇台。台上有人在调整射灯角度,一个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站在梯子旁边,手里拿着灯控的平板,正仰头指挥。

那个人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陈越先看到的是对方的脸。比照片上瘦一些,五官不算多有棱角,但整个人站得很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显出一种不端着的和气。韩东。

“搬完了?”韩东把手里的平板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他先看了林薇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状态还好,然后才转向陈越。

“这箱挺沉的吧,放这儿就行。”

他伸手指了指茶歇台旁边的空位,语气自然得像认识很久的朋友。陈越把箱子放下来,直起身。

韩东朝他伸出手:“韩东。听薇薇说今天答谢会出了状况,多亏你帮忙。”

陈越握上去。韩东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力度适中,既不刻意用力也不敷衍。陈越说:“陈越。客气了,就是搬搬东西。”

“这已经帮大忙了。”韩东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舞台方向,“主持那边联系上了,说明天才能到。今晚的流程让林薇临时顶,她协调能力比我强。”

陈越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韩东站在林薇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这个距离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韩东的T恤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条简单的黑色编织手绳。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陈越没有的松弛,像是无论出什么事都能兜住底。

“灯光是不是太冷了?”韩东仰头看了看舞台上的射灯,自言自语了一句,拍了拍陈越的手臂,“你先坐会儿,我去调一下。”

他走向梯子那边,边操作平板边和灯光师商量色温。陈越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林薇从茶歇台那边拿了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他。

“谢了。”陈越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林薇站在他旁边,也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看着台上。韩东站在梯子旁边,一手扶梯一手在平板上划着什么。灯光师从梯子上下来,两个人低头对着平板讨论。

“他做事很细。”林薇忽然说。

陈越嗯了一声。

“灯具展的时候认识的,他当时来我们展位借电源。”林薇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后来他说那天专门绕了三圈才找到机会开口。”

陈越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盯着台上韩东的背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不重,但一直拧着。他清楚自己没资格有这个感觉,但还是压不下去。

“挺好。”他说。

林薇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瓶盖拧上。

“你公司那边不用回去?”

“要。”陈越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他想起甲方那个电话,胃里沉了一下。“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韩东正从梯子上下来,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递给林薇。林薇接过穿上,韩东帮她理了一下后面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

陈越推开门,走进走廊。

回到公司年会那层楼的时候,宴会厅里正热闹。台上在做互动游戏,主持人声音高亢,台下觥筹交错。周明在角落的圆桌旁朝他挥手。

“你去哪儿了?刚才抽奖都没赶上。”周明把一杯热茶推过来,“三等奖,扫地机器人,被行政部小刘拿走了。”

陈越坐下来,把茶喝了大半杯。

“领导找你。”周明压低声音,“说今年项目部辛苦,让你上去讲两句。”

陈越放下杯子。“不去。”

“我跟他说了,他说就两分钟。”

陈越还没来得及再拒绝,主持人已经在台上念他的名字了。灯光打过来,旁边桌的人开始拍手起哄。周明推了他一把。

他站起来,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他眯了眯眼,看到自己部门那桌,周明举着手机在拍。

“大家好。”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干巴巴的,没有起伏,“这一年……项目部完成了十一个项目。感谢公司支持。明年继续努力。”

他停了。台下安静了两秒,周明带头鼓掌,掌声散散落落。

“没了?”主持人笑着问。

“没了。”

陈越把话筒递回去,走下台。周明笑得肩膀直抖:“十一个项目、感谢、努力——三句话,你破纪录了。”

“你说两分钟,我三秒搞定。”

周明给他杯子续满茶,边笑边摇头。陈越坐下来,掏出手机准备看甲方有没有发消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一条微信消息从顶部弹出来。林薇的头像。消息很短:项目笔记本找到了吗?周明说那本子里有你方案的核心数据,别耽误了。

陈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想起自己刚才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笔记本还在车里。她怎么知道周明说了什么。大概是刚才在走廊上时周明给他打电话被她听见了。

“谁啊?”周明凑过来。

陈越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没谁。”

周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头去看台上抽奖。陈越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了两下。他想回一句“找到了”,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回,锁了屏。台上在抽二等奖,音响震得桌面上的杯子轻轻晃。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宴会厅门口的方向。走廊那边,另一场年会还在继续。

第七章 旧钥匙扣

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掌心碰到裤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动作顿了一下。

不对。

他站起来,手在裤袋里翻了两下。钥匙、手机、一包纸巾——没有。他又摸另一侧,空的。坐回椅子,他把外套拉链拉开,摸了摸内侧口袋,还是没有。周明正盯着台上抽奖,没注意到他。

陈越把包拿过来,拉开每个隔层翻了一遍。笔、图纸夹、充电宝、两盒名片。他把手伸到底,指腹划过帆布内衬的纹路,空的。

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钥匙扣,金属的,拇指头大小,做成一片叶子的形状,叶脉磨得发亮。当年在丽江买的,一对。八块钱。林薇拿了一片,他拿了一片。离婚那天他收拾东西走得急,这钥匙扣没来得及从钥匙上取下来,后来也没取。六年了,换过两次车钥匙,配过无数次门禁卡,那个叶子一直在。

他蹲下来,往椅子底下看了一眼。地毯上干干净净。又让周明站起来,把周围两把椅子都挪开,还是没有。

“找什么呢?”周明问。

“钥匙扣。”

“重要吗?”

陈越没回答,站直了身子。他快速回想今天动线——从公司出发到酒店,先去的大堂签到,然后上楼来宴会厅,中途在走廊接电话,去了趟洗手间,再回来。酒店门厅、走廊、电梯间、洗手间。

还有一个地方。答谢会厅。

他在那个厅里待过将近半小时。

陈越把包往桌上一放,跟周明说出去一趟。周明张嘴想问,看他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马上要合影了”。陈越已经迈步往门口走。

走廊里比刚才安静了些,两边宴会厅的门都关着,隔音面料把声浪挡成了沉闷的嗡嗡声。他先去了洗手间,洗手台上没有,地上没有,问保洁员也说没见着。他又原路返回,低着头看走廊地毯,深灰色底上织着暗红的花纹,要是有个金属的东西掉在上面,应该能反光。他走得很慢,从宴会厅门口一直找到电梯间,没有。

只剩答谢会厅了。他站在那扇门前面,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两秒。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零星说话声。

他推开门。

答谢会厅比公司那边小一些,布置也更讲究。圆桌上铺了浅灰色桌布,中央摆着细颈玻璃瓶插的鲜花,后排的展示区还亮着几盏样品灯。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在收拾桌上的台卡和资料。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墙的签到台附近。林薇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个东西,正在跟一个穿工装的女孩说话。

那个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越走过去。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林薇抬起头看见了他。她把手里那东西翻过来,掌心朝上,递向他。是那枚叶子钥匙扣。金属的边缘在灯下泛着细细的光,叶脉的纹路里积了一层经年的暗色,像旧银器上的包浆。

“在茶水台下面捡到的。”她说,“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

陈越伸手接过来。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掌边缘,很轻的一下,两个人几乎同时缩回了手。钥匙扣落回他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他把它攥住,金属的棱角压进指腹。

他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旁边的工作人员搬着一箱物料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远处有人在试音,话筒发出“喂喂”的回响。

“这个还留着做什么。”林薇说。她语气不像问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顺口提一句。

陈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钥匙扣。叶子的一角有细微的划痕,是第三年的时候被门框刮的。那天他加班回来开门太急,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金属。当时林薇还坐在沙发上等他,看到他手里的钥匙扣,说了句“都旧成这样了也不换”。

“顺手用惯了。”他说,“挂钥匙方便。”

林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风吹过水面又恢复平静。她没再追问。她从来就是这样,一个问题只问一遍,对方给了台阶,她就不拆。陈越攥着钥匙扣,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可以解释,这钥匙扣卡在钥匙环上很紧,取下来嫌麻烦。也可以说,他早就忘了是哪儿买的,只是用习惯了。但这些理由在他自己听来都站不住脚。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林薇,灯光那边总控说线路要走暗线,但酒店方面——”来人话说到一半,看到了陈越,自然地停住。

陈越转头。韩东站在两步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场地图纸。他比陈越想象中要高一些,肩膀很宽,整个人有种不紧不慢的松弛感。头发理得短而整齐,鬓角有一点灰白,反而衬得他五官更沉稳。他先对陈越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薇,等她介绍。

“韩东。”林薇伸手示意了一下,“这是陈越。刚才多亏他帮忙招呼客人。”

“知道。”韩东把图纸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周明跟我说了,今晚要是没你,薇薇那边人手根本转不开。谢了。”

他的手掌干燥,力道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没有多余的打量,也没有刻意的热情,就像在感谢一个帮过忙的同行。陈越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被钥匙扣的金属棱角压出来一道浅印。

“举手之劳。”陈越说。

韩东看了看他手里的钥匙扣,目光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没有问,没有露出任何好奇或审视的表情。他只是转向林薇,说起总控线路的事,语气自然而平常,像他们已经讨论过千百遍。林薇听着,偶尔插一句,两人之间的对话节奏严丝合缝,像齿轮咬合。

陈越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枚旧钥匙扣,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看着韩东抬手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林薇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韩东说了句什么,林薇笑了一声,很轻,但陈越听得很清楚。他很久没听到她这样笑了。

周明的话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没头没尾的一句:“那你自己呢?”

他往后退了半步。林薇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他还在,对韩东说:“我去送送陈越,他公司那边还有事。”

“行。”韩东又对陈越点了点头,“改天有空一起吃饭。”

这句话说得坦荡极了,好像陈越真会有一天坐到他俩的饭桌上去。陈越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转身往门口走。

林薇跟上来,走到门边站住了。她没有跟出去,只是站在门框里面。走廊的冷光和厅里的暖光在她身上交汇,把她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

“钥匙扣收好。”她说,“别再丢了。”

陈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叶子。它被攥得太紧,在他手心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把它挂回钥匙环上,手指拧了两圈,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嗯。”他说。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身后答谢会厅的门轻轻合上,隔断了那一片暖光。他走了七八步,在拐角的地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品牌答谢会”的指示牌,在走廊的壁灯下泛着哑光。他慢慢松开手,掌心里那个叶子的形状还在,浅浅的红印,过一会儿就会消下去。

他把钥匙揣回兜里,走进公司年会宴会厅。台上正在抽一等奖,周明在人群里踮着脚朝他挥手。他穿过一桌桌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回去,像从一片水底浮上来。周明问他去哪儿了,他说没去哪儿。坐下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兜里碰了碰那枚钥匙扣,金属已经凉了下来,贴着那串用了六年的钥匙,安安静静地待在裤袋最深处。

第八章 合同与喜酒

他刚坐回位子,周明就把一筷子凉拌海蜇推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出去这一趟够久的,一等奖都抽完了,三等奖也没捞着。”

“我本来也没中奖的命。”陈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蜇,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年会进入自由用餐环节,台上换成了乐队演奏,音量不高,正好盖住人声的嘈杂。陈越低头看手机,甲方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下午那通电话之后,对方再没发过一个字。他正要锁屏,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甲方项目对接人,措辞简短:明天上午九点,线上会议,请带修改方案来。

明天上午九点。他算了下时间,今晚至少得把结构图过一遍,不然明天拿不出手。他放下筷子,准备跟周明打个招呼就走。

周明一把按住他胳膊:“别急。你刚回来没两分钟。再坐会儿,领导一会儿还得来敬酒,你不在,我替你挡啊?”

“我出去打个电话。”

“又打电话。”周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太放心的意味,“你今晚已经出去好几趟了。出什么事了?”

陈越犹豫了一下。他跟周明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此刻他自己也理不清该从哪里讲起。讲偶遇前妻?讲帮她招呼客人?讲那枚钥匙扣和喜帖?哪一件拎出来都像话本子里才有的桥段。

“没什么大事,”他说,“甲方那边有点变动,我回去看一眼方案。”

周明松了手,但表情明显不信。“行,你去。不过要是需要帮忙,吱声。”

陈越起身离席,穿过宴会厅侧门走进走廊。这条走廊他今晚已经走了好几趟,从公司年会厅到品牌答谢会厅之间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他已经走熟了。他本想去大堂找个安静角落打电话,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经过答谢会厅门口时,视线被半掩的门缝吸进去。

里面出了状况。

他一眼就看见了——林薇站在签约台旁边,面前摊着几份合同,她的几个同事围在一起,低头翻看。一个穿商务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对面,双臂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厅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主持人的声音也没了,整个空间笼罩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安静。

陈越的脚步慢了一拍。他听见林薇在说话,声音克制但语速比平时快:“李总,这份合同是下午才寄到的,可能是印刷批次的问题,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条款上的表述跟我之前对接的不太一样。”

那个被叫作李总的中年男人偏了偏头:“哪里不一样?”

林薇的同事翻着页:“第三页的合作期限,这里写的是三年,但我们之前谈的是两年加优先续约权。还有后面违约条款的赔付比例,跟第五轮谈判时确认的版本对不上。”

李总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下巴绷紧了一点:“我是按你们发过来的最终版签的,如果你们内部连版本都搞不清楚,那我今天先不签了也行。”

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林薇的同事小声说印刷厂那边确认过了,这应该是寄送的时候拿错了样稿。但李总已经把手从桌上收回,靠向椅背。

陈越站在门外,从林薇侧脸的线条和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看出来,她知道李总是在施压。这场签约本来是答谢会的重头戏,如果当场黄了,不仅是这个客户的问题,后面排着的几家经销商会跟着观望。

他做了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框,然后推门进去。

林薇看见他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恢复了镇定。陈越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签约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摊开的合同。李总打量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林薇的同事。

陈越翻开合同的第一页,目光顺着条款往下走。他做工程合同做了快十年,对文本的敏感几乎是职业本能。纸质合同上的字号偏小,但不碍事。第一页没有大的问题,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里,”他指着违约条款下的一款,对林薇的同事说,“这一条写的是单方终止需提前六十天书面通知,但你们之前确认的版本应该是九十天,对吧?”

那个同事一愣,赶紧翻自己手边的原始文件,翻了两页,猛点头:“对,是九十天,这份合同印成了六十天。”

陈越翻过去一页:“还有这里,验收标准的表述是‘参照甲方验收规范’,但之前应该是‘参照双方确认的验收细则’,这两份文件的责任划分不一样。如果签了这份,后面出了问题,贵司的举证压力会大很多。”他说得很平,没有故意加重语气,也没看李总。

李总的表情有了变化。他拿起合同翻到陈越指的第三处,皱眉看了几秒。“你是什么人?”

“乙方合作方的技术顾问。”陈越说,“刚好路过,顺眼看了一眼。”

林薇已经反应过来了,她接过话头,对李总说:“李总,这份合同是排印环节出了纰漏,不是我们的最终确认版本。您说今天要签,我理解,但条款内容跟咱们谈了两个月的成果对不上,我不能让您稀里糊涂签下去。”

李总的脸色缓了一些,但语气仍然不悦:“我大老远跑过来,你们连合同都能印错。你让我改天再来,我的时间不是时间?”

林薇正要开口,陈越先一步说了:“李总,我在工程行业做了十年合同,这种印刷版本出错的事不罕见。如果今天勉强签了,后面执行时每条都得回头掰扯,双方花的精力远超重新走一遍流程。您要是信得过林经理的对接能力,延后几天,她能把这事儿捋得比新合同还清楚。”

李总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林薇,最后把笔放下了。“行,今天先不签。林经理,我把话说前头,下周我必须拿到正式版本,再出岔子我就换供应商了。”

“我周一给您送过去,当面签。”林薇说,声音里带着适度的笃定。

李总点点头,站起来跟林薇握了握手,目光在陈越身上又扫了一下,没多问,转身走了。

答谢会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林薇的同事们各自忙碌着收拾桌面,林薇站在签约台边,低头把散落的合同收拢,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捏,像在确认什么。

陈越觉得自己该走了。“你忙吧。”他转身要走。

“陈越。”林薇叫住他。

他站住,回头。

林薇把合同文件摞整齐,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表情里有种他熟悉的认真,像要把这句话放在一个恰当的位置上说出来。“刚才那三处,你花了几秒钟?”

“合同看多了,不用特意找。”

“你还是这样。”林薇说,语气很轻,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她换了个话题。“今晚真的谢谢你。我欠你一顿。改天请你喝喜酒,正式的。”

她说“喜酒”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很自然,像是讲一件已经确定的事。陈越看着她,她的眼神坦荡,没有回避,也没有试探。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东西,此刻被这两个字轻轻划了一道线。

“好。”他说,“到时候通知我。”

林薇点点头,没再留他。陈越走出答谢会厅,走廊里比刚才安静了许多。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九点。甲方明天九点的会,他得回公司了。

他一边走一边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我先撤,甲方明天要方案,回去加班。

周明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又跑了。领导问起来我说你肚子疼。

陈越没回。他走到酒店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站在台阶上,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扣,那枚叶子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掌心。他想到刚才林薇说“喝喜酒”时的样子,想到韩东调试灯光时两人默契的配合,想到那本摊开的合同上自己指出的三处错误。

他帮了她一个忙,实打实的忙。她谢了他,说改天请他喝喜酒。这条线画得明明白白,他站在线的这一侧,没有理由再往那边迈一步。

他叫了辆车,报出公司地址。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时,他透过后视镜看见宴会厅的灯光从玻璃幕墙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亮窗里人影晃动,分不清哪一扇是公司年会,哪一扇是品牌答谢会。

他把手机翻到备忘录,标题栏敲下“结构方案修改要点”,下面列了三条,想了想,又加了一条。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合上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明天还要早起。

第九章 周明的提醒

陈越刚走到酒店侧门的抽烟区,周明就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

“跑什么跑,领导还在里面敬酒呢。”

陈越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站定后把烟盒掏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周明自己也拿了一根,凑过来借火,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面前是酒店后巷的绿化带,几棵冬青被修剪得圆滚滚的,路灯照上去泛着油亮的光。周明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陈越。

“说吧。”

“说什么。”

“你今晚不对劲。”周明弹了弹烟灰,“从走廊回来就魂不守舍的,答谢会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跟人家品牌方这么熟了?”

陈越咬着烟嘴没说话。那根烟被他咬得有点扁。

“别跟我装。”周明侧过身,胳膊搭在栏杆上,正对着他,“你帮前妻招呼一晚上客人,你当我是瞎子?”

陈越拧过头看他。“你知道了?”

“林薇嘛,我见过照片,你电脑桌面以前用过她拍的风景照,右下角那簇野花是她拍的,你当我没注意过。”周明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刚才你去答谢会厅,我从年会这边玻璃门路过,看见你在里面指合同。你平时最烦管别人的合同,自己项目的合同都扔给我审,你倒好,跑前妻那儿给人一条一条划重点。”

陈越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合同版本出错,签约前发现的,帮个忙而已。”

“帮个忙。”周明学他的语气,学得像模像样,“你帮个忙帮到连甲方明天要的方案都没改?”

这句话戳到了点子上。陈越沉默了几秒。北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绿化带里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响。他想起手机备忘录里那个只写了标题、连一条要点都没填的文档。

“我回去就改。”

“你回去就改,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周明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敲得很实,“老陈,我跟你说正经的——领导那边已经不高兴了。甲方换对接人这事本来就敏感,新来的那个赵工你见识过,鸡蛋里挑骨头。今天下午他打电话到项目部,说你们方案里那个悬挑结构的计算书不够细,让今晚必须给回复。是韩工接的电话,他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陈越的眉头拧起来了。悬挑结构的计算书是他亲自做的,按旧规范没问题,但新甲方那边的确提过要按新版标准复核。他当时觉得影响不大,想拖到会后再处理。现在听周明这么讲,事情恐怕压不住了。

“领导怎么说?”

“张总说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把修改版发过去,不然明天九点他没法跟甲方交代。”周明看着他,“你手机静音了吧?张总打了你三个电话,全是我帮你挡的,说你拉肚子。”

陈越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果然,三个未接来电,两条未读消息。他没点开,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现在回去。”

“回去之前先把话说完。”周明没让开,堵在他前面,“你还惦记林薇,是不是?”

“没有。”

“不惦记你帮她帮到把公司的事都忘了?”

“她团队合同出问题,我正好懂合同,顺手的事。”

周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打趣的笑,有点无奈。“行,你说是顺手就是顺手。那我问你,你刚才从她那个厅里出来,为什么站在门口停了那么久?我在这边都看见了,你站那儿跟个雕塑似的。”

陈越没回答。他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他走出答谢会厅,合上门的那一刻,听见里面林薇在跟同事交代流程,语速很快,条理清楚,跟六年前她处理家里那些烂摊子时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他欠她一句正经的道歉,欠了六年。

“我只是觉得,”陈越慢慢说,“当年有些话没说清楚。我欠她一个道歉。”

周明把烟盒收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歉可以,但你得分清场合。她发喜帖了,马上要再婚。你今晚帮她招呼客人、改合同,这些没问题,朋友之间帮个忙很正常。但你不能一边说着只是道个歉,一边把自己项目上的正事扔了。你分得清轻重吗?”

陈越没吭声。

“还有。”周明往宴会厅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那位前妻的再婚对象,韩东,人家刚才在答谢会厅里忙前忙后调灯光,我路过看了一眼,人家做事利索,跟林薇配合得也好。你要真打算只是道个歉、参加个婚礼,那就拿出这个态度来。别到时候自己把自己绕进去,工作也丢了,那才叫难看。”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陈越知道周明说得对。他拍了拍周明的肩膀,没再辩解。“我进去跟张总说一声,然后回公司。”

“这才像句话。”周明让开路,又补了一句,“方案我帮你理了一版思路,在我办公桌上,你回去先看我那份,比你从头啃快。”

陈越点点头,转身往宴会厅走。周明在后面喊了一句:“别又从后门溜了,张总盯着呢。”

他推开宴会厅侧门进去,里面正在抽年会三等奖,主持人念号码的声音又亮又急,台下起哄声一阵一阵。张总坐在主桌旁边,面前的酒杯空了一半,正跟旁边的副经理说话。陈越走过去,弯腰在张总耳边说了几句,大意是自己先回公司处理甲方方案,今晚一定发过去。张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快去快回,明天早上我要见到甲方那边的反馈”。

陈越从主桌退出来,顺手拿了桌上一个没拆的面包塞进口袋。他穿过人群往电梯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时,答谢会厅的门开了,林薇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找信号。

两个人撞了个面对面。

林薇先开口:“你要走?”

“嗯,公司那边有点急事,甲方方案要改。”

林薇“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腾出通道,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她叫住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他,“韩东刚才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他说今晚你帮了大忙,想正式请你吃个夜宵,道个谢。他订了地方,就在酒店后面那条街,一家烧烤店。”

陈越愣住了。他没想到韩东会主动请他。按道理,韩东才是林薇未来的丈夫,他一个前夫,在这种场合出现本来就尴尬,一起吃夜宵更是说不出的奇怪。

“不用了,举手之劳。”

“他说了,你不去他会一直惦记。”林薇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平淡,像在转述一件公事,“而且赵晓也在,她做活动策划的,跟韩东那边有合作,今晚正好碰上。人多,不尴尬。”

陈越看着她。她的表情坦荡得像在安排一场普通的聚餐,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想起周明刚才的话——“你要真打算只是道个歉、参加个婚礼,那就拿出这个态度来。”

“行。”他说,“但我得先回公司改方案,可能会晚。”

“没关系,夜宵摊开得晚。”林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陈越,你今晚帮的忙不小,别当没这回事。”

她推开答谢会厅的门进去了。陈越站在原地,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那个标题下面补上了四条具体修改思路。数字很小,字很密,但每一条都跟悬挑结构的计算逻辑有关。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冷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陈越走出电梯,大步穿过大堂,推开门走到室外。他站在台阶上吸了口气,呼出的白雾被路灯照得发亮。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高层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数不清哪一扇是年会包厢,哪一扇是答谢会厅。

他叫的车到了。上车之后他给周明发了两个字:谢了。

周明回得很快:少废话,方案发我一份,我帮你看。

陈越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后排座椅上。车子驶出酒店区域,汇入主路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掏出那个从年会桌上拿的面包,撕开咬了一口,味道很干,但他饿了,三两口就吃完了。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四条修改思路又读了一遍。最后一条写着:复核所有悬挑节点,按新版规范重新取值。

他把“所有”两个字圈了一下,想了想,在后面又加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前完成。

写完他把手机锁屏,头靠在车窗上,闭了眼。车窗外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红的绿的黄的,混在一起,什么颜色都分不清了。

第十章 夜宵摊上的坦白

陈越到夜宵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摊子支在酒店后面一条小巷里,塑料棚搭得严实,暖黄灯泡从棚顶垂下来,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坐着七八个人。周明先到了,正跟赵晓隔着一个空位说话,看见陈越进来,抬手招了一下。

“这边。”

陈越走过去,才发现空位一边是周明,另一边是林薇。韩东坐在林薇对面,正低头给一个电磁炉插电,旁边摆着两盘生蚝和一盆泡好的粉丝。赵晓坐在韩东旁边,手里转着一杯没开封的酸梅汤,目光扫过陈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方案改完了?”周明递给他一双筷子。

“改到第三稿,第四稿明天早上。”

“甲方那边怎么说?”

“先看东西,再说别的。”陈越拉开椅子坐下,跟韩东点了下头,“韩总,又见面了。”

韩东抬起头笑了笑,手上的活没停。“别叫韩总,叫我韩东就行。你那个悬挑方案的事,周明刚才跟我说了一点,挺有意思的,回头有空想跟你请教。”

陈越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明连这个都聊。他看了周明一眼,周明耸肩,意思是别看我,人家问的。

“谈不上请教。”陈越说。

“怎么谈不上,我那个灯架结构一直有问题,风载一上来就晃。”韩东把电磁炉打开,水汽慢慢从锅边冒出来,“你们做建筑的思路跟我们不一样,我今天看你搬东西那两下,就知道你干这行不是纯坐办公室的。”

这话没什么特别,但陈越听出韩东是在认真说话,不是客套。他应了一声,低头去翻菜单。

赵晓这时候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陈主管现在混得不错吧,年会都开在那种地方。”

陈越抬眼看了她一下。赵晓的目光没什么表情,嘴角挂着一点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他想起六年前最后一次见赵晓,是在医院走廊,赵晓指着他说了一句“你走吧,她不需要你”。那之后他们再没说过话。

“公司订的场地,跟我没什么关系。”陈越说。

“谦虚。”赵晓把酸梅汤打开,喝了一口,“林薇现在可厉害了,区域市场负责人,手底下管十几号人。你们当年要是……”

“赵晓。”林薇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干脆,“吃你的。”

赵晓撇了下嘴,没继续说。桌上安静了两秒,韩东像没听见一样,把生蚝摆上烤架,换了个话题:“陈越,你们公司主要做哪类项目?”

“商业综合体多一点,这两年也接产业园区。”

“那跟我们的商业空间灯光有重叠。”韩东把粉丝铺到生蚝上,“以后说不定还能合作。林薇那边品牌方有几个项目跟你们公司中过同一个标的,我听她提过。”

陈越看向林薇。林薇正在拆一包湿纸巾,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抬头,只是说:“标不一样,我们做软装,你们做总包。”

“那就是上下游。”韩东笑起来,“更该认识一下了。”

陈越不知道该怎么接。韩东说话的方式很自然,自然到让他没法用平常那套跟甲方周旋的客套来应付。这个人好像真的只是觉得多认识一个同行挺好。

周明在旁边帮腔:“那必须的,我们陈主管号称项目部的活图纸,看家本领就是跟人对接需求。”

陈越踢了他一脚,周明嘿嘿笑着躲开。

生蚝烤好了。韩东先拿了两个放到林薇盘子里,又递了一盘给赵晓,再给周明和陈越各分了两个。陈越手里捏着筷子,看着盘子里冒热气的生蚝,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诞——他跟前妻、前妻的未婚夫、前妻的闺蜜坐在一张桌上吃夜宵,旁边还有个同事在胡扯。

赵晓吃到一半,突然把筷子一放,看着陈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陈越,我问你一个事,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韩东手里剥蒜的动作停了一下,林薇抬头看了赵晓一眼,没拦。

“你问。”陈越说。

“当年林薇她妈住院,最后那几天,你为什么连面都不露?”赵晓盯着他,“你知道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哭了多少次吗?你知道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坐那儿愣了一整个下午吗?”

陈越的手停在盘子上方。

这件事他知道迟早会被人问。六年来他一直在等有人问,但没人问,因为没人觉得他还需要回答。他自己也没主动提过。那段时间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滋啦一声之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里面却回不了原来的形状。

他想说“我当时有事走不开”,话到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他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那些油渍和调料碟,沉默了几秒。

“那天下午她在医院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项目现场。”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甲方临时改了地库的标高,我们刚开挖一半,旁边有一栋老居民楼,离基坑不到十二米。那天下午发现支护桩位移,超过警戒值了。”

韩东放下手里的蒜,认真听起来。

“项目经理当天不在,我是现场最高负责人。那个楼里有几十户人住着,支护一旦失稳,不是赔钱的事。”陈越的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桌面,“我给林薇回了条消息说晚点打过去,然后就开始调设备、加锚索、联系监测单位。等到全部处理完,把数据确认下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停了一下。

“我赶去医院的时候,她妈妈已经走了。”

桌上没人说话。电磁炉还在咕嘟咕嘟响,夜宵摊外面的巷子里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我没跟她解释。”陈越说,“当时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说工地上差点出人命,她会觉得我在找理由。我说我走不开,她会觉得工地比她妈重要。哪一种我说不出口。”

赵晓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薇坐在那里,手捏着杯子,指节发白。她看着陈越,目光复杂,里面有东西在动。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那天我能不能放下工地赶过去。”陈越继续道,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现在的答案是能。监测数据有人报,应急预案有人执行,我走开两个小时,楼不会倒。我当时就是怕。怕那个楼出事,我在这个行业就完了。怕担不起那个责任。”

他抬起眼,看向林薇。

“但我最怕的是,去了医院,看着你妈那个样子,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你妈一直对我很好。我站在那儿,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把杯子放下,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韩东这时候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林薇的后背。动作不大,但很稳。他看了看陈越,又看了看林薇,没有说“没事的”或者“都过去了”之类的话。他只是把一碟刚烤好的蒜蓉茄子转到陈越面前。

“吃点东西。”韩东说,“你今天忙了一晚上,应该也饿了。”

陈越看着那碟茄子。这个人的反应让他意外。没有敌意,没有同情,也没有那种“我终于知道你是什么人了”的评判。就是很平常地递了一盘菜。

“韩东,”陈越忽然说,“你之前说林薇最吸引你的地方是遇事不躲。我今天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了。”

韩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个笑里没什么得意,倒像是一种确认。

“我不躲是有原因的。”韩东说,“我以前吃过亏,躲了,结果什么都没了。后来我想明白,躲解决不了任何事,只会让在乎你的人更难受。”他看了看林薇,“林薇跟我讲过你们的事,不用她讲完我就知道,她不是恨你,她是被那种‘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感觉困住了。”

陈越没有接话。但韩东说中了一件事。他们之间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是谁对谁错,是他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让她一个人面对结果。

赵晓这时候把面前的酸梅汤杯子往陈越那边推了推。

“喝点东西。”她说,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别扭,“……我刚说话冲了点。”

“你该冲。”陈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你骂得对。”

赵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去夹粉丝。周明在旁边默默给自己倒了杯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碰了碰陈越的胳膊肘,意思是——你没事吧。陈越轻微地点了下头。

夜宵摊的老板过来又加了一盘烤韭菜和一碟毛豆。巷子里的风从塑料棚缝隙钻进来,吹得灯泡晃了两下。韩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林薇椅背上,自己只穿一件深灰的薄毛衣,继续不紧不慢地翻着烤架上的东西。

林薇擦了擦眼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陈越,你不用把什么都扛着。你那天走不开,我现在能理解。但当年你不说,我就只能猜。我猜来猜去,猜到最后,好像我跟我妈都不如你那个工地重要。”

“我知道。”陈越说。

“你知道,但你以前就是不肯说。”林薇看着他,“以后别这样了。对谁都是。”

陈越点了点头。他端起赵晓推过来的酸梅汤,又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韩东把最后一盘烤馒头片端上桌,拍了拍手上的灰:“差不多了,明天你还得早起改方案吧?”他看了眼陈越,“吃完就散,下次有空再聊。”

陈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快十二点半了。他站起来,跟周明说了句“走了”,然后看向林薇和韩东。林薇正低头把手机往包里放,韩东在收拾桌上的竹签。

“今天多谢。”陈越说。

韩东抬头笑着摆手:“我才要谢你,帮我们招呼了一晚上客人。改天来我工作室坐坐,给你看看我们新做的灯架结构,你帮我提提意见。”

陈越应了一声“好”。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林薇在后面说了一句:“陈越,路上注意安全。”语气很平,跟朋友之间的一句提醒没什么两样。

走出巷子,夜风灌进领口。周明跟在他后面,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快到大路上的时候,周明递了根口香糖给他。

“吃吗?”

陈越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气冲到鼻腔里。

“她那个未婚夫人还行。”周明说。

“嗯。”

“那你呢?”

陈越嚼着口香糖,没马上回答。巷口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地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里那个改方案的标题,又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我明天上午九点前要交方案。”他说。

周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陪你回公司。”

第十一章 道歉迟到六年

陈越嚼着口香糖走了两步,停下来。

“周明,你先去路口等我。”

周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条巷子,没多问,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口香糖的薄荷味在嘴里散开,凉得有些过头。陈越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巷口。

林薇正从夜宵摊出来,韩东在跟老板结账。她看见陈越折返,脚步顿了一下。

“落东西了?”

“没有。”陈越站在巷口那盏路灯下,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砖墙上。他说:“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林薇看了看他,回头朝韩东的方向望了一眼。韩东正低着头扫码,没注意这边。林薇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走到路灯旁边,跟陈越隔了两步远。

“说吧。”

陈越张了张嘴。来的路上他其实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可真站到她面前,那些话又堵在喉咙口,像六年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路灯杆上贴着的一张褪色小广告上。

“当年,对不起。”他说。

林薇没接话。

“你妈住院那段时间,我其实每天都想去。但我怕去医院,怕看见你妈插着管子躺在那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工地上那阵子正好出问题,我就跟自己说先去处理那边,等忙完了再去。”陈越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平,“其实工地不是非我不可,我就是找了个借口躲开。”

林薇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你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跟医生谈,一个人签那些单子。你跟我说你害怕,我让你别想太多。你问我能不能请一天假陪你去复查,我说项目到了关键节点。”陈越说到这里,喉咙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其实那天我去了医院,车开到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又开走了。我没敢上去。”

林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把脸偏到一边,肩膀绷得很紧。

“离婚的时候你说我什么都没说,你说得对。”陈越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好像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从头到尾我都在逃。创业赔了钱,我逃到工作里。你妈病重,我逃到工地上。你跟我说你撑不住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就干脆不回家。我以为把问题放着,它自己会过去。但我错了。”

“你就是错了。”林薇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很明显的鼻音。她吸了一下鼻子,转回头看他,眼眶红透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陈越,我等你这句‘对不起’,等了很久。你知不知道你签完字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我在等你回头说一句‘我们再试试’。你没有。你直接上了出租车,连头都没回。”

陈越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你在等。”

“你当然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林薇抬手用指节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把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路灯的白光落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的,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个弧度。“不过,现在说这些,我已经不需要了。”

陈越看着她。

“我不是说我不在乎。我在乎。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你欠我一个交代。但今天晚上你说出来,我发现我要的其实不是道歉。”林薇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身前轻轻搓了搓,天冷,她指尖发红。“我要的是知道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你说了,我就知道了。谢谢你终于说了。”

陈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对折的喜帖,指尖触到硬卡纸的边缘。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路灯下,烫金的字微微反光。

“韩东,”他说,“知道以前的事吗?”

“全部。”林薇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确定,“包括我妈住院那年,包括你签完字头也不回,包括我后来有一年多不敢听别人提起你。他都知道。”

“他不介意?”

“他介意过。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吃醋,也问过很多。”林薇看着他的眼睛,“但他跟我说,过去是你跟我一起过的,他没法假装它不存在。他接受的是现在的我,而现在的我,是那些年走过来才有的。”

陈越把喜帖重新放回口袋,指尖在布料上按了一下,确认它稳妥地待在那里。

“我去。”他说,“婚礼我去。”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韩东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打包盒,看见两人站在路灯下,脚步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来。

“聊完了?”他问,语气很平常,没有试探的意思。

“聊完了。”林薇说。她转向陈越,像想起什么似的加了一句:“你那个方案,明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就好。”林薇拉了拉围巾,朝韩东走过去。韩东把那盒打包的东西递给她,说了一句“给赵晓带的,她刚才说没吃饱”,林薇接过来,两人并肩往大路方向走。

陈越站在路灯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拐过街角。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翻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刚才触到喜帖时的微凉感。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时间快到凌晨一点。

他沿着巷口往外走,周明果然在路口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罐热咖啡,另一罐焐在口袋里。

“给。”周明把口袋里的那罐递过来,陈越接住,拉开拉环,热气冒出来,是黑咖啡,没加糖。

“聊完了?”周明问。

“嗯。”

“说什么了?”

陈越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散开。“说了句对不起。”

周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公司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走了大概三百米,陈越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甲方那边的项目经理,名字后面挂着行业合作群里的头衔。他接起来。

“陈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给你。”对方语气比白天缓和了很多,“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你那个调整思路我们初步认可。但有个前提,明天早上八点半,你得亲自来一趟我们办公室,把结构补强的部分当面讲一遍,我们要听你本人说。”

陈越停住脚步。“八点半?”

“对。本来今晚要结果,但你们周工下午发的那版说明写得不够细。你亲自来,我们就定。来不了的话,我们可能就要跟另一家谈了。”

“我来。”陈越几乎没有犹豫。

“行,那明天见。”对方挂了电话。

陈越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周明。周明已经听见了,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把手里的咖啡罐举了举:“得,回公司通宵吧。”

陈越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前走。周明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在人行道上走得很快,风从背后推着他们。走了几步,周明忽然说:“你刚才说你跟她说了对不起。”

“嗯。”

“管用吗?”

陈越想了想,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空罐捏扁扔进路边的分类垃圾桶。哐当一声,铁皮罐子碰到桶底。

“不管用也得说。”他抬起头,前面十字路口的绿灯还剩八秒,“而且,其实管用。”

周明没再问,两人跑过斑马线。对面就是陈越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十六层还有几扇窗亮着灯,其中一扇是他办公室的。他在楼下停了一秒,夜风把他衬衫领子吹得贴到脖子上,冷得他缩了一下。

“走吧。”他对周明说,推开玻璃门。

大堂的保安正在打盹,听到动静抬了下头,又趴回去了。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两张困倦的脸。陈越靠着电梯壁,手伸进口袋,指尖又碰了一下那张喜帖的边角。电梯到了十六层,门打开的瞬间,办公室的白炽灯光涌出来,照亮了他和周明的脸。

他走出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图纸加载出来。周明已经在旁边工位上坐下,打着哈欠翻出结构计算书。

陈越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四分。他把喜帖从口袋里拿出来,平整地放在显示器旁边,然后拿起鼠标,点开图纸文件。

“来吧。”他说。

第十二章 方案里的旧习惯

陈越把图纸放大到百分之两百,钢筋标注密密麻麻铺满屏幕,像一张缠成一团的网。周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这版是甲方下午发过来的吧?加了两层设备夹层?”

“嗯,原有的支撑体系没动,夹层荷载全压在B区那两根柱子上。”陈越翻出结构计算书,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标出荷载传递的路径,“单看柱子的承载力没问题,但他没考虑施工阶段的偏心。”

周明拿过他的笔,在简图上添了两笔:“你是说,吊装的时候如果临时堆载偏到这一侧——”

“侧向弯矩会超出原设计值。”陈越点了点屏幕上一处梁柱节点,“这里,锚固长度本来就不富余。”

周明趴在桌上哀叹一声:“我就知道这活儿不干净。那怎么办?改柱子截面?甲方能同意吗?”

陈越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计算书往后翻了几页,找到六年前的一份存档参数。那时候他还在上一家公司,负责一个商业综合体的裙楼部分。同类型的夹层改造,同样的支撑不足,他当时发现了问题,犹豫了两天——甲方催进度催得紧,他怕上报后被扣上“耽误工期”的帽子。两天后施工队按原方案上了,结果临时支撑失稳,一片模板塌下来,虽然没伤到人,但整个项目停摆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被叫去开了七次会,每次都在解释为什么没有更早预警。

项目结束后他就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但那个没打出去的电话,像一根刺一直卡在喉咙里。

“陈越?”周明拿笔敲了敲他的显示器边框。

“我在想。”陈越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手机。时间是凌晨两点刚过,甲方负责人老赵的号码在通讯录里排第三。他拇指按下去,拨号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陈工?这么晚——”

“赵总,我刚看了图纸。”陈越打断他,声音放得很平,“B区夹层的支撑设计有问题,施工阶段有倾覆风险,建议增加临时支撑,正式支撑体系也要调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赵的声音沉下来:“陈工,我们下午才发的图,你现在跟我说不能用?”

“不是不能用,是必须改。我可以把计算过程发你,十五分钟能说清楚。如果按现在这版施工,出事的概率不低。”

“你知不知道明天早上八点半我要拿这版方案去跟领导汇报?你这时候给我翻盘?”

陈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显示器旁边那张喜帖被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翘起一角,露出林薇的名字和手写的“陈越”两个字。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赵总,明天早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汇报。结构补强的部分我当面讲,PPT我来做。但如果您决定用原方案,我这边走正式流程,出具书面风险告知函。”

“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在告诉您我看到的真实情况。”陈越语气没有起伏,“六年前我遇到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我没坚持,后来出了事。这次我不会。”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周明都停下了手里的笔,抬头看他。陈越能听见老赵那边有翻纸的沙沙声,大概是在看图纸。

“你发我吧。”老赵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计算书先发,PPT明天早上七点前给我。八点半你过来,当面讲。”

“好。”

“陈越。”老赵顿了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越怔了一下。老赵跟他合作过三个项目,以前的他是什么样?甲方说什么就改什么,有问题绕着走,能拖就拖,拖不过去才硬着头皮处理。那时候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丢项目,怕被质疑能力,怕承认自己看走眼。

“人会变的。”他说完挂了电话。

周明从旁边推过来一罐红牛,拉环已经揭开了,冒着细密的气泡。“老赵没骂你?”

“骂了。但听进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最后会用新方案?”

陈越把结构计算书翻到空白的附录页,开始手写补充计算过程。“我不知道。但至少这次我把该说的说完了。”

周明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陈越低头写公式,没注意他的眼神。

“陈越。”

“嗯?”

“你跟你前妻——”

“周明。”

“行行行,不说了。”周明举起双手投降,转过身去开自己的电脑,“你写你的,我帮你把施工阶段的工况重新跑一遍。不过说真的,你以前遇到这种事,肯定先想着怎么绕过去。今天直接给老赵打电话,我有点不习惯。”

陈越写字的笔停了一下。以前的他确实会绕。绕开风险,绕开责任,绕开所有需要正面较量的场面。创业失败的时候绕,跟林薇无话可说的时候绕,连离婚协议都是让律师去谈的。绕到最后,他绕开了所有人,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坐在十六层的办公室里对着图纸。

“写完了。”他把计算书递给周明,“你复核一下荷载组合,我去调模型。”

周明接过去,扫了两眼,忽然啧了一声:“你居然用了保守系数?甲方看见这个造价要跳脚。”

“保守点好。六年前我就是因为太想省,才没把富余度留够。”陈越回到自己工位,把喜帖从显示器旁拿起来,夹进文件夹里,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到抽屉最上层。动作很轻,像在安顿一件不会再用到的东西。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来。周明那边偶尔传来低声的抱怨,说这个模型跑得比蜗牛还慢。陈越没接话,他盯着屏幕上的应力云图,红色区域从梁柱节点慢慢扩散开,跟他预判的位置完全吻合。

四点十七分,模型调整完毕,新增的支撑点位上移了二十公分,应力集中区域缩小到可接受范围。

四点五十分,周明复核完计算书,在最后一页签了名,推到陈越手边。“没问题了。PPT我来做吧,你歇会儿。”

陈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还是黑的,远处高架上有车灯连成缓慢流动的光带。他忽然想起今天从酒店跑出来的时候,林薇站在答谢会厅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侧脸被顶灯照得轮廓分明。她叫住他,把喜帖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凉的。

那一下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PPT最后留一页。”陈越坐直身子,从周明手里把计算书拿回来翻到最后,“放一个六年前类似案例的对比。匿名处理,只写项目类型和事故原因。”

周明转过头来:“你想让老赵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想让他在签字之前看到,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陈越把那一页折了个角,“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周明没再开玩笑。他默默打开PPT软件,开始搭模板。陈越则点开邮箱,把计算书添加为附件,收件人写了老赵,又抄送了项目组全员。光标在发送按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凌晨的办公室里,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陈越起身去茶水间,路过自己的抽屉时,余光扫到那个合上的文件夹。他没有打开,只是倒了杯热水,回到工位上继续改PPT的措辞。

六点差十分,PPT完成。周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外套搭在肩上,发出轻微的鼾声。陈越把他摇醒:“走吧,去甲方那边。”

两人收拾东西下楼,天边刚泛起灰蓝色。陈越在写字楼门口等周明去开车,冷风灌进衬衫袖子。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那个蜜月时买的钥匙扣还挂在上面,皮质的小圆牌磨得发亮,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圆牌上的刻字,一面是她的名字缩写,一面是他的。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塞回口袋。

“你那个钥匙扣还没扔?”周明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

陈越看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后退。“快了。”他说。

周明没再追问,车子汇入早高峰前的稀疏车流。陈越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邮件,发件人是老赵,时间戳是凌晨五点零三分。他点开,正文只有一行字:“带电脑来,现场改。”

陈越盯着这六个字,嘴角动了动。他把手机递给周明看,周明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他服了。”

“他只是选了正确的方案。”陈越把手机收回来,靠上座椅头枕。前方路口的绿灯亮起,车子加速向前驶去,晨光从楼群缝隙里斜插过来,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光。

第十三章 婚礼前的请柬

甲方那边的会开到中午。老赵最终在修改后的方案上签了字,附加一条要求:增加两处监测点,由陈越的项目部直接负责。走出会议室时周明用胳膊肘捅他,说这算不算因祸得福。陈越没接话,只是把签完的文件夹收进包里,拉链拉到底。

回公司的路上他睡着了,醒来时车已经停在楼下,周明正刷手机。陈越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出头,肚子空得发疼,早上那杯热水之后什么也没吃。两人在楼下便利店各买了饭团,站在路边吃完。周明说甲方那边后续他来跟,让陈越先回家补觉。

陈越到家时下午三点。钥匙插进锁孔时他愣了一下——门没锁。推开门,客厅窗户开着,风把茶几上的几张纸吹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是上个月物业发的缴费通知单,催缴取暖费。他看了眼日期,已经过期两周。

他把通知单压在遥控器下面,走进卧室换了件干净衬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薇的微信消息。头像还是六年前那个,一张侧脸,他认得出是哪年秋天拍的。好友关系什么时候加回来的他没印象,大概是上次帮完忙之后。

消息是一张图片,点开是电子请柬。设计得很素净,米白色底,烫金字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日期是下周六,酒店在城北,离他公司二十公里。请柬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林薇单独敲上去的:“人来就好,不用礼金。座位给你留了靠过道那桌,方便你随时走。”

最后那句话让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方便他随时走。她记得他不喜欢坐中间,每次看电影都要挑边上,吃饭也习惯背对墙坐。离婚六年,她还记得。

陈越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间隙,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半盒鸡蛋、两罐啤酒和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冻水饺。他关上门,决定晚上出去吃。

水开了,他泡了杯茶端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下层有个深色收纳箱,一直没动过。他伸手拉出来,盖子上一层薄灰,用袖子擦了一下,打开。

最上面是两本相册。第一本是结婚照,影楼精修的,翻了几页他就合上。第二本是蜜月时拍的,三亚的海边,林薇站在浅水里,裙摆湿了一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记得这张照片是他拍的,那时候刚买第一台单反,光圈调错了,过曝,但林薇说这张最好看。

相册下面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来,里面是离婚证和一份财产分割协议复印件。协议第三页用红笔圈了一行,是他当时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他把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又把兜里的钥匙扣解下来放在最上面。皮质圆牌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箱子重新盖上,他没有放回茶几下层,而是搬到了储物间,塞在架子最里面。做完这些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点开请柬又看了一遍。韩东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介绍,独立灯具品牌创始人。他想起那天在答谢会上韩东蹲在地上调试灯光的背影,黑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动作利落。

陈越回复了一个字:“来。”

接下来几天他做了几件积压很久的事。周一早上他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部门领导,把上周老赵签字的项目报告附上,申请之前一直没批的年假。领导翻了翻报告,又看了看他,说老赵那边专门打了电话来夸,你这回够硬气。年假单子当场签了,连着春节一共十二天。领导递回给他时说,早就该休了,你抽屉里那些体检单都过期了。

陈越拿了单子下楼,在写字楼底商的美发店剪了头发。理发师问他怎么剪,他说短一点,好打理。剪完出来路过旁边的社区诊所,他进去挂了号,把拖了一年的体检做了。抽血的时候护士拍他胳膊说血管太细,让他攥拳,他攥了半天,想起上次体检还是离婚前一年,林薇催着他去的。

周四下班后他打电话约了个水电师傅,周六上午来修卫生间漏水。师傅拆开吊顶看了半天,说你这管子老化得厉害,得换一截。陈越说换吧。师傅干活的时候他就靠在门框上看,想起这房子是离婚后第二年买的二手,当时图便宜,装修什么都没动。

修完水管,他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老刘是他大学室友,毕业后留在本地开书店,两人以前每年至少聚两次,后来渐渐变成只在朋友圈点赞。电话接通老刘愣了一下,说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陈越说晚上有空吗,吃个饭。老刘说行啊,老地方。

老地方是大学城后门那家小馆子,菜单十年没换过。两人点了四个菜,喝了三瓶啤酒。老刘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刚休了年假。老刘说你早该休了,上次见你还是你离婚那阵,瘦得跟竹竿一样。陈越笑了笑,没接话。吃到一半老刘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老刘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冲陈越不好意思地笑。陈越说你先回吧,我去结账。

结完账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他站在馆子门口的雨棚下等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日历提醒:下周六,林薇婚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雨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响,街对面有家新开的烘焙店,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他忽然想起蜜月时在三亚,有天晚上下暴雨,两人被困在路边一个棚子下面,林薇说要不以后每年都出来玩一次。他说好。后来一次也没实现。

车来了。他坐进后座,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这么晚才吃饭啊。陈越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雨刮器来回摆动,前方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空荡荡的布面,钥匙扣已经不在了。

到家后他把喜帖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靠过道那桌。他数了数请柬上的席位安排,那一桌坐了八个人,名字里有赵晓,有他没见过的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界面,打开天气。周六,多云转晴。

他把闹钟设到早上八点,关了灯躺下。窗外的雨还在下,隔壁楼有户人家在放电视,隐约能听到新闻播报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来。储物间的箱子安静地靠在架子最里面,盖子上新落的灰还没来得及积起来。

周六早上他醒得比闹钟早。窗外果然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喜帖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洗漱完他打开衣柜,翻了半天,挑了件深灰衬衫。太久没穿,领口硬邦邦的,他对着镜子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觉得勒,又解开。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还贴着去年物业发的缴费通知单,边角卷了起来。他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把喜帖揣进口袋。

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认得他,问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说有事。老板娘给他多盛了半勺豆浆,他道了谢,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喝完。摊子边上支着遮阳伞,几个晨练回来的老人围坐着聊天,说的都是家长里短。陈越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天跟平常也没什么不同。喝完最后一口,他起身走了。

第十四章 婚礼上的客人

酒店门口立着两块指示牌,左边是陈越公司的年会,右边是林薇品牌的答谢会。他看了一眼左边那块,径直往右走。旋转门里出来一拨人,西装革履,胸口的红色胸花写着“贵宾”二字。陈越侧身让了让,等他们走完才进去。

宴会厅在二楼。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男士大多穿着深色西装,女士们手里拎着伴手礼袋,三三两两聊着天。陈越顺着指引走到宴会厅门口,签到台后面坐着两个年轻女孩,正忙着整理座位卡。他走近时,其中一个抬起头,笑容标准得像是练过很多遍。

“先生您好,请问是哪边的?”

“新娘这边。”

女孩翻了一下名册,又看了看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从桌下拿出一个红色信封。“您的位置在靠过道那桌,我找人带您过去。”

“不用,我自己找。”

他刚要转身,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越。”

赵晓站在签到台侧面,手里捧着一摞座位卡,穿着一件暗红色连衣裙,头发挽得很利落。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情,但也说不上冷淡。隔了几秒,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林薇让你坐朋友桌。跟我来。”

陈越跟她往里走,宴会厅布置得素净,主舞台是浅香槟色背景板,缀着几支白色鲜花,两侧立着新人的照片。他扫了一眼,照片里的林薇笑得明亮,韩东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两人看着镜头,松弛自然。他没有多看,把视线收回来,跟着赵晓穿过几张圆桌。

朋友桌在宴会厅靠左的中段,桌上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面孔大多陌生。赵晓拉开一把空椅子,说:“你就坐这儿。”他坐下,旁边的年轻男人朝他点点头,问了句“新娘那边的朋友?”陈越说是,大学同学。对方“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跟别人聊天。

赵晓没马上走,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陈越抬头看她,她抿了抿嘴角,说:“当年那些话,我说得重了些。”

“没事。你说得也没错。”

赵晓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椅背,“有什么需要找服务员,别客气。”说完她转身走了,红色裙摆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陈越把红包放在桌面上,里面装了礼金,数目是他想了两个晚上定下来的,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好够一份体面的祝福。他环顾四周,宴会厅里人越来越多,认识的没几个。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周明早上发过一条,问他去没去,他回了“在呢”。

正要把手机收起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越,对吧?”

韩东站在他面前,穿着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比照片上看着瘦一些。他伸出手,笑容自然。“那天在酒店走廊见过,还没来得及好好聊。”

陈越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掌心干燥温热。“恭喜。”

“谢谢你能来。”韩东看了一眼桌上的红包,没碰它,只是说,“林薇跟我说过你帮了很大忙,那个合同要不是你,我们团队那天得加班到后半夜。”

“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她来说不是。”韩东说这话时语气平常,没有试探也没有客套,就是陈述一件事。“你坐这桌行吗?要不要换个安静点的位置?”

“挺好的。”

韩东点点头,又说:“那待会儿多喝两杯,酒管够。”说完他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背影挺拔,走路带风。陈越重新坐下,把红包往桌中间推了推,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仪式十一点开始。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声音不急不缓,台下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陈越看着舞台,灯光调暗了些,追光灯打在入口处。林薇挽着一位长辈的手臂走出来,婚纱是简单的缎面款,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坠着小小一颗珍珠。她走得很稳,目光落在前方,从陈越这边经过时,视线没有偏移。

陈越安静地看着。她走到韩东面前,长辈把她的手递过去,韩东接住,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转向主持人。台下响起掌声,他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誓词环节,韩东说得很实在,没有花哨的修辞,大意是以后家里的灯坏了都归他修,林薇笑了一下,台下也跟着笑起来。林薇说的是“谢谢你让我觉得踏实”,声音不大,话筒收得清楚,宴会厅里静了一静,然后掌声四起。

交换戒指时,陈越注意到韩东的手有点抖,戒指往林薇无名指上推的时候慢了半拍,林薇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扶了一下。台下有人小声笑,带着善意。陈越也笑了一下,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仪式很快结束,服务员开始上菜。朋友桌上的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各自工作和生活的事,陈越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在听。他夹了几筷子菜,味道不错,但他吃得不多。

敬酒到朋友桌时,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林薇换了一身红色敬酒服,比婚纱短些,走路更方便。韩东跟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酒杯。两人走到桌边,桌上的人都站起来,陈越也跟着起身。

林薇先跟其他人碰了杯,寒暄了几句,然后走到陈越面前。她端着杯子看他,脸上的笑比刚才淡了些,但眼神很清亮。

“谢谢你来。”

“应该的。”

她握着杯子,没有马上喝,似乎在斟酌什么,最后说:“也谢谢你当年给过的好时光。”

陈越看着她,很多话涌上来,最后只点了下头。“都过去了。”他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杯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作为老朋友。”

林薇笑了,这回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那种。她点点头,说好,然后仰头把酒喝了。陈越也喝了。韩东在旁边等他放下杯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儿别急着走,多坐一会儿。”陈越说好。

两人往下一桌去了。陈越坐下来,桌上的人在聊刚才仪式上的细节,他听着,手里的空杯子还没放下。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宴会厅的红地毯上,有一小块亮得发白。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光是从侧面窗户斜进来的,落在旁边空椅子上,像是什么人刚好起身离开。

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继续吃菜。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饮料,他接住,说了声谢。宴会厅里热闹得很,笑声和杯盏声混在一起,他坐在其中,觉得这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轻松。

他往大厅另一侧看了一眼,赵晓正站在签到台旁边跟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沓红色的小袋子,大概是喜糖。她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转头冲他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陈越放下筷子走过去,赵晓递给他一袋糖,说:“林薇让我给你的,说你喜欢吃花生酥。”陈越接过来,隔着红色纱袋捏了捏,摸到几块酥糖的棱角。他想说什么,赵晓已经摆摆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走路带风,裙摆一甩一甩的。

回到座位上,他把那袋糖放进口袋,没拆。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人问他是不是新娘那边的亲戚,他摇摇头说朋友。那人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剥虾。陈越也拿起一只虾,慢条斯理地剥完,蘸了酱油吃掉。口袋里的糖袋子硌着腿,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指尖碰到酥糖的棱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薇也买过这种花生酥,那时候他们还在租房子,楼下小卖部两块钱一袋。她总是一次买好几袋囤着,说便宜又好吃。

台上又有客人上去唱歌,一首老歌,调子起高了,唱到一半有点接不上气。底下有人跟着哼,气氛松散下来。陈越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听着那首歌,觉得口袋里那袋糖似乎也没那么硌了。

第十五章 散场之后

宴会散场比预想中快。

陈越帮着把最后几箱喜糖从签到台搬到酒店门口的商务车上,赵晓在旁边清点数目,红纱袋码得整整齐齐,一箱一箱往车上摞。他搬完最后一箱,手搭在车厢边缘缓了口气,赵晓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转头看他,说:“行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

赵晓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评估什么,最终只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往酒店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那袋花生酥别放太久,天热会化。”

陈越摸了一下外套口袋,糖袋子还在,棱角硬硬地硌着掌心。他嗯了一声,赵晓挥挥手走了,高跟鞋踩在落了一层薄灰的地砖上,声音渐渐远。

酒店门口的人陆续散尽。新人那边的亲戚三三两两聚在台阶下等车,有人大声打电话报平安,有人说今晚菜不错就是酒上慢了。陈越站在旋转门旁边的柱子边上,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手指捏着拉链头来回搓了两下。宴会厅的灯已经关了大半,从玻璃门里看进去,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服务生推着餐车在收台布,动作麻利,白布一掀一卷,像变戏法。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刚过。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甲方那边的负责人发的,说今天看了调整后的方案初稿,整体方向认可,节后详谈新一轮合作。下面还有一条 OA 推送,他点开,是人事的审批通过通知,他年前提交的休假申请批下来了,从下周一开始,一共十天。

十天。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以前总说等项目结束就休息,等闲下来就出去走走,等来等去,等成了习惯。现在假批了,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家里那面空了很久的墙该刷什么颜色——白灰太冷,米色又嫌腻,也许可以试试那种偏暖的燕麦色。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陈越——”

周明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上来。他开着一辆深灰色的车子靠边停着,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朝他这边扬了扬下巴,“走不走?”

陈越下台阶,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足,跟外面温差一撞,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周明已经启动车子,慢慢汇入酒店出口的车道。

“怎么样?”周明看着前面的路,语气随意。

“什么怎么样。”

“别装。”周明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参加前妻婚礼,什么感觉。”

陈越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在座椅上想了想。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商铺的灯牌在夜色里烧得五颜六色,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人气蒸腾到半空,隔着车窗都能想象那股牛油味。他看了几秒,说:“像看完一场电影。”

“散场了?”

“散场了。”

周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没再追问。他打开车载音响,调到很低的音量,是一首老歌,前奏刚响起来就被陈越按了暂停。周明偏头看了他一眼,陈越说:“太吵。”

“你以前上车就开音乐。”

“那是以前。”

周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车子开了两个路口,停在红灯前。人行横道上有人牵着狗走过,狗跑两步停一步,主人拽着绳低头看手机。陈越的目光跟着那条狗移动了一小段,直到它消失在街角的绿化带后面。

“方案的事,”周明先开的口,“甲方那边过了?”

“初稿过了,节后细谈。”

“那你休假……”

“也批了。”

周明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没想到。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把车子从路口带出去,才慢慢说:“终于舍得休了?”

“十天。”陈越说,“够把家里那面墙刷了。”

“就刷墙?”

“再说。”

周明没接话,把音量重新调起来,这次陈越没有拦。音乐填满车厢,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车子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南开,路过一个又一个亮着灯的路口。有一瞬间陈越觉得这条路特别长,长到可以把过去六年都一段段铺开来看。但他没有真去想那些,脑子里的画面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是今天婚礼上林薇回头笑的那一下,一会儿是韩东递烟时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一会儿又是夜宵摊上赵晓摔筷子质问他的样子。那些画面最后收拢成一个很简单的判断:今天的林薇,是他六年来见过最松弛的样子。那就对了。

车子停在他住的小区门口。陈越解开安全带,周明忽然叫住他:“哎。”

他回头。

周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在斟酌用词,最后只说:“明天别加班了,来我家吃饭,我老婆包饺子。”

陈越说行。推开车门下去,又弯腰从车窗跟周明挥了下手。周明踩油门走了,尾灯在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夜风有点凉,把外套下摆吹起来一截。他从口袋里摸出那袋花生酥,红色纱袋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袋子翻过来看背面的小标签,上面印的生产日期是三天前,保质期六个月。指尖捏着那块标签的边缘,慢慢地把它撕下来,团成一个小球弹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把糖袋塞回口袋,摸出了车钥匙。

车子停在小区地下车库,他走过去开了锁,坐进驾驶室。中控台的储物格盖板弹开,里面搁着行驶证、一包纸巾、一支备用签字笔,还有几枚硬币。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那袋花生酥拿出来,犹豫了半秒,放在了储物格最里侧。又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封红色喜帖——他今天一直没仔细看,此刻在车库顶灯的冷光下,烫金的字反着零碎的光点。封面是林薇和韩东的结婚照,两个人站在一排绿植前面,笑得恰到好处。

他翻开内页,看到日期和地点,看到那行“诚邀”下面林薇的字迹,比六年前圆润了一些,落笔的力道也重了。他合上喜帖,把它和花生酥并排放进储物格,盖上盖板。金属搭扣咔嗒一声扣紧,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楚。

发动车子前,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方向盘握在手里,皮质套子是去年冬天换的,用久了有些发亮。他想起买车那天林薇也来了,那时候他们还没离,两个人站在4S店里为选什么颜色争了几句,最后他让了步,选了林薇喜欢的白色。那辆车后来卖了,这辆是离婚后换的,深灰色,周明说耐脏。

他没有再想下去,拧了钥匙,引擎的低鸣填满车厢。挂挡、松手刹、打转向灯,车子缓缓从车位里滑出来,沿着车库的坡道往上走。前方出口处的卷帘门升到一半,外面的路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主路。前方十字路口的绿灯刚刚亮起,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起步前行,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陈越把车开进中间车道,跟着车流往前走。右边的车窗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冬天末尾特有的干冷气息。他把车窗升到顶,打开暖风,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一点点热起来。

储物格里,那袋花生酥安安静静躺着,喜帖的边角压着它的一个角。前方路口的绿灯在倒计时,陈越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停止线,汇入更远的车流里。后视镜中,那个路口渐渐后退,变成一排模糊的光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前面的路还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下去,一直延伸到夜色尽头。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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