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块钱
李秀兰把那碗捞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搪瓷碗磕在方桌上,汤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掉了漆的桌面上,慢慢渗进去。对面坐着的赵大强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的荷包蛋看,像是在研究那蛋煎得圆不圆。
“哥,你吃。”秀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坐到他对面。
赵大强这才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面条是手擀的,宽厚筋道,过了凉水又用热汤浇的,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了一把切碎的荆芥。他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秀兰看着他吃,自己没动。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她欠赵大强三万块钱,已经八个月零十三天了。这笔账像磨盘一样压在她心上,压得她每天半夜都醒,醒了就睁眼到天亮。
钱是给丈夫治病借的。
那年开春,丈夫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断了,在郑州的医院里住了三个月。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自己垫的。秀兰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三头猪,十二只鸡,还有陪嫁的那对银镯子。到第三个月,她实在没办法了,挨家挨户去借钱。村里人都不富裕,有的借一千,有的借五百,凑来凑去还差一大截。
是赵大强主动找上门的。
他揣着三万块现金,用报纸包着,放在她家堂屋的方桌上。“先用着,”他说,“不急还。”秀兰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要给他打欠条。赵大强摆摆手说不用,她非要打,找了半张作业本纸,用圆珠笔写了,签上名字按了红手印。赵大强把欠条接过去,叠了两折揣进兜里,没看。
后来丈夫还是没救回来。人是回了家,躺在床上熬了两个月,走了。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外面飘着雪,秀兰握着丈夫的手,手是温的,慢慢就凉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里,把账本翻出来。赵大强的名字写在第一行,三万。她对着那个数字坐了一夜。
赵大强在村里算是个能人。早年在外面包工程,攒了些钱,后来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宽裕。他四十来岁,老婆前几年跟人跑了,也没孩子,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栋两层小楼里。村里有人说他脾气古怪,有人说他抠门,也有人说他其实心善,就是不爱说话。
秀兰和他以前没什么来往。也就是路上见了点个头,或者他偶尔来家里借个农具。唯一一次多说几句话,是有一年麦收,她在地里割麦子,他突然从田埂上走过来,递了瓶水,说了句“天热,别中暑”,然后就走了。那瓶水她一直没舍得喝,放在灶台上,后来被孩子拿去喝了。
八个月里,秀兰还过两次钱。第一次是卖了家里最后一头半大的猪,凑了一千五;第二次是去镇上给人摘了两个月的菊花,挣了八百。她把钱送过去的时候,赵大强都收了,没说多的话,就是点点头,转身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瓶水递给她,跟那年麦收时一样。
剩下的两万七,她实在还不上了。
地里的收成刚够吃,两个孩子上学要钱,小的那个还老生病。她试过去镇上找活干,人家嫌她年纪大,又没手艺。她想去外地打工,孩子没人管。她整夜整夜地想,想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那天下午,她去找赵大强。
是五月的一个傍晚,槐花开得正盛,满村都是甜丝丝的香味。她洗了头,换了件干净衣裳——那件衣裳还是丈夫在世时给她买的,碎花的,平时不舍得穿。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口的扣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最后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出了门。
赵大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进来,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秀兰?”他把斧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哥。”她站在院门口,手攥着衣角,“我来……我来跟你说个事。”
他把她让进屋。屋里很干净,东西不多,桌上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半缸茶叶。秀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赵大强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等着。
“那个钱,”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实在还不上。”
赵大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不急。”
“我有个想法。”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紧了,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伸手去解自己的扣子。手抖得厉害,第一颗扣子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赵大强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你干啥?”他声音都变了调。
秀兰不说话,继续解扣子。第二颗解开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
赵大强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硌得她生疼。他攥得很紧,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李秀兰,”他喊她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把我赵大强当什么人了?”
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淌过嘴角,淌到下巴,滴在赵大强攥着她的那只手上。
“三万块钱,”赵大强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要是要你用这个还,我当初就不会借。”
秀兰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是没有声音。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赵大强把她扶起来,按回椅子上。他进里屋翻了半天,拿着那张欠条出来。作业本纸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都磨毛了,圆珠笔的字迹洇开了一些,但“李秀兰”三个字和那个红手印还在。
他当着她的面,把欠条撕了。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最后撕成一把碎纸屑,扔进墙角烧火的铁盆里。他划了根火柴丢进去,火苗蹿起来,那些碎纸在火里卷了一下,变成灰黑的蝴蝶,飘了两下就没了。
“两万七,”他说,“不急。你啥时候有了啥时候给。没有就算了。”
秀兰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赵大强把搪瓷缸里剩下的茶根倒在地上,杯子搁回桌上。
“以后别这样了。”他没看她,盯着墙上的一张年画看,“你男人要是知道了,得从坟里爬出来找我算账。”
那天晚上秀兰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她坐在堂屋里,看着丈夫的遗像,相框里的男人冲她笑着,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坐了半夜,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最后觉得脸上烧得慌。她打了盆凉水,把脸埋进去,憋了很久才抬起头。
第二天,她去了镇上。
她找了份工,在建材店对面那家小饭馆帮厨。一个月一千八,管两顿饭。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两个孩子做好饭,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到镇上,晚上九点多再骑回来。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就去赵大强的建材店。有时候拿三百,有时候拿五百。赵大强不收,她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赵大强追出来喊她,她也不回头。后来赵大强就不追了,每次她把钱放下,他就叹口气,拿出个本子记上。
本子上她的名字后面,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在减少。
槐花又开了。秀兰从饭馆下工回来,自行车筐里放着老板给的一包卤肉。路过赵大强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他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他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一道矮墙,谁都没说话。
秀兰骑过去了。
骑出去十几米,她捏了刹车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院子,赵大强还在晾衣服,一件蓝布褂子,在风里晃。
她扭回头,继续往家骑。
家里的两个孩子等着她吃饭。灶上还热着粥,盘子里有腌好的萝卜丝。她推开门,小女儿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喊“妈”。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把卤肉切了,端上桌。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沙沙地响。
那两万七还在还。每个月还一点,总有还完的那一天。还完那天,她想,就站在赵大强家门口,大声喊一句:“哥,清了。”然后转身走,不回头。
那声“哥”,就只是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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