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哲
9月19日至10月4日,香港话剧团(简称“港话”)最新原创大戏《现代豪侠“转”》在香港大会堂剧院上演。本剧编剧、“港话”戏剧文学部经理郭永康把“传”改成了“转”,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姿态:一字之差,武侠叙事从“传承”转向了“转身”。
本剧主人公“现代豪侠”、53岁的“莫问”,没有徒弟,没有门派,没有武林秘籍可以托付;他有的只是一箱武侠小说、一条把薯条当暗器“飞”出来的江湖路,以及一只在十号风球里永远失去的右臂。拒绝把武侠精神当成遗产来继承,而把它当成一种需要靠人反复“转身”才能确认的活法,这让早就不相信童话的成人又愿意去相信这则《现代豪侠“转”》,这就够了。
逼仄而充满可能性的成人童话
“香港哪里有那么多反派给你打啊大侠!”“香港是不会有大侠的。”剧中这两句台词,意味着武侠叙事最核心的冲突装置被拆除了——没有需要被崇拜的英雄,没有需要被铲除的恶霸,没有需要被拯救的苍生。有的只是深夜偷吃麦当劳剩薯条的人,与主角偶然共栖一亭共享了生存智慧的“街友”,和水枪下守护自己劳动成果的婆婆,以及其对立面——20年都在炸薯条和拖地板、刚升职第一天的麦当劳经理,忠实执行命令、定点按时高压冲洗公园的清洁工……在郭永康看来,莫问要对抗的“可能是一种现实”,而侠义精神在当代都市中的实践,“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互相帮助的人本精神,某种程度上也在对抗城市人的漠不关心”。
这构成了《现代豪侠“转”》最独特的观感核心:它是一部逼仄但充满可能性的香港都市成人童话。逼仄在于空间——深夜麦当劳、公园凉亭、公厕旁的隧道、工厦天台,每一个场景都是城市剩余空间,是“非场所”。可能性在于,正是在这些城市的角落里,侠义以最不合时宜却也最本真的方式生长出来。莫问用薯条当暗器,用纸箱当榻,用拖把当武器,用喷水池练“降龙十八掌”——这些荒诞的“武功”之所以不让人觉得滑稽,是因为它们都是在一个“没有反派”的世界里,一个老男孩对“我还能做点什么”这个问题的认真回答。
“老男孩”这个词在这里需要被精准地理解:莫问有妻子、有儿子、有房产、有辛苦劳动所得的一切,他不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而是一个在50岁选择重新做人的中年男人。这出“老男人戏”之所以让观众丝毫不觉“爹味”,是因为主人公没有试图教育任何人——他问炸了20年薯条的经理:“那你喜欢炸薯条吗?”他对流浪汉阿水说:“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选择、为什么而坚持。”在对手面前,身为强者的他显然处于上位,但这些话的本质都是邀请,而非训诫。他更是在儿子面前坦承自己的脆弱:“我有坐骨神经痛、有老花、开始有糖尿。”这种坦诚,是“老男孩”与“爹”之间最本质的区别:前者承认自己的衰老和有所“不能”,后者用说教掩盖这些。
反复“转”变的生存姿态
《现代豪侠“转”》的结构以中间幕为中轴,是首尾呼应的单数幕(七回),工整对称:第四回《骤雨长笑,一纸结前盟》是整部的高潮顶点——莫问在暴雨中放声大笑,以“凌波微步”逆流而上,回到三年前离开的家,完成与妻子的诀别;前三回(麦当劳、凉亭、码头)是莫问“入世”,接下来的三回(公园、天台、火海)是莫问“出世”与“再入世”;第七回再回到“原点”——开场时莫问在麦当劳出手,终场前的神秘人(麦当劳前任经理)又在这里留下战书。麦当劳作为“原点”,既是空间的闭环,也是主题的回旋:侠义从日常中来,最终也回到日常中去。
这个结构中最精妙的一笔,是第四回之后时间感的断裂。前三回中,莫问还在试图“解决”具体的社会问题,而第四回之后,他不再“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在暴雨中奔跑,在天台上打拳。这种从“干预”到“存在”的转变,正是“转”而非“传”的核心命题。如编剧所说,莫问不是“白卡”(香港俗语代指有精神问题的人士),而是到了某个年纪,对生命有不同体会。侠义在现代都市的语境下,不再是一套可以“传”授的招式,也不是江湖流“传”的个人崇拜,而是一种需要反复“转”变的生存姿态。
《现代豪侠“转”》对香港流行文化的调用精准,令人会心发笑。第三回结尾处,青年在救护车旁哼唱经典流行歌曲《一人有一个梦想》,用的粤语原词“一人有一个梦想,两人热爱渐迷惘,三人有三种爱找各自理想”——这恰好对应莫问、儿子、青年三人之间的关系:一个要追梦的父亲,一个被迫独立的儿子,一个失恋的陌生人。流行曲在这里不是怀旧的装饰,而是叙事的引擎。
更具象征意味的,是第七回高潮时使用《古今大战秦俑情》主题歌《焚心以火》。神秘人(麦当劳前任经理)在火海中唱出“焚心以火,火烧了我”。这部电影讲述的是穿越千年的执念与牺牲,与经理的命运形成了绝妙的互文。而终场响起的黄霑原版《沧海一声笑》,则是整个戏的文化密码本——1990年电影《笑傲江湖》的主题曲,本身就是香港流行文化中最具侠气的一笔。从黎瑞恩到叶倩文,再到黄霑,这条音乐线索勾勒出的是一整个世代的香港流行文化记忆。郭永康把它们编织进了一个关于“现代豪侠”的叙事里,让“爷青回”不仅仅是一种情绪,更是一种论证:侠义精神不是从金庸那里传下来的遗产,而是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不断转身得到的活态经验。
在武侠传统的处理上,郭永康则展现出“山不转水转”式的智慧。他从小迷金庸,最爱《天龙八部》,对乔峰、虚竹、段誉的兄弟情“特别有感觉”。但戏中莫问读《射雕英雄传》时练“亢龙有悔”,在图书馆被管理员当成“傻人”,被保安“请”出大门。这是对武侠传统最温柔也最清醒的致敬:经典当然要读,但读了之后,你还是得在现实里找到自己的“亢龙有悔”。莫问最终领悟的,不是任何一门具体的武功,而是“只要心中有剑,飞花摘叶皆可为器”。这个领悟,恰恰是对金庸式“武功体系”的超越。
“怪鸡”又克制的温度
郭永康坦言自己钟爱写黑色幽默的作品,希望“做到举重若轻,轻轻松松地讲一些需要沉淀的事情”。这种美学取向,与香港编剧家潘惠森一脉相承。郭永康就读于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编剧专业期间,潘惠森正担任该院驻院编剧及剧本创作课程组组长;毕业几年后,郭永康在香港话剧团担任戏剧文学部经理,是熟悉港话风格的老观众公认的潘氏传人。
潘氏剧作以“粤语、碎片化叙事和荒诞幽默”的“怪鸡(形容事物古怪)”风格著称,不直说,不煽情,而是让荒诞本身成为情感的载体,对高楼大厦里香港人的生存焦虑进行熨帖按摩。《现代豪侠“转”》继承了这种有温度的“怪鸡”传统:深夜麦当劳作为一个意象,把武侠小说中的“客栈”空间移植到了当代都市;郭永康没有把这里的人写成需要被拯救的弱者——传授给莫问“七点前收拾好行装”“去哪里洗饭盒、去哪里冲凉”的阿水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不肯离去的婆婆,则只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孙子;莫问不过是在他们之间多站了一会儿。这种克制的温度,比任何慷慨激昂的侠义宣言都更有力。
吴家良饰演的莫问,可能是近年香港话剧舞台上最适合他的角色。他曾于2019年凭《初三》和《好人不义》同时拿下香港舞台剧奖最佳男主角(悲剧/正剧)和最佳男配角(悲剧/正剧)。他的莫问不飘逸,不潇洒,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飞薯条时手势利落,打拳时身形沉稳,但一站到妻子面前就哑口无言,一看到儿子就手足无措。这种“侠客”与“中年男人”之间的裂缝,恰恰是吴家良表演中最有说服力的地方。他不是在演一个“想做侠客的人”,而是在演一个曾经想做侠客、现在决定试一试的人。邱廷辉饰演的麦当劳经理,在表演中用最少语言和戏份传递最大信息,恰好这次的角色正需要这种能力:炸了20年薯条的见习经理,其“职业操守”是带着最亲切的笑容说出最冰冷的话。邱廷辉的表演从“打工人”的麻木,到对“白卡侠”的模仿,再到“焚心以火”的爆发,层次分明却不露痕迹。
“只要心中有剑,你我皆是豪侠。”这句话在结尾被所有演员齐声说出,听起来像一句口号,但它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日常实践。香港没有那么多大侠,更没有那么多反派给大侠打,但有探索精彩的无限可能。这就是《现代豪侠“转”》的底色:它不教你如何成为侠客,它只是让你看见,在一个拥挤的城市里,一个53岁的老男孩如何用余生华丽“转身”,转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江湖。
摄影/EricHong
供图/香港话剧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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