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儿子抓阄分房，大儿子抓到破屋发达后，母亲气得断绝母子关系

楔子

有些事你以为是命，其实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刘家两个儿子分家那年，老大刘大柱抓阄抓到了村东头那间破瓦房，墙裂了缝，房顶漏着天，院子里长满了草。老二刘二柱抓到了镇上那套两室一厅的楼房，干净敞亮，出门就是菜市场和学校。那天抓阄的时候，他们妈赵桂芬坐在堂屋里，看着两个儿子伸手从碗里捏纸团，嘴角有一丝旁人看不出来的笑。后来刘大柱把那间破屋翻新了，开了个豆腐坊，再后来豆腐坊变成了豆制品厂，再后来厂子越做越大，刘大柱成了镇上数得着的有钱人。赵桂芬却气得住了院，出院之后跟刘大柱断了母子关系。镇上人都说赵桂芬糊涂，儿子发达了当妈的还不高兴。可只有刘大柱自己知道，他妈气的不是他发达了，是他发达了之后，没按他妈想的那样去做。

刘大柱和刘二柱是双胞胎，前后脚从娘胎里出来，差了不到半个钟头。可两个人从小到大，待遇差得远。赵桂芬怀他们的时候，找镇上一个算命先生看过，算命先生说，你这胎里有一个是富贵命，有一个是劳碌命，富贵那个在右边。赵桂芬就记住了。生出来之后，她把右边的那个抱在怀里喂奶，左边的那个放在摇篮里喂米汤。右边那个是刘二柱，左边那个是刘大柱。

从小到大，刘二柱吃好的穿好的，刘大柱吃剩的穿旧的。刘二柱上学背新书包，刘大柱背刘二柱用过的旧书包。刘二柱考了八十分赵桂芬夸，刘大柱考了九十分赵桂芬说别骄傲。刘二柱摔了跤赵桂芬抱起来哄，刘大柱摔了跤赵桂芬说走路不长眼。刘大柱小时候不懂，问他妈为啥偏心。赵桂芬说，你命硬，你弟命贵，你让着他点。

刘大柱他爹刘老栓是个老实人，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知道赵桂芬偏心，可他说不上话。有一回刘大柱发烧，赵桂芬带着刘二柱去赶集了，刘老栓背着刘大柱走了五里路去镇上的诊所。大夫说要打针，刘老栓掏出兜里的钱数了数，不够，又跑回家拿。等他跑回来的时候，刘大柱烧得已经说胡话了。刘老栓守在床边，攥着刘大柱的手，眼睛红红的。刘大柱迷迷糊糊地喊妈，刘老栓说，你妈在集上，一会儿就回来。可赵桂芬到晚上才回来，回来之后先去看了刘二柱，才过来看了一眼刘大柱，说，烧退了就行。

刘老栓是刘大柱十岁那年走的。砖瓦厂的窑塌了，人被埋在里头，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赵桂芬哭了一场，哭完了把砖瓦厂赔的钱攥在手里，一分没给刘大柱花。刘大柱那时候就明白了，这个家里，能靠的只有自己。

刘大柱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去镇上的修车铺当学徒。刘二柱念了高中，没考上大学，赵桂芬又托人花钱把他送进了县里的技校。刘大柱在修车铺干了三年，学了手艺，又去县里的工地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刘二柱技校毕业之后在县城换了几个工作，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后来干脆在家待着，赵桂芬养着他。

分家那年，刘大柱二十六，刘二柱二十六。赵桂芬把两个儿子叫到堂屋里，说，你们大了，该分家了。我手里有这两处房产，一处是村东头的瓦房，一处是镇上那套楼房。你们抓阄，抓到哪个算哪个。刘大柱说行。刘二柱说行。赵桂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碗，里面放着两个纸团。她把碗端到两个人面前，说，一人捏一个。

刘大柱伸手捏了一个，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村东头。刘二柱捏了另一个，上面写着镇上。赵桂芬看了一眼刘大柱手里的纸条，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她说，那就这么定了，大柱要村东头那间，二柱要镇上那套。刘二柱当场就笑了，说哥你手气不行啊。刘大柱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说，行，村东头就村东头。

村东头那间瓦房是刘老栓留下的，刘老栓走了之后一直空着，没人住。墙是土坯的，裂了好几道缝，房顶上的瓦缺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草。刘大柱搬进去那天，赵桂芬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说，你自己选的，别怨我。刘大柱说，不怨你。赵桂芬就走了。

刘大柱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把房顶补了，把墙重新砌了。他没那么多钱请人，就自己干，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回来修房子。有时候干到半夜，月亮挂在房顶上，照着他一个人蹲在地上和泥。他手上全是口子，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握不稳。可他没去找赵桂芬要过一分钱。

房子修好之后，刘大柱在院子里支了个石磨，开始做豆腐。他爷爷以前就是做豆腐的，手艺传给了他爹，他爹又教过他。他做的豆腐嫩，口感好，不掺假，镇上的人都愿意买。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磨豆子，煮浆，点卤，压豆腐。天亮的时候骑三轮车去镇上卖，卖完了回来接着做。一天做两锅，一锅豆腐，一锅豆干。慢慢地有了回头客，生意越来越好。

后来刘大柱把旁边的空地租了下来，盖了几间厂房，买了机器，请了工人，豆腐坊变成了豆制品厂。他做豆腐，也做豆干、豆皮、腐竹、素鸡，品种越来越多。他给镇上的饭店供货，也给县里的超市供货。厂子越做越大，工人从三五个变成了三十多个。刘大柱买了车，在县城买了房，可他还是住在村东头那间翻修过的瓦房里。他说住惯了，别的地方睡不着。

刘二柱那边，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镇上那套楼房是赵桂芬早年买的，两室一厅，不算新可也不旧。刘二柱住进去之后，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干了两月嫌站得腿疼，辞了。又去学人家做生意，跟人合伙倒腾水果，赔了。后来又去跑保险，跑了几个月没跑出什么名堂，也不跑了。赵桂芬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大半都贴给了他。刘二柱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也没娶上，整天在家打游戏，睡到中午才起来。

赵桂芬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富一个穷，心里不是滋味。可她那不是滋味里，更多的是对大儿子的不满。她觉得刘大柱发达了，就该拉他弟一把。刘大柱刚开始做豆腐的时候，赵桂芬来找过他，说让你弟跟你干吧。刘大柱说行，让他来。刘二柱来干了三天，嫌起得早，嫌活累，嫌豆腐味大，不干了。后来刘大柱的厂子做大了，赵桂芬又来找他，说给你弟安排个轻松点的活，管管账什么的。刘大柱说，他管得了账吗。赵桂芬说，你教他嘛。刘大柱说，妈，我教不了。赵桂芬就生气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独，他是你亲弟。

刘大柱没接话。他知道赵桂芬想说什么。她想说，你弟命贵，你命硬，你就该让着他。可他让了二十六年，让够了。

后来刘二柱自己找上门来，说哥你给我投点钱，我开个店。刘大柱问他开什么店，他说开网吧。刘大柱说，镇上就这么多年轻人，网吧开了给谁用。刘二柱说你不懂。刘大柱说我不懂，可我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刘二柱就恼了，说你不帮就不帮，说那么多干啥。然后摔门走了。

赵桂芬为这事跟刘大柱吵了一架。她站在刘大柱的厂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你忘了你弟跟你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忘了你爹走得早你弟还小，你忘了你弟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刘大柱站在厂门口，看着赵桂芬，听她骂完了，说了一句话。他说，妈，抓阄那天，碗里的两个纸团，都是村东头吧。赵桂芬的骂声戛然而止。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刘大柱又说，镇上那套房子的纸条，你后来塞进去的，是不是。

赵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刘大柱看着她，眼圈红了，可没掉眼泪。他说，妈，我早就知道了。抓阄那天我捏到纸团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后来我去你屋里找东西，看见了那个碗底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镇上。妈，你骗了我二十六年，我不怪你。可你不能骗了我一辈子，还让我把命也让出去。

赵桂芬站在那儿，脸上的肉在抖。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踉踉跄跄的。第二天她就住了院，高血压，气的。出院之后她跟人说，刘大柱不是她儿子了，她没有这个儿子。镇上人都说赵桂芬糊涂，儿子发达了当妈的还不高兴。可只有刘大柱自己知道，他妈气的不是他发达了，是他发达了之后，不再听她的了。

后来刘大柱还是去看赵桂芬，每个月给她打钱，过年过节买东西。可赵桂芬不让他进门，把钱和东西扔出来。刘大柱不恼，放下东西就走。有一回他站在门口说，妈，你养我一场，我养你老，该我做的我做，可别的，我不欠你的了。赵桂芬在门里面哭，哭得很大声，可门没开。刘大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刘二柱后来把镇上那套房子卖了，钱拿去跟人合伙做生意，又赔了。他搬回去跟赵桂芬住，娘俩挤在那套老房子里。刘大柱知道这事，没说什么。有一天刘二柱来找他，站在厂门口，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刘大柱问他咋了。刘二柱说，哥，我想进厂干活。刘大柱看了他一会儿，说，行，从车间干起，跟别人一样。刘二柱说行。第二天他就来了，穿着工装，站在流水线旁边，笨手笨脚的。刘大柱从办公室的窗户往下看，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后来刘二柱干得还行，虽然还是有点懒，可至少没再撂挑子。赵桂芬有一天让邻居捎话给刘大柱，说他爹的忌日快到了，问他要不要一起上坟。刘大柱说好。那天早上他开车去接赵桂芬，赵桂芬上了车，坐在后座上，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坟地，刘大柱把纸钱和供品摆好，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赵桂芬站在旁边，看着他。刘大柱站起来的时候，赵桂芬说了一句话。她说，大柱，你爹那间瓦房，他留给你了。刘大柱愣了一下。赵桂芬说，他走之前跟我说，老大命硬，可心善，那间房子给老大。我没听他的。

刘大柱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他爹的名字。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飞。他想起他爹背着他去诊所的那天，想起他爹守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想起他爹在砖瓦厂干活回来，给他带一块糖。他蹲下来，把坟前的土拢了拢，拍了拍。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赵桂芬在抹眼泪。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两个人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碑。远处镇上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村东头他厂子里的烟囱冒着白烟。风还在吹，纸灰还在飞。赵桂芬忽然说，大柱，你回去吧。刘大柱说，我送你。赵桂芬说，不用。她自己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刘大柱站在坟前，看着她一点一点走远，走进那些楼房和瓦房之间。他低下头，把剩下的纸钱烧完了。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车那边走。走到车跟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坡。山坡上的草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后视镜里，那个山坡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