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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绾,林清绾,林清绾。
三个字像三把刀。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一滴眼泪都没掉。真的,一颗都没有。眼睛干得像被北风吹过的河床,连湿润的感觉都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掉了,碎得悄无声息,像玻璃杯从高处落下,没有落地声,在空中就化成了粉末。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指甲上涂着上次逛街时精心挑选的裸粉色甲油,是他说好看的颜色。我记得那天我站在商场的货架前,对着十几个颜色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瓶,就是因为上次吃饭时他无意中说了一句“你涂浅色好看”。
多可笑啊。
我连涂个指甲油都要想他会不会喜欢。
而他在想着另一个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书房里,穆景琛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低,像在哄什么人入睡。我没有再听下去,我转过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回玄关。
行李箱还靠在墙边,玫瑰花还放在行李箱上面,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卷,颜色也不像刚买时那么鲜艳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我三个小时前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那里,孤零零的,没有回复。
“景琛,我提前回来了,晚上到家,想给你个惊喜。”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包,是一只白色的兔子在蹦跶,两只耳朵甩得高高的。那个表情包是我存了好久的,因为觉得可爱,因为想把那种雀跃的心情传递给他。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条消息。
每删一个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删到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输入框。
我把手机锁屏,弯腰拎起那束白玫瑰,走进厨房,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把花塞了进去。花瓣被挤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然后我走回玄关,重新穿上高跟鞋,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过,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某种告别。
我没有摔门,没有哭喊,没有冲进去质问他。我只是在门口站了三秒钟,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家。客厅里的水晶吊灯亮着,是他在我生日那天换的,他说原来的灯太暗了,换个亮的让家里暖和点。沙发上的靠垫是我一个一个有挑选的,米色配灰色,他说颜色太素了,我说素一点耐看。
鞋柜里他的鞋和我的鞋挨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满。
我伸手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对着不锈钢的镜面看着自己的脸,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连口红都没有花。我看起来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十八楼到一楼,我用了大概三十秒。这三十秒里,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要不是老爷子拿继承权逼我,我怎么可能娶姚嘉宁?”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最后,竟然笑了出来。
原来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原来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小米粥,他一碗都没喝过,全让司机倒掉了。
原来我精心搭配的那些衬衫领带,他穿去见的,是另一个女人。
原来他对我所有的客气和疏离,不是因为性格冷淡,而是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妻子。
我只是他用来应付老爷子的一个工具,一个摆在台面上的花瓶。
电梯到底了,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保安认识我,冲我笑着打了个招呼:“穆太太,这么晚还出去啊?”
我冲他笑了一下:“嗯,出去办点事。”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点轻快。
我上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发现我竟然没有地方可去。
回娘家?不行,爸妈会问,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去朋友家?我翻了翻通讯录,发现结婚这两年,我的社交圈缩到了几乎为零,所有的朋友都被我以“要照顾家庭”的理由疏远了。我把自己活成了穆景琛的附属品,而现在这个附属品的标签被撕掉了,我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最后我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车子驶过深夜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地贴着脸颊。手机震了一下,是穆景琛发来的消息。
“到哪儿了?什么时候到家?”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在书房里跟另一个女人说完“给我时间我就离婚”,转头就能若无其事地给我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到家。
这个男人,我跟他同床共枕了两年,却一点都不了解他。
也许不是不了解,是不愿意了解。我活在自己编织的童话里,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懂事、足够委曲求全,就能换来一个圆满的结局。可我忘了,童话都是骗人的,王子从来不会爱上灰姑娘,他爱的永远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而林清绾,才是他的公主。
我算什么?我连灰姑娘都算不上,灰姑娘至少还有水晶鞋,我有的只是每天早上五点的闹钟和一双洗米洗到发皱的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回复。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的。出租车里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旋律很熟,歌词记不清了,只觉得调子拖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人心里发空。
我在酒店房间里把淋浴开到最大,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肤发红,可我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冲都冲不掉。我把脸埋进掌心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像流不完的眼泪,可我的眼睛是干的,一滴都流不出来。
洗完澡我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穆景琛又发了两条消息。
“怎么不回消息?”
“你在哪儿?”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不耐烦。
我盯着“你在哪儿”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毫无预兆的,像憋了一整个雨季的雨终于落下来,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在“你在哪儿”那四个字上,砸在那个我用了两年置顶的头像上。
我终于哭了。
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哭到喉咙发紧,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哭完之后我坐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又红又肿,狼狈极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在上面打了四个字——“离婚方案”。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那种被打了一巴掌还能笑着说没关系的人。穆景琛欠我的,林清绾欠我的,穆家欠我的,我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穆景琛。
我接起来,声音是哑的,但语气很平:“喂。”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但更多的是那种被冒犯了的、高高在上的恼火,“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找了你多久?你提前回来也不说一声,消息也不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平平淡淡的:“我昨晚到家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到家了?”他的语气变了,从恼火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试探性的紧张,“什么时候到的?”
“九点半左右吧。”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你不在客厅,以为你睡了,我就又出来了。”
沉默。
沉默的时间大概有三秒钟,但电话那头他呼吸的节奏明显乱了。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心微微拧着,薄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算计。
他在想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你昨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昨晚进书房了?”
我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啊,我看书房门关着,以为你在忙,就没打扰你。怎么了,书房里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有五六秒。
“没什么。”他终于开口,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关心,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关心,“你在哪儿?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好了房间。”我打了个哈欠,故意把声音压得黏黏糊糊的,像是还没睡醒,“昨晚跟闺蜜喝了点酒,怕回去吵到你,就在外面住了一晚。”
“哪个闺蜜?”他追问了一句。
我笑了。
穆景琛,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社交圈了?结婚两年,你连我有几个朋友都不知道,现在倒开始盘问起来了。
“余漫,你不认识。”我随口报了个名字,是我大学室友,结婚两年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但他应该不知道。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早点回来”,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一种很冷很硬的、近乎残忍的冷静。像一个上了战场的士兵,在炮火响起的那一刻,突然不害怕了。
既然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那就按交易的规矩来吧。穆景琛,你不是想要穆氏的股权吗?你不是在等老爷子的遗嘱生效吗?
好啊,那我们就来看看,到底谁耗得过谁。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那个写着“离婚方案”的文档,开始在下面列清单。
第一,收集证据。他和林清绾的通话录音、聊天记录、女儿的出生证明、父子关系的亲子鉴定——这些东西我要一点一点拿到手。没有证据的指控等于诬陷,我不会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第二,摸清穆家的财产结构。穆老爷子虽然说过要用继承权逼他结婚,但穆家的资产到底有多少、分布在哪些名下、哪些是婚前财产哪些是婚后共同财产,我一无所知。我需要一个律师,一个专业的、嘴严的、不怕得罪穆家的律师。
第三,找到林清绾。我要知道她是谁,住在哪里,跟穆景琛在一起多久了,那个孩子到底多大。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第四——
我停了一下笔,在第四项后面写了一个字:忍。
在他面前,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对我客气,我要比他更客气;他对我不冷不热,我要比他还云淡风轻。我要让他觉得一切如常,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穆家老爷子的寿宴定在颐和安缦的中式庭院里,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冷了,但院子里摆满了从南方空运过来的秋海棠,红的白的粉的,在深秋的萧瑟里开得不管不顾,像一场铺张的、刻意的热闹。
穆景琛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定制西装,我穿了一条同色系的旗袍,上面绣着精致的白玉兰,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这条旗袍是我提前两个月找苏州的老师傅定做的,料子选了上好的宋锦,光是绣花就绣了四十天。当我在衣帽间换上它走出来的时候,穆景琛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我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转眼就被那层惯常的淡漠盖住了。
“挺好看的。”他说,语气像在评价一幅挂在走廊里的装饰画。
我笑了笑,替他理了理领带,手指划过他胸口的西装面料,触感细腻而冰凉:“你也是,很帅。”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两年我们之间最多的就是这种欲言又止的沉默,像两条平行线,永远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寿宴在下午三点开始,穆家所有的亲戚都来了。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虽然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他旁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穆景琛的母亲的位置——她去世得早,但每年寿宴老爷子都会在旁边摆一碗她最爱吃的桂花酒酿圆子,二十三年了,从未间断。
穆景琛的父亲穆远洲坐在老爷子左手边,身边是他的第二任妻子顾敏芝。顾敏芝比穆远洲小十五岁,从前是穆氏的行政秘书,长得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温婉,说话细声细气的,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记不住特点的女人。穆景琛对这个继母的态度向来冷淡,见面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倒是顾敏芝每次见到他都很热情,一口一个“景琛”,仿佛他们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母子,可那种热情里总透着一股刻意的、不太自然的东西。
“景琛来啦!”顾敏芝远远地看到我们,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哎呀,嘉宁今天真漂亮,这条旗袍衬得你皮肤白得发光。啧啧,景琛你可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又漂亮又贤惠的媳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穆景琛脸上打转,观察他的反应。穆景琛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连嘴角都没扯,绕过她直接朝老爷子那边走去。
顾敏芝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马上就恢复了原样,转头拉住我的手:“嘉宁,走走走,我带你认识几个亲戚,你嫁进来两年了,好多人还没见过你呢。上次三婶还问我,说景琛家的媳妇长什么样,我说可漂亮了,她还不信。”
她拉着我穿过人群,像一只过于热情的蝴蝶,到处跟人打招呼。我被她拽着走了一圈,脸都要笑僵了。她的热情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件尺寸不对的衣服,穿在身上哪哪都别扭。
好不容易甩开她,我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刚要喘口气,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姚嘉宁?”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生得很好看,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看透世事的玩味。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散开两颗,露出锁骨上一条不明显的旧疤痕。
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陆予安?”
“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他笑了一声,端着酒杯走过来,身高大概有一米八五,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得有七八年没见了吧?听说你嫁给了穆景琛?”
陆予安,我的大学学长,比我高两届,当年在金融系是出了名的风云人物——家境好,长得好,成绩好,打篮球还进了校队,追他的女生能从图书馆排到食堂。我大一那年参加过一个创业比赛,他是队长,带着我们团队拿了个全国金奖。后来他毕业去了国外读研,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
“嗯,两年了。”我笑了一下,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你怎么在这儿?”
“穆爷爷跟我爸是老朋友,我正好在国内出差,就被我爸拽来了。”他晃了晃酒杯,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种目光很微妙,带着老友重逢的亲切,又好像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你看起来……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好像他本来想说的是别的话。
“是吗?”我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就在这时,穆景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我的腰,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他的手掌很大,覆在我腰侧的时候带着温热的体温,但那种温度传递到我皮肤上的时候,我只觉得发烫——不是心动的烫,是不适应的烫。
“予安,好久不见。”穆景琛的声音客气而疏离,带着那种上流社会社交场上训练出来的、无懈可击的礼貌,“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周。”陆予安的目光落在穆景琛揽着我腰的那只手上,嘴角的笑意味深长,“景琛哥好福气,当年嘉宁在学校里多少人追,最后还是被你娶走了。”
“嗯。”穆景琛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占有欲,又像是别的什么,“我运气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揽在我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只觉得荒唐。穆景琛,你现在做出这副在意我的样子给谁看?你书房里那个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娶我是因为老爷子的逼迫,你说你爱的女人叫林清绾,你说你们的孩子已经能叫爸爸了。你现在当着老同学的面揽着我的腰,是什么意思?是怕别人看出我们的婚姻有问题,怕丢了穆家的脸面,还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的东西就算不用也不许别人多看一眼?
陆予安挑了挑眉,喝了口酒,没再说什么。他走开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好像看穿了我心里所有的秘密。
寿宴正式开始后,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接受各房亲戚的敬酒。穆景琛作为长孙自然坐在最靠近老爷子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给长辈们倒酒、夹菜,扮演一个贤惠的孙媳妇该扮演的一切角色。
酒过三巡,穆景琛起身去洗手间,手机留在了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发件人的备注名是“A-绾绾妈妈”。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景琛,绾绾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爸爸。她说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她?这几天她天天抱着手机等你视频,昨天等到十点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念叨爸爸爸爸。”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儿童画,画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穿着西装的小人,旁边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爸爸”。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趁着旁边的人都在互相敬酒没人注意我,拿起手机飞快地滑动了几下。他的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从来没改过。我从来不看他的手机,因为觉得夫妻之间应该有信任。但现在想想,信任不是用来让对方更方便地欺骗你的。
我翻开他和“A-绾绾妈妈”的聊天记录,手指飞快地往上滑,心跳快得像擂鼓,但手却出奇地稳。
“孩子的户口什么时候能上?马上就四岁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爸那边的股权转让搞定,我就跟姚嘉宁离婚。”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让我等。景琛,我已经等了你五年了,从怀孕等到现在。我跟女儿就这么见不得人吗?你知道绾绾上次问我为什么爸爸不住在家里,我根本回答不出来。”
“清绾,你别这样,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当年我为什么跟她结婚你比谁都清楚,那只是一个交易。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和女儿受委屈的。”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图,发到自己的手机上,然后删除了所有的发送痕迹。
我的手指从头到尾没有抖一下。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穆景琛也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随口问了句:“有人找我吗?”
“没有。”我笑着把手机推回他面前,笑容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的手机一直在桌上。”
他“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点开屏幕。我看到他的表情微微一变,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已经被我捕捉到了——他看到了那条微信。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
“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他问。
“爷爷生日嘛,当然开心。”我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祝你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这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句普通的祝酒词,又像是在说一句只有我自己听得懂的诅咒。
他显然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劲,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姚小姐,我是林清绾。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但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了。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关于景琛的事。你不用害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有权利知道。”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林清绾主动找我?
为什么?
是她真的想告诉我真相,还是穆景琛让她来的?又或者,她等不及了,想逼我主动退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敌人都把战书递到我面前了,我姚嘉宁没有不应战的道理。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向正在跟亲戚寒暄的穆景琛。他的侧脸在宴会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笑容得体,举止优雅,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世家子弟的良好教养。
这个男人,我跟他同床共枕了两年,却从来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他要开始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慢慢咀嚼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着满桌的觥筹交错,看着穆家这些人脸上或真诚或虚伪的笑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场婚姻,我不要了。
但在扔掉它之前,我要让它发挥最后的价值。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朝老爷子的方向走过去。穆景琛看到我起身,目光追了过来,带着一丝不解。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老爷子面前,双手举杯,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爷爷,嘉宁敬您一杯,祝您福寿安康。”
老爷子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笑呵呵地端起酒杯:“好好好,嘉宁啊,嫁进穆家两年了,你是越来越懂事了。景琛这个臭小子有没有欺负你?有的话你跟爷爷说,爷爷给你做主。”
我笑了一下,余光扫到穆景琛正朝这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没有,景琛对我很好。”我端着酒杯,声音温柔而真诚,“爷爷,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景琛,好好照顾这个家,不让您操心。”
老爷子听了连连点头,笑得更开心了。
穆景琛走到我身边,手又揽上了我的腰。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点意外,也许他没想到我会在老爷子面前说这些话。
他当然想不到。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姚嘉宁。
他不知道,从他在书房里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他认识的那个姚嘉宁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是他一手逼出来的、他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姚嘉宁。
【5】
林清绾约我在国贸三期的一家咖啡馆见面,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这家咖啡馆开在写字楼的四十二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十一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云层上面,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角落里坐下了,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焦糖玛奇朵,杯沿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她比我想象中瘦一些,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她五官不算惊艳,但那种气质让人移不开眼——温柔、纤弱、楚楚可怜,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茶花。
这样的女人,天生就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姚小姐,谢谢你肯来见我。”她站起来,冲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怯意。她伸出来的手细细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我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林小姐,有话请直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寒暄。
她咬了咬下唇,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蓬蓬裙,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女孩的五官确实生得漂亮,眉眼之间跟穆景琛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绾绾,”林清绾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里的水光越聚越满,“马上就四岁了。她最近天天问我爸爸去哪儿了,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爸爸都住在家里,她的爸爸不住在家里。我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骗她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很忙很忙。”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把木质桌面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姚小姐,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很不要脸,我知道我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但是绾绾是无辜的,她只是一个想要爸爸的孩子,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们大人。”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和景琛从大学就在一起了,我们是彼此的初恋。大四那年我怀了孕,他高兴得不得了,说要娶我。可穆爷爷不同意,他说我家庭条件配不上穆家,逼着他跟我分手。景琛不肯,老爷子就停了他在穆氏的所有职位,把他的银行卡全部冻结,甚至把他赶出了穆家。最绝的是,老爷子以股权继承权做要挟,逼他娶你。景琛为了穆氏,为了那些跟着他打拼的员工,没有办法才答应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酸的无奈,好像她才是那个受害者,而我是那个横刀夺爱的恶人。
我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横冲直撞,我却觉得挺清醒的。
“林小姐,”我放下杯子,杯底和瓷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你今天找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我看了都觉得心疼。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是绾绾的出生证明,上面父亲一栏写的是景琛的名字。还有这个,是亲子鉴定报告。”她的手指压在文件上,指节微微泛白,“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只是想……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能不能,能不能放景琛自由?我和绾绾真的很需要他,绾绾马上就四岁了,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父亲那一栏赫然写着“穆景琛”三个字。亲子鉴定报告的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地印着“累计亲权指数大于99.99%”。
铁证如山。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女人,怀着我丈夫的孩子,养着我丈夫的女儿,等了我丈夫五年,现在坐到我面前,眼泪汪汪地求我“放他自由”。
好像我才是那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好像这场婚姻不是穆家逼我嫁进来的。
好像我姚嘉宁活该被人当成垫脚石踩了两年,还得笑着说一句“踩得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友善的微笑,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嘲讽。
“林小姐,你今年多大了?”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二、二十六。”
“二十六岁,”我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比我还小一岁。那我问你,你在跟一个有妇之夫保持关系的时候,在给他生孩子的时候,在你女儿学会叫爸爸而那个爸爸每天晚上睡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叫做‘障碍’的女人,她也是个人?”
林清绾的脸色白了一下,手里攥着的纸巾被她揉成了一团。
“我……”她的嘴唇哆嗦着,“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当然对不起我。”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你更对不起的,是你女儿。你让她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让她在单亲家庭长大,让她以后上学了要被别的小朋友问‘你爸爸为什么不来接你’。你做的这一切,不是穆景琛逼你的,是你自己选的。你选择了当一个已婚男人的情人,你选择了生下这个孩子,你选择了让她活在没有爸爸的阴影里。这些选择不是别人替你做的,是你自己做的。”
我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没有颤抖,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像是在课堂上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清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眼眶都红透了,鼻尖也泛着红,看起来可怜极了。旁边桌的客人已经开始朝这边侧目了,大概在脑补一出原配欺负小三的狗血戏码。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旗袍的料子贴在脊椎上,冰凉一片。
我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手不抖。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可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我不能让绾绾没有爸爸……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懂,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抱着手机看爸爸的照片,看到睡着为止……”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视频,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视频里,小女孩趴在枕头上,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兔子玩偶,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爸爸……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我想爸爸了……”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音。
然后画面外传来林清绾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乖,爸爸很快就回来了,你先睡觉好不好?”
“不要……我要等爸爸……”小女孩翻了个身,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小脸埋进绒毛里,声音越来越含糊,“爸爸说……要给我买艾莎公主的裙子……他说下个星期就带我去迪士尼……”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
那个小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妈妈是别人婚姻的第三者,不知道她的存在是一场巨大的错误,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爸爸每天晚上都睡在另一个女人的家里。她只知道她想爸爸,她想让爸爸回来,她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孩子是无辜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但我不能让这根针变成别人刺向我的武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推回她面前,声音依然冷静:“这孩子长得像他。”
林清绾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尤其是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
“像不像穆景琛,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打断她,端起咖啡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份亲子鉴定——”我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上那份文件,“是真是假,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在法庭认可之前,它只是一张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清绾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困惑,然后是隐隐的不安。
她大概没想到,她演了这么一出声泪俱下的苦情戏,我不仅没有心软,反而跟她算起了法律效力。
“姚小姐……你不相信我?”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受伤。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而从容,“林小姐,你今天找我来,是希望我主动提出离婚,这样穆景琛就不用背上出轨的骂名,穆家的财产分割也不会对他不利。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娶你,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是这个意思吧?”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笑了,笑容很淡很轻,像窗外十一月薄薄的阳光。
“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那么爱你,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拒绝老爷子的要求?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等到我跟他结婚两年了,才想起来要离婚?”
“那是因为——”
“因为继承权还没到手,”我替她把话说完,声音平和得像在聊天气,“他需要我这个妻子来完成老爷子的指标,需要我帮他维持穆家长孙该有的体面形象。等老爷子的遗嘱正式生效,等股权变更完成,等他拿到他想拿的一切,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到时候他自然会跟我离婚。”
我看着林清绾越来越白的脸,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苦得发涩的美式喝完,然后轻轻放下杯子。
“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也许他拿到继承权之后,还是不会跟你结婚。”
“不可能!”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跟刚才那个温婉柔弱的样子判若两人,“景琛不是那种人!他答应过我的!他说等事情办完就娶我,他从来不会骗我!他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那他有没有骗过我?”我平静地问。
她愣住了,嘴唇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拎起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仰着头看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看起来又委屈又无助。我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悲——她不过是穆景琛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跟我一样,只不过用途不同罢了。
“林小姐,感谢你的咖啡。不过下次约人,建议你先搞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朝她微微颔首,“今天的谈话我很受启发,有些真相虽然残酷,但总比蒙在鼓里强。你也保重。”
我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姚嘉宁!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我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觉得浑身发软,靠在电梯壁上,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刚才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是我用了全部力气装出来的。
我不是不难过。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知道。看到视频里小女孩趴在枕头上喊爸爸的画面,我的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她才那么小,还不懂大人世界的龌龊和自私,她只是想爸爸了,她有什么错?
可她的存在,就是一把悬在我头上的刀。
我不能因为心软,就把刀柄递给别人。
【6】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裹紧了外套,走到路边等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是穆景琛发来的消息:“今晚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以前他发这种消息,我会回一句“好的,少喝点酒,路上小心”,然后在厨房里忙活半天,把他那份饭菜小心翼翼地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可现在,我看着“不回来吃饭了”这六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去见林清绾了,还是真的在应酬?还是说这两年他每一次所谓的“加班”“出差”“应酬”,全都是去见那对母女的借口?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姑娘,气质真好,是不是做模特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大概是看出我不想聊天,识趣地闭了嘴。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我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今天见了林清绾,至少确认了几件事:第一,她和穆景琛的关系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我的臆想;第二,孩子的确存在,而且穆景琛一直在跟她们保持联系;第三,穆景琛的如意算盘是等继承权到手再跟我离婚。
但我还有一些事没搞清楚。
穆景琛到底是真的因为继承权才跟我结婚的,还是这只是他对林清绾的一套说辞?他娶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穆老爷子又知不知道林清绾和那个孩子的存在?
我需要更多信息。
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阿姨已经下班了,厨房的灯关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缩在角落里,显得整个空间又大又冷。
我换了拖鞋,走进书房。
穆景琛的书房我很少进来,因为他不喜欢我动他的东西。以前我总觉得这是他的隐私空间,作为妻子应该尊重。但现在我不在乎了,既然他从来没有尊重过这段婚姻,那我也不需要尊重他的隐私了。
书房很大,一面墙全是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精装书,书脊簇新,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而不是真的被读过。红木办公桌又大又沉,上面放着两台电脑——一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中间摞着几份文件夹。
我打开他的台式电脑。有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他的手机号后六位,也不对。又试了他的车牌号,还是不对。
我盯着屏幕上的密码框,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我输入了“lqw”三个字母——林清绾名字的首字母。
屏幕一闪,进入了桌面。
我坐在他的皮椅上,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个男人用他情人的名字做电脑密码,却每天把电脑大大方方地放在书房里,笃定了我不会碰。
他太了解我了,了解那个温顺的、懂事的、从不越界的姚嘉宁。
可他不了解现在的我。
我打开D盘,一个一个文件夹翻过去。大部分都是工作文件,标书、合同、财报,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翻到最后一个隐藏文件夹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文件夹的名字叫“Q”。
点开,里面是一百多张照片和几十个视频,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现在。大学时期的林清绾,穿着白裙子站在银杏树下,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怀孕的林清绾,肚子微微隆起,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生完孩子的林清绾,抱着一个粉嫩的婴儿,对着镜头笑得温柔又疲惫。还有绾绾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满月、百天、周岁、第一次会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
这些照片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文件夹命名工工整整:“绾绾一个月”、“绾绾百天”、“绾绾一岁”、“绾绾第一次叫爸爸”。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从来没有分给我半点。
原来他不是不想当爸爸,只是他想当的,是另一个孩子的爸爸。
我翻到最近的一张照片,拍摄日期是上周。照片里穆景琛抱着绾绾,小姑娘坐在他膝盖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温柔和宠溺是我这两年从未见过的。
我把U盘插进电脑,把整个文件夹复制了进去,拔掉U盘的时候手指冰凉。
然后我关掉电脑,清理了所有我动过的痕迹,把皮椅推回原位,关灯,走出书房。
客厅里依然只有那盏落地灯亮着,光线幽幽的,照在茶几上那束白玫瑰上。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有几片落了下来,落在深色的木质茶几上,像几片褪了色的叹息。
我走过去,把U盘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证据够不够让他在法庭上净身出户?我不知道。但我至少有了跟他谈判的筹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穆景琛:“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你先睡,别等我。”
我没回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出神。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天花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我的心——碎得很均匀,每一片的边缘都整整齐齐,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陆予安。那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姚嘉宁,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有时候柔软一点,反而更容易得到想要的东西。”
我当时不以为然地回了句:“柔软是弱者的武器,我不是弱者。”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不懂,真正的强者不是不会受伤,而是受伤之后还能站起来反击。”
我当时确实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拿起手机,给陆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你之前说你在北京出差,什么时候走?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他就回复了。
“巧了,我正要找你。周四晚上有空吗?我在金融街这边有家私房菜还不错,不介意的话我请你。”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手间卸妆。卸妆油抹在脸上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素颜的脸。没有口红的嘴唇颜色很淡,眼底有一圈怎么也遮不住的青色,颧骨似乎比两年前更突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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