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武部上门
赵铁柱退伍那天,火车晚点了四个小时。
他在车站等了一整个下午,手机快没电了,就剩最后百分之三。他给女朋友刘小燕发了一条消息:“火车晚了,大概晚上八点到。”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他按下电源键,又看了一眼那个红色感叹号。还是红色感叹号。他关掉手机,把背包往上提了提,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候车大厅。
赵铁柱,湖南邵阳人,2016年入伍,在新疆某边防团服役八年。八年里,他得过两次嘉奖,一次三等功,带出过三个优秀班。他本来可以继续留队,但他选了退伍。因为刘小燕说,你再不回来,我们就分手。
他们是高中同学。赵铁柱高二那年去当了兵,刘小燕考上了长沙的一所大专。三年大专读完,她在长沙找了份幼师的工作,租了个小单间,一个人过了四年。每年探亲假,赵铁柱都去长沙看她,住两天就走。八年里,他们见面的总天数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刘小燕等了八年。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不甘心,也可能是真的爱他。但去年冬天她去看赵铁柱,在边防连待了三天,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她冻得连门都不敢出。赵铁柱每天忙着训练、巡逻、值班,陪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六个小时。走的那天,她站在连队门口等车,风刮得她脸都麻了。赵铁柱从训练场上跑回来送她,满身是汗,帽子都没戴,耳朵冻得通红。
“你回去吧。”她说。
“嗯。”
“铁柱,”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明年,明年我就退伍。”
“你去年也这么说。”
赵铁柱沉默了。他确实去年也这么说过,前年也这么说过。每次都是“明年”,每次到了“明年”,他又续了三年。不是他不想走,是连队需要人。边防上人手紧,他又是骨干,每次打报告,领导就找他谈话,他就留下来了。
刘小燕走了。她回到长沙,辞了幼师的工作,在五一广场附近找了家服装店做导购。她开始化妆,开始穿裙子,开始和同事去酒吧,开始过一种没有赵铁柱的生活。她发现自己其实可以过得很好。不用每天等电话,不用每晚上视频,不用在探亲假的时候一个人坐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去新疆,然后在连队门口冻得像个傻子。
赵铁柱退伍前一个月,刘小燕发了条消息给他:“铁柱,我想了很久。我们算了吧。”
赵铁柱当时正在训练场上。他看到那条消息,站在太阳底下,很久没动。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追问,没有挽留,没有打电话过去哭。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训练。那天下午他跑了十公里,比平时快了整整两分钟。
但是退伍那天,他还是想让刘小燕来接他。他没告诉她具体的车次,但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火车票的照片。他想着,她看到了,也许会来。
她没有来。
赵铁柱回到邵阳老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家里没人。他爸在广东打工,说今年不回来了。他妈在他当兵第四年就走了,跟一个做生意的跑了。老房子空荡荡的,院子里长满了草。他推开堂屋的门,一股霉味扑过来。八年前他走的时候,这间屋子就是这个样子。八年后回来,什么都没变,只是更旧了。
他放下背包,开始打扫。扫院子,擦桌子,换床单,把被褥抱到院子里晒。邻居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他来了:“铁柱?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你爸呢?”
“在广东,不回来。”
“哦。”邻居点点头,走了。
赵铁柱一个人过了小年。他自己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下锅的时候破了两个。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掏出手机,翻到刘小燕的微信。头像换了,是一张自拍,化了妆,笑得很好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刘小燕。他要当面问她,八年,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坐上了去长沙的大巴。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山丘。他想起第一次去长沙看刘小燕,是2017年的秋天。他刚入伍一年,攒了三个月的津贴,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长沙,刘小燕在火车站接他,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刚洗过,香喷喷的。她扑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
那时候他们以为,八年很快就会过去。
到了长沙,赵铁柱直接去了刘小燕上班的服装店。他在马路对面站着,看着店里的她。她穿着黑色的工作服,化了淡妆,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衣服,笑得很自然,很职业。她瘦了,也成熟了,比以前好看了。
赵铁柱站了很久。他看见她送走顾客,看见她整理货架,看见她低头看手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他看见一个男人走进店里,高高瘦瘦的,穿着夹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刘小燕接过奶茶,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赵铁柱太熟悉了。
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去找刘小燕,也没问那个男人是谁。他坐上了回邵阳的大巴,一路上什么都没想。他忽然觉得,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八年,刘小燕等了他八年,等到最后,她累了。他没有资格怪她。
回到邵阳,赵铁柱开始过日子。他找了份工作,在一个建材市场给人送货,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着一辆二手三轮车,把水泥、瓷砖、沙子送到各个工地。活很累,但他干得很踏实。晚上回来,他煮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就着一瓶啤酒吃了。然后洗澡,看会儿手机,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赵铁柱送完最后一趟货,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军车停在路边,牌照是湘A的,车身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湖南省邵阳市人民武装部”几个字。
他没在意,骑着车过去了。到家门口,发现那辆军车就停在他家院子外面。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中校,一个二十来岁的上尉。
赵铁柱刹住车,跳下来。
“赵铁柱同志?”中校迎上来,敬了个礼。
赵铁柱立正,条件反射地回了个军礼。八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我是邵阳市人武部的,姓周。”中校说,“这位是曾参谋。我们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谈。”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他退伍才半个月,人武部就找上门,一般没什么好事。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部队那边出事了?他带的兵出问题了?还是他退伍手续有什么遗漏?
“什么事?”
周中校看了看周围,说:“进去说吧。”
赵铁柱把他们让进屋。老房子冷,他赶紧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周中校坐在那张旧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屋里,什么都没说,但赵铁柱看见他的目光在墙上的军装照上停了一下。那张照片是他退伍前照的,穿着常服,站在界碑前面,胸前挂着三等功奖章。
“赵铁柱同志,”周中校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你退伍前,在边防某团服役,对吧?”
“是。”
“服役八年,立过三等功,带出过三个优秀班,两次参加军区比武,都拿了名次。”
“是。”
周中校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退伍的时候,连队是不是找你谈过话,希望你留队?”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谈过。”
“你拒绝了。”
“是。”
“为什么?”
赵铁柱没说话。他没办法说出口。他没办法说“因为我女朋友让我回去”,也没办法说“因为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些话,对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人,他说不出来。
周中校似乎也没打算追问。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赵铁柱同志,我今天来,是代表组织跟你谈一件事。”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去年,中央军委和国务院联合下发了关于加强边防一线力量建设的文件。根据这个文件,新疆军区决定在边防团组建若干支专业化的应急处突分队。这支分队需要从退伍军人中召回一部分骨干。”
赵铁柱愣住了。
“你在服役期间,先后担任过班长、代理排长,参加过多次边境管控行动,实战经验丰富。军区点名要求召回你。”周中校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这是调令。”
赵铁柱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他一行一行地看,看了三遍。
“我……我已经退伍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退伍军人召回,是有先例的。”周中校说,“这次召回,属于特殊任务需要,不是普通征兵。被召回人员按现役军人待遇,军衔和职级参照退伍前标准,重新计算。服役期限暂定三年,根据任务情况可以续期。”
赵铁柱的手有点抖。他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周中校站起来,“考虑好了,打这个电话。”他留下一张名片,和曾参谋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中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铁柱同志,我看了你的档案。你在部队八年,得过那么多荣誉,带出过那么多好兵。你的连长和指导员对你的评价都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你退伍的时候,他们都说舍不得你走。”
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退伍的原因是什么,但我觉得,你不该就这么算了。”
他走了。
赵铁柱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那份调令。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了新疆。想起了边防连。想起了零下二十几度的巡逻路。想起了界碑。想起了他的兵。想起了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铁柱,你走了是你的损失,也是连队的损失”。想起了刘小燕在连队门口冻得通红的脸。想起了她说的“我们算了吧”。
他掏出手机,翻到刘小燕的微信。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小燕,我可能要回部队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了。她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还是删了又加回来了?他不知道。他只看见消息发送成功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小燕回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
“还没定。可能年后。”
“去多久?”
“三年。”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来了一条:“铁柱,你那天是不是来长沙了?”
赵铁柱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我在店里看见你了。马路对面。你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赵铁柱闭上眼。
“我追出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刘小燕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来,“铁柱,那个男的,是我同事。他只是帮我带奶茶。你为什么不进来?”
赵铁柱握着手机,很久很久。然后他打字:“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你这个傻子。”刘小燕说,“我等了你八年,你就差那一步吗?”
赵铁柱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坐在黑暗的屋里,握着手机,眼泪砸在屏幕上。他想起那天在服装店门口,他站了二十分钟,看着刘小燕笑,看着她接过奶茶。他以为她有了别人,他以为八年真的结束了。他转身走了,连问都没问。
“小燕,”他打字,“我要回部队了。三年。”
“我知道。”
“你愿意再等我三年吗?”
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赵铁柱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然后屏幕亮了。
“你走之前,来长沙找我。这次你要是再站在马路对面不进来,我就真不要你了。”
赵铁柱笑了。他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抹了一把脸,打了一个字。
“好。”
三天后,赵铁柱拨通了周中校留下的那个电话。
“周中校,我是赵铁柱。我想好了。”
“嗯。”
“我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周中校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赵铁柱同志,欢迎归队。”
一个月后,赵铁柱在长沙火车站,刘小燕送他。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了马尾。她站在月台上,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这次去,注意安全。”她说。
“嗯。”
“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有空就发。没空就算了,但每天至少发一条。”
“好。”
“三年,一天都不能多。”
赵铁柱笑了:“我尽量。”
火车要开了。他上了车,站在车门口,看着她。她站在月台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冲他挥手,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再站在马路对面了!”
赵铁柱笑了。他冲她敬了个军礼,标准的,有力的,像每一次出征前那样。
火车开了。刘小燕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赵铁柱靠在车厢连接处,掏出手机,看到刘小燕发来的一条消息。
“铁柱,这次我等你。三年,我说话算话。”
赵铁柱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天很蓝,云很高,远处的山脊上还覆着薄薄的雪。他忽然想起连长说过的一句话:“铁柱,你这个人,天生就是当兵的料。”
他那时候不信。现在他信了。
他闭上眼,火车载着他,朝着三千公里外的边防连驶去。那里有他的界碑,有他的哨所,有他的兵。还有三年,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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