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官掀开红盖头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院子里酒桌上的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门板上的大红喜字被风吹得边角直卷,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炸过的硝烟味。十九岁的杨小军站在洞房中央,心跳如擂鼓,仿佛在梦里,一个盼了许久却不敢信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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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头下的姑娘叫陈秀兰,二十三岁,眉眼清秀,睫毛在烛光里投下淡淡阴影,抿着唇,神情里带着几分拘谨。三个月前,两人还是素不相识的路人;三个月后,她坐在了他的婚床边。
小军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低头瞅瞅自己的手,常年上山砍柴、搬石头磨出的老茧,糙得跟树皮似的。就是这双手,掀开了她往后的人生。憋了半天,他猛地俯身,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那一下又轻又快,跟蜻蜓点水似的,落完他就弹开老远,脸红到了耳根,活像闯了祸。
秀兰被这突袭吓了一跳,抬眼正对上他那双亮堂堂的眼睛,干净得一眼见底,没有半点心眼,只有一个少年人最笨拙的告白。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想偏头躲,又觉得躲了显得小家子气,抿着嘴嗔了一句:“你急什么?”话是这么说,自己的心跳也早已乱了拍。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居然被个毛头小子亲得方寸大乱,说出来都怕人笑话。
小军见她没真恼,胆气壮了几分,挨着她坐下,隔着一步远,低着头像在认错:“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实意的。我怕你嫌我小,想让你看见我的心。”话说得干巴巴,说完就绞着手指头等判决。
秀兰盯着玻璃罩里跳动的红烛,心里五味杂陈。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她挑的。她爹常年吃药,一年药钱好几千,弟弟明年要考大学,学费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半年前,隔壁寨子的王婶登门说媒,把坡下杨家坳的小伙子夸成一朵花:家里开着小卖部,娘会持家,日子殷实,人踏实肯干。她爹听完当场拍板。她躲屋里哭了一整天,跟娘嚷着不嫁,说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嫁过去是当姐还是当媳妇?娘坐在门槛上抹着泪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爹的病拖垮,看着你弟弟辍学。那声音又低又哑,像钝刀子刮心。她哭不出来了,认了。她不是替自己嫁的,是全家人把她推到了杨家坳。
初见那面的情形,她记得清清楚楚。山路走了大半天,脚底磨出两个血泡。杨家小院白墙黑瓦,院坝里晒着金黄的玉米,一个穿旧蓝布衫的后生攥着草帽杵在门边,指节都攥白了。他一见她,人整个僵住,草帽差点脱手,耳朵尖眼见着红了。她心里凉了半截:果然是个没长开的娃,下巴上胡茬都没几根。她当时已经开始盘算,往后怎么跟他把日子掰扯清楚。
可眼下洞房花烛,他红着脸亲了她,掏心窝子说他是真心的。她心里那道墙,悄悄裂了一道缝。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保证:力气不小,能吃苦,账也理得清,不会让她挨饿受欺负。说到后来嗓子发紧,干脆埋着头不敢看她,像个等宣判的犯人。秀兰瞧着他这副样子,郁结松了大半,伸手拍拍他的肩:“我又没说要走,你急个啥?”他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光来:“那你是愿意跟我过日子了?”她叹口气:“都嫁了,还能不跟你过?”他激动得差点从床沿蹦起来,硬生生摁住,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要给她端洗脚水,转身跑出去时在门槛上绊了一趔趄。望着那慌慌张张的背影,秀兰嘴角忍不住弯了。这是她到杨家坳之后,第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婚后的日子,比她预想的好熬。小军天不亮就起,先理货再下地,晌午回来做饭。菜做得不算好,煮面炒饭,切盘腊肉配蒜苗,锅里滋啦作响。她进厨房搭手,他嘴里嫌烟熏火燎往外撵,她一把夺过锅铲:“你这土豆丝切得跟柴火棍似的也敢端上桌?”他就在旁边嘿嘿傻笑,眼里全是光。
慢慢地她发现,这孩子一点不笨。教他认字记账,学得飞快,一本账写得端端正正。晚上关了店门,他捧着旧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勤”字还回头问她:“这是勤劳的勤吧?我爹生前常说,人勤快就不会穷。”她点点头,看他摩挲着那个字,像要透过笔画摸出深意。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小。
别扭终究还是来了。有回邻寨一个后生来买烟,嘴上没个把门的,笑嘻嘻地拿“大媳妇”开了句荤玩笑。小军脸当即沉下来,把烟往柜台上一撂:“烟钱放这儿。”对方还没品出味,他又抬眼补了一句,眼神冷得像刀:“再说一遍?”那人这才识相,缩着脖子溜了。当晚,小军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眼圈泛红。秀兰蹲到他身边追问,他闷了半天才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他们都讲,你嫁我是亏了。”她心里一疼:“谁说的?我去找他!”拦下她之后,她放软了声音:“我嫁过来是心甘情愿的,你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你比那些嚼舌根的人强一百倍。舌头长在人家嘴里,咱过咱的日子。”他鼻子一酸,怕当着她的面掉泪丢人,起身借口送热水逃走了。秀兰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瘦高的背影没进夜色,忽然一阵怜惜涌上来——再能干,他也才十九,搁城里还在念大学,却已经在撑一个家了。
秋收后,小军把晒干的稻谷挑到镇上卖了好价钱,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一沓钱塞进秀兰手里:“你拿着,存起来。”她数了数,比预想的多出一截,让他留点零花,他摆摆手:“咱家的钱归你管。”她捏着那沓带汗味的钞票,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他起早贪黑晒得黢黑,肩膀的皮磨掉一层,挣了钱连个“累”字都不提。
入冬,他上山砍柴抻了腰,疼得夜里直龇牙,嘴上还硬撑着说歇歇就好。秀兰气不打一处来,第二天连拖带拽把人弄去镇卫生院。大夫说是腰肌劳损,开了膏药,叮嘱歇半个月。回程的摩托车上,他搂着她的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念叨本来想砍完柴去镇上给她买件棉袄,这下倒好,倒贴了药钱。她哭笑不得:“谁稀罕棉袄,你把自己照顾好比啥都强。”他把脸埋在她背上,久久没抬起来。背上传来一小片温热的潮意,她知道他在哭,没戳破,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年前,常年在外打工的婆婆回来了,拉着秀兰的手上下端详,连声说是个过日子的人,末了从包里取出一对银手镯塞给她,那是小军奶奶留下的传家物。秀兰握着那对凉沁沁却沉甸甸的镯子,心头滚烫。这个家,是真把她当自己人了。
甜头刚尝着,变故就到了。开春,娘家捎来口信:她爹咯血了,县医院要动手术,前前后后得两三万。秀兰站在门后半天没缓过神。家里的积蓄加小卖部攒的,撑死一万出头,缺口那么大,上哪儿找去?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惊醒了小军。黑暗里,他撑起身子:“两口子,天大的事一起扛。”听完原委,他说得干脆:把积蓄全取出来给岳父送去做手术。秀兰过意不去,说彩礼都花在娘家了,不该再动他家的钱。他一句话堵回来:“什么你的我的?你爹就是我爹,我当女婿的能不管?”第二天一合计,钱还是不够。小军急得满嘴燎泡,非要拖着没好利索的腰去县里工地扛水泥,一天挣百来块。两口子在堂屋吵了起来,惊动了婆婆。老人问明缘由,回屋捧出一个旧木匣,掏出养老的存折:“本想着动不了那天再用。救人要紧,先用着。”秀兰眼泪决了堤,扑通就要往下跪,被一把拽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爹的命,就是咱们一家的命。”
她攥着那本存折哭得收不住声。小军站在一旁眼圈通红,抬手抹了把脸,推上摩托说第二天一早就把钱送去县医院。望着那黑瘦的背影,秀兰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确定:她嫁的这个男人,人穷志不短,有担当,有骨气,拿她当命疼。她没嫁错。
手术很顺当。爹出院后瘦了一圈,精神头却好多了。娘拉着她的手说,当初逼她嫁,一直觉得亏欠,如今看这孩子靠谱,娘放心了。秀兰低头轻轻应了一声。那句“当初我是被逼的”,她咽了回去,那句话,过期了。
从娘家返程那天,小军早早候在村口的老核桃树下,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像用水抿过。他远远冲她挥手,笑出一口白牙。她走到跟前,忽然想问问明白:“你当初为啥非娶我不可?”他挠着头想了半天,笨拙地吐出一句:“那天你在院坝里一站,我就觉得,你是我媳妇。”她追问一个十九岁的娃哪来那么大胆子,他捏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知道。我就是想着,这辈子能娶到你,做啥都值。”
秀兰没再多问,伸手握住他那只粗粝结实、带着泥土气息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认命了。这辈子,你赶也赶不走我了。”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傻笑一下又一下,收都收不住,像盼了多年的果子终于落进了掌心。
入夏后,秀兰老是乏力犯恶心,婆婆笑眯眯拉她去镇卫生院一查。回到院里,正在劈柴的小军撂下斧头迎上来问结果。她站在院子中央,望着他那张挂汗珠的脸,眼眶微微发热:“小军,你要当爹了。”
斧头“哐啷”砸在地上。他呆立半晌,猛地冲到她面前,手抬起来想抱又缩回去,结结巴巴地问真的假的,原地蹦了一下又赶紧扶住她的胳膊,转身要去倒水,路过门槛又绊了一跤。秀兰又酸又暖,喊他慢点。他回头,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我真高兴。”
当晚,他翻出存折,在灯下算了又算:孩子出生前能攒多少,摇篮、新衣裳够不够。抬头瞧见她倚在门口,他不好意思地咧嘴:“说过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现在多了一个人,我更得使劲挣。”她走过去,头靠上他的肩:“慢慢挣,不着急。一家人整整齐齐,比啥都强。”
秋收时节,他包了一片山地的活,忙得脚不沾家。秀兰肚子渐渐显了形,就在小卖部里帮着理货记账。每天傍晚,霞光铺满院坝,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山沟沟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热气腾腾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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