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把那条消息发过来,是十月二十号晚上九点多,就两行字:月底前,两家把日子定死;定不下来,彩礼和三金你退我,咱们好聚好散。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没回。我床头柜最里层躺着一张银行卡,里头是十八万八的彩礼,订婚那天我妈当场转进我名下的,到今天一分没动。过了会儿,我妈在外头敲了两下门:"丫头,你到底结不结?"我隔门说,再想想。
我二十四,在县城商场卖女装。陈放二十六,在环城路的修理厂修车,前年开春刘姨介绍我们相亲认识的。他人不高,话不多,手上有活儿,第一次见面迟到了二十分钟,因为半道帮人抬了一辆抛锚的电动车。
处了一年多我们订了婚,到这个月,订婚快一年了。他家的事,刘姨第一天就跟我说得明明白白:他有个弟弟,十二岁,还在上小学;爸妈在镇上开一家小超市,起早贪黑,挣的是辛苦钱。
说句实在的,我就是卡在这上头。倒不是陈放对我不好,他对我好着呢,我随口念过一回被子薄,第二天他就拎了床八斤重的棉被搁在我楼下。
平时他下了夜班来商场门口等我,俩人在路边摊吃碗麻辣烫,就觉得日子有奔头。我怕的是往后。同柜台的小周嫁的就是兄弟俩,她跟我说过,家里每回要用钱,都得先算大伯那份还是小叔那份,两口子吵起来谁都有理。
陈放爸妈的年纪摆在那儿,往后能搭把手看看孩子就算不错的了,买房、贴补,想都别想。这些话没有一个人瞒过我,是明明白白摆在我眼前的。可我总想着,再想想,兴许能想出个两全的法子。
婚期就是这么一回一回拖下来的。最早说今年国庆,我没点头;改到年底,我还是含含糊糊;两家又商量到明年五一,日子都找人看好了,我妈连喜糖的样式都开始张罗了。
十月中旬陈放来找我,说他爸妈这回真等不动了,日子想定哪天都行,但月底前必须把话定死。他说,不是我急,是我爸妈经不起一回一回地改。到了二十号晚上,就来了那条消息。
第二天我妈把话挑明了。她在厨房择菜,头也不抬:"这事就两条路。你要么认,认他就是这个家底,往后小家靠自己;要么退,退得干干净净,别占着人家的日子和钱。"
我说妈你让我再想想。她把菜往盆里一放:"想可以。卡里那钱一分没动,你摸着良心想想,人家小伙子等你到哪年?"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不是他好不好,是我到底能咽下什么、咽不下什么。
第三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修理厂。陈放正钻在一辆车底下,看见我,出来拿抹布擦手。我没绕弯子:"我就问你一句,你弟往后上学、成家,你管不管?你爸妈老了,你要管多少?"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该管的我会管。可我把话搁这儿,婚后咱们两口子靠自己,爸妈能帮着看孩子,钱上你别指望。我弟是我弟,我不会拿咱们的小家无底线去填他。"
我说你给我个保证。他看着我:"保证就这些。你要是过不去这道坎,现在退钱,我不怪你,也不缠你。"
从修理厂出来,我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半天。他没哄我,一句都没哄。这些话打头一年就摆在这儿,是我自己一直盼着它们能变。
往回走的路上我想,他要是今天拍着胸脯说往后绝不因为我弟跟你红一次脸,我反倒得赶紧跑,那才是拿话骗我。
又过了两天,刘姨把两家人约到饭店包间,说把话说开。陈放他妈先开口:"亲家,我们老两口的心意是这样:往后孩子生了,我能去给你们看,看几年都行;钱上,实话实说,帮不上,城里买房我们掏不出来。"
陈放他爸跟着说:"小儿子往后念书、成家,我们心里有数,不往老大身上压。"我妈问了句:"那当哥嫂的……"话没落地,刘姨接过去了:"丫头,没人骗你,这话两年前就摆在你跟前,你当时点头点得可痛快。如今再拖,耽误的是人家小伙子,他二十六了,不是二十六等你拖到二十七,人家过年还能相亲呢。这媒是我做的,你们黄了,两头都得怨我。"
我说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刘姨把筷子一放:"宽三天?三天后他弟就不是他弟了?"
陈放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冲刘姨说:"刘姨,别为难她。"又当着两家人,声音不高不低:"我就一句话,月底前定不了,就按我发她的那条办,退钱,好聚好散,谁也别耽误谁。"
他妈叹了口气,没再接话。散的时候,他妈在包间门口拉了我一下:"闺女,我们家不是嫌你,是真等不起了。"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憋回去了。
那顿饭后来上了什么菜,我一样味儿都没吃出来。回家路上我妈一直没吭声,走到楼下才说:"妈不怕你跟着他穷,妈怕你心里憋着屈跟他过一辈子。"
第二天我跟陈放说,带我去看看你找的那套房子吧。老汽车站附近的两居室,房东刚刷过墙,一进门一股石灰味。他站在空屋子中间跟我比划:这儿摆床,那间往后给孩子,阳台上能晾一排衣裳。
我提了个条件:"以后但凡给你弟花钱,一回超过两千,必须咱俩都点头。"他说行,大事都商量。停了停他又说:"可丑话我搁头里,我不能保证我爸妈不开口,也不能保证我一分不管他。我能保证的是不瞒你,账都摊在明面上。"
我站在那间空屋里,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我忽然明白,我要的根本不是他答应我,是他压根没有这么一个弟弟、这么一对这样的爸妈,而这不可能。
还有一层,那天我也想透了。我喜欢他,恰恰喜欢他这份不含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拿甜话糊弄人。可也正是这份不含糊,让他永远不会哄我说"以后没这回事"。
往后我们只要为钱红脸,吵到一半准会拐到"你弟""你爸妈"上,我就永远是那个掰着指头算账的外人;我要是回回让,就活成我最不想做的那种嫂子。
这两条路我都在心里走了一遍,哪条我都走不到头。当晚我跟我妈说:退。她正擦桌子,手停了一下:"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嗯"了一声:"明天把卡和三金都找出来,一样别落。"
期限前三天,二十八号上午,我约陈放在他厂子对面的银行门口碰头。柜台前我把十八万八转回他卡上,又把装三金的红盒子递过去,一条金链,一只镯子,一对耳环,订婚那天怎么上的手,我原样怎么退。
他点完数目没多话。我说还有一样,五一那场酒席,你们八月交了一万块订金,我出一半。他摆手:"席没办成,不怪你,这钱我们认了。"
我说:"你听我说完。国庆是我拖没的,五一是我拖悬的,这大半年是我在占着。五千块我出得起,你别叫我心里欠着。"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钱收了:"行,这样两家都干净。"
出了银行他没急着走,站在台阶底下说:"其实我早看出你犹豫了。我老想着,兴许你过了这阵就想通了,是我催得太紧,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没催错,是我早该一句话的事。"他点点头,从兜里摸出车钥匙,身上还是那股洗不净的机油味。走之前他回头说了句:"那我上班去了。"
人就走了,背挺得直直的。我站在原地,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难过,只觉得心里那件悬了快一年的事,头一回落了地。
后头的事,是那几天里陆陆续续落定的。刘姨把一张回礼清单发到我妈手机上,哪天哪样,记得清清楚楚,末了添了句:丫头,以后各走各的,都好好的,别怨刘姨那天嘴硬。
我回她:不怨,谢谢您。听她说,陈家把酒席退了,他爸妈叹了两天气,已经托她年后再给陈放张罗,她说这回得先问问人家姑娘本人的意思再张嘴。我妈把该回的东西照单收拾出来,叫表哥开车给送去了镇上。
礼拜四晚上,陈放给我发来四个字:"祝你顺利。"我盯着看了会儿,回了三个字:"你也是。"他没再发过来什么。周五我妈打来电话,绕了半天家常,最后才问:"周末回来吃饭不?你爸买了排骨。"
搁在从前,我准得说"再看吧"。这回我直接回她:"回,给我留点排骨。"电话那头我妈"哎"了一声,声音一下就松快了。
周六下午下了班,我绕到菜市场称了两斤排骨,又捎了把青菜。开门的时候我妈看见袋子,愣了一下就笑了,说买这个干啥,家里有。
饭桌上我爸问我往后有啥打算,我说不急,先把班上好,一天一天把日子过起来。那张卡还在抽屉最里层,里头空了,我心里倒比哪一天都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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