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你这几年过得挺像一只被人踩住尾巴的猪，叫不出声，也不敢乱动。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了三遍，你盯着天花板发愣，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今天吃什么，是昨天领导那句：“这个事，你怎么还没弄明白？”
你爬起来洗脸，洗手池里泡了一天的碗还没刷，碗底凝着一层白油，指甲一刮，腻得人心里直犯恶心。你随手冲了两下，把碗摞在一边，穿上那件袖口起球的外套，赶地铁去了。
下雨天最难受，湿雨伞挤在车厢里，伞尖碰来碰去，有人一转身，凉水就蹭到你一裤腿。你低头看着那块深色的湿印子，心里骂了一句，没敢出声，怕旁边人听见，也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
中午去超市，走到水果区，称重台前那盒草莓标着三十块。你拿起来看了看，最后还是放回去了，嘴里嘟囔一句“这玩意儿金子做的啊”，转身买了两个馒头和一袋打折青菜。
这六年，你一直以为是别人压着你。是那个总把活推给你的同事，是开会时笑着说“大家辛苦一下”的领导，是家里一有事就先找你的老人，是每个月扣掉房租水电以后只剩一小截的工资。
其实还有一个人。
那天你加班到十点多，办公室只剩打印机隔几分钟响一下。你改完最后一版表格，准备关电脑，忽然在黑屏里看见自己的脸，眼袋垂着，头发油得贴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起皮，像一个被生活用旧了的人。
你突然想起来，六年前第一次有人当众把锅甩给你，你明明知道不是你的错，却先说了句：“没事，我再看看。”后来别人临时改需求，你熬夜改完，第二天还赔着笑说：“是我前面没考虑周全。”
你就这么替别人收拾了六年。家里的水管坏了你去修，孩子发烧你请假，父母住院你两头跑，单位上有人把你当软柿子捏，你还在心里劝自己，算了，别把关系弄僵，日子还得过。
可那个真正把你按在水里的，原来一直是你自己。你怕别人说你不好相处，怕领导觉得你没担当，怕家里人觉得你不懂事，怕一拒绝，所有人就都不喜欢你了。
说白了，你把别人皱一下眉头，看得比自己的腰疼还要大。你咽回去的那句“凭什么”，最后都变成了胃里一阵一阵的酸水，夜里躺下还在反刍。
后来你也试着顶过一次。领导又把一份不是你的活扔过来，你看着邮箱里的附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这部分不在我负责范围内，时间也排不开，请重新安排。”
发出去以后，你心跳得厉害，像干了什么缺德事。对方半天没回，你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发现手机上只有一句：“知道了。”
就这？你站在洗手池边，盯着那块掉漆的镜子，差点笑出来。你以前害怕得要命的东西，真落下来，也不过是手机屏幕上三个字。
晚上回家，锅里剩着中午的米饭，你加了点水，放进电饭锅重新热。窗外有人倒车，喇叭响了一声又一声，你坐在小板凳上，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掉进了手背。
你没急着擦。哭吧，哭一会儿也不碍事，谁规定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不能哭。你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伸手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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