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刚把孩子哄睡,轻手轻脚带上门,客厅的手机就震了。
不是我的。是他的。
他躺在沙发上刷视频,声音开得很低,听见震动先看了我一眼,才伸手去拿。
就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起身往阳台走,顺手带上了推拉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
结婚十二年,他接他弟的电话,永远是这个样子。要么躲去阳台,要么走到楼道里,好像我是个外人,多听一句都能把他家底听走。
客厅的钟滴答响。我数着秒,数到第一百二十秒的时候,他回来了。
脸色不太对。
我没先开口,等着他说。
他在沙发沿上坐下来,搓了搓手,说:“老二那边出了点事。”
我嗯了一声。
“生意上周转不开,供货商那边催得急,再不打钱就要断货了。”他抬头看我,“咱们那笔应急存款,先拿两万给他应个急。”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多少?”
“两万。”他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我就不同意,“就用几天,等他那边货款收回来马上还。”
我又问:“咱们那笔应急存款,一共多少?”
他愣了一下,说:“五万啊,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五万块,是留着给孩子明年交学费、给你妈拿药、万一咱们谁有个头疼脑热去医院的钱,对吧?”
“我知道。”他有点不耐烦,“这不就是应个急嘛。”
“应个急?”我笑了一声,声音自己听着都有点冷,“上一次你说应个急,是三年前,他装房子。”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
“那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提。”
“过去多久了?”我站起身,走到电视柜跟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我告诉你,过去三年零四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抽屉里有个蓝色的塑料账本,封皮磨得起了毛。那是我结婚第二年开始记的,家里每一笔进账出账,大到买房首付,小到买一把葱,我都记在上面。
以前他笑我,说过日子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我说,你挣的是死工资,我打零工挣点零碎,上有老下有小,不算计,哪天出事了拿什么扛。
他那时候没说话,翻个身就睡了。
我把账本拿出来,啪一声拍在茶几上。
他看着那个账本,眉头皱得很紧,说:“大半夜的你翻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坐下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我给你念念,你听听你这个兄弟,这些年从咱们家拿走过多少钱。”
“我不想听。”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脸别到一边,“那是我兄弟,他有难处,我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
“怎么了?”我抬头看他,“这个家,还有我呢,还有孩子呢,你拿主意的时候,问过我们吗?”
他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账本,纸页上的字我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二零二零年九月十二号,老二结婚,随礼八千。
二零二一年三月七号,老二买车,借走一万五,说年底还。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三号,老二媳妇生孩子,他哥偷偷塞了五千,没跟我商量。
二零二二年五月十九号,老二装房子,说手头紧,先拿三万用用,等装修贷下来就还。
我一笔一笔念,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自己心上。
他一开始还绷着,听到三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装修那钱,他不是说最近就给吗?”
“最近?”我抬头看他,“哪个最近?是去年说的年底,还是今年年初说的清明,还是上个月你妈过生日,他说等孩子放暑假?”
他被我问得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他真有难处。”
“他有难处,我们就没难处?”我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自己算,这几笔加起来多少?八万三。除了结婚随礼那八千是咱们该出的,剩下的七万三,他还过一分吗?”
“他不是那种人。”他嘴硬,“等他缓过来肯定会还的。”
“缓过来?”我笑了,“他缓了三年了,越缓窟窿越大。这次你再拿两万给他,下次他是不是还要找你拿五万?咱们家是开银行的?”
“你能不能别把人想得那么坏?”他也有点急了,声音提高了一度,“那是我亲弟弟,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谁让他死了?”我也提高了声音,话说出口才想起孩子在里屋睡觉,又硬生生压下去,“他是成年人了,他自己做的生意,自己担风险,凭什么每次出事都找你兜底?”
“我是他哥!”
“你是我丈夫!是你儿子的爹!”
这句话喊出来,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客厅里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走。
他别过脸,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闷声说:“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这句话你说了多少遍了?”我盯着他的侧脸,“上次买车是最后一次,上次装房子是最后一次,上次他媳妇住院你偷偷去交押金也是最后一次。你们家的最后一次,怎么就没完没了?”
他猛地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慌:“你怎么知道住院那事?”
我心里一酸。
我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我去医院拿你妈的降压药,在缴费窗口碰见他媳妇了。她跟我道谢,说哥那天来得急,押金交得快,不然都排不上号。
我当时站在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的,我愣是没反应过来。
你妈那天说你加班,晚上不回来吃饭。
原来你是加去医院了,给你弟媳妇交押金去了。
多少钱?
我问他。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问你,多少钱。
他声音很小,说,八千。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八千。
我上个月给孩子报补习班,三千八的学费,我犹豫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还是跟老师说,先报半学期的。
你妈上个月说膝盖疼,想去做个理疗,一个疗程两千二,她嫌贵,说什么都不肯去。
我呢,我那件羽绒服穿了四年,袖口都磨破了,我今年冬天还是没舍得买新的。
我们一家三口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你说拿给别人就拿给别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子发酸,眼睛热得厉害。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哭了就好像我理亏似的,好像我是在闹,在不讲理。
我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合起来,抱在怀里,站起身。
他抬头看我,问:“你干什么去?”
“睡觉。”我冷冷地说,“钱的事,你想都别想。那五万块是应急的,谁动都不行。”
“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他也站起来,声音又高了,“我弟都快急死了!”
“他急死是他的事。”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只知道,我儿子明年要交学费,你妈要吃药,咱们家不能一点过河钱都没有。你要是敢动这笔钱,咱们就别过了。”
说完我就进了卧室,反手带上门,反锁了。
我靠在门后,听见他在外面重重地踹了一下沙发腿,然后是打火机咔嚓一声响。
他抽烟了。
他以前说过,在家里不抽烟,怕孩子闻着。
今天他抽了。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账本抱在怀里,脸埋在膝盖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抽烟,也不是因为他跟我喊。
是因为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十二年了。
从结婚那天起,我就知道他顾家,知道他疼弟弟。
那时候我觉得,男人重感情是好事,对自己兄弟好,对老婆孩子肯定也差不了。
可我没想到,他的重感情,是建立在牺牲我们小家庭的基础上的。
他弟要结婚,他拿出我们攒了半年的奖金去随礼。
他弟要买车,他二话不说就把钱打过去,连个借条都没让写。
他弟装房子,他说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
每次他说这三个字,我都觉得特别讽刺。
我和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一家人?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麻了。
外面的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淡淡的。
我扶着门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是凉的。
平时这个点,他早就躺我旁边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有时候嫌吵,踹他一脚,他翻个身,嘟囔两句,接着睡。
今天没有。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是楼下路灯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他会不会趁我睡着了,偷偷去拿银行卡?
一会儿想,他弟那边到底出了多大的事,两万块都拿不出来?
一会儿又想,这些年我辛辛苦苦攒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别人做嫁衣吗?
我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二分。
我睡不着。
一点都睡不着。
心脏砰砰跳,跳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想起下午去接孩子,老师说孩子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建议我们给报个专注力训练班,一年六千多。
我还想起我妈上周打电话,说我爸血压又高了,想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大概要两千多。我当时说,行,我这边凑凑,过两天给你打过去。
两千多我都要凑凑。
他倒好,一张嘴就是两万。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又把那个蓝色的账本抱过来。
我一页一页翻。
从结婚第一年开始翻。
那时候我们工资都低,每个月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刚够吃饭。我记得有一次,他发了奖金,五百块,我们俩去吃了一顿火锅,花了一百二,剩下的三百八,他说存起来,以后给你买个金戒指。
那个金戒指,到现在我也没戴上。
钱呢?
都拿去给他弟填窟窿了。
翻到最后几页,是我最近记的。
这个月的工资,他发了七千二,我打零工挣了一千八,一共九千。
房贷三千五,孩子学费一千二,你妈药费八百,水电费三百,菜钱一千五,给我爸拿了五百。
剩下的一千二,我存起来了,存到那个应急账户里。
我算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
可他呢?
他永远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永远不知道钱要省着花,永远觉得他兄弟的事比天还大。
我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
还是睡不着。
我数羊,数到一千多只,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窗外的天,慢慢有点泛白。
我听见外面客厅有动静,是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好像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猜得到。
肯定是跟他弟说,钱的事他再想想办法。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凉丝丝的。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失眠了?
我记不清了。
自从上个月在医院碰见他弟媳妇,知道他偷偷交了八千块押金之后,我就经常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钱,就是账,就是他那句“那是我兄弟”。
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我跟他说过,我说我最近睡不好,头疼。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就是想太多了,别整天瞎琢磨那些没用的,放宽心就好了。
放宽心。
我怎么放宽心?
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流,连个响都听不到,我能睡得着才怪。
天彻底亮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四十七分。
我一夜没睡。
眼睛涩得厉害,头疼得像要炸开,心口也闷闷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坐起来,下床,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声音。
我打开门,客厅里没人。
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烟灰缸里有三个烟蒂。
他不在家。
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鞋架。
他常穿的那双运动鞋不见了。
这么早,他去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去银行取钱了吧?
我赶紧跑到卧室,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找那张银行卡。
抽屉里空的。
那张存着五万块应急钱的卡,不见了。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梳妆台才站稳。
他真的去了。
他真的把钱拿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十二年的婚姻,十二年的省吃俭用,十二年的精打细算,在他心里,原来都抵不过他兄弟的一个电话。
我慢慢坐到床上,手里攥着那个空空的抽屉把手,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我没忍住,哭出了声。
里屋的孩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
我赶紧捂住嘴,把哭声憋回去。
不能让孩子听见。
孩子还小,不能让他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哭没用。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既然能一声不吭把卡拿走,就说明他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也根本没把这个家的未来放在心上。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慌,说:“喂,你醒了?”
“你在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我出来买点早饭。”他说。
“买早饭需要带银行卡吗?”我问。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都知道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把卡拿走了?”我又问。
“嗯。”他应了一声,“我就取两万,剩下的三万我不动,真的,就用几天,他马上就还。”
“马上是多久?”我问,“一天?一个星期?还是三年?”
“你别这样行不行?”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我都跟你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我信你?”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信了你多少次了?你哪一次做到了?”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他真的遇到坎了,我要是不帮他,他那店就真的开不下去了。”
“他店开不下去,是他自己没本事。”我咬着牙说,“你现在把钱给他,我们家怎么办?孩子明年的学费怎么办?你妈要是哪天不舒服要住院怎么办?我爸要做检查的钱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想过。”他说,“这不还有三万吗?三万够了,哪那么容易出事。”
够了。
他说够了。
我突然就不想跟他吵了。
吵了一晚上,嗓子都哑了,有什么用呢?
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他兄弟的事,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和孩子,还有这个家,都得往后靠。
“行。”我平静地说,“你要取是吧?可以。”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你想通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想通。”我说,“但你要拿,我拦不住。不过我告诉你,这两万块,加上之前的三万装修款,还有上次他媳妇住院的八千,还有买车的一万五,一共七万三。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两万取出去,咱们就去把婚离了,这些钱,你自己慢慢跟你兄弟过去。”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瘫坐下来。
离婚。
这两个字,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总觉得,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忍忍就过去了,为了孩子,也得好好过。
可今天,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再忍下去,我怕我哪天就真的撑不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回来。
我想看看,他到底敢不敢真的把那两万块取出来。
我想看看,在他心里,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分量。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第三章 婆婆上门
门是九点多敲响的。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栽下去。
开门一看,是婆婆。
她手里拎着半袋橘子,脚还没迈进来,眼睛先在客厅扫了一圈。
“大强不在家?”她问。
我嗯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
她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了,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摩挲着,也不急着剥。
“我听大强说,你们俩昨晚吵架了?”她开口就是这句。
我站在茶几对面,没坐。
“嗯。”我还是应了一声。
“为了点钱的事,至于吗?”她叹了口气,“你说你们俩结婚这么多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一吵就闹得鸡飞狗跳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来看我。
“丽娟啊,不是妈说你,你这性子,就是太较真了。”她说,“兄弟之间,哪有算得那么清的?大强是哥哥,帮衬着点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笑了一下,“妈,那您告诉我,什么叫应该的?”
“你看你,又急了。”婆婆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一家人,别把钱看得太重。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二现在难,我们当老人的看着也心疼。当哥的拉一把,等以后他缓过来了,还能忘了你们的好?”
“他缓过来?”我问,“妈,他什么时候缓过来?三年前他说装修房子差三万,等结了工程款就还。两年前他说买车跑运输差一万五,等跑上活了就还。去年他媳妇住院,大强偷偷给了八千,说等报销下来就给我们。结果呢?哪一笔还了?”
婆婆的脸沉了一下。
“不就是几万块钱吗?”她声音压低了些,“你至于一笔一笔都记着?再说了,大强挣的钱,他自己还不能做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比她直接骂我还难听。
“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盯着她,“什么叫大强挣的钱他自己做主?这个家是他一个人的吗?孩子是我一个人带大的?家里的饭是我一个人做的?衣服是我一个人洗的?他在外面挣钱,我在家里就闲着了?”
“我没说你闲着。”婆婆皱起眉,“我就是说,男人在外头,手里总得有点钱,不能什么都跟女人汇报。再说了,帮的是他亲弟弟,又不是外人。你这么揪着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容不下我们家老二呢。”
容不下。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嫁过来十五年了,给他家生儿育女,伺候老的小的,到头来,我成了那个容不下人的。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是容不下他,当初那三万装修款,我就不会让大强给。我要是容不下他,去年他媳妇住院,我就不会让大强去陪床。我要是容不下他,我今天就不是跟您在这儿说话,我直接去他店里要账了。”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婆婆站了起来,“都是一家人,要什么账?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笑话?”我笑出了声,“欠账不还才让人笑话吧?妈,您摸着良心说,这些年老二借我们家的钱,还过一分吗?每次大强说他会还,您也说他会还,可钱呢?我就想问一句,这钱,到底还不还?”
婆婆的脸色彻底难看了。
“你这是在逼我?”她盯着我。
“我没逼您。”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个准话。”
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我回去跟老二说。”她说,“让他尽快把钱还你们。可丽娟,妈把话撂在这儿,兄弟之间,别把事做绝了。真把老二逼急了,对你们也没好处。大强夹在中间,也难。”
说完她拎起那半袋橘子,转身就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
难。
谁不难?
大强难,老二难,婆婆难。
就我不难?
我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就是她亲闺女。
那时候我还信了。
现在想想,真傻。
亲闺女和儿媳妇,哪能一样呢。
第四章 只还了五千
丈夫是中午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盒饭,还有一杯热豆浆。
“你没吃早饭吧?”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我给你带了份盒饭,还有豆浆,趁热吃点。”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钱取了?”我问。
他顿了一下,点点头。
“取了。”他说,“已经给老二转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果然。
“那我们下午去民政局吧。”我说。
“丽娟。”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你别这样行不行?我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拿卡。可我真的没办法,那是我亲弟弟,他跪在我面前说哥我实在撑不住了,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店关门吗?”
“他跪你?”我睁开眼睛,“他什么时候跪的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还是你去银行的时候?”
他避开我的目光。
“反正就是很难。”他说,“他说供货商已经堵到店里了,再不打钱,就要把他的货拉走。他那店要是没了,他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那我们家呢?”我问,“我们家就喝西北风?”
“不是还有三万吗?”他说,“三万够我们撑一阵子了。等老二缓过来,他马上就还。”
又是等他缓过来。
我不想再听了。
“你出去吧。”我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丽娟。”
“出去!”我提高了声音。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饭在桌上,你记得吃。”他说。
门关上了。
我知道他没走,他就在门外站着。
可我不想开门。
接下来的几天,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睡卧室,门反锁。
我们俩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关于孩子的。
他每天早上做好早饭,放在餐桌上,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他会把菜买好,做好了放在桌上,自己端一碗去沙发上吃。
我没动过他做的饭。
我自己煮点面条,或者泡点饼干。
失眠更严重了。
以前是偶尔睡不着,现在是一闭眼,就想起那些账,想起婆婆说的话,想起他说“那是我兄弟”。
我开始翻旧账本。
翻一页,心就凉一截。
三万装修款,是2021年借的。
一万五买车钱,是2022年借的。
八千住院押金,是2023年春天的事。
还有两千块,是2020年他说孩子交学费差两千,大强偷偷给的。
还有一千五,是2019年他说手机坏了,大强给他转的。
零零散散加起来,七万三。
我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写了满满一页。
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心疼那点钱。
是心疼我自己。
心疼我这十五年,像个傻子一样,守着这个家,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结果人家一家人,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
第五天晚上,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丈夫,没理。
门外传来小叔子的声音。
“嫂子,是我。”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
我走到门口,没开门。
“有事吗?”我问。
“嫂子,你开开门,我跟你说几句话。”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小叔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媳妇,也就是我妯娌。
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看起来像是来串门的。
“嫂子,我们来看看你。”妯娌笑着说,“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们买了点牛奶和鸡蛋,你补补。”
我没接东西,也没让他们进来。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我说。
小叔子的脸有点挂不住。
“嫂子,”他挠了挠头,“我哥呢?”
“他不在。”我说。
“那……那我们等他回来?”他说。
“不用等了。”我说,“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他看了看他媳妇,又看了看我,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嫂子,”他说,“这是五千块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慢慢想办法。”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五千?”我问,“你欠我们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忙点头,“一共七万三嘛,我都记着呢。可嫂子,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那么多。我那店刚缓过来点,房租又要交了,工人工资也得发。我真的是挤了又挤,才挤出这五千。你放心,等我下个月结了工程款,我肯定再还你一部分。”
“下个月?”我笑了,“你哪个下个月?三年前你就说下个月还,两年前你也说下个月还,去年你还说下个月还。小叔子,你这下个月,到底是哪个月?”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妯娌开口了,“我们这次可是真心来还钱的。你看我们,大晚上的跑过来,连口水都没喝,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我看着她,“去年你住院,我家大强跑前跑后,给你交押金,给你送饭,你怎么不跟他好好说话?出院了,报销的钱下来了,你怎么不提还押金的事?现在我跟你们要钱,你们倒让我好好说话了?”
“嫂子,你这话就难听了。”妯娌的脸也沉了下来,“什么叫我们不提?那不是大强说不用急吗?他说都是一家人,这点钱算什么。怎么,现在他不算数了,要你一个女人家出来要?”
“我女人家怎么了?”我盯着她,“这个家有我一半,这些钱有我一半,我凭什么不能要?”
“行,行,你能要。”她撇了撇嘴,“可我们现在确实没有啊。总不能让我们去抢吧?嫂子,我劝你一句,别把事做得太绝了。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闹僵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闹僵?”我笑了,“是你们欠我们钱不还,怎么倒成了我闹僵了?”
“你!”妯娌还想说什么,被小叔子拉住了。
“行了,别说了。”小叔子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嫂子,这五千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拉着他媳妇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五千块。
七万三的债,就还了五千。
还像是给了我多大恩惠似的。
我关上门,把信封扔在茶几上。
信封没封口,几张红票子露出来,刺得我眼睛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五千块钱,突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钱少。
是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守了十五年的家,我拼尽全力维护的婚姻,在他们眼里,连七万三千块钱都不值。
第五章 第二次争执
丈夫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茶几上的信封。
“老二来过了?”他问。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走过来,拿起信封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还了五千?”他说,“行啊,总比一分不还强。”
我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我问,“总比一分不还强?”
“不然呢?”他看着我,“他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你逼他也没用啊。总不能真把他逼死吧?”
“逼死?”我站了起来,“我什么时候逼死他了?我让他还钱,就是逼死他?那他欠我们钱不还,是不是在逼死我们?”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他皱起眉,“他不是不还,是现在没有。等他有了,肯定会还的。”
“等他有了?”我笑,“他什么时候有?等他孩子结婚?还是等他抱孙子?大强,你告诉我,你到底还要骗你自己多少次?”
“我没骗我自己。”他说,“他是我亲弟弟,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了解?”我盯着他,“你了解他,那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吗?你知道我翻了多少遍账本吗?你知道我今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他愣住了。
“你……你失眠了?”他问。
“你才知道?”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从你那天深夜接电话开始,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一闭眼,就是那些账,就是你说‘那是我兄弟’,就是妈说我容不下老二。大强,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低声说:“丽娟,你别胡思乱想。你是我老婆,这个家当然有你的位置。”
“有我的位置?”我摇着头,“有我的位置,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拿卡?有我的位置,你为什么每次都帮着你弟弟说话?有我的位置,你妈说我容不下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话?”
“我妈她……”他顿了一下,“她年纪大了,思想老派,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说,“那你呢?大强,我问你,这钱,你到底要不要得回来?”
他沉默了。
又是沉默。
每次一说到要钱,他就沉默。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你根本就没打算要。”
“不是没打算要。”他急了,“是现在要不合适。他刚缓过来点,你现在跟他要,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往他伤口上撒盐?”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进了嘴里,咸得发苦,“那谁往我伤口上撒盐?他难,我们就不难吗?孩子明年要上初中,择校费要好几万,你攒了吗?我爸最近总说头晕,要去做全面检查,你问过一句吗?你妈上次说膝盖疼,要换关节,你准备钱了吗?你只想着你弟弟难,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家难不难?”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堵得慌。
“大强,”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钱,你要不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
“丽娟,再给他点时间,行不行?”他说,“就半年,半年之内,他肯定还。”
半年。
又是半年。
我突然就累了。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离婚也说了。
结果还是一样。
他心里,还是他弟弟重要。
“行。”我平静地说,“半年是吧?可以。”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他问,“你同意再给他半年?”
“我同意。”我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他连忙说,“只要你不生气,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我看着他,“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交给我。每个月我给你五百块零花钱,多一分没有。”
他愣了一下。
“五百?”他说,“会不会太少了?我有时候还要跟同事吃个饭什么的。”
“你可以选择不交。”我说。
“交,交。”他连忙说,“五百就五百,省着点花够了。”
“第二,”我继续说,“以后不管你弟弟再找你借多少钱,不管是什么理由,你都不能答应。哪怕是一块钱,也得先跟我商量。我同意了才能给,我不同意,一分都不能给。”
“行。”他点头,“我答应你。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先跟你商量。”
“第三,”我说,“这半年,是最后期限。半年之后,不管他有没有钱,都得给我一个准话。能还,就定个还款计划,每个月还多少,什么时候还清。不能还,就给我打欠条,按手印,写清楚还款日期。要是他连欠条都不愿意打,那这钱,我就去法院要。”
他的脸色变了变。
“去法院?”他说,“不至于吧?那可是我亲弟弟,闹到法院去,人家不笑话吗?”
“笑话?”我看着他,“欠账不还才笑话。大强,你要是觉得去法院丢你人,那你就自己想办法让他还钱。要么还钱,要么打欠条,要么,我们就离婚。你自己选。”
说完我就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半年。
我给自己,也给他,最后半年时间。
要是半年之后,还是这个样子。
那这段婚姻,也就真的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明明是他们欠我们钱,到头来,难受的却是我?
我以为日子会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他把工资卡交给了我,每个月我按时转五百块到他微信里。他也没说什么,有时候同事聚餐,他就从那五百里省,实在不够了,才会小心翼翼地跟我开口,说这个月要多两百块钱,有个同事结婚要随礼。
我也没为难他,只要他说得出正当理由,我都会给。
只是我们之间,好像突然就客气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会主动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下班回来,他会顺手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
晚上睡觉,他会刻意往床边挪一挪,给我留出足够的空间。
不像夫妻,倒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他以为我要的是工资卡,是钱,是他听话。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他把我当回事,是他做决定之前能想起我,是他明白,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更不是他弟弟的。
可这些话,我说了太多遍了。
说到我自己都觉得累了。
再说下去,就像个怨妇似的。
我不说,他也不问。
我们就这么相敬如“冰”地过了快一个月。
那天晚上,他单位聚餐,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没睡。
不是等他,是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小叔子说“嫂子你再宽限我几天”,一会儿是婆婆说“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一会儿又是他说“那可是我亲弟弟,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越想越清醒。
我干脆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冷冷地落在地板上。
我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个账本。
就是我记了好几年的那个旧本子。
封面都磨得起毛了,边角也卷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就着窗外的月光,一页一页地翻。
其实这些账,我早就背下来了。
哪一年哪一月,他弟弟借了多少钱,用来干什么,他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还是忍不住要翻。
好像只有摸着这些纸,看着这些字,才能证明,那些钱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那些委屈也不是我凭空捏造的。
翻到最后一页,我拿起笔,在上面又添了一行。
“某月某日,还五千,剩余六万八。”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万八。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那是我们夫妻俩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我一块钱一块钱抠出来的。
我想起去年我妈过生日,我想给她买个金镯子,挑来挑去,最后还是买了个银的,因为金的要八千多,我舍不得。
我想起我那双运动鞋,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还漏水,我穿了三年,一直没舍得换。
我想起我们家那个冰箱,制冷效果越来越差,夏天放个西瓜,第二天就变味了,我说了好几次要换,他都说再等等,再攒攒钱。
可他弟弟一开口,就是几万几万的。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滴在账本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账本合上,想塞回抽屉里。
可他已经走过来了。
他喝了点酒,身上带着点淡淡的酒气,但是没醉,眼神还很清醒。
他看着我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我泛红的眼睛,没说话。
我有点尴尬,也有点恼羞成怒。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我没好气地说,“大半夜的,想吓死人啊?”
他没接我的话,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沙发陷下去一块。
“又睡不着?”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愣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心肠。
“睡不睡得着,跟你有关系吗?”我说,“你管我呢。”
换作平时,他早就不耐烦了。
要么说“你能不能别没事找事”,要么说“我都把工资卡交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可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
“对不起。”
他突然开口。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有点局促。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些天,我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离婚也说了。
我等着他跟我讲道理,等着他跟我争辩,等着他说“那是我弟弟,我有什么办法”。
我唯独没等着他跟我说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赶紧别过脸,不让他看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吸了吸鼻子,故作冷淡地说,“钱能回来吗?我这些天睡不着的觉,能补回来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想碰我的肩膀。
我往旁边躲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慢慢收了回去。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他说,“我总觉得,我弟弟不容易,我当哥的,能帮一把是一把。我也总觉得,咱们是夫妻,你肯定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我说,“谁理解我啊?”
“是。”他点头,“你说得对。我光顾着我弟弟了,没顾上你,也没顾上这个家。”
我转过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那是我兄弟”来堵我。
也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跟我说这些话。
“你知道吗?”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今天晚上聚餐,我们单位老王,跟他老婆离婚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为什么离婚?就是因为老王他弟弟借钱,老王没跟他老婆商量,偷偷把家里的积蓄都借出去了。他老婆发现之后,直接就搬回娘家了,说什么都要离婚。”他苦笑了一下,“老王今天喝多了,一直在那哭,说他后悔,说他要是早跟他老婆商量,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当时听着,就想起你了。”他说,“我想起前几天,你跟我说离婚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害怕。我怕你真的跟我过不下去了,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脸。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弟弟那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我也知道,我这么一次次帮他,对你不公平。可我就是……拉不下那个脸。他是我亲弟弟,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他张嘴求我,我没法说不。”
“那我呢?”我看着他,声音有点抖,“我就活该受着吗?”
“不是。”他赶紧摇头,“是我不对,是我混蛋。我以前总觉得,你懂事,你讲理,你不会跟我计较这些。可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会委屈,也会难过。”
他转过头,看着茶几上的那个账本。
“你这个账本,我以前见过。”他说,“那时候我还觉得,你至于吗,一家人,还记这么清楚。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记钱,你是记我一次次说话不算话,记我一次次让你失望。”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这么多天了,我憋着一股劲,跟他吵,跟他闹,跟他提条件。
我以为我要的是钱,是公道,是他弟弟还钱。
可原来不是。
我要的,只是他能看见我的委屈。
只是他能说一句,我知道你不容易。
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我哭,有点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到我手里。
“你别哭啊。”他说,“是我不对,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你别哭啊。”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你别在这假好心。”我一边哭一边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等过几天,你弟弟再找你借钱,你说不定又答应了。”
“不会了。”他很认真地说,“我发誓,不会了。”
“发誓有什么用。”我说,“你以前也说过,这是最后一次。结果呢?最后一次后面,还有无数个最后一次。”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现在都不信。”他说,“没关系,咱们慢慢来。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先跟你商量。你不同意,我绝对不做。我用行动证明给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我以前从没见过的认真。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就松了一点。
“行。”我吸了吸鼻子,说,“那我就再信你一次。”
他一下子就笑了。
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似的。
“真的?”他问。
“嗯。”我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你再敢瞒着我做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再原谅你。”
“不会,绝对不会。”他连忙说。
他说着,又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这次我没躲。
他见状,胆子大了点,伸手把我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酒气。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突然就觉得,这些天的失眠、委屈、愤怒,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忍不住,又掉了几滴眼泪。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没说话。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坐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问我:“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我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想笑。
“大半夜的,吃什么面。”我说,“你不嫌麻烦啊?”
“不麻烦。”他说,“你不是爱吃我煮的番茄鸡蛋面吗?我给你煮一碗,吃完了,说不定就能睡着了。”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他煮的面了。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经常给我煮。
后来结婚了,日子忙了,压力大了,吵架多了,他就再也没煮过了。
“好。”我轻声说。
他笑了笑,起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朦朦胧胧的。
我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剩余六万八”。
钱还没回来。
弟弟还是那个弟弟。
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就没那么慌了。
好像天,也没那么冷了。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碗面出来了。
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快吃吧。”他把面放在我面前,“有点烫,慢点吃。”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还是以前的味道。
酸酸的,甜甜的,很暖。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好吃吗?”他问。
“还行吧。”我故意说,“比以前差远了。”
他挠了挠头,笑了。
“那我以后多练练。”他说。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一碗面吃完,身上暖乎乎的,困意也慢慢涌了上来。
他收拾了碗筷,走进厨房洗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沙发上,快要睡着了。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
“回床上睡吧。”他说,“在这儿睡容易着凉。”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扶着我,走进卧室,帮我盖好被子。
我以为他会去客厅睡。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是分房睡的。
可他没有。
他在我身边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没碰到我。
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睡吧。”
“嗯。”我应了一声。
我以为我还是会睡不着。
可奇怪的是,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心里特别踏实。
没过多久,我就真的睡着了。
那是我这一个多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账本,没有争吵,没有他弟弟的事。
只有他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起身走出卧室,闻到一股香味。
他在厨房里做早饭。
煎鸡蛋,热牛奶,还有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
“醒了?”他探出头来,笑着说,“快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就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有点恍惚。
好像回到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也经常这样。
他做早饭,我收拾屋子。
日子虽然不富裕,可很踏实,很开心。
“发什么呆呢?”他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快去啊。”
“哦。”我反应过来,赶紧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早饭已经摆好了。
我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暖融融的。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睡得好不好。
以前我跟他说我失眠,他要么说“你就是想太多”,要么说“别胡思乱想不就睡着了”。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地问我一句,睡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挺好的。”我低下头,咬了一口吐司,声音有点闷,“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他没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
吃完早饭,他收拾碗筷。
我站在旁边,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去歇着吧。”他说,“我来就行。”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知道,问题还没解决。
他弟弟欠的钱,还没还。
以后他弟弟还会不会再找他借钱,也不知道。
我们之间的问题,也不是一碗面、一句对不起就能完全解决的。
可至少,他开始看见了。
看见我的失眠,看见我的委屈,看见我的不容易。
这就够了。
路还长。
我们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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