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商大师”周文强已从大众视野消失50多天。消失之前,他自称“万物之主”,将自己比作道、佛、神和菩萨,声称创造了宇宙和万物。2019年起,他又以“财商导师”的身份活跃于线上和线下,宣称“越是没钱的时候,越要敢梭哈”,实现财富自由并非难事。花钱上课的,不少是民营小老板。过去几年在变动的环境下,他们订单减少、经营困难、负债甚至破产。当生意难以维系,周文强的财商课向他们许诺了一个可以被改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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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底,网传周文强被刑事拘留,相关账号停止更新。舆论风波中,那些曾花大价钱向他学习的人,也被推到聚光灯下,被迫重新审视自己过往的选择。
然后呢?
当周文强们倒下,那些被收割过的人会从此清醒吗?大概率不会。他们更可能出现在下一个“老师”的直播间里,刷着同样的信用卡,交着同样的学费,听着同样的话术——只是主角换了个名字。
被周文强骗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中有经营了十几年工厂的小老板,有攒了一辈子养老钱的农村老人,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他们的共同特征不是“蠢”,而是“疼”。
中招的中小企业主往往处于事业的低谷,企业面临困难与危机,希望通过“成功学大师”的指点走出困境。当订单消失、贷款到期、工人工资发不出的时候,一个人对“出路”的渴望会压倒一切理性判断。周文强们贩卖的从来不是知识,而是在绝望中精准递出的一根稻草。
农村老人的情况更复杂。报道显示,近2000名来自农村的中老年人被周文强团队的“AI财商课”引导到线下上课,受访学员大多想赚钱。一块钱进群,几千块买课,甚至养老钱都搭进去。老人沉迷财商课背后,不是简单的“贪”和“傻”,而是孤独和焦虑——他们更需要陪伴和关注,而骗子恰恰提供了这些东西。
被骗的人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底色:对“快速脱困”的渴望。在社会竞争背景下,“30岁财务自由”等叙事渲染了成功焦虑,使“慢”被视为无能。当一个人被这种焦虑攫住,理性计算就会被情绪判断取代。周文强只是在这个情绪缺口上,恰好出现的那个人。
周文强的骗术并不新鲜。他的模式几乎是从前辈那里一比一复制过来的。
对比杨涛鸣案,你会发现两人走的是同一条流水线。杨涛鸣自称“亚洲第一潜能激励大师”,7年间诈骗3.8亿余元,最终被判处无期徒刑。他设计的收割体系是:先用680元至1980元的低价公开课筛选出焦虑人群,再通过“助教”的密集话术完成洗脑,将学员引向1.98万元“弟子班”、6.8万元“领袖班”,直至128万元的“私人顾问”。
周文强的课程定价逻辑如出一辙:1元引流课、2800元“汇播合伙人”、26800元精品班、36800元周子AI课,直至68万元的“福布施”课程。从投诉记录看,有学员支付36800元后发现产品功能缺失、线下履约成本过高,有学员交了5万元定金后商家连发票都不开,还有学员被引导到杭州一家公司刷卡缴纳11万元课程及服务费,协议承诺提供企业经营管理指导却从未兑现。
关键在于,这套模式对“操盘手”的门槛极低。杨涛鸣只有高中学历,周文强15岁辍学打工,文化水平并不高。他们不需要真正懂财商,只需要懂三件事:一是如何制造焦虑,二是如何打造人设,三是如何设计一套让学员“不买就更亏”的价格阶梯。这套技能可以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复制——只要这个人具备基本的演讲能力和表演欲。
事实上,在周文强和杨涛鸣之外,类似的“老师”一直在批量生产。财商教育的低价引流模式已经高度产业化:机构成功引流一名“一元学员”的成本在50到100元不等,销售人员通过拉群听课、发送“理财案例”逐步建立信任,继而宣称“银行存款贬值”“理财改变命运”“稳赚不赔”,诱导消费者支付数千元乃至上万元课程费用。
这意味着,被周文强骗过的人,只要再次表现出“想改变”的意愿,就会被下一批操盘手精准捕获。他们浏览过的视频、点过的赞、加入过的群,都是现成的“客户画像”。
从纯粹的市场逻辑看,被周文强骗过的人具有极高的“复购价值”。
他们已经被验证过愿意为“改变命运”付费,已经被训练过接受高价课程的心理定价,已经加入了由同类人组成的社交圈层。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周文强消失后,不会认为自己被骗了——或者说,不会承认自己被骗了。
这背后是一种残酷的心理防御机制。承认被骗,意味着承认自己判断力有问题,承认那几万几十万打了水漂,承认自己曾经那么虔诚地相信一个“宇宙是我创造的”的人。对一个小老板来说,这个认知代价太高了。有学员在投诉平台上说,交给汇成百年的学费“是我花得最超值的一笔钱”,直到课程兑现不了才转而维权。更常见的情况是,很多学员至今仍然相信“是自己不够努力”“老师是真心帮我们的”。有报道提到,有学员在2025年2月听说周文强被抓,后来周文强在国外开课,就证明那是谣言了。
这种“不信自己被骗”的心态,恰恰是下一个骗局的最佳入口。当一个人已经投入了大量沉没成本,他最可能做出的选择不是止损退出,而是继续投入——因为退出就意味着承认之前的投入毫无意义。成功学骗局深谙此道,它们通过封闭会场的集体亢奋氛围摧毁理性,让学员在兴奋和盲目状态下刷卡购课,再通过组织小组学习讨论让学员相互影响和监督,形成一种精神依赖和团体认同。
这些人不是被“骗”了一次。他们是进入了一个系统。系统里有一个共同体,有“老师”,有“同学”,有一起“梭哈”的战友。周文强倒下了,但这个共同体的需求还在,这个系统运行的结构还在。新的“老师”会出现在同一个社群里,大概率还会用同一套话术,同一套价格阶梯,甚至同一套投诉话术来应对退款。
这些被收割的人,恰恰是社会经济变化中最脆弱的群体。中小企业主在订单萎缩中挣扎,农村老人在孤独中寻找存在感,刚毕业的年轻人在就业压力中看不到出路。一个健康的社会本应为他们提供社会保障、心理支持和转型通道,但这些支持要么不够,要么来不及。成功学骗局填补的,正是这个真空。
杨涛鸣案的判决书显示,其团伙“利用被害人渴望改变现状的迫切心理,使得被害人陷入错误认识、误以为缴费上课就能轻松发财、觉得成功近在咫尺”。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原样用在周文强身上。它不是某个骗子的个人狡猾,而是一种可以被工业化生产的模式:识别焦虑人群,建立信任关系,制造稀缺感,设计价格阶梯,用社群压力完成转化,用“业力未了”“思维没打开”将失败归咎于学员自己。
只要这套模式还在运转,只要焦虑人群还在被生产出来,被周文强骗过的人就不是“最后的受害者”,而是“下一批客户”。
周文强消失了。
但那些被他的“梭哈”话术点燃过的人,那些至今仍在等待“老师”归来的弟子,那些花光了养老钱却不敢告诉子女的老人,他们的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下一场直播已经开始,下一个周文强正在镜头前微笑,等着他们去排队交钱加入私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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