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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门外拳头砸得震天响,整栋楼都在抖。
“沈欣宜!你他妈给我开门!”
我蹲在门后,手里攥着昨天刚寄出的快递回执单。收件地址写着韩刚毅公司的人力资源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杨馨月发的:“他也找我了,说找不到你。你爸电话也不接。”
我没回。
门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要怎样才开门?你说啊!”
我慢慢站起来,手搭在把手上。
没拧。
因为我知道,一旦打开,就回不去了。
可我偏偏,已经不想回去了。
01
那天晚上,韩刚毅带我回家吃饭。
何桂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蒜蓉生菜,还有一碗鸡汤。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她笑眯眯地往我手里塞了个橘子。
“欣宜啊,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单位年底事多。”
“年轻人嘛,忙点好。”她坐我对面,翘着腿,“刚毅这孩子工作也忙,有时候顾不过来,你多担待。”
我点头笑笑。
韩刚毅从厨房端汤出来,放在桌上:“妈,你少说两句,让人吃饭。”
“我这不是关心欣宜嘛。”何桂珍站起来招呼,“来来来,先吃饭,菜凉了。”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何桂珍一直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
“你太瘦了”。我碗里的排骨堆成了小山。
吃到一半,她突然提了一句:“对了欣宜,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毛病腰疼。”
“做装修的嘛,功夫活,伤身子。”何桂珍放下筷子,“你爸那个年纪了,也该歇歇了。你说你们家就你一个闺女,将来结了婚,他一个人住,也不太方便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韩刚毅埋头吃饭,没接话。
“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我轻声应着。
“也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何桂珍又笑了,“来,吃菜。”
但我分明看到她跟韩刚毅交换了一个眼神。
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吃完饭,我帮何桂珍收拾碗筷。她让我在客厅坐着,自己端着碗进了厨房。
韩刚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靠过去想看一眼,他立刻把屏幕按灭。
“看什么呢?”
“工作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去上个厕所。”
他起身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口渴。
厨房就在厕所旁边,我走过去倒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里面传来何桂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扇门,我听得很清楚。
“你跟她谈着先,别急着定下来。我跟你说,周姐那边有个姑娘,家里做生意的,条件比她家好多了。你拖一拖,看看情况再说。”
然后是韩刚毅的回答:“我知道了妈,你别说那么大声,被她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都是实话。”何桂珍哼了一声,“她家那个条件摆在那儿,你别太惯着她。男的嘛,事业要紧。等你那个项目拿下来,想找什么样的没有?”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杯子。
鸡汤的油腻味从厨房飘出来,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慢慢放下杯子,转身回了客厅。
韩刚毅从厕所出来,坐回沙发上,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那早点回去休息吧。”他说着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电台里放着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靠在副驾驶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句话。
“你跟她谈着先,别急着定下来。”
“她家那个条件摆在那儿,你别太惯着她。”
“等你那个项目拿下来,想找什么样的没有?”
手指攥着安全带,攥得发白。
到楼下的时候,韩刚毅把车熄了火:“到了。”
“嗯。”
他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我:“你今天怎么了?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哪样?”
“就……嘴碎。”他挠了挠头,“老人都那样,爱操心。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
他凑过来想亲我,我偏了一下头,他亲了个空。
“怎么了?”他有点不耐烦。
“没事,我有点不舒服,先上去了。”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头也没回地上了楼。
到了房间,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我和韩刚毅的聊天记录,最近几条都是他发的:“今天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周末约了客户,可能没空。”
“你自己吃吧。”
往上翻,还有更早的。
刚谈恋爱那阵子,他天天发消息,恨不得每个小时都报备。
现在呢?
隔半天才回一条,有时候我发了三四句,他只回一个字:嗯。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堵得慌。
但我没哭。
02
连着好几天,韩刚毅的微信回得越来越慢。
以前发过去,最多半小时就回了。现在呢?有时候我上午发了消息,他下午才回一句“刚才在忙”。
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半个月前发的,是一张他参加公司年会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得挺灿烂。
可是步数不会骗人。
周末,他说“陪客户吃饭”,我点开微信运动,他的步数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涨,到中午已经一万多步。
陪客户吃饭,需要走这么多路?
我截图存了,没问他。
杨馨月端着茶杯走进茶水间的时候,我正在盯着手机发愣。
“又看什么呢?”她凑过来,“又是你家韩刚毅?”
我把手机翻转过来:“没看什么。”
“你骗谁呢。”杨馨月靠在我旁边的桌子上,“你这几天都不对劲,是不是跟韩刚毅吵架了?”
“没吵。”
“那你怎么回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天在他家厨房听到的话说出来了。
杨馨月听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你未来婆婆说这种话?”
“那你当时没跟她吵?”
“吵什么,都是事实。”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我爸确实是干装修的,我们家也确实不富裕。”
“那也不能这么说啊!”杨馨月急了,“你跟她儿子谈恋爱,又不是跟她谈。她凭什么看不上你?”
“算了。”
“算了?”她把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沈欣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欺负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我只是觉得累。
杨馨月看我脸色不对,声音放低了些:“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被人当傻子耍。”
她说完端着杯子走了。
我坐在茶水间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我想起那天在厨房门口听到的话,想起韩刚毅按灭手机时的动作,想起他最近越来越敷衍的态度。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想了,可能只是你多心了。
可另一个声音说:你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多心。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在单位门口看到韩刚毅的车。
他摇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上车,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站在那儿没动。
“怎么了?不想吃?”他推开车门下来,“我特意推了个应酬来接你,给个面子。”
他笑得很自然,好像之前那些事都不存在。
我上了车。
他带我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点的都是我爱吃的菜,毛肚、鸭血、宽粉。他给我倒了杯饮料,说:“来,多吃点,你这几天看着瘦了。”
我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没说话。
“你还在生我妈的气?”他试探着问。
“没有。”
“那就好。”他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肉,“她就那样,嘴硬心软。其实她挺喜欢你的,老是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懂事,会干活。”他喝了口酒,“你别想太多,她就是希望我找个条件好点的,但最后还是我自己说了算。”
我没接话。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熏得脸发烫。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们公司那个周姐,跟你妈是同学?”
韩刚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的。”
他放下筷子:“她跟你提过周姐?”
“提了一句,说你们在合作一个项目。”
“对,项目的事。”他又夹起菜,“周姐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了,人脉广,能帮上忙。”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吃完饭,他开车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说:“周末我约了几个朋友钓鱼,你来不来?”
“再说吧。”
“那行,你要想来就提前跟我说。”
他看着我进了楼,才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车尾灯消失,才慢慢地上了楼。
到了房间,我打开手机,翻到他半个月前的朋友圈。
那张年会照片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就是他说的周姐。
四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笑得很有风韵。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句话:
03
周末,韩刚毅果然去钓鱼了。
他发了几张照片,有的是水库边的风景,有的是他钓上来的鱼。照片里还有几个人,男男女女,笑得很开心。
我放大看了,没看到周姐。
但我也没问他。
下午,杨馨月约我去逛街。
她一边挑衣服一边叨叨:“你最近真的不对劲,整个人都没精神。”
“有吗?”
“有。你看看你,眼袋都出来了。”她拿了一件衣服在我身上比了比,“你是不是失眠了?”
“嗯,有点。”
“因为韩刚毅?”
杨馨月把衣服挂了回去,拉着我在商场的长椅上坐下。
“欣宜,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我表妹的同事,上周在万象城看到韩刚毅了。”
“看到就看到呗,他经常去那边。”
“不是,她看到韩刚毅跟一个女人吃饭,两个人挨得很近,像是很熟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四下午,大概四点多的样子。”
上周四下午,韩刚毅跟我说他在开会。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天下午的聊天记录。
韩刚毅:下午开会,别给我发消息。
我:好的,你忙。
韩刚毅:嗯。
然后是那天晚上八点,他发了条消息:刚开完会,累死了。
我当时还回了句“辛苦了”。
现在想起来,那两个字可真讽刺。
“欣宜?”杨馨月摇了摇我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大概认识。”我关掉手机,“是她们公司的一个同事。”
“同事?”
“嗯,项目上的合作伙伴。”
杨馨月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口。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逛了一会儿商场,我什么都没买。杨馨月看我兴致不高,也就没再劝我。
分开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欣宜,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我是你朋友,有事跟我说。”
“知道了。”
“要是真有什么,你别委屈自己。”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韩刚毅最近半年的变化。
刚认识他那阵子,他天天发消息,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
半年后,他开始忙了。
一年多后,他说话变少了。
到了现在,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我心里清楚,这段感情已经变了味。
可我还是不死心,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天晚上,我给韩刚毅发了一条消息:“我想跟你谈谈。”
他隔了半小时才回:“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回了:“行,明天晚上我去接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好久没动。
第二天傍晚,他准时来了。
车停在楼下,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上车。”
他没问我想去哪,直接开到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店。
点完单,我开门见山:“刚毅,你是不是觉得咱们之间出了点问题?”
他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最近很忙,我知道。但你不觉得你变了太多吗?”
“我变什么了?”
“刚谈恋爱那会儿,你天天给我发消息。现在呢?有时候我发一条,你隔半天才回。周末你说你加班,但我看你步数,你根本没在公司。”
他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只是看到了。”
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沈欣宜,你这是在监视我?”
“我只是想问清楚,咱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工作忙。”
“忙着陪周姐?”
他的表情僵住了。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悠扬的音乐在流淌。
我们之间的沉默,格外刺耳。
“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问道。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清楚,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欣宜,你别闹了。”
“我没闹。”
“你这就是在闹。”他又抬起头,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工作忙,应酬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非要钻牛角尖,我也没办法。”
他说完,拿起外套站了起来:“你先冷静冷静,改天再谈。”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着他那杯还没动过的咖啡,慢慢变凉。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认命,是死心。
我掏出手机,给杨馨月发了条消息:“馨月,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她秒回了:“你说。”
“你们公司不是有个IT部吗?帮我问一下,手机里的通话录音能不能从云端备份下来?”
“你要录音干什么?”
“我想留点证据。”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行,我帮你问。”
04
杨馨月办事很靠谱。
第二天中午,她就给我发了条消息:“我问了,安卓手机的话,通话录音一般存在手机内存里,但如果你手机开了云备份,可以从网页端下载备份包。”
我回了句:“明白了。”
然后我就开始想办法。
韩刚毅的手机不设防,我早就知道。他的密码是我的生日,以前我觉得这是他对我的信任,现在想来,大概是他觉得我不可能查他。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要用这份信任。
那天晚上,韩刚毅来我这儿吃饭,说是要“哄哄我”。
他带了一瓶红酒,还带了一份我从没吃过的甜点。
我炒了四个菜,都是他爱吃的。
饭吃到一半,他说酒喝多了,肚子胀,让我去洗碗。
我说好。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把碗端进厨房,水流声哗啦啦响。
我的视线,始终没离开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趁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我拿起他的手机,快速解锁,翻到通话记录。
最近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但通话时长都在二十分钟以上。
我记下那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
他上完厕所出来,什么都没发现。
又坐了一会儿,他说要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亲了我一下:“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旅游。”
“好。”
他走了以后,我关上门,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的网页版云备份。
上次他用我手机充过电,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自动连接了我的WiFi。我不知道那次备份他打开了没有,但如果他开了,那个录音应该存进了云端。
我输入他的账号和密码,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登录成功。
我翻到通话录音备份那一栏,找到了最近一个月的所有录音。
点开第一个。
是他的声音:“妈,那件事你问周姐没有?”
何桂珍的声音:“问了,她说没问题。你只管把项目拿下来,剩下的她会帮你打点。”
然后是韩刚毅:“行,那就这样。对了,沈欣宜那边,你别跟她说太多,她心眼小。”
何桂珍笑了一声:“我知道,她就是个傻的,随便糊弄两句就行。”
电话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得刺骨。
不哭,不闹,我只是点开了下一段录音。
第三段录音,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饭店里。
韩刚毅的声音:“周姐,这个项目的事,全靠你帮忙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咱俩谁跟谁,你妈的忙我不帮谁帮?”
“那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请吃饭就完了?”女人的声音有点暧昧,“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后面可是还有二期三期的。你要是想让我长期帮忙,光请一顿饭可不行。”
“那我再给你添点。”
“不是钱的问题。”女人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妈说,你最近谈了个女朋友?”
韩刚毅:“嗯,谈着。”
“谈着?没打算定下来?”
“还没想好。”
“那就别急着定。”女人的声音带着笑,“你这么年轻,事业要紧。等我这边项目下来了,你的本钱就足了,到时候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录音里传来碰杯的声音。
然后是她最后那句:“你妈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你只管配合就行。”
录音结束。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母子跟周姐商量好的。
我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证明他“有人追”的棋子。
四年异地恋加两年同城,到头来只是一个笑话。
我把那段录音,一遍又一遍地听。
听到最后,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打开短信,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几分钟后,我爸回:“你说。”
“我跟韩刚毅,可能要分手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爸回了三个字:“为什么?”
我没说原因,只是说:“他变心了。”
又过了几分钟,我爸回了:“闺女,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委屈自己。爸这边还有点积蓄,够你重新开始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韩刚毅哭的。
是为我爸哭的。
05
那之后,我连续失眠了好几天。
白天上班,脑子里全是那些录音的内容。晚上躺下,又反复梦到韩刚毅和周姐在咖啡厅喝酒的画面。
每次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在哭自己两年的付出,也许是在哭自己的天真。
杨馨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挺好的,就是有点累。
她不信,但也没多问。
直到第四天晚上,我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了。
我给韩刚毅发了一条消息:“咱俩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他隔了一个小时才回:“你又在闹什么?”
“没闹。我只是觉得,咱俩需要冷静一下。”
“行,随你便。”
那条消息,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然后,我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电话拉黑了。
朋友圈屏蔽了。
所有跟他有关的社交账号,统统删掉。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那些录音全部整理了一遍。
一份给何桂珍听的,一份给周姐的,一份……给韩刚毅公司人力资源部的。
我选了其中一段最有“分量”的录音。
那段录音里,韩刚毅和同事在酒桌上聊天,说起周姐的项目。
他说得很直白:“这个项目就是靠周姐跟我妈的关系,才从上面拿下来的。她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好几年了,上面的领导跟她一条裤子。”
我把那段录音做了个匿名处理,转录成一个音频文件。
然后,我拿了个新账号,注册了一个匿名的邮箱。
当天晚上,我把那段录音发到了韩刚毅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公共邮箱里。
收件人:hr@xxxx公司.com
标题:关于贵公司项目审批流程的一点疑问。
附件:录音一段。
我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话。
因为,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比说一万句更有力量。
发完邮件,我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映在天花板上,明明暗暗。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下周末搬家。”
“搬到哪?”
“换个地方,重新找工作。”
“房子找好了吗?”
“找好了。”
“钱够不够?”
“够。”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闺女,爸没本事,不能给你什么。但你记住,咱家虽然穷,但骨头不软。”
“我知道。”
“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忍着没出声。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天晚上,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仿佛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包袱。
第二天一早,我翻开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杨馨月发的:“欣宜,你干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回:“怎么了?”
“韩刚毅公司的HR,今天把周姐叫去谈话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好半天没动。
然后,我轻轻舒了一口气。
不是结局,只是开始。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06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风平浪静。
我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
同事们都觉得我最近气色不错,问我是不是谈了恋爱。
我笑笑,没解释。
韩刚毅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把该留的证据留了,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吧。
但我错了。
那晚,我正收拾行李,打算第二天搬走。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欣宜,是你吗?”
我心里一紧,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消息:“是我,刚毅。你的电话打不通,微信也加不上了。你能不能接一下电话?”
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挂断。
他又打。
我再挂断。
他继续打。
我干脆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我收到一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你别拉黑我,我有话跟你说。我知道错了,真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我没回。
但我的心,已经开始不安了。
我知道,以韩刚毅的脾气,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果然。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在洗衣服,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杨馨月。
“欣宜,韩刚毅刚才打电话给我了。他问我你在哪,我跟他吵架了。他说他要去找你,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我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找我?”
“他说项目出事了,他怀疑是你搞的鬼。欣宜,你到底做了什么?”
杨馨月急了:“你快说啊!他都要去找你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发了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
“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他跟周姐的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杨馨月轻轻骂了一句:“我靠。”
“他要去哪儿找我?”
“他……他问了我你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但他不信。”
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声砰砰地跳。
“欣宜,你听我的,你先躲一躲。”
“没必要。”
“你疯了?他要是找到你……”
“他能拿我怎么样?打我吗?”
杨馨月沉默了一下:“你忘了?以前有一次,他开车差点撞上你,你忘了吗?”
对,那次吵架的时候,他喝了酒,开车带着我,差点撞上护栏。当时我以为只是意外,但从那之后,每次他生气,我都会有点害怕。
“欣宜,你听我的,今晚先不要回家。你到我这儿来。”
“不用……”
“你别说了,马上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贴着的那张合影。
照片里,我和韩刚毅笑得灿烂。
那时候,我多天真啊。
我还以为,爱一个人,就能换来同样的爱。
我站起来,把那照片从墙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拿起包,穿上外套,走出了房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锁上门,正要下楼,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欣宜,你赶紧走!他刚才又打了一次电话,说他已经知道你在哪了!”
“他知道我在哪?”
“他说他查到了你的外卖订单地址。你是不是忘了注销旧账号?”
我愣住了。
对,搬家之后,我还用过一次旧账号点了外卖。
“他已经在路上了。你快走!”
我握着手机,快步往楼下跑。
刚跑到一楼,就看到远处一道车灯照过来。
我认出那辆车。
韩刚毅的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
车灯刺得眼睛疼。
车停在我面前。
韩刚毅推开车门走下来,脸上带着血丝,喝了不少酒。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沈欣宜,你跑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你跑什么?”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你他妈以为你跑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没跑。”
“你就是在跑!”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说,那段录音是不是你发给公司的?”
他的手指攥得死紧,掐得我骨头疼。
“你放开我。”
“你不说清楚,我不会放的!”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知道那段录音把我害成什么样吗?周姐被停职了!项目被叫停了!你知道我的损失有多大吗?”
我知道。
但那又怎样?
“你说实话!是不是你!”
“是。”
“为什么?”他松开手,声音颤抖,“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带你吃好吃的,给你买礼物,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
“对你好?”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跟周姐一起算计我,也叫对我好?”
“你……你什么意思?”
“我都听到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你妈说的话,你跟周姐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跟我在一起,不就是因为我听话,好糊弄吗?”
“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你说给我听听。”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真正的心死,就是说不出“分手”二字的沉默。
我转过身,准备走。
“你去哪?”他在我身后喊。
“关你什么事?”
“你等一下!”他冲上来拦住我,“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真的……”
“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你不听我说完我不放!”
他的眼睛红红的,酒气很重,身上的味道呛得我难受。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现在就跟我妈说清楚,我不要那个项目了,我只要你……”
“晚了。”
“什么晚了?”
“我都决定好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辞职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房子也退了,我要搬走了。”
他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垮了。
“你……你真的要走?”
“你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
“你走了我怎么办?”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留下!”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团,轻轻笑了笑。
“韩刚毅,你说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你心里很清楚的。你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我。你跟我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我听话,好糊弄,能给你撑面子。”
“不……”
“你妈说的,你听得清清楚楚。周姐说的,你也听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太天真了。”
他的眼圈红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他输了。
07
“欣宜……”他的声音软下来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以后……”
“你保证什么?”我打断他,“保证不再跟周姐来往?还是保证不再听你妈的话?”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对吧?”
“我能。”
“那现在,你打电话给你妈,让你妈当我的面,收回那些话。你做得到吗?”
他沉默了。
我冷笑一声:“你看,你做不到。”
“你在刁难我。”
“不是我刁难你。”我看着他,“是你自己选择了你妈,选择了周姐,选择了那个项目。你从来没有选择过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让开。”
“我不让!”他的嗓门突然提高,“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今天的项目付出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毁了我一辈子!”
“那是你的事。”
“你……”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他妈的来电。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何桂珍的声音,很大声,隔着一米都能听清楚:“刚毅!你去找她干什么?你别跟我说你还在跟她谈!你知不知道周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公司里有人在查项目的事!你给我马上回来!”
韩刚毅看了看我,压低声音:“妈,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你知道这事闹大了,你爸那边我怎么交代?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韩刚毅,你回去吧。”我的声音很轻,“你妈在等你。”
他没有动。
“你走吧。”我转过身,“我也该回去了。”
“我不走。”
“随你。”
我迈步往前走。
但他还是跟了上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我说了我不让!”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了一下,没挣脱。
“你放手。”
“不放!”
“不放我叫了。”
“你叫啊!”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你叫出来,看看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叫的资格都没有。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欣宜……”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
“你就是在逼我!你为什么要录音?为什么要发给公司?为什么要毁了我?”
“是你先毁了我的。”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走吧。”
他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走啊!”他吼了一句,“你不是要走吗?走啊!”
我转身就走。
没回头。
走进楼道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背后喊了一句:“沈欣宜,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上了三楼,我拿出钥匙开了门。
进屋之后,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声砰砰砰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杨馨月的消息:“欣宜,你还好吗?”
我回:“没事,他走了。”
“那就好。你今晚别出门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给我煮姜茶,陪我看电影,送我到楼下……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可我现在知道了。
那一切,不过是他的“表演”。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手摸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那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拿拳头砸门。
我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凌晨十二点。
“沈欣宜!开门!”
是韩刚毅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没动。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响,整个楼道都在震。
“沈欣宜!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开门!”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都喊哑了。
“我们来谈谈!你开门好不好?”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身后,一个穿睡衣的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欣宜!”他又砸了一下门,“你听我说,我跟周姐断了!跟我妈也断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但没拧开。
“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也知道。
知道他是真的慌,也是真的怕。
但他慌的不是失去我,而是失去他对局面的控制。
“欣宜……你开开门……”他的声音变成了哀求,“我以后什么都给你……我跟你结婚……再也不跟你吵了……”
我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他砸了一会儿,门没有动静。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理我……”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个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好……你不理我是吧……”
“那你别怪我。”
他的脚步声远了。
我靠在门板上,手攥紧了手机。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巨响。
是他一脚踹在了门上。
整个门框都在震。
“沈欣宜!你他妈给我出来!”
门板被踹得凹进去一块。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快到几乎要蹦出来。
他又踹了一脚。
门锁晃了晃。
第三脚。
门锁崩了。
门弹开了。
韩刚毅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一块砖头。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野兽。
“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墙。
“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什么都没了。项目没了,工作可能也没了。我爸说要跟我断绝关系。你说,你给我留了什么?”
“那是你自作自受。”
他举起砖头,朝我砸过来。
我下意识地一躲,砖头擦着我的肩膀飞过,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然后,他扑上来,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赔我!你赔我!”
呼吸困难。
我拼命挣扎,脚乱踢。
缺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喊。
“住手!”
是杨馨月的声音。
她冲进来,抓起桌上的台灯,朝着韩刚毅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韩刚毅松开了手。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馨月挡在我面前,手里举着台灯,对着韩刚毅。
“滚!”
韩刚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杨馨月,然后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杨馨月蹲下身,抱着我。
“没事了……没事了……”
我靠在她肩上,浑身都在发抖。
脖子上,他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08
杨馨月拨了110。
警察来的时候,韩刚毅已经跑了。我坐在沙发上,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红印子。杨馨月在旁边跟警察说明情况。
做笔录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看着挺和善的。
“你们是男女朋友关系?”
“前男友。”
“今天晚上的事,你愿意正式报案吗?”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报。”
警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杨馨月插了一句:“警察同志,他喝酒了,还拿砖头砸人,差点把人掐死。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警察收起本子,“我们会尽快锁定他的行踪。这段时间你注意安全,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
送走警察,杨馨月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今晚我在这儿陪你。”
“不用了,你回去吧。”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真的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她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看了看那块被踹坏的门锁。
锁芯崩了,门板也裂了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房东来修锁。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程,平时不怎么说话。她看了看门上的裂缝,啧了一声:“这是有人砸门了?”
“报警了没?”
“报了。”
她没再多问,只是说:“锁我给你换把新的。这门板我找人来修。这几天你先注意点,晚上锁好门。”
“谢谢程阿姨。”
她摆摆手,走了。
换好锁已经是下午了。
我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馨月。
“韩刚毅他爸给我打电话了,说韩刚毅再也没回家,不知道跑哪去了。”
“你别心软。”
“我没有。”
“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发呆。
第三天,韩刚毅还是没出现。
第四天,也没消息。
杨馨月说他妈何桂珍到处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来找我,说他手机一直关机。
我说没有。
杨馨月说:“那就好。他可能是怕了,躲起来了。”
但我知道,以韩刚毅的性格,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五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他的消息。
是用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欣宜,我在公园门口等你。你来一趟好不好?我只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过了半小时,又一条:“你不来,我就不走。”
我直接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安稳。
总觉得窗外有什么声音。
起来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第六天下午,我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家,杨馨月给我打来电话。
“欣宜,韩刚毅来找我了。”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他说什么了?”
“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带他来见你。说他真的知道错了,说他要跟你结婚,说什么都愿意。”
“你怎么说的?”
“我让他滚。”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但我看他那样子,不太对劲。眼睛红红的,像是几天没睡了。”
“他不会怎么样吧?”
“谁知道呢。”杨馨月叹了口气,“反正你不要心软。这种男人,吃软饭的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收拾行李。
但脑袋里,一直转着杨馨月那句话:“不会怎么样吧?”
晚上十点,我又接到了杨馨月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急:“欣宜,不好了。韩刚毅自杀未遂,被送医院了。”
我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什么?”
“他今天下午给我打完电话之后,去了他家附近那条河,跳河。被路过的老头救了。”
“他死了没有?”
“没有,但医生说精神状态不太好。他爸妈都去了医院。”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欣宜,你别多想。他那是演给你看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碎玻璃。
碎玻璃上的倒影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欣宜,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来参加我的葬礼?”
我看着那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我关了手机。
把SIM卡拔了出来。
扔进了垃圾桶。
09
第七天,我搬了新家。
新房子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三楼,朝南,阳光不错。
房东是个跟我爸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姓陈,话不多。他说这栋楼治安挺好,左邻右舍都是住了十年的老住户。
我把行李搬进去,铺好床单,摆好锅碗瓢盆。
忙活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小巷。
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空气里飘着楼下邻居炒菜的味道,葱姜蒜的香气,很熟悉。
我突然想起了我爸。
给他打了个电话。
“爸,我搬家了。”
“搬到哪了?”
“老城区,离单位近。”
“那边安全不?”
“安全。”
“那就好。”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姓韩的来找过你吗?”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闺女,爸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不靠谱的人。以前遇到的,就当是长了见识。”
“以后的路,自己走稳了。别因为一个人,就看轻了这世界。”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那就好。早点睡。”
“爸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坐了很久。
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新家的空气里,有一股旧家具的木头味。
第二天,我正式上班了。
新单位是一家小超市,收银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安静,不用跟人打太多交道。
柜台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银不忙的时候,我就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偶尔发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平淡,但踏实。
直到第四天,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在楼道口看到了一个人。
韩刚毅。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穿着一件旧夹克。见我走过来,他慢慢站起身。
“欣宜。”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找了你好多天。”他的声音很轻,“你换号了,换地方了。我找了杨馨月,她也不告诉我。”
“你怎么找到的?”
“你爸告诉我的。”
我的胸口猛地一紧。
“你去找我爸了?”
“我求了他很久,他才告诉我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别怪他,他只是不忍心。”
我盯着他,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到嘴边只剩下一句:“你走吧。”
“你听我说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
“你跳河那天,也是想我?”
他愣了一下,脸涨红了。
“那是我一时冲动。”
“冲动?”
“我就是想让你心疼一下,”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想着,你要是知道我出事了,肯定会来看我……”
“我没来。”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可我还在想。”
“欣宜,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周姐断干净了,我妈也再不管我的事了。项目没了,工作也没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眶湿了,“可我还有你啊。”
我摇了摇头。
“韩刚毅,我们早就结束了。”
“没有结束。”
“结束了。从你跟你妈在厨房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绕过他,往楼里走。
“欣宜!”
我没回头。
“你等一下!”
我继续走。
他在身后喊:“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上了二楼。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我在三楼拐角处站住了。
他没跟上来,只是站在一楼,仰着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低下头。
然后,我走回了家里,关上门。
门外,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痛哭。
10
那天之后,韩刚毅没再来找我。
杨馨月说,他回老家了,跟他爸一起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他妈何桂珍跟周姐彻底断了来往,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
我听着,没什么情绪。
新工作渐渐上手了。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煮碗面或者煮个蛋,吃完去超市。晚上六点下班,回家路上买把青菜,自己做饭。
日子简单,但舒心。
有个周末,杨馨月从城里过来看我。
她带了一袋水果,还有一盒蛋糕。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房子不错嘛,比我那狗窝强。”
“少来。”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今天你生日,忘了?”
还真忘了。
“生日快乐。”杨馨月笑着说,“虽然比去年惨了点,但人还在就好。来来来,许个愿。”
我站在蛋糕前,看着那根细细的蜡烛,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吧,有什么好许的。”
“不许不行。”她把打火机递给我,“快点。”
我接过打火机,把蜡烛点燃。
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
我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韩刚毅的脸,何桂珍的声音,周姐的笑声。
还有那扇被踹坏的门,那个被砸碎的砖头,那道勒在脖子上的手印。
还有我新家的窗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地板上会铺满光斑。
我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杨馨月鼓掌:“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小气。”
我们坐在阳台上吃蛋糕。楼下传来几个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杨馨月咬了一大口蛋糕,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韩刚毅他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倒也没什么,就问了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杨馨月耸耸肩,“我告诉她,你挺好的,别操心了。”
“她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是我对不起她。’”
我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信吗?”杨馨月问。
“不知道。”我继续吃蛋糕,“但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说得对。”
吃完蛋糕,杨馨月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天空从橘红色慢慢变成灰蓝色。
对面的楼亮了灯,暖黄色的光。
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
我打开,只有一句话:“欣宜,你过得好吗?”
没有署名。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号码。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着那条短信。
然后,我删除了它。
拉黑了那个号码。
窗外,路灯亮了。
我站起身,关上窗,拉好窗帘。
阳台上还留着一小块蛋糕的碎屑,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在楼道口看到一个小男孩在逗一只橘色的流浪猫。
小猫趴在地上,眯着眼晒太阳。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蹭了蹭我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笑了笑,站起来,继续赶路。
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
我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肉包子,边走边吃。
豆浆很烫,包子馅汁多。
太阳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我把豆浆喝完,把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这个城市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热闹。
我也一样。
只是在心底某个角落,那块曾经有韩刚毅占据的位置,已经空了。
空得干干净净。
连同那些年的眼泪,一起收拾干净了。
到超市的时候,收银台的同事老周看到我,笑了一下:“小沈今天气色不错啊。”
“有。看着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我笑了笑,套上工作服,坐到收银台后面。
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老歌,旋律很陌生。
但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还挺顺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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