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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枕头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鞋底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邓玉晴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走到我床边,把那张纸放在枕头上,指尖按着纸角,慢慢推到我面前。
“一千万。”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数字后面跟着七个零。
她盯着我的眼睛,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我抬起头看她。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妹妹撞了人,你去顶一下。”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商量明天吃什么,“就几年,出来妈接你。”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冷气钻进被窝里。我打了个哆嗦。
“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懂事。”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尖有些凉。
“支票你收好,明天去银行存了。后天开庭,律师会跟你说怎么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我坐起来,拿起那张支票。
纸很薄,但上面印的那串数字攥在手里有分量。
七个零,一个一。
一千万。
我把支票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
红色按钮还在闪,录了二十三分钟。
我按了暂停,重新播放一遍。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01
我叫郑思雨,二十三岁。
我妈走那年,我四岁。
四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事情,但有些画面刻在脑子里,一辈子都磨不掉。
我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客厅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妈的相片,相片是黑白的。
我被人抱在怀里,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袖口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害怕。
那么多人在哭,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爸把我抱到妈的棺材前,指着里面躺着的人跟我说:“思雨,叫妈妈。”
我没叫。
那不是我妈。
我妈是活着的,会笑,会搂着我讲故事,会给我扎辫子。
这个人躺在木头盒子里,脸上涂着粉,嘴巴红红的,像电视里的假人。
我爸抱着我哭,眼泪掉在我脸上,凉的。
后来邓玉晴来了。
她进门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烫了大波浪卷,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比我高点,瘦瘦的,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四处乱转,看什么都新鲜。
“叫妈妈。”我爸把我往前推了一下。
邓玉晴蹲下来,把果篮放在地上,伸手摸我的脸:“没事,慢慢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的手很暖,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
我当时想,也许这个妈妈还不错。
那是我犯的第一个错。
许嘉怡比我大两岁,来的时候就上小学二年级了。
她什么东西都要跟我抢。
我有一盒彩笔,她说是她的,从我手里夺过去,我哭,邓玉晴在旁边说:“嘉怡还小,你让着她。”那盒彩笔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发卡、橡皮筋、图画本,一样一样都被她拿走了。
每次我找邓玉晴告状,她总是那一句话:“你是妹妹,让着姐姐。”
我从小就不爱说话。
受了委屈也不说,憋着。
憋不住了就躲到厕所里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出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爸很少在家,他那会儿还在跑生意,早出晚归。
回来了也是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有时候我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看我,问我一句“作业写完了没”,我说写完了,他说“好”,又低下头看报纸。
初二那年,有一次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
我拿着成绩单回家,想给我爸看。
他坐在沙发上,邓玉晴给他端了一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把成绩单递到他面前。
“爸,我考了第一。”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好,继续努力。”然后又把成绩单还给邓玉晴。
邓玉晴接过去,看了一眼,“嗯”了一声,随手放在茶几上。
过了几天,我无意中翻到那张成绩单,上面印了一个鞋印子,不知道是谁踩的。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离家不算远。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站在门口拆开快递,心里扑通扑通跳。
我拿着通知书跑到客厅,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爸,我考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
邓玉晴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思雨啊,考上什么学校了?”我把通知书举给她看。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挺好的挺好的。”然后又缩回厨房里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邓玉晴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思雨啊,妈跟你说个事。”我抬起头看她,“家里经济紧张,你姐姐也才上大二,学费生活费都要钱,你看……要不你先去上班,等家里缓过来了再读,行不行?”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我爸。我爸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就听你妈的吧。”他说。
那一刻我很想说点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说什么呢?
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说话从来不算数。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去了厂里。
厂子是我爸开的,不大,三十几号人,做五金配件的。
我进了流水线,每天站在机器前面,手不停,眼睛盯着传送带。
一个月工资两千,大半寄回家。
邓玉晴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来,有时候是煤气费,有时候是电费,有时候是许嘉怡要买衣服买电脑买化妆品。
“思雨啊,你姐姐要参加一个培训班,得交钱。”
“思雨啊,你姐夫要买车,借点钱应个急。”
我每次都寄。
不是傻。
是我爸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以前他是个壮实的男人,一米七五的个头,一百五十斤,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这几年他瘦了,瘦得厉害,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走路也不稳当了。
我去看他,他就坐在阳台上,天气好的时候晒太阳,天气不好的时候坐在屋里发呆。
有时候我叫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眼睛茫然地看着我,像是认不出我是谁。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还行。”他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就是老犯困,没什么力气。”
我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上了年纪,体虚。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几年他一直在吃一种“保健品”,邓玉晴每个月都会进货,说是补身体的。
他一天吃三次,一次三粒。
吃了半年,人瘦了二十斤。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许嘉怡开着我爸的车出去喝酒。
那条路我走过,从市区到郊区,双向两车道,晚上没什么车。
许嘉怡喝了多少,没人知道。
她后来跟我说,她就喝了两瓶啤酒。
但有交警说,出事现场测出来的酒精浓度,远超醉驾标准。
她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
那个男人三十多岁,在附近工地上班,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他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一个人在城里打工,每个月寄两千块回去。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骑车走在路边。
许嘉怡的车从后面冲过来,直接把他撞飞了。
他摔在地上,后脑勺着地,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许嘉怡没停车,直接开走了。
有人报了警,有人记下了车牌号,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当天晚上,警察就查到了车是郑彬名下的。第二天一早,警车开到了我家门口。
邓玉晴慌了。
她先去找我爸,想让我爸出面摆平。
我爸躺在床上,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说:“怎么摆?人死了,逃逸,这是刑事案件。”邓玉晴急得团团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怎么办?嘉怡不能坐牢啊,她还年轻,她这辈子不能毁了啊。”
她要是不说那句话,我也许真的会心软。但她说了。那个“这辈子不能毁”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02
邓玉晴来找我的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什么事。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枕头上。
手指按着支票,慢慢推到我面前。
那上面的数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妹妹撞了人,你去顶一下。”她说得很平静,“你就说开车的是你。你妹妹坐的是副驾驶。她喝多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就承认你开车撞了人,然后逃逸。判不了几年。你还年轻,出来还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那笑容很温柔,像是真的在为我考虑。
可我看着她,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我妈走了十九年,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支票你收好了,明天去银行存了。后天开庭,律师会跟你说怎么说。”
她走后,我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按了录音键。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我打开手机录音,听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邓玉晴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你去顶一下,就几年”
“你还年轻,出来妈接你”。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家面馆。
面馆开在巷子深处,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短发,围裙上都是面粉,胳膊粗壮,嗓门不小。
她叫卢明霞,我妈当年的闺蜜。
小时候,卢明霞经常来我家。
那时候我妈还在,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聊天,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笑起来,有时候又都红了眼圈。
我妈走后,卢明霞还是常来,给我带好吃的,带我去公园玩,给我扎辫子,教我系鞋带。
后来邓玉晴进了门,卢明霞就不怎么来了。
她以前在厂里当会计,干了好多年,账目清清楚楚。
但邓玉晴进门之后的第三年,把她辞了。
我后来才知道,卢明霞被辞退的原因,是她不愿意配合做假账。
邓玉晴想把厂里的资金悄悄转出去,卢明霞不肯签字,拍桌子跟她吵了一架。
第二天,邓玉晴就通知她不用来上班了。
那天早上,面馆里没什么人。卢明霞给我端了一碗面,放在我面前,热气腾腾的。“吃吧。”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你瘦了。”
我吃了一口面,眼泪就掉下来了。
卢明霞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
等我吃完,她才开口:“你妈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样东西。”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钥匙上锈迹斑斑。
“你妈在乡下老家留了一个柜子。她说,要是以后厂里有事,就让我把这个钥匙交给你。”
我接过钥匙,手有点发抖。
“我妈她……知道以后会出事?”卢明霞叹了口气。
“你妈走之前,你爸的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厂子也欠了一些外债。你妈临走前跟我说,厂子是郑家的命根子,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她托我照顾你。这些年,我一直想帮你,但邓玉晴管得严,我插不上手。去年我去厂里办事,远远看到你爸在阳台上坐着,瘦得都快认不出来了。我心里就明白了,那个女人,不是个好东西。”
我收好钥匙,跟卢明霞告别。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车回了乡下老家。
老房子坐落在村子最里面,是那种老式的青砖瓦房。
院子里的草都长得老高,门上的锁都生锈了。
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锁捅开,推开木门的时候,灰尘扑了一脸。
屋里光线很暗,墙角的蜘蛛网扯得到处都是。
我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锁着。
我掏出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咔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就靠墙放着一个木柜子。
柜子不大,也是最普通的那种,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把抽屉拉开,里面不是空的,装着一沓发黄的账本,上面写满了数字。
我翻了几页,看懂了。
邓玉晴从她进门的第三个月开始,就每个月从厂里转钱出去。
少的几万,多的十几万。
一年下来,三四十万。
五年,二百万。
十年,四百多万。
我翻到账本最后面几页,看到了一张信纸。信纸已经黄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娟秀好看。我认得这笔迹,记忆里最深的东西。那是我妈写的。
信上写着:“思雨:妈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也许你已经长大了,也许妈妈已经不在了。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咱们家的厂子,是郑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我跟你爸商量好了,等你十八岁,就把厂子转到你名下。但妈妈病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天。如果妈妈走了,你一定要坚强。”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03
从乡下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把账本的信封拿在手里,翻了又翻。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着,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前面几排的座位上打瞌睡。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账本上那些数字。
到了家,邓玉晴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许嘉怡也在,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我进来,她抬头扫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连招呼都不打。
“回来了?”邓玉晴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嗯。”
我往自己房间走。路过许嘉怡身边的时候,她把腿伸出来,差点绊我一下。她嘴角勾了一下,继续玩手机。
我回到房间,反锁了门。
坐到床边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信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是隔壁老刘家的车。
他们家儿子下班回家的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仔细折好,锁进抽屉里。
然后把账本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在手机里建立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全部存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照常吃饭。邓玉晴盯着我看,我也看着她笑。她观察了我几天,确认我没有异常,才慢慢放松下来。
有一天,许嘉怡在饭桌上说了句话。“妈,后天开庭是吧?律师都安排好了,她就是去走个过场。”
邓玉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笑着说:“嗯,到时候我在旁听席上看着。她不敢乱说话。”
我低头扒饭,嘴里的饭没味道。
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像不存在一样。
我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在水龙头下冲洗。
水声哗哗的,我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次,我不当替罪羊了。
我给卢明霞发了条消息:“阿姨,上次说的那个药,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一条:“出来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面馆。
卢明霞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动。
她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坐下以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看看吧。”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检测报告。
上面写着:送检样本中含有过量的甲基多巴,长期服用会导致记忆力衰退、反应迟钝、四肢无力。
经检测,样本中的剂量超过正常用量的三倍。
“那个药,她每个月进一批。”卢明霞压低声音说,“说是补身体的,其实就是这种东西。你爸吃了快两年了。我问过医生,医生说,长期吃这个,人会变傻。严重的话,还会引发心脏病和脑梗塞。你爸去年那场病,十有八九就是这东西害的。”
我攥紧报告单,指甲嵌进掌心里。“她这是要我爸的命。”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发抖。
“她不是要你爸的命。”卢明霞看着我,“她是要你爸变成傻子。你爸傻了,厂子就是她的了。她好继续转钱,直到把厂子掏空。到时候你爸死了,你们郑家什么都剩不下。”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又问了一句:“许嘉怡那条聊天记录,我还没拿到。”
“那丫头把手机看得紧。得找个机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出来。”
“我知道。”我说,“明天开庭,有个环节,应该能让她分神。”
卢明霞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我笑了笑。“想好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04
开庭前一天晚上,邓玉晴带着许嘉怡来到我房间。
许嘉怡满脸不耐烦,站在门口玩手机,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邓玉晴坐在床边,拍着我的手说:“思雨,明天就开庭了。妈跟你再说一遍,你到了法庭上,什么都别说,就说那辆车是你开的。你喝了点酒,天黑没看清路。撞了人以后害怕,就跑了。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我点点头。
“法官要是问你,你为什么跑,你怎么说?”
“我害怕,一时糊涂。”
“你要是这么说,法官就会觉得你是过失犯罪,判得轻一点。”邓玉晴很满意,笑了笑,站起来,“那妈就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让律师来接你。”
许嘉怡“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邓玉晴也走了,随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我坐在床边,等了好久,确认她们不会再回来了,才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
点开录音界面,录了十二分钟。
我听了两遍,确认每个字都清晰可辨,然后把录音存好,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盘。
做完这一切,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支录音笔。
银色的机身,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
我检查了一遍电池,满格。
又试录了一小段,确认没问题。
明天上法庭,这支录音笔就是我最后的一张牌。
我把录音笔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蒙蒙亮了,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叫。
我起了床,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眼底下是青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今天这出戏,我要好好唱。
05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多人。
有扛摄像机的,有拿着照相机的,有穿着制服的,还有几十个来看热闹的。
阳光很晃眼,我下车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
有人认出了我,举起手机就拍。
“就是那个女的,顶罪的!”有人喊了一句。
我没理会,低着头,跟着律师走进了法院。
法庭很大,地板能照出人影来。
旁听席上坐了好几十个人,黑压压一片。
我看到邓玉晴坐在第三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到我进来了,冲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没事的”。
许嘉怡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法官走进来,所有人起立。
法官坐定以后,敲了敲法槌,示意大家坐下。
书记员念了案由,法官开始询问被告人信息。
我站在被告席上,回答了法官的问题。
“被告人郑思雨,你是否认罪?”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些面孔。邓玉晴还在笑,许嘉怡还在玩手机。“法官,我能不能先讲几句话?”
法官皱了皱眉头:“你可以在答辩环节陈述。”
“我知道。”我顿了顿,“但我想先让大家听一段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色的录音笔。
邓玉晴的笑容僵在脸上,许嘉怡的手也停住了。
那支录音笔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按下了播放键。
安静的法庭里响起了邓玉晴的声音:“思雨,你妹妹撞了人,你去顶一下。一千万。你还年轻,出来还能重来。”
邓玉晴的脸刷地白了。许嘉怡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碎了。整个法庭安静了几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假的!那是假的!”邓玉晴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又喊又跳,“她剪的!她把我的话剪了!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法官用力敲法槌:“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没有人听。
许嘉怡也站起来,想冲过来抢录音笔,被法警一把按住了。
我继续按播放键。
录音里又传来她的声音:“你去顶一下,就几天。出来妈接你。”邓玉晴瘫在椅子上,嘴唇直哆嗦。
我关了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法官,我手上还有一样东西。”
我举起那张检测报告,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医用处方药甲基多巴,长期服用会导致记忆力减退、反应迟钝、四肢无力。经检测,送检样本中的剂量,超过正常用量的三倍。而这份样本,来自邓玉晴给我父亲服用的‘保健品’。”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转过头看向邓玉晴:“妈,你给我爸吃这个,是想让他变成傻子,还是想让他死?”
06
整个法庭嗡嗡响。
邓玉晴脸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许嘉怡被法警按在椅子上,一边挣扎一边喊:“你胡说!我妈才没有!”她越喊越大声,手也在半空中乱抓着。
法官又敲了一次法槌,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发麻。
法庭安静了一点。
我转过头,看向法官:“法官,我手上还有证据。”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聊天记录截图。
放大了,举起来给法官看。
“这是事发当晚,许嘉怡发给邓玉晴的消息。许嘉怡说:妈,撞死了怎么办?邓玉晴回:不用怕,让你妹顶。”
法警走过来接过去,转交给了法官。
法官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来,脸色很难看。
旁听席上又开始骚动了,记者们啪啪地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
“法官,那个聊天记录是假的!”邓玉晴声音发抖,“她P图的!她故意害我们!”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我又喊,“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你养我?”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我四岁那年你进了门,你给过我什么?我考上大学,你说家里没钱,让我出去打工。我每个月两千块的工资,大半都寄回来给你。许嘉怡开着新车去上学,我在车间站了五年。你每个月都问我要钱,煤气费、电费、买菜钱、许嘉怡的化妆品。我一分不少,全给你了。”
“你爸也养你了!”她咬着牙说。
“你给他吃了两年的药,差点把他吃死。”我看着她,“那也叫养?”
邓玉晴说不上话来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被告陈述人继续陈述。”
我把录音笔、检测报告、聊天截图以及账本照片摆在法官面前。
“法官,我这里还有邓玉晴挪用厂里公款的证据。从她进门的第三个月起,她就在转钱。办了五张卡,开户人都不一样。五年,转了两百多万。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记录。银行流水、转账截屏都在这里。这还只是前五年。后面的那几年,更多。”
卢明霞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法官面前,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法官,我是厂里以前的会计。这里面的账本,是邓玉晴亲手做的假账,上面有她的签名。”
邓玉晴彻底瘫了。
许嘉怡也不挣扎了,整个人傻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面。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
法官翻看那些证据,一张一张仔细看。
看完之后抬起头,声音平稳,不容置疑:“本庭宣布,休庭二十分钟。法警带嫌疑人邓玉晴、许嘉怡到候审室。”
法警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邓玉晴和许嘉怡。
许嘉怡被拉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邓玉晴回过头,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眼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07
二十分钟之后,法官重新入席。
法庭里还是坐满了人,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邓玉晴和许嘉怡被带回来,站在另一边的被告席上。
法官宣读判决:“经本庭审理查明:许嘉怡危险驾驶、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零六个月;邓玉晴教唆他人顶罪、故意伤害、挪用资金,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鉴于郑思雨经查实系被胁迫、欺诈,检方撤回对郑思雨的全部指控。郑思雨,无罪释放。”
法槌落下。“砰”的一声。
许嘉怡当场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邓玉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法警走过来,给她们母女俩戴上手铐,一左一右拉了出去。
邓玉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看不懂。
恨?
后悔?
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多想。
我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台阶下面围了一群记者,长枪短炮地对着我。
“郑小姐,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反击的?”
“你是怎么拿到那些证据的?”
“你觉得邓玉晴母女会怎么想?”
我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穿过人群。
卢明霞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我,手里拿着一条灰色围巾。
“你妈当年留下的。”她把围巾递给我,“让我看着你走。”
我接过来,围巾很旧了,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我把它围在脖子上,挺暖和的。“走吧,回去看看我爸。”我说。
08
我爸住在乡下老房子里,是在院子里的。
我推开院门进去,他正坐在树底下晒太阳。一件旧棉袄,袖子已经磨破了,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爸。”他抬起头,眼睛半天才聚焦,看着我认了半天。“思雨?”声音沙哑得很,像砂纸磨过的。
“嗯。”我拉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听卢明霞说了。你受苦了。”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抖。
“是爸对不起你,”他说,“爸太窝囊了。明知道你妈……知道她对你不好,也不敢说。怕她走了,没人管我。怕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老了很多,眼角皱纹很深,头发白了大半,那个曾经壮实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干瘦的老人。
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都过去了。”我又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我搬回了老房子。
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来陪我爸吃饭。
卢明霞已经把厂里的事理顺了大半,账目也理清楚了。
她把账本拿给我看,一笔一笔都很清楚。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爸突然问了一句:“你妈……你亲妈,叫啥来着?”
“沈静芳。”
“沈静芳……”他念叨着这个名字,眼圈红了,声音颤抖,“她走了好久了。”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思雨,厂子……你想接吗?”
我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再说吧。先把日子过好。”
他没再说什么。
09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初冬。有一天晚上下班,路过那条小巷子,听到有人在哭。
我走过去一看,是一个老妇人蹲在墙角。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有点眼熟。
她也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
“思雨……”
我认出来了,是邓玉晴的母亲,许嘉怡的外婆。她以前来过我家几次,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是个挺和善的老太太。“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没地方去了。他们把我赶出来了……”她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听着让人难受,“他们说我是罪犯家属,让我搬家。女儿坐牢了,外孙女也坐牢了……我一个人,没地方去……思雨,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让我住一晚行不行……”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不是不恨。
但恨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也没什么意思。
我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红票子,递过去。
“找个旅馆住吧,明天去社区问问,看能不能申请一块住的地方。我一个月的工资也没多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她接过钱,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谢谢你,思雨。谢谢你。”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风吹过来,脸上有点凉。我没回头。
10
到了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一天下午,我去监狱看我爸。他现在看起来精神多了,脸上长了点肉,走路也有力气了。隔着玻璃,他冲我笑了笑。“思雨,你来了。”
我们在会面室里坐下。
他把手放在玻璃上,我也把手放上去,隔着玻璃贴在一起。
“你在那边还好吧?”我问。
“好着呢,有吃有喝的。每天还能看看书。这里的管教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
“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我知道了,爸。”
他笑了一下,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声:“你妈……你妈走得早。爸这辈子,亏欠你太多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狱警走过来,说探视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跟着狱警往里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走出监狱大门,天开始飘雪了。
很小,像木屑一样,一片一片落在我肩上,落在那条灰色围巾上。
我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想起很多年前。
妈妈骑车送我上小学,雪花也是这样飘着。
她回过头来冲我笑:“思雨,冷吗?”
“不冷。”
“那咱们快点骑,回家给你煮姜汤喝。”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妈,女儿替你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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